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端木林在唐埠市委门口发现一群奇怪的人。每人提一个马扎,一个大塑料杯子,里面茶叶快占到一半了,三五人一伙,围着一个折叠茶几,吸烟喝茶叨闲话,但眼睛似乎又很警觉。他们上班准时来,下班准时走,只有周一和周五来得早,走得也早。端木林揣摩不出这伙人的身份,忍不住问了值班室的保安,保安笑着说:“拦访的,各县都有人。”一语点破,端木林才明白过来,因为他曾听见这些人议论过上访的事,但口音不尽相同。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唐埠市地方口音很杂,隔着一条几米宽的河,河两边的人就会有两种口音。
端木林知道唐埠在京城派有拦访和接访的,大概有市委办、政府办、政法委、公检法、信访局等部门人员组成,端木林曾被抽去过,想起在北京的一个月,日子真是难捱。在京城你就是孙子,整天蹲在信访局门前,哪有个茶水喝,还得不时地东张西望。一旦发现可疑的上访人就去盘问,一听是唐埠口音的,先送上车遣送回去再说。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上访的人后来也学能了,你问什么他都装哑巴,反正你在“首善之区”不敢动粗;端木林们只好故意去撞人逼他开腔;后来被撞的人也甘愿吃亏,就是不开尊口;他们就用激将法故意激怒上访人,上访的十有八九就会开腔,自然就中了拦访人的圈套。但也有防不胜防的,尤其现在什么都有“托儿”,连上访也有专业“托儿”了。上访的人找对门路,拿个三、五百块钱,不定能在上边立上案,上边一立案下边就慌了,毕竟赴京越级上访影响到地方的政绩和考核。端木林知道上半年唐埠发生京访的比例是去年同期的400%,且一部分还是涉案上访。信访已成为一个全社会关注的热点难点问题。
端木林在行政上混了十几年,知道一些情况,他认为中国绝大多数的老百姓还是奉行“屈死不告状”的,得过且过,能忍则忍,如果不是问题长期得不到有效公正地解决,群众的日子实在混不下去了,老百姓一般不会去上访告状的。中国人做事都会考虑后路,不想轻易得罪人,但兔子急了也咬人,一旦下决心去捅破窗户纸,也就什么都不顾了,所以群众上访都有其合理的成份,是应该理解的。
但是这几年形势越来越复杂了,在短短的时间里,各种新的旧的矛盾层出不穷,社会上乍一看象平静的海面,其实海底却隐藏着潜急的暗流,甚至在酝酿着波涛,各种潜能一遇合流的机会,就有可能掀起惊涛骇浪来。另一方面,社会上逐渐形成了“大闹大解决,小闹小解决,不闹不解决”的恶性循环,群众一有事就想起哄,很小的事,却有意把事情往大的方面搞。有的上访专业户专门研究政策法律,发现哪个地方有什么事情没有解决好,就闻讯而动,恶意引导,甚至煽风点火,除了别有用心的人,大部分还是图的组织上访能赚几个活动费,长的大多是钱心。
端木林认为对上访应该客观地看待,一味去堵不是办法,老祖先很早就有了前车之鉴的,鲧是靠围堵去治水的,最终还是洪水泛滥,自己也被处死,他的儿子大禹采取的是疏导的办法,最终制伏了洪水,道理很浅显,但做起来又何其难哉。
过了几天,政府办刘主任找端木林到办公室,开口说:“你或许也听说了,最近,上边对信访很重视,要求各级组成‘下访团’,主动深入到有老大难问题的案发地,协助和督导当地党委政府尽快妥善处理,化解矛盾,维持稳定。”
端木林说:“小道消息,没见公开报道么?”
刘主任拍一下文件:“不能公开!全省抽万把人,马上就要下去了。市里的会明天就要开,我们政府办也有名额。你是办公室的骨干,我也不想让你去,但刚才主任办公会上,领导们一直认为你是从基层上来的,熟悉基层情况,又驻过村,懂农村政策,群众工作经验比较丰富,组织上决定抽你去。时间不长,就三个月,希望你尽快完成任务,早点回来,办公室好多工作要你去做。”
端木林一听很高兴:一是感到上级的安排的确英明,这就是大禹治水的方法么;二是也想脱离一段办公室,办公室这活儿事事务务的,不可常干。正如社会对办公室工作的评价“谁都说难干,谁都想去干,谁都想干好,为的是不干”,下去轻松几天也好么,就愉快地说:“感谢刘主任的栽培,我抓紧把手头活儿处理一下。”
刘主任站起来说道:“好好,你把遗留的工作给小李交待清楚,明天去参加动员培训会,后天上午市里给你们送行。”
经过半天的培训和分组,端木林所在的政府办连同十几个强力部门被分到了埠西县。这个县距省城近,又临交通干线,群众赴省、赴京上访象吃便饭一样,历来是京、省挂号的上访大县。县、乡党政一把手不好当,你在一心一意地搞建设,忽然就接到京、省的电话,指名道姓地非叫县、乡党政一把手亲自去领人,去个不当事的人还不行,上访群众根本也不会“接见”。有个乡党委书记是个“粗而燥”,一次气不过说了句“学大寨,学大寨,老鼠在屋里搞破坏”这个几十年前很流行的话,硬是被上访群众在北京擂了一堆肉锤,还揶揄说:“你在京城牛个啥?这儿居委会的老太太都比你官大。”这种形势下,埠西谁都不愿来,都怕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不能自拔,市委书记只好拍板点将,用他的话说,就是发扬硬骨头精神,派去金刚钻专揽埠西的磁器活。
埠西在唐埠下辖的五县四区中工业比较发达,计划经济时埠西厂矿林立,县乡村的群众都以进厂当工人为荣。县城工作的人十有六七在厂矿,有的一家三代都在同一个厂子里,农民能当个“占地工”就很扬眉吐气了。后来实行了市场经济,国家逐步断奶了,从砸烂铁饭碗开始到优化组合、内退等措施来减员增效,一些人就下了岗。后来又摸索着进行企业股份改造和改制,由于无法可依,无章可循,加上操作上的不规范,改来改去,国有资产流失了,企业债务越陷越深,减员又成了唯一的改革措施了,职工又一次成了牺牲品。大批的下岗职工生活没了着落,改制中的不公开不透明,以及对未来生活的无望,使下岗工人开始上访。另一方面,有一段时间提倡大搞乡镇企业,乡里到处都是小作坊、小工厂,后来形势一变,乡镇企业十有八九就不行了,原来乡企上的多的乡镇欠债最多,包袱最重,埠西有个村的欠帐就达二、三千万,办厂中的一些矛盾就逐步浮出了水面,农民也要上访,这是埠西上访多的两大因素。
埠西县委欧阳书记在给下访团介绍县情时非常伤感。他说这几年埠西因为是挂牌的上访大县,信访的、群访的人跟走马灯似的,搞得全县上下精疲力竭,工作全靠应付,经济建设咋能上得去?埠西给全市抹了黑。下访团来了就好了,下半年县里要借此为契机,进行一次思想解放大讨论,统一认识,鼓舞士气,抓出一两件大事实事,让老百姓看到实惠,把群众的兴奋点引导到经济建设上来。
欧阳书记讲完,李副书记宣布了各个单位的包案,端木林小组分到城关镇,会后,镇党委刘书记就把小组的人接走了。到了镇里安排伙食时,下访团小组长一再讲:“有纪律,简单点。”刘书记就不再勉强上酒,让镇里伙房宰了一只羊,用文火慢慢地炖,午餐时上了羊肝、羊排、羊头、心肺四大盘,还有一锅发白的羊肉汤和稀烂的羊肉,外带小虾米、焦葱花、芝麻酱和盐味精等小碟调味品,炊事员则不停地添汤加肉、端上刚烙出来的小油旋。大家吃得满头大汗,其乐融融,连说“得劲,得劲”!
正吃得欢,刘书记的手机响了,刘书记看了看来电显示,压着嗓子问:“哪个?说话!”
对方一开腔,刘书记的脸色当即变了,呼地站了起来,显得十分生气,语气却是相当肯切:“老哥,……!你就不要再给老弟添乱了!我不是说了嘛,你的问题马上解决!你就不要出门了嘛,啥子?车票都买好了?啊呀,你别进京了。你把票给我,我给你报销,行不行啊?你听我哩,你别动,我马上派人……咳咳,你莫误会,我不是去抓你,我派车去请你来,来干什么?我、老弟我请你吃饭!你一定要赏光!好,就这么说!”
刘书记合上手机,马上对陪客的党政办主任说:“你带两个人马上去车站,无论如何把那个狗日的日冒局长弄回来,千万不能让他去北京。”
党政办主任急急地走了,刘书记才平下气来,抱歉地对面带惊诧的下访团小组长老陈说:“对不住,让领导们见笑了。刚才打电话这个人是个老上访户,整天云山雾罩吹牛屁,人送外号‘日冒局长’,日冒局长一身两职,还自称是城关镇驻京办主任。这不,家里农活干完了,又要去北京上班了。”几个人一听就笑了一声。
陈组长问:“这人上访前还给你打招呼?”
刘书记一脸苦笑:“要是次次都这样,我就不会常去京里、省里领人喽!脸皮都疵出茧子了,他这次是要敲我的竹杠呀!”刘书记就将“日冒局长”的情况给下访小组的同志讲了讲。
原来“日冒局长”是城关镇人,有点文化,脑瓜子机灵,曾经当过公社学毛著积极分子,后来招到县城一个小企业当了工人,文革时加入了造反派,夺了厂长的权,摇身一变成了工厂革委会的副主任,在厂里红极一时。文革后清理“三种人”,官干不成了,但保住了公职,后来被人揭发当副主任时多次和女职工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在厂里无法呆了,就自愿申请到厂子设在城关的一个修理站当个小头目。开放后大形势一变,企业破产了,“日冒局长”没了饭吃,就在家里扩了几亩地,把老宅基地拾掇拾掇,又当回了农民。这人好钻挤,农闲时学了一些政策文件,趁着现在矛盾多就瞎起哄,先是叫着要给他落实干部待遇,落实不了就赴京、赴省上访,一来而去竟和信访局的同志混熟了,回来后逢人就说北京信访局有个表弟,可以帮人打官司,一些人就跟着信了,慢慢地有了名气。地方上曾经把他遣送和拘留了两次,但别的又没辙,只好听之任之,“日冒局长”更加洋洋得意,干脆自封“城关镇驻京办主任”,一到农闲就到北京办公了。
正说着“日冒局长”的情况,只听“咣当”一声,外面闯进来一个人,嚷道:“哟嗬,领导们都在呀,刘书记,添双筷子嘛!”
党政办主任跟在后面一脸惊愣,解释道:“刘书记,他硬是向这儿闯,你说这是……”
刘书记却站起来哈哈大笑,热情地说:“老哥,刁局长,你好哇!你快坐,就说请你吃饭嘛,只是找不到你就先开席了,不防你节骨眼上又要出长差呀。来来来,快添双筷子。”
“日冒局”刁局长不客气地拉过椅子坐在下首,向上拱拱手说:“冒犯得很!我知道领导们要来,今天特来会会!”
刘书记问:“你咋知道哩?”
刁局长一咧嘴:“外行了吧,我在中央有亲戚呀!你们下访团不公开宣传,我们小百姓就不知道了?常委会提拔干部都保不住密,何况你们还是兴师动众哩,老百姓个个都是二球好蒙呀?”又说:“刘书记,你到乡里三年了,在乡政府和书记大人一起吃饭这可是第一次呀!我在乡里见你一面真难,我只好到北京去,我一去,你就去了,我们在北京一块吃了三次饭了,一次还是县里欧阳书记陪着,顿顿四菜一汤,高接远送。”
刘书记说:“好好,刁局长,你就积点口福吧,噙着肉还占不住你那老鸹嘴!”
端木林这才看清刁局长不知啥时从肉汤里捞起小半截羊腿正啃得欢,满桌人都笑了起来,刁局长也附合着“嘿嘿”两声,却一点也没停下嘴的意思,嘴里打着呜啦:
“刘书记,我农活忙完了,该交的钱也交给老婆了,你们啥时要,我老婆啥时给,决不含糊!种田纳粮天经地义,这点觉悟还是有的。我这个人在你们看是捣蛋透顶的坏货,可我自认为还是爱国公民。你看,我去上访,还要向组织报告,够意思吧,你见过有这么觉悟的上访户吗?”
刘书记说:“老刁,你有觉悟,那咋在这节骨眼上去上访,你还让我干不干,我可想多给群众办点事哩!”
“要有口酒喝就好了!”刁局长边嚼边说。
刘书记说:“老刁,这顿酒就免了吧,你不是血压高么,喝酒多了不好!”
刁局长说:“我现在纯粹是一个眼儿朝上七个眼儿朝下,哪来的血压?我还指望有两口酒升升压哩!”
刘书记说:“你将就一点,喝口汤吧。”
刁局长喝了口羊肉汤,吧哒着嘴说:“你为群众办事,我不反对,你还算个好官。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你当一天官就要尽一天职。就象我,老百姓托我的事,我受人之托,义重如山,我也要尽职尽责,为民解忧。”
刘书记有点愠火,瞪着眼说:“就你?能给群众办点啥事,还不是招摇撞骗,找个冤大头,弄点儿钱花花?”
刁局长不吃了,也瞪着眼:“刘书记,我现在兜里就揣着十三家拆迁户要求合理赔偿,却拿不到赔偿款的上访信。我一到北京,一准就能立上案,然后一级一级地批下来。”
刘书记一听先软了:“算了,算了,领导们在这儿,咱俩这么着抬杠,不给城关丢脸呀。再说了,领导们就是专门解决这个拆迁赔偿问题的,你就甭瞎操心了。”
刁局长借坡下驴说:“那感情好哇,我就不用辛苦打地铺了,可我这车票钱?”
刘书记爽快地说:“你把票给我,我给你报了。”
刁局长说:“好。”就在身上一边摸一边嘟囔:“明明放在口袋里了嘛,咋没有了哩,会不会是刚才你们硬扯我上车……”
刘书记忙打断说:“老刁,你又想骗人哩!”
刁局长脖子一梗:“谁要骗你,蛋砸三砖,扔四十五里!”
刘书记摆摆手问:“好了,好了,多少钱?”
刁局长说:“就二百来块。”
刘书记一听很气愤地说:“你当我没出过门呀,车票要得了二百块吗!”
刁局长狡辩地说:“那路上的花销咋算哩?”
刘书记大手一挥:“好了,好了,给你二百块,在家老实吧!”
刁局长接过钱,沾着口水点了两遍:“谢谢父母官了,我在家静等赔偿好消息了。”
刁局长一走,刘书记没有心情吃饭了,大家草草收了场,来到书记办公室。
刘书记说:“各位领导,你们来了,我要先诉诉苦。为这个案,我们城关镇是‘腿跑断,眼熬烂,花了十几万,最后落个王八蛋'。为这个案,我们镇干部的工资三个月都没发了,我自家的房产证现在还在银行里押着。为这个案,把我们全镇上下拖得是精疲力尽,经济工作上不去,计划生育工作也被亮了黄牌,真是苦不堪言!这样下去,过不了年我这书记就干到头了。算了,不说了,我还是汇报一下案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