蹴球队从北京回来,唐埠市政府专门为运动员开了庆功会,市政府米副市长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讲运动员们在天时、地利都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发挥了团结人和、敢于拼搏的精神,最终获取了很大成绩,赢得了崇高的荣誉,为唐埠立了功,为全市人民增了光。得了名次的运动员听了这话满脸放出荣光,而端木林一直耷拉着眼睑,谁让自己脖子上没个牌牌呢?心里虽是不痛快,但米副市长的酒他倒喝得很干脆,因为米副市长不管得没得奖牌,都一视同仁三杯酒。见端木林喝得很爽快,米副市长高兴地说:“年轻人,好好干,不要辜负组织上的期望!”席间,市体委的一位领导问起了最近市政府办要招干的消息,米副市长说:“方案已经拿出来了,在社会上公开选拔,马上就要见报了。”
端木林听到招干的话,仿佛感到天堂里的一缕神光正照在他的心上。机会,机会又来了!真是人笨天照应,现代时代的信息真是至关重要呀,回到家里,端木林迫不急待地对老婆说起市政府要公开选拔公务员的事。小蔓说:“咱们没根没秧的,只有真刀真枪去拼,说不定才有机会。”端木林下定了决心,又给表叔打了电话,托表叔再详细打听一下招干的条件和考试具体事宜,就着手准备应试了。
命运果然又一次垂青于他。在短短的两个月时间里,端木林经过笔试、面试、体检、考核、公示等多种程序,终于如愿以偿地招到市政府办公室了。端木林感到这种选人用人的制度真好,至少从他身上看到了“公正、公开、公平”的原则。端木林完成了事业上的一大转折,不久就到市政府这个唐埠最高的行政机关上班了。每每大摇大摆地走进市政府大门的时候,端木林就很自豪,这都是民运会带来的转机!想起前几年在乡里混的时候到市政府办事,那种缩头缩尾猥琐的样子,端木林就感到很好笑。
春节快到了,唐埠人十分看重中秋和春节两大节令,也是人情来往的大好良机。转眼间,端木林到唐埠市政府办上班已经几个月了,刚来的时候一切都从端茶倒水抹桌子开始,他每天做到嘴勤、手勤、脑勤,尽力多做事,用心多观察,得到了领导和同事们的一致赞同,尤其是市府办刘主任对他比较器重,重要的工作都是手把手地教,对他起草的信息都是一字一句地改,使端木林很是感动,他想春节前无论如何要到刘主任家去表表心意,也期望今后能多多关照。但端木林脸皮薄,凡事都好讲水到渠成,平白无故地拎些东西去难免有点走后门嫌疑,他一直都在找合适的理由,让礼情上说得过去。这天正好与刘主任闲扯这几年的年味越来越淡,连千年之交的春节也没什么新意时,刘主任随意发着牢骚说:“每年春节我是不敢不过的,尤其是腊月二十三更是不敢忘,你张姨一年只争竞这一回哩。”
端木林笑眯眯地说:“是你和张姨的结婚纪念日吧?”
刘主任笑着摆摆手说:“哪呀,我们那时候革命第一,也是革命需要,组织一同意,被子一抱就住在一起了,那真叫新事新办呢!你张姨是腊月二十三的生日。”
端木林说:“男生‘二、五、八’,女生‘三、六、九’,难怪张姨大富大贵,跟你清享福呢。”
刘主任说:“享什么福呦,享豆腐!”
端木林回家跟老婆说起这次谈话,小蔓同意就以给张姨拜寿为由,两口子一块去,显得多家常呀。理由找到了,但买什么犯了愁,现在的礼品都是卖包装的,其实一点也不实用,他听说送礼的学问很大,有“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新”的讲究,春节送烟送酒太俗气了,领导们谁稀罕呀,要是没送对路子让领导印象不好,那礼就打水漂了。端木林想到北关才开业的“绿茎贡画”店,图案大吉大利,颜色鲜艳夺目,很是雍容华贵,价位也有千元以上的,挂在客厅里最能衬托出节日喜庆的气氛,另外再配个贵重的就行了。至于送什么贵重的东西,两口子想来想去没有辙,突然小蔓一声不响地走到梳妆台边打开首饰盒,取出两只金戒指。端木林一看,这是两人订婚时母亲送的台湾金楼的千足金。
小蔓说:“这两个戒指咱俩反正也不戴,拿去化了,打个大的送给张姨当寿礼吧。”
端木林一把抢过,叫道:“你疯了,这咋能送人呢?”
小蔓平静地说:“这都是身外物,没啥舍不得了,两个人好,比什么都强。”端木林心里很不是滋味,感到自己真是失败透了顶,只是搂住她不说话。
第二天,小蔓找了个熟悉的金铺,将两个戒指铸成“寿”字带梅花的大戒指。金匠师傅说:“都是熟人,不占你的便宜。”将析出的一小块金子还给了她。小蔓看了看说:“你铸个心型吧。”金匠师傅就重塑了半个小拇指甲盖大的心型项坠,老婆买了一根红线拴起来挂在了脖子上。
腊月二十二晚上,端木林两口子等新闻联播结束后,就提着一幅精美的绿茎贡画,怀里揣着一枚金灿灿的大戒指,来到刘主任位于市政府家属院的家。在同一个单元,端木林遇见几个拎着大包小包的,在敲不同人家的门。大家都微笑着,彼此心照不宣。
刘主任住四楼,端木林第一次来难免紧张,到了门边竟试了两下没敢按门铃。小蔓鼓励道:“主任也是人,还能把你吃了?再说你连总理都见过,还怕一个主任么?”端木林一听来了劲,就“叮咚叮咚”按了两下。
门开了,是张姨。端木林两人忙叫:“张姨,您好!”
张姨高兴地往里让:“端木呀,快进来,快进来。”低头看到端木林手里的东西,嗔怪道:“来就来了,还拿什么东西!”
端木林说:“第一次来认张姨家的门,要是空着手,人家会说我不知理哩。”
张姨说:“端木就是知书达理,我家老刘常夸你,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小蔓说:“张姨,你别夸他,一会儿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了。”三人就笑了。
这时,刘主任听到说话声,从书房里踱了出来,伸出手臂摆动着示意道:“坐下,坐下。”
端木林拘谨往沙发上坐,只听“咯嘣”一声,接着发出一个声音:“我是宇宙英雄奥特曼!”端木林吓了一跳,却见屁股下压着一个半尺多高的玩具人,就笑着拿了起来。
突然从卧室里冲出一个小孩,一把夺过玩具人,嚷道:“谁让你拿我的奥特曼!唉呀,你把他的头弄断了,你赔你赔!”
端木林顿时慌了,拿过一看,可不,他把奥特曼的脖子压断了,奥特曼的头被一个电线连在身体上,眼睛还一亮一亮地发着光。端木林脸脖一下子红了,手足无措。小孩哇哇大哭起来,一把将玩具摔出老远,“扑腾”一声躺在地上翻起滚来,张姨就忙去抱。
刘主任则厉声说:“打他!惯得越来越没样了。”
小蔓白了端木林一眼,责怪道:“怎么那么不小心。”就去抱住小孩,温声细语地说:“你叔叔坏,阿姨带你去买个新的。”
小孩当即不哭了,一骨碌爬起来,催促道:“那快走,一会儿量贩就下班了。”
张姨拦住说:“你当真呀,小孩子,哄一下就好了。”就拉着小孩进了卧室,小蔓也跟着进去了。
刘主任叹了口气说:“你看,现在的儿童教育真成问题。端木,你的小孩还小,有些心情你还没体会到。现在只要一个娃,要是培养得好,那就谢天谢地了,若教不成个样子,当父母的是万念俱灰呀。我对小孩子很严厉,但在家里落不着好,小孩子不喜欢,儿子儿媳怕小孩在我这儿挨打受屈。咋个教育法好呢?现在流行赏识教育,我觉得有一定道理,特别是讲现在的独生子女是高智商、高敏感、高脆弱,我认为总结得很贴切、很到位,实事求是嘛。对小孩就要多鼓励,赏识他们,激发他们的主观能动性,尤其是在学习上我觉得更是无可厚非。但一味地赏识小孩也不行,小孩必定是小孩嘛,能有什么是非标准?做错了你还去赏识,能行吗?所以我认为在小孩子性格品德培养上,还是得棍棒下面出孝子。”
端木林由衷地说:“刘主任分析问题从来都是这样客观公正,善于抓住问题的两个方面看本质,所以同志们打心眼里尊重你。”
刘主任没理会端木林,还在说小孩的教育:“你看,现在小孩们都看些什么,听些什么?我这小孙子在幼儿园上大三,回来埋怨说怎么给他找的老师一个没有一个好看。大孙子上小学,经常在教室比谁爸官大,谁爸钱多,还说女朋友都订好了,不用爹妈操心!”他又拿起断了头的奥特曼玩具拍了又拍:“这算什么玩意儿?简直是文化侵略、经济侵略!过去侵略我们的国土,现在毒害我们的下一代,真是坏透了!”拍得那断头吊在脖子上一晃一晃的。
端木林看着笑起来说:“刘主任,你说的对哩,现在的小孩子就知道奥特曼、数码宝贝、变型……”端木林搜肠刮肚地背着几部外来动画片的名字说:“净是宣扬暴力的泊来品!”话音刚落,那小孩子从卧室走了出来,不乐意地说:“你胡说啥,那都是英雄,你不懂别乱说!”
张姨和端木林老婆在后面跟着,张姨摸着小孩的头,嗔道:“咋能这样和叔叔讲话!”
小蔓说:“宝宝,你说的对,你这个叔叔啥都不懂,不信,你问他个问题考考他?”
小孩说:“那好吧,来个脑筋急转弯。说两个人掉进井里,死了的叫死人,那没死的人叫什么?”
端木林猜道:“叫活人嘛!”
小孩哈哈大笑说:“你是死人呀,不动脑子,活人叫‘救命’呀!”
五个人就都笑了起来,端木林见小蔓使眼色,知道事已妥贴就见好就收,站起来说:“刘主任,前不久我看才开了个‘绿茎贡画’艺术品店,觉得不错,张姨五十大寿权且作为寿礼吧。”一边说一边指着画:“张姨,你看谷穗下面趴个鹌鹑,表示岁岁平安,另外框子是玉雕的麻姑献寿,很吉利哩。”
张姨笑得合不拢嘴:“明天你俩一定要来吃饭呀。”
刘主任研究着绿茎贡画,问道:“这是什么做的?”
端木林说:“就是秸杆做的。听说汉朝古墓里出土过这种画,是贡画,你看这鹌鹑身上的毛,是工人用镊子一根一根粘上的,还不能粘反喽。”
刘主任说:“艺术无价呀!”
端木林两人起身告辞出了门,就遇到一个人问刘主任是不是住四楼东户。端木林点点头,心想走的正是时候,虽然没谈什么深层次的话,但气氛很融洽,话题很家常,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