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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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端木林包的案子是因街道改造拓宽引起的拆迁补偿问题。埠西县这几年在拉大城市框架上下了很大功夫,新一届县委抓住建设唐埠卫星城的机遇,立足于树立唐埠西大门的形象,集中财力物力每年解决一个主要老街道的拓宽改造,涉及拆迁补偿问题肯定是有,但开局还是比较顺利的。

前几年搞城镇拆迁是强制性的,只要政府决定征用土地并做出了规划,涉及的拆迁户逐一丈量后就按官定的标准逐户进行经济补偿,当然会遇到一些拒不拆迁的钉子户,或者在丈量面积前突然垒起的非法建筑,都是申请法院强制执行的,那时流行一个顺口溜叫:“一排哭,二排笑,三排只恨没扒到”。但是去年以来,由于强制拆迁造成了很多矛盾,在社会引发了一些不安定因素,甚至发展成为全国性的问题,中央要求今后不允许搞强制拆迁,必须对被拆迁户的利益加以保护,保证与每一户平等协商合理补偿,这样造成的后果是如果在这个拆迁区里有几户甚至一户对补偿不满意或者认为补偿没有到位,就会拒不拆迁,造成城镇建设工程延误工期。

刘书记汇报的案子就是在这个大背景下产生的,城关镇所在的干道是埠西县城通过省城的老公路,人烟稠密,小商小贩占道经营,经常造成阻塞交通。后来埠西为建设卫星城,将县城规划向东发展,设置了镇东开发区,经过几年的建设,又等于平起了一个新城,有效地缓解了埠西县城的人口压力,西干道也不再属于交通要道了。县里因时度势打算把这条干道建成西环大道,使赴省或回唐的车辆走在西环大道时都能领略到宽广美丽的风景。

县政府的规划在县人大会上通过后,以公告的形式对全社会进行了公布,得到了大部分县城居民的热烈拥护,同时又带来了一个突出问题:西干道要拓宽,势必会拆迁目前道路两边的居民住宅和单位办公楼、宿舍楼,影响到单位和居民的切身利益。单位的拆迁工作不算难题,主要是居民的拆迁和补偿问题十分难做,因为新的拆迁补偿政策出台了,沿街的居民前边忙着拆迁,后边偷偷地添房加瓦,把房子往上接,以期待价而沽获取高额的补偿。

前期的拆迁工作一遇到难题,干部们就会怀念过去允许强制拆迁时的风光,但总的来讲还是比较顺利的。拆迁是按着从东到西,先易后难的顺序进行的,到拆迁接近尾声的时候,工程遇到了麻烦。首先面临的是一个无儿无女的老丁头,住着祖上留的一间门面房维持生计,一听说政府要扩路,考虑到自己的门面房一扒当即就生活无着落,坚决不同意拆迁,县里为解决这一问题,责成城关镇按五保户的例每月发给他60元钱,加上赔偿的四万多元,还承诺把他接到敬老院去住,养老是不成问题了。老丁头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清醒的时候说政府咋恁好哩,扒就扒吧,有人给我养老就行了,还在补偿合同上按了指印。到真去扒房的时候,他反而拗住了,誓死要与祖屋共存亡。老先生拿个镢头坐在板凳上,一双昏浊的眼盯着前来帮他拆迁的执法人员。拆迁办和城管、公安、法院、医院等部门来了十几号人,警车、铲车、垃圾清运车、救护车排成一排,就是没有一个敢上前,都在想那老头要有个好歹可是人命关天的事,谁也不愿去点导火索。

现场僵持着,刘书记在旁就讲:“丁老汉把手指印都按了,现在这样做是无理取闹。为保证整体工作不受影响,可以采取非常措施。”话是这么说,可谁也不上前,刘书记无奈就亲自上前去。丁老汉一见有人要靠近,“呼”地一下抡起了镢头,差点砸在刘书记腿上!

刘书记胆怯了,忙退回来和执法人员商量处置方案。有的提议派两个武警上前擒伏,跟着有人反对说丁老汉老胳膊老腿,要是使劲狠了有个三长两短又成不安定因素了。又有人说用麻醉枪远距离射击,把他麻倒。刘书记断然否定:“不行!谁知那老汉有多大的耐药力,万一抗不住药,那不成过失杀人了?”

都正没辙,有个城管上的同志说:“有了!搞个鱼网,从屋子上往下撒,电视里的大侠被兜在网里都动弹不得,何况一个老汉儿?”话音刚落,引起一片叫好声。

刘书记说:“行,这位同志思路清。”

那城管的同志不客气地说:“书记别夸我,要是这招行,你把你的鱼塘给我开放两天,让我撒几网。”

刘书记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受这启发呀!行,打上的鱼按低于市场价卖给你!”

就这样,几个人找来鱼网爬上房顶,试着向下一罩,丁老汉还没反应过来就束手就擒被送上救护车了。老汉从医院休养几天,回来后找不到老屋了,蹲在那里哭了一场,揣着补偿的钱住进了敬老院。后来日冒局长去了两次,硬是作通老汉的思想工作,要告政府不顾百姓死活,非法强制拆迁。

下访团听到案情介绍到这里,就笑了起来,真是离奇得象说书嘛。

端木林说:“话是这样说,关键是谁会信呢?”

刘书记苦笑道:“问题就出在这儿了。当时想留点现场的资料,将来好表表成绩,就拍了照片。谁知洗照片时被别有用心的加洗了几张,其中那老汉儿被网罩着的照片被透了出去,不知怎么就落到刁局长手里,刁局长以这做为要挟哩。”

陈组长说:“这事的关键还在那老汉儿那里,只要他不上访,不就没事了。应该去做一做老汉儿的工作,照顾好一点,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我觉得现在干群关系之所以紧张,有一个关键环节被忽视了,那就是沟通。沟通到了,思想疙瘩解了,哪还有去上访的火气。”

刘书记说:“你说得对,我们基层的确存在工作简单化、程序化,甚至粗糙执法的问题。”

端木林问:“还有情况吗?”

刘书记接着说:“咋没有,遇到的第二个问题就是十三户拆迁户没有批准手续,违规突击建房问题。”

端木林说:“违规建房不在补偿、赔偿范围呀!”

刘书记“啪”地一拍手掌说:“对呀,按规定是不赔偿的,可怪就怪在老百姓既然知道不赔偿还要偷偷摸摸地接房子,说明实际上还存在获赔的情况,这补偿政策也不知道有几个版本、几个说法?”

陈组长说:“这有可能是有关方面的人员拿政策行私情了。”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只是把肯定的语气换成可能的语气罢了。

刘书记继续介绍:“这十三户就是有的赔了,有的没有赔,一来二去,没有赔的就有意见了,提出要一碗水端平,也要求同样赔偿,一不能如意,就开始咬造。拆迁上只好让获赔的退款,但到嘴的骨头谁愿意吐?所以赔了的、没赔的都联名上访了。”刘书记赔来赔去跟绕口令似的,大家总算明白第二个情况是咋回事了。

陈组长说:“这就是行政作为中的不公正现象引起的,根在主管拆迁补偿的人那里,事实摆在眼前,让老百姓心不服,这个问题得从部门上纠起。”

刘书记给下访团每人续了一遍水说:“喝一口,清清嗓,听我往下讲。”

刘书记靠在沙发上,长叹一口气说:“还有更复杂的一个情况,这西干道拓宽还要占一块回民的仪地。”

陈组长问:“仪地是什么?”

端木林忙答:“仪地是回民的公墓坟地。”

刘书记说:“对。哎,端木科长怎么知道呢?”

端木林说:“我是回民,咋不知道哩?”

刘书记一听高兴地说:“哎呀,那太好了!我们汉族同志去做回民的工作,总担心哪句话说深了说浅了,影响回汉民族的团结。你是回族干部,做工作时你说话有担负,比我们说强呀。”

陈组长开玩笑说:“要不咋说领导英明哩,连这个细节都想到了。”

刘书记接着讲:“这块仪地解放前是一个回族大户自己的地,土改时怕被定成高成份,就捐给了清真寺,清真寺一直当仪地用,现在埋有100多座坟,平时也没人管,荒草湖泊的有碍观瞻。”

陈组长说:“长期搁在路边,也没有治理过吗?比如说平坟?”

刘书记解释道:“埠西属于火化区,按要求是不留坟头的,前几年为推行火化,我们县提出‘宁要人撵鬼,不叫鬼撵人’,专门开展了平坟头运动。但是对回族的坟没有平,因为民族政策规定回族允许土葬,允许有坟头,也不要求平坟,所以我们从贯彻党的民族政策出发,让这一仪地由城关清真寺自主管理。”

端木林问:“城关回民有多少?”

刘书记问抓统战工作的副书记:“有三千多口吧?”

副书记答道:“是哩,有3000多人,主要集中在西关。”

刘书记介绍道:“这次规划要征用仪地建成一个植物公园,必须把仪地里的坟迁走。”

陈组长点点头:“回族群众有意见了吧!”

刘书记说:“那当然了,动谁的祖坟谁没意见?我们过去不了解情况,有的同志去做工作时竟然用地气不好当原因,试图劝老表们迁坟,不料差点被撵出来。”

端木林笑道:“回民不讲地气风水,讲入土为安,方向只要正就行。”

刘书记说:“看看,你不说,谁知道有这些讲究,所以党培养民族干部是对的嘛。”

陈组长接道:“按理说土地是国有的,不管单位或者个人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国家要征用,不管是单位还是个人都必须服从。前几天不是有个县的检察院都让搬了吗,因为政府要在那个地方建中心花园嘛。”

端木林解释说:“陈组长,这是两码事,一是检察院不同于清真寺,检察院有钱,财政还要给钱,清真寺没钱,靠的是回民的乜提,也就是捐献;检察院要搬领导说了算,清真寺的事大家说了算,政府占了清真寺的地,按照政策还得合理安置哩!”

刘书记赞同道:“可不是嘛!现在回民除了不迁坟,还提出来占了多少地,还必须划拨多少地作为仪地,但现在划拨地的权不在下边,几十亩的地省里未必会批,这不批就是难题吗?”

端木林提醒道:“这方面的政策是得研究研究,不敢贸然下结论。”

刘书记点头道:“是呀,所以我们就先易后难,把这块仪地放在最后处理,先修路,再修园,但由于前期工作疏忽已经形成风吹草动了,老表们一看这阵势,也组织了上访。”

陈组长提议说:“不行不去动这块仪地,先搁置起来不行吗?”

刘书记苦笑道:“搁置不能说不是个办法,但宽阔的风景路旁边搁一块坟地,那是个啥情景?更重要的是规划人大会都通过,也算上法了,不好更改呀。”

陈组长摇头说:“这事难,迁坟这个环节,只要工作做通,安葬费用拿高点儿,也只是个钱的问题,这重新安排仪地,到哪儿去安置?刘书记,你们城关有闲置的地么?”

刘书记回道:“哪有这样的地,所以我们也很着急。一是到县民族宗教局搞了政策咨询,二是向县政府打了报告,由县里解决一个全县的仪地。后来县里在城郊乡划出了一片岗坡地,但回族群众认为远,有了事不方便,岗坡地土少石头多,有的地方还向上溱水,来回协商了几次也没结果。加之中间有一个回族群众去世了,老仪地不让再埋人了,新仪地没着落,自然激起了不满,回族群众就到市里上访了一次。无奈县政府和城郊乡协调,在郊区土质好、方向正的地方先划了几亩地,由县、镇财政拿钱,回族群众接受了,但城郊乡部分汉族群众又有了意见,说县里违反土地法规,把可耕地作坟地用,上访信写到了省国土厅,省国土厅下公函过问此事,所以县里把这事又搁置了一下,回族群众一见仪地解决不了,丧葬难马上要成问题了,一方面继续上告,两次派代表赴京、赴省,另一方面感到政府解决仪地遥遥无期,就去县城附近‘投亲靠友’买一点地以解决后顾之忧,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土地的私下买卖和浪费。”

听了刘书记的介绍,下访团成员都感到心里没谱,真是按下葫芦起了瓢,怎样才能依法合理地解决这个两年来一直上访不断的问题呢?

陈组长沉吟半天问:“还有吗?”

刘书记感叹一声:“这几天,老案又出现了新情况。清真寺又拿来一份报告和几十份群众证言,证明现在仪地两边的单位占用的也是老仪地的土地,要求一并归还。”

端木林问:“两边是啥单位?”

刘书记说:“一边是老物资仓库,一边是食品公司。物资仓库是土改后期占的,食品公司在文革时占了仪地的十几亩地,养起了‘动物’。现在这两家单位都不行了,历史包袱沉重,拆迁时给的赔偿让两家单位给老职工发了医疗费。但是清真寺管委会说占了这么多年的地不说了,全当为国家做了贡献,但是赔偿得给清真寺管委会。另外,还要把占的地一并算入仪地原有的面积,让政府照原面积重新安置仪地。”

陈组长说:“这又节外生枝了,这老表们不是无理……”话说了半句,猛然看到了端木林,把后两个字咽了下去。

端木林还是意识到了,觉得很奇怪:人无形中就有可能被划在某一个阵营中,连自己有时都觉察不到,但别人就对你有想法了。他假装没听出来陈组长的意见,咳了一声说:“组长,书记,我提个建议,行不?鉴于出现的这种新情况,不如去做了调查,搞个咨询,看回民的要求是否合理合法,不管哪个民族的公民都得依法办事,对不?这是个大原则。”

陈组长说:“对,端木说得对,依法办事是个根本原则。刘书记,你知道这次下访团下来的目的就是尽快解决长期久拖不决的上访积案,变上访为下访的目的就是接触实际情况,维护一方的社会稳定,恐怕这一段城关镇的工作要为下访让让路,多提供点方便,争取早日结案,客走主人安嘛!”

刘书记忙说:“可别这么说,你们来帮我们开展工作,主要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吃、住、行只要需要,领导们尽管开口,我们全力以赴、积极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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