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筝怀着与命运抗争的悲壮来到南方,暂住在工厂打工的同学宿舍里。当同学把她引见给制鞋厂人事主管那儿时,主管小姐看了一眼卜筝的文凭和职业资格证书,对卜筝认真地说:“你去别的厂子看看吧,我这里缺的是熟练工,这一行你不懂的,你在这儿干是大材小用了。”
卜筝刚到南方两眼漆黑,哪有什么门路?何况包里的钱也不容她这么干熬,就急切地说:“留下我吧,我什么都能干,什么苦都可以吃!”
主管小姐听了顿生恻隐之心,就找人事部经理去了,一会儿回来说:“你填个表,明天上班吧。”
卜筝问:“不签合同吗?”
主管小姐说:“合同,签什么合同?给你发薪水就行了嘛!”
卜筝就这样在制鞋厂干了起来。这是一个生产运动鞋、休闲鞋的联营厂,位于一个小镇的开发区里。这里的小镇比唐埠的县强得多,只是车间里生产条件太差,一天上班12个小时,连小解也要征得车间主管的同意,还必须一路小跑。卜筝开始有点受不了,到了晚上,常在被窝里揉着酸痛的身体偷偷流泪。其他的女伴们看来都习惯了,一到宿舍倒头便睡,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卜筝分明感受到这样的日子不是和包身工差不多吗,她暗下决心,早晚都要冲出樊笼!
趁着周日下午半天的放假,卜筝出了厂门在大街上寻找职介所。好容易打听到人事劳动部门办的人才市场,但人才市场只在周三和周六上午开招聘会,不巧与卜筝的上班时间相冲突。她只好在暗暗忍受的同时,没有丢掉学习,做着跳槽的打算。这段时间她学会了吃着睡、站着睡、走着睡,那一分半分的打盹对她来讲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小时候舒适的小床仿佛是上辈子的记忆了。
两个月过去了,卜祯这天随团来南方考察,给卜筝打了电话,卜筝好说歹说以取消半月奖金的代价请了假出来见了卜祯。卜祯一见卜筝又黑又瘦、神情木然地样子十分心痛,无论如何也不让卜筝在工厂里干了,卜祯说:“你哥再没本事,也能养活你,让你吃这苦,我咋对得起我三叔呀?”
卜筝的目光里透着坚毅:“哥,我能撑着住,自食其力,吃得安稳,睡觉也踏实。”
这天正好是周三,卜筝让卜祯带她去人才市场一趟,好容易挤了进去,但几个用人单位一看是女的,不约而同都很坚决地回绝了。卜筝很不愤又很丧气,出了人才市场,两个人一筹莫展。
快中午了,卜祯带卜筝好容易找到一家唐埠人开的面馆,点了一桌子的菜,看着卜筝狼吞虎咽地吃,卜祯很是心酸。他猛然想起一件事,问卜筝:“你还记得你爸的肝脏移植给的那个人吧?”
卜筝想了想说:“记得。他好象是个大老板,姓黄吧?手术成功后还把他的手机号码给了我,让我有困难去找他。”
卜祯点点头说:“对,就是他,那个老板好象就在这儿的哪个地方。”
卜筝刚刚发亮的眸子又暗淡下来说:“过了这么多长时间,谁知道他的名片扔到哪儿了。”
卜祯回忆道:“当时我好象还在电话薄上抄了一个,让你嫂子找找。”说着就给老婆打电话。不一会儿,老婆回电话说找不到了,两人只好作罢。
卜祯开完会要回去了,但卜筝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回到那个伤透心的地方,说在这里是苦些累些,但落个心里清净。卜祯也不好勉强,兄妹两人就这样告别了。
卜筝凭着执着的敬业精神,加上吃苦耐劳和聪慧认真,渐渐地从车间中脱颖而出。合资的企业虽然对员工比较苟刻些,但真正有才能的人还是能予以重用的,不久卜筝就成为一条生产线的主管。一天,这家合资企业的大老板来厂视察,恰巧卜筝当班,大老板察看完生产线,用英语对随从的人员说了一句,随从又给工厂的老板翻译了过去,工厂老板听了很慌乱。跟在后面的卜筝听懂了大老板的意思,就对工厂老板说:“让我来讲。”就用英语不卑不亢地对大老板的问题进行了解答,而且毫不客气地指出了大老板提出的诘难完全在于资方,是纯技术问题,与中方管理无关。
卜筝的话让大老板哑口无言,他虽然有些恼怒,但对卜筝的勇气、胆识以及超人的才能刮目相看,表情随之转嗔为喜,他亲昵地拍拍卜筝的肩膀,对工厂老板说了句英语,点点头走了。工厂老板拉着翻译问是什么话,翻译说是“我为企业有这样优秀的员工而欣慰。”
大老板一走,卜筝就在工厂出名了,不日即被擢升到技术部做专职翻译,并成为工厂老板的外事秘书。年底的时候,卜筝不仅得到了丰厚的红包,还被开发区评为“十佳”外出务工人员,卜筝开始绽露头角了。
卜筝在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不忘成千上万的外来打工人员的艰辛和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就想建立个外出务工人员的维权组织。经过卜筝的上下呼吁,终于引起了当地管理机关的注意。地方上认为作为外出务工这个特殊的劳动阶层,由于地域、文化、技术、人文、风俗等方面的差异,当地在管理方面存在一定的难度,尤其是管理的尺度和思想沟通上不好把握,当前日益突出的劳资纠纷就说明了这一点。如果成立一种外来务工人员的组织,让他们自主管理或许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就同意成立外来务工人员家乡联谊会,卜筝作为发起人,当仁不让出任了首届会长。
名誉就是压力,职务等同责任。卜筝的名气越来越大,社会事务越来越多,在工厂的本职工作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工厂老板不满意了。卜筝想干脆辞去工厂的工作专职做联谊会长,为外来的打工者撑起一把遮阳伞,既能挡风又能挡雨。工厂老板原也舍不得卜筝这样的人才,只是为她不能专心工作而生气,但卜筝思想十分坚定,工厂老板这才意识到卜筝已经不是才来的打工妹了,而是有一定影响力的社会公众人物了。考虑再三,他干脆做了个顺水人情,让卜筝把外来务工人员家乡联谊会的牌子挂在厂门口,又腾出来一间办公室专门让卜筝单独办公。此举不仅带来了工厂生产率的大幅度提高,而且劳资纠纷明显减少了,当地新闻媒体及时抓住这一典型事例,做了一篇劳资双方和谐相处共利共赢的好文章,在开发区引起了轰动。
卜筝的事迹在新闻上报道后,社会活动更多了,唐埠老家经常打来电话,让她帮助介绍工作。唐埠市就业办也发来公函,拟在卜筝那里设个办事处之类的机构,专门从事外出劳工的介绍、管理和维权工作。
这天,卜筝接到一个电话,一个男人用当地口音说:“我看到你的事迹,很受感动。你是唐埠人,我在唐埠那里有个亲戚也叫卜筝,我真希望你俩是一个人。”对方迟疑了一下,又慢慢地问:“我想冒味地问一下卜会长,你的父亲是否健在?他是否做过肝脏捐献的善事?”
卜筝一听就知道对方是谁了,颤声问:“你是黄、黄先生吗?”
对方同样也激动起来,急切地说:“是呀是呀,我是黄发荣,你黄叔叔呀,你果真是小筝呀,你,你这么长时间怎么不和我联系呀?”
卜筝仿佛见了亲人一样,忍不住抽泣起来。黄发荣的身上有着卜卫东的成份,这是卜筝感到他亲切的原因。
很快,卜筝与黄发荣见了面,跟着黄发荣的还有他的儿子,一个十分精明的小伙子。一见面黄发荣就拉着卜筝的手说:“我一直都想报答你们卜家的大恩,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你到这儿这么长时间也不和我联系,还吃了这么多苦,也不和我说一声呢!”
卜筝说:“我家不是有恩图报那种人,况且当时……”
“好了,当时的情况不说了。小筝,你很有志气,这点我早就看出来了,我能象亲生女儿一样看待你吗?”
“我,我当然愿意,因为你和我爸爸……”
“是的,是的,我俩是一体的啦。……噢,你看,我忘了介绍我的儿子……”黄发荣高兴地对卜筝说,“这是我的儿子,昌仔,正在读MBA,学成回来我的厂子就交给他打理了……,这个,这个,我希望你能到我厂子里做事,毕竟昌仔正在读书,我身边自己人不多,不知、不知你愿不愿意啦?”
卜筝推辞道:“我的学识不行,也没有太多的管理经验,恐怕——”
黄发荣忙说:“没事的,没事的,谁不是干中学,学中干的,你如果愿意,我去给你的老板说情了。”
昌仔也热切地说:“来吧,帮帮我爸爸吧。”
就这样,卜筝就到了黄发荣的企业。黄发荣很是器重她,不仅把重要的部门交给他,还请她住到家里。卜筝把原来工厂办公的联谊会改成了分会,而将总会设在了外面新租的写字楼里,聘请了几个人打理,自己的主要精力就放在黄发荣企业的产品研发和销路的拓展上,黄发荣常常以赏识和亲昵的眼光看着卜筝,心里分明感到自己的体内血液也似乎有卜筝的成份,当然昌仔和卜筝是没有共同血缘的,这正是黄发荣心里所期望的。
果然,在黄发荣慢慢地启发感化下,终于使卜筝发自内心地叫了声“爸爸”,但黄发荣的目的还没达到,他看到了卜筝在这个家中的地位,看到了卜筝在企业中的影响,也看到了昌仔眼中流露出的不同寻常的内容。
后来,在一场婚礼中,卜筝和昌仔一起为黄发荣夫妻敬了茶,这时的“爸、妈”称呼中又多了一层味道了。卜筝的妈妈没有从台湾回来,卜祯高兴地参加了婚礼,他从卜筝的身上看到了一个人成功的基础主要取决于人的性格,其次才是人的心智聪睿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