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林随蹴球队在省体工大队汇合时,才知道全省有100多名运动员参加全国比赛。省里给每个运动员发了一套民族服装,端木林30多岁了,第一次穿自己民族的服装,带上礼拜帽,穿上洁白宽松的绸子灯笼衣裤,扣上宽宽的腰带和护腕,盘扣上衣镶着发光的金边,很有精气神。女队员们也在兴高采烈选服装,端木林不知道是哪个少数民族的服饰,但是感到民族服装色彩上很艳丽。
开始集训了,大家才知道所谓集训主要是讲纪律,排队列,练习入场仪式。省里专门请了一位艺术行家,那老先生穿一条黄呢军裤,腆着肚子,但腰板挺直,容光焕发。老先生发给运动员们每人一个挖着扁孔的小三合板,上面缠着一段红绸子,运动员们不知要干什么,咋看也不象是扭秧歌,因为扭秧歌不需要硬板子。再看运动员队列前面是一群武僧打扮的武术队员,每人拖一口春秋大刀,穿着短打扮的僧装,专等雄壮的音乐响起,就呐一声喊,拖着大刀冲进场地,随着节拍把大刀舞得“哗哗”直响,长鞭甩得“啪啪”作声,伴着震耳欲聋的猛吼,声势浩大之极。待舞刀耍鞭的下去,运动员方阵就在老先生的哨声中阔步前进,跟着老先生一上一下地舞动着红绸。
端木林感到很别扭,男人舞个红布条子成何体统嘛?但老先生说:红绸子舞起来很动感,能衬托出火热的气氛,代表着全省少数民族向全国人民问候的火红心情,很好看,很好看。老先生不厌其烦地说:注意了,注意了,手使劲向上甩,脚别踩着绸子了,不然会很难堪,很难堪。大家就奋力把绸子往上摆,甩得膀子都快脱臼了。
两天的集训结束了,省政府召开了欢送会。一位副省长热情洋溢地讲了话,祝运动员们赛出风格,赛出成绩,抢金夺银,为省争光,全省人民盼着运动员们凯旋归来。运动员代表也庄严地表了态,大家在总领队的带领下誓了师,就一溜大轿子车直奔车站。端木林原来一直认为只有床分上下铺,等背着大包小包上了火车,才知道火车还分上下层,真是开眼界!参加运动队半年来,端木林经历了太多的第一次,没出省城已经有很多收获,感到不枉此行了,不知道将来看到北京那个大世界的大景致,端木林恐怕连嘴巴都要合不上,眼珠子也要掉到地上!
坐上夕发朝至的特快,第二天早上就到了北京。大家排队刚到出站口,一下子就感受到了热烈的氛围。彩旗、鲜花、仪仗队,还有热烈欢迎的人群。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他们坐上了宽敞明亮的大轿子,车上写着“全国民运会专用”的字样,首都运输公司的师傅们穿着职业装,戴着白手套,显得训练有素,彬彬有礼。车队一出西站,即亮起了警示灯,一条长龙驶向驻地。
端木林生平第一次到北京这个日思夜想的圣地,看什么都是新奇的,有的地方还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经过长安街的时候,他把脖子都扭歪了,一直看不见毛主席他老人家了才怀着激动的心情去看别的景致,一路上虽是走马观花,但已经让他看得眼花缭乱了。车队过路口的时候是一路通行,司机师傅说:“你们是国家请来的客人,理应受到尊重。”说得满车人自豪感备增。北京,真好!
到了西郊宾馆,省总领队去民运会组委会报了到,给运动员们领回了一大堆东西,有运动员证、民运会会徽、景泰蓝钢笔,还有一套栩栩如生的56个民族的瓷娃娃和刚刚发行的56个民族的整套邮票,这对端木林来说都是稀罕物件。端木林躺在软软的席梦思上,就象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很多东西没见过,甚至没听过,更别说是会不会用了。端木林和队友开始锁上房门仔细揣摩种种机关,不到半个小时就全部学会使用,熟悉得跟自己家里一样了。中午,每人脖子上挂上证件,到自助餐厅吃饭,服务小姐发给每人一个盘子、一双筷子,让随便吃。端木林很高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这可划得来!就挨着琳琅满目的菜盘挑,一会儿,托盘里就象小山一样高了。等端木林放好盘子,才发现好东西都在另一排桌子上。回头看看自己小山一样的盘子里真没什么好吃的东西,看着队友津津有味地啃着羊腿,心想“先下手为强”这句话是不完全对的,下一顿一定要先视察一遍再下手。端木林吃了一肚子馍头,出了餐厅,听领队讲这自助餐是按国家级运动员的伙食标准准备的,一天要80多块哩。端木林听了只咂嘴,自助餐真是黑呀!
端木林晚餐时打了一个很漂亮的歼灭战,腆着沉甸甸的肚皮,噙着牙签吆喝几个队友到外面溜跶。他们见一街两行的霓红灯打出很多洋文,一问才知道这是韩国区,是韩国人比较集中的地方,就越发小心起来,生怕搞不好影响国人形象。端木林有个乱吐痰的毛病,这时硬憋了一路。逛商店的时候,几个女队员看上了一个上衣非要买,售货员却爱理不理的,女士们感到受了歧视要起高腔。端木林翻过标签仔细一看,就撇着拗口的普通话说:“打啥渣子,买恁便宜的东西!走吧,走吧!”
出了商店的大门,端木林说:“以后买东西看清价钱再去吵,刚才那标签上写着“128”,但前面加了个“$”符号,那是美元,你们有么?”
几个人一听哈哈大笑起来,端木林为避免了一场可能很丢面子的争执而得意,“啊呸”地吐了口浓痰。痰出了口就后悔了,习惯势力真是害死人!
晚上,端木林却失了眠,身体在席梦思上窝成一团,一点也舒展不开。到了后半夜,端木林干脆把被子抱到地毯上,那硬硬的感觉好象睡在家里的硬板床上,真是解乏呀。
第二天上午,蹴球队乘车去国家奥林匹克中心曲棍球场地熟悉环境。端木林们到了铺着塑胶地毯的曲棍球场,凭着感觉练了几个球,顿时傻了眼。他们在唐埠是在沙土地上训练的,沙土地磨擦力大,队员蹴球时使的劲也就大,形成了习惯力度。而曲棍球场的塑胶地毯很硬,稍一使劲,那球就一溜小跑“蹭蹭”地出界了。领队和教练都急了,临时决定中午不回去休息了,就在曲棍球场单练发球得了。领队是个有心人,看到别的省也在训练,就试着去问情况,山西、安徽的蹴球队同样傻眼,球一出脚跑得比兔子还快。上海的运动员也拗心,说阿拉的地都是水泥做的,根本就看不见土,发球用劲一直就小,现在面临的是发球不到位的问题。只有陕西的蹴球队是在蓝球塑胶场地上训练的,场地情况和这里比较接近。领队一看原来都是半斤八两差不多,反正拐子走路一就一了,晚上还要参加开幕式,就临时抱佛脚练到下午四点多,乘上专车回驻地了。
晚饭后,大家以省为单位乘车到首都体育馆参加开幕式。进了首体大门,看到外省的运动员个个喜气洋洋的,身着民族盛装,满脸的兴奋,有的忙着合影照像,有的则在练习开幕式的走位。北边传来一阵狂野的鼓声,大家循声望去,原来是一群藏胞正狂甩垂腰的长发,挥动着弯弯的鼓槌,敲着扁扁的大鼓,正在练习入场节目。南边也响起了喝彩声,新疆维吾尔族的小伙子敲起了手鼓,美丽的维吾尔少女在翩翩起舞。
端木林想去合个影,却被队友拉了一下,说“快看,快看”,只见东边大门走进一队清廷嫔妃打扮的姑娘,踩着清廷“高跟鞋”,甩着手帕逶逦而来,个个长得象东北大葱一样净板,真是婀娜多姿,仪态万方,不用说准是来自东北满族的姑娘。正看得眼花缭乱,就听见领队在叫:“归队了!要进场了。”大家忙着找举着省名的礼仪小姐,才发觉本省的礼仪小姐穿着西北民族的服装,一身翠绿,长长的盖头纱一般垂到地上,大家“老表,老表”地叫着,争先恐后地去和“老表”合影。礼仪小姐来者不拒,始终保持着职业的微笑。这时,听到场内开幕式开始了,运动员以省为单位,按照顺序进场。
终于等到端木林所在的省进场了,歌声响起,二十几个舞大刀的发一声喊冲进了场地,把刀片舞得呼呼风响,还有几个使长鞭的甩得啪啪清脆,看台上的人们报以热烈的掌声。运动员们随着节拍依次前进,等快到主席台前时,只听领头的老先生一声哨响,运动员们使劲舞起了长绸。中央电视台长长的摇臂摄像头也摇到了端木林所在的方阵上面,大家昂首向前,热烈欢呼。走着走着就听见“扑嗒”一声,老先生竟把红绸踩掉了!旁边的小伙子眼疾手快,忙着拾了起来塞给了老先生。就这样舞着一直通过了主席台,才在礼仪小姐的带领下走到了指定位置。
端木林等归了位,才有时间去观察四周的看台。首体美阔兮,名贯中西!场面宏大兮,何其壮丽!观众如繁星兮,座无虚席!端木林真有幸兮,此生不虚!端木林象摇头虫一下东张西望,全然不管主席台上领导的讲话,直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宣布运动会现在开幕,才看了一眼北边的大屏幕。呀!原来是总理!是总理刚才宣布运动会开幕的!端木林忙跳了几下向东边主席台上看,远远地确实看到了总理,冷竣而又可亲。端木林看到总理很亲切,因为他曾经做过一个奇怪的梦,梦见总理骑个三八型号的自行车,当街停下来和他说话,端木林似乎还说过“总理,你真不容易”的话。现在看到了总理,端木林心里热呼呼的,后悔自己刚才只顾买野眼,没多看一眼总理,把肠子都悔青了,一直到入场式结束还在后悔。
开幕式进入表演阶段时候,运动员们退出了场,坐到了指定的区域。端木林平静了心情在看台上坐了下来,看着圣火在一只大鼎中点燃升起,听说这象征中华民族的圣火取自喜马拉雅山,是在一个八个“9”相会的特定时间由国家领导人在中华世纪坛重又点燃,象征意义十分深远。端木林想我们这么大一个国家,这么多的民族,能够和睦相处,共同发展,真是不简单!演出精彩极了,都是国家级甚至国际级顶尖的节目。“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看了这么精彩的开幕式表演,以后唐埠的文娱活动已难入端木林的法眼了。
经过一夜的休整,正式比赛开始了,端木林的心境却急转直下,再也没有心思去东张西望看稀奇了。思想压力大,运气也不好,次次都抽到蓝方,回回要先被红方开出局,抽签时又轮轮抽到强队,连一次轮空的机会都没抽到!感觉点儿背的时候,那状态就更不用说了。两天的比赛下来,端木林彻底偃旗息鼓了,这时他才知道运动员还分比赛型和训练型的,他属于后者是当之无愧的了,得个光瓢回家,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呀。以后的八强、四分之一决赛、半决赛和决赛他只有在一旁加油和服务的份儿,深切体会到了运动场上成王败寇的惨烈。心想京城虽好,非吾辈长留之地,还是早走早安生。若不是端木林心里还有参加国庆大联欢和国庆大游行两个盼头,只怕早把火车票买了,自费也行,真是太丢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