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延秋接过金尚秋的衣钵时,一时茫然不知所措。想来想去,他还是找了端木林顾问出主意。
端木林说:“现在南方对有职业资格证书的技术工人的需求量很大,国家也正在提倡大搞职业教育,社会舆论对这方面的报道也很多。你注意到没有,今年的技校又红火起来了,焊工、钳工专业爆满,你下半年不妨做点这方面的尝试,另外,我的一个伙计的妹妹在南方站稳了脚,能不能和她联手,做外出务工人员的岗前培训,不也是个门路?”
端木林的话给金延秋很大的启发,顺着这个思路,凭着他的精明和那种冲劲,他先通过劳动局和技校进行了联系,提出了在他的学校设立分部的事。技校前几年一直半死不活的,今年一下子生员爆满,在硬件软件上都有点吃不消,但在金延秋那里设立分部又不放心,怕砸牌子上当,就说可以考虑在金延秋的学校设个学区,只是租借金延秋的场地设施,金延秋也答应了,不管怎么说可以扯虎皮做大旗,烘托一下人气。他和端木林还专门到市教育局说明了情况,市教育局讲他们只管审批学校,至于具体的业务上要归区教育局管理。金延秋又去区里接了头,区教育局原来不同意他们这么搞,毕竟是教育部门批的学历教育学校,要是转成了职业技能培训,就偏离了办学宗旨,但对金延秋当前的状况也无可奈何,只好提出给学校一段时间搞“自救”,若明年还开不了学,就必须取消办学资格,金延秋自然是千恩万谢。
金延秋的学校一下子从技校分过来100多名学生,天天熙熙攘攘,人声鼎沸,这让金延秋感慨万分,心想这要是自己的学生该有多好,他迫切地感到不能就这样光为别人哄孩子,自己还得要干点事!他听说现在京城和省城的上层人物特别需要那种会医疗保健、会现代厨艺、综合素质比较高的高级保姆,有一个老家人在京城搞这种中介就站稳了脚根,介绍去的几个保姆还被雇主留在了京城。他敏锐地判断到这是个新的就业方向,现在卫校毕业的很多学生因没有安置着工作在家闲着,开个个体诊所吧,没有行医资格;到正规医院上班吧,听说得五人领导小组批准才行。他灵机一动,心想若把这部分人集中起来,强化培训保健按摩技能,教给他们厨艺和电器操作方法,另外聘请园艺专家教给插花、养鱼喂猫等知识,把她们全幅武装成高级的家政服务人员,不定出路就宽多了。他去了一趟京城,找到了那位老乡,好说歹说才签定了培养20名高级家政人员的劳务输出合同,回来后就马不停蹄地组织实施了。
这几年唐埠市民办学校中办小卫校的不少,主要从农村初、高中毕业生中招收中西医结合专业的学员,培养出了不少学生。这部分毕业生中只有少数留在了各级医院,大部分都回到了农村各自的家乡开始坐堂行医,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农村缺医少药的状况,还有一部分学生高不成低不就,至今还在家待业。金延秋老家就有一位姑娘就是后面的状况,他和金尚秋来唐埠跑学校牌子的时候,在宾馆遇到了那姑娘,金延秋随口问她现在干什么工作,那姑娘迟疑了一下,自嘲地说:“做垂直交通管制员呗。”金延秋第一次听说这工种,心想大概跟交警差不多吧,就说:“好哇,好哇。”进了电梯,才知道什么是垂直交通管制。
金延秋想:类似于那姑娘专业不对口、工资微薄的毕业生一定大有人在,尤其前不久教育、卫生部门联合下发了文件,规定职教类民办学校不允许办师范、医学、公安专业,这让唐埠那几所民办中专当年就失去了生源。接着卫生部门又下文规定非正式卫校的毕业生不能参加行医资格考试,把现在正在这些学校学习的学生的出路给断了,所以这为金延秋办高级家政班提供了丰富的生源。他和这几个学校的校长见了面,拿出了自己办学手续和与北京签定的劳务输出协议,校长一看好事呀,就和赋闲在家的几个毕业生进行了联系,详细讲明了情况。不料报名的真不少,几个学校汇总下来有50多人。
金延秋又发愁这么多人安置不了怎么办?但不管怎么说,先进行培训再说。金延秋到唐埠卫校和按摩医院高薪聘请了保健按摩老师,先培训保健课,这50多名学生有医学功底,人体解剖、生理、病理课程都不用讲了,专讲推拿按摩手法以及凭穴诊病,不到两个月都出师了。金延秋在此期间专门买了电磁炉、微波炉、全自动洗衣机、抽油烟机、热水器、电脑冰箱、VCD、DVD等高档电器,聘请老师讲解基本原理、使用方法和维修常识,把这批学生简直武装到牙齿了。教学生们园艺插花的时候,金延秋开始与京城的老乡协商,要求修改劳务输出合同,追加名额。老乡对金延秋的办学情况有点儿将信将疑,怕培养出来的学员素质不行,提出趁回家办事时到学校考察后再说追加名额的事。金延秋对自己的事心里有数,就极力邀请老乡到校视察,以便让老乡放心。金延秋想这正常得很,他当时不也是对老乡不放心,还专门到京城去考察呢,何况老乡做了这么久的家政中介,好不容易开拓出来的市场,不能让别人砸了牌子。
金延秋终于等到了京城老乡的到来。老乡对学校各个方面进行了详细的考察,又随机挑选了几个学员,亲身体验了推拿按摩的手法,并问了很多家政知识,最终对金延秋培训出的学员表示满意。老乡拍着金延秋的肩膀说:“有志者事竟成,咱们长期建立合作关系吧,你培训我安排,让家乡多出几个人。”金延秋自然是激动万分,两人正谈得入港,忽然金延秋那位做“垂直交通管制员”的女老乡进来讲民政局来了两位同志,说咱们没办手续,不能搞社会活动。
金延秋一听直纳闷:我办我的学,民政局来掺乎什么?连见多识广的京城老乡也是一头雾水,想了半天才说:“你这学校是民办的吧,我记得前两年京城的教育部门和民政部门就民办学校该谁管打过口水仗,还在报纸上搞过辩论,是不是现在民办学校归民政管了?你先去听听再说吧。”
金延秋很愧疚地请老乡稍坐,让他的办公室主任、那位“垂直交通管制员”陪着说话,自己慌忙来到教导处,见到了民政局的两位同志。
那两位同志很客气地出示了证件,细声细雨地对他讲:“最近上级教育、民政部门下了文件,规定对新成立的民办学校要进行双重登记,即教育部门是民办学校的审批部门和业务主管部门,民政部门是民办学校的社会事务管理部门。所以民办学校还必须作为民办非企业单位到民政局申请登记,取得合法地位后,其在社会上从事的活动才算合法。”
金延秋听着,一会儿想:市里提倡文明执法还蛮有成效,现在的公务员彬彬有礼不舞舞咤咤的了。一会儿又想:看来这两个部门是谁也打不过谁,干脆都管得了,只是今后我又多了个婆婆了。
又听民政局的同志讲:“经我们在教育局了解到,你的学校审批时间还不到一年,考虑到你不知道这方面的规定,我们就来向你宣讲一下政策和办事程序。”
另一个同志接着说:“你这地方真难找呀,我们是一路打听才找到的。这不,我们把政策读本和表格都带来了。”
金延秋忙双手接过说:“你们真是服务到家呀,真是体现了以人为本和为人民服务。”
民政局的同志说:“应该的,应该的,我们给你留个电话,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金延秋说:“行,行。”一看十一点半了,就热情地挽留两位同志在学校吃饭,但两人执意不肯,骑上摩托走了。
金延秋想走了也好,今天重要的事是招呼京城老乡,不能出岔子,得趁热打铁赶快把这50多人安置出去呀!
金延秋的第一批高级家政班的20名学员就要赴京了,这些人是金延秋在50多名学员中优中选优确定下来的,除了专业技术水平高之外,还是清一色温柔可人的妙龄少女,个个普通话说得跟京郊人似的。
金延秋的事通过端木林向政府有关部门做了吹风,不料引起了很大反响,市府办刘主任答应和劳动、民政、教育等部门的领导一同前去送行。金延秋真是激动啊,亲自去包了豪华客车,给20名学员每人做了一套职业秋装,客车前边挂着大红绸子花,还扯了一条“欢送唐埠市高级家政班学员赴京工作”的横幅,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第二天早上刘主任等一帮领导送行后就踏上赴京的行程。
晚上,金延秋拉住端木林把送行仪式的细节又考虑了一遍,争取做到万无一失。金延秋由衷地说:“林哥,我要真心地谢谢你,没有你出的思路,我哥的学校可能早就完了,没有你的支持,我延秋哪来这么大的排场,你还是继续做顾问吧,年薪制。”
端木林笑道:“主要是你干的好,啥年薪制,等你发达了,林哥我有个喝茶钱就行了。”
第二天,金延秋的大客车早早来到市府南大门,送行仪式就在这儿进行,为的是方便百忙之中的领导们,门卫早已得到端木林的招呼,没认为这是上访的车辆而大加干涉。八点钟,刘主任突然通知端木林说:“你快给校长说,马力副市长要来参加送行仪式。”端木林一惊,心想:这事能请动刘主任已经是意料之外了,他压根儿就没给马力说,怎么他也要来送行?这真是莫大的荣光呀,忙对门口的金延秋说了。金延秋激动得直搓手,不仅是因为马副市长对这事重视,关键是马副市长一来,唐埠各大新闻媒体肯定要报道,那这一下的效果比花钱做广告强似千万倍呀,后面的信誉和商机该有多大!金延秋幸福得快要晕菜了。
八点半钟,马力副市长在刘主任一帮领导的陪同下,兴高采烈地来到了大客车前,20名学员在金延秋的带领下一溜排站在车前激动地鼓起了掌。马副市长一一和大家握了手,果然电视台、报社的摄影机、相机忙个不停。马副市长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把这次赴京就业比作是唐埠的一个自强不息的新生事物,是为政府分忧解难的豪壮之举,是应该大力支持的先进典型,希望社会各部门各界人士都来关心支持新生事物的发展壮大。他勉励首批学员发扬唐埠人民艰苦奋斗、勤劳朴实、正直淳朴的优良传统,为唐埠人争光、为京城人民搞好服务。他还形象地说你们就要象春风里的种子一样在京城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在京城打上唐埠人民的深情厚意和爱的烙印。马副市长的比喻说得这20名妙龄姑娘的脸跟花儿一样娇艳。
高级家政班的学员一走,马力对端木林说:“你一会儿到我办公室来一下。”端木林把仍处于兴奋状态的金延秋们送走,来到马力的办公室,一屁股坐在马力的市长宝座上。马力说:“有个事,给你说说。”端木林一听不是嘻哈事,就放下二郎腿,站起来静等下文。
马力说:“省政府办公厅一处本来没几个人,能做事的下派的下派,驻村的驻村,出事的出事,现在正缺个一去就能进入情况的熟手。我上次回去开会,听秘书长说到这个情况,就推荐了你。你先抽调去帮一段忙。”
端木林想了想,说道:“我不想去。”
马力不解地说:“你傻哩,有机会为啥不去,别人求都求不来的。”
端木林回道:“你帮我出头,我本该感谢你,不该这么不识抬举,不知好歹。”
马力看了他一眼:“看你说的。”
端木林叹息道:“我是这样想的,一是我现在是三、四毛的人了,官没混上,吏也没混上,现在还是个冲锋陷阵的‘马前卒’,而且是个只会低头拉车不会抬头看路的傻大卒,我早已把向上爬的事看得淡了。二呢,我不想再去拼死干了,你想才抽调去,不垫底干活能行吗?这三,我一走老婆孩子怎么办?所以我还是感谢你的美意。”
马力劝道:“我一会儿还要开会,没时间苦口婆心去劝你,只想说你太狭隘。你是三、四毛的人这不假,但决不到守成甚至退缩的年龄。‘树挪死,人挪活’,你在唐埠眼下没什么大前途,换个地方或许就不一样了,真到了省里,难道就没机会了吗?那里的机会会更多,视野会更宽。你先去抽调,踏踏实实地干,不定就能把手续办去。你去省府上班,对你老婆孩子就没一点帮助么?”
马力的话点醒了端木林,端木林说:“那你说我还是去?”
马力说:“你看着办吧,我这做市长不至于当得这么下作。”
端木林回去与家人一块商量了半天,最终决定去省府帮一段忙,或许命运之神会再次垂青于他?
果然第二天,刘主任就代表组织正式和端木林谈了话。刘主任三言两语说完主旨后说:“端木,你来市府办这几年,工作上一直是任劳任怨,哪里需要就到哪里去,看着是个垫底的砖,实际上多干工作不是坏事,不会吃亏的。你看这次抽调,虽然我向上边做了推荐,但你如果是个糠心萝卜,咋也轮不上你的。所以去了还要脚踏实地好好干!你把手头的工作拢一拢,下周一去报到吧。”
端木林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到了省城。他选择了周六赴省,为的是到省城后把后勤工作准备得充足一些,也为向省城的同学通报一下情况。晚上几个同学喝完酒在宾馆打了一夜“斗地主”,第二天早上,同学们都走了,端木林只身在大街上转悠,看着省城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大都市,端木林又一次感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助。在这庞大的充满钢筋混凝土和钢化玻璃幕墙的城市里,来去匆匆的是一个个面如冰霜、心如铁石的人们,一想起要在举目无亲的大都市里生活,端木林就不寒而栗。他竟神使鬼差地来到省电视塔前,买了门票直达旋转大厅,当他俯瞰省城全境的时候,竟感到这省城简直就是一个庞大的蚁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