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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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端木林溜出来后,先去体彩站买了10元的彩票。他一直都坚持买,但大多都做了贡献,为数不多的中奖,也是5元、10元的。看着别人中大奖,端木林感叹自己生就的“土里刨食扒叉命”,每前进一步都必须付出诉不尽的艰辛,话虽如此,但他从来就没有破灭过发财梦。他幻想要是中了500万元,先要毫不豫地交税,再拿出100万元申请设立个教育基金,资助上不起大学的高材生和贫困辍学的山区小学生,剩下的归自己处置,每天留下1万元现金,晚上坐在床上数钱偷着乐。

从体彩站出来,毛毛细雨变成了倾盆大雨,端木林只好拐到办公室上起了网。有一个看似黄色网站的,他一点竟上去了,只见一个女的正在网管的引导下脱上衣,端木林叫了一声“乖乖”,不由感叹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放得开。他瞪在眼睛看得正起劲,伊楠打来了电话,急促地说:“你快到刑警队,我出事了!”端木林正待细问,伊楠的电话就被挂断了。端木林又忙与张清年联系,手机接通了,但除了听到几个醉鬼大声小气地扯淡外,听不到张清年应声。端木林骂了一句,就冒着雨急匆匆地往刑警队赶。

端木林落汤鸡似地赶到刑警大队,隔着窗户看见伊楠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发呆。端木林奔进去,拍了一把伊楠的肩,急急地问:“伙计,出啥事啦?”

伊楠目光呆滞地看了端木林一眼,又直直地望着窗外满天的大雨,默不做声。

端木林刚想再问,门“咣”地一声开了,一个警察挟着风走了进来,看见端木林,就问:“你!那个谁?!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朋友。这货没犯啥事吧?老实人一个。刚才我们还在一块,还有张清年也在。”端木林忙答道,撕开一盒在酒桌上顺手牵羊摸来的大中华烟放在了办公桌上。

“老实?老实能背条人命?”

“什么?他,他杀了人?”端木林张口结舌,感到背部发麻,看着木头人似的伊楠。

“他没杀人,是有人为他自杀了。”警察用手一揽桌上的询问笔录,码整齐了,装进一个档案袋,又斜了伊楠一眼,摆摆手说:“你,这个谁,你跟我去担个保,然后可以带他走了,没事了。”

“好好,谢谢,给你添麻烦了。”一听说让走,端木林如释重负,忙不迭地答应着,此地不宜久留,三十六计开腿快溜为上。

端木林办完手续,拽起伊楠就走,伊楠却“哇”的一声抱头大哭起来。端木林急了,猛吼道:“哭球哩,看老子回去咋收拾你!”扯起伊楠跟头流星往外走。

急匆匆出了刑警队的大门,端木林忙问:“伙计,谁自杀了?”边拨了一下伊楠的头。

伊楠鼻涕涎水地抬起头,无限迷茫地说:“还会有谁?我应该早想到的呀。”

端木林就猜:“嫂子?”见伊楠摇头,又问:“那是沙玫?”

见伊楠点头,端木林追问:“啥时的事?”

“昨天晚上。我忽视了她的压力和感受了!”

“你咋知道的?”

“刚才,刑警队打电话让我来,我始终不明白为啥。后来他们断定沙玫是自杀,没我的事了,才告诉我她昨晚服安眠药了,今儿上午她妹妹下班回来,发现时已经不行了。公安根据她的手机信息找到的我,听说还有封遗书在她妹妹手里。”

“你就没一点预感?”

“我大意了呀!她昨天晚上给我发了个信息,我还是没在意。”

“拿来我看!”端木林已经习惯看伊楠和沙玫的短信了,他一把夺过手机翻到沙玫发来的那条,上面写道:

七月七日长生殿,

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为比翼鸟,

在地愿做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恨绵绵无绝期。

端木林明白了,问伊楠:“你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吗?是中国的情人节!”

伊楠点点头,三年来他和沙玫次次都过“七夕节”的,因为这是他俩约定的节日,这个节年轻人过的少,不象过西方的情人节那么显出露水的,前不久两人说好今年的“七夕节”出去过的,但伊楠狠下心肠失约了。他坐在地上抽泣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全然不顾大街上过往的行人。

“那人呢?”端木林很为沙玫惋惜,急切地想知道她的下落。

伊楠小声说:“拉火葬场了,公安说她家里人正从乡里赶过来,现在只有她妹妹陪着她。”

“你不去看沙玫最后一眼?”端木林看着伊楠提醒道。

伊楠很无奈地说:“我敢去吗?她家里人还不活剥了我?”

“命犯桃花,终有一劫。”端木林喃喃地说,他想起那骗人的假道士倒说了句真话。“走吧,先回吧。”端木林预感伊楠就要面临一场暴风雨了。

心神不宁的伊楠这几天不管在家还是在报社都是坐卧不安的,无奈而紧张地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他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惶惶不可终日和度日如年。但半个月过去了,伊楠最害怕的事情却一样也没有发生。原来和他交过手的伊夫人对他也不再横眉冷对,对手没有了,再把自己的男人往外推,那就太傻了。她也在自责自己在这件事情中也应该负有一点儿责任的,因此时不时地表现出婚前的可人和温柔,还组织了一场象样的生日Party,敞开了温暖的怀抱,重新接纳了曾经叛逆的伊楠,把伊楠感动得暗自发誓今后一定不再做对不起老婆的事,甚至来世捧草衔环都愿意。报社领导倒是找他谈了次话,他是大侠级的人物,没有党籍可开除,没有职务可免去,除了名誉上受点损失,免费给同事们在茶余饭后提供点笑料外,也算平安无事了。最想不到的是沙玫的家属一次也没来单位、家中、或者找他本人闹过,更不用说给顿暴揍、提出赔偿的事了。直到昨天他打听出沙玫已被悄无声息地火化并拉回家乡下葬后,巨大的愧疚感一下子攫取了他的心灵,那种从未有过的痛苦使他难以呼吸,滋味简直比受剐刑还要难受,大有在黄泉之下窒息的感觉,伊楠知道今生今世沙玫是他挥之不去的痛了。

趁同事们下班都走了,伊楠把他和沙玫的东西整理了一下,他打开了自己专用的保险柜,这里除了他额外的小金库,就是他俩故事的凭证了。他拿出一摞沙玫和他的合影,细细地回忆沙玫和他的最后一次来往。那是伊楠提出分手后应约和沙玫见面的,因为沙玫说一生中第一次真心地爱过,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说完就完了,她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希望伊楠给他一个理由。两人相约来到河边,芭茅丛中沙玫依偎在伊楠身边,彼此说起这么多天来各自的痛苦,禁不住抱头痛哭。渐渐平静之后,两人把话说透了,约定为了永留心中这份真爱,就把这段感情深埋心底,以后不再见面,只求对方好好地活着。沙玫走下河堤来到沙滩上,不声不响地堆了个小沙丘,丘前插了根芦苇花,象一个招魂的纸幡,伊楠走过去时,沙玫猛地拉过伊楠的胳膊,用眉笔在他的臂上写着“东风无力百花残”,然后就是一声长叹。

伊楠想到这里泪流满面,他怨恨自己太粗心了,怎么没发现沙玫思想不对头呢。他摸摸沙玫的照片说:“沙玫,我真傻呀,咋会没想到你要说的是‘相见时难别亦难’啊,我要是知道你抱着必死的决心,无论如何也不会提出分手呀!我真是太自私了,我算是把你害了呀!”

一个如血的黄昏,伊楠开着小别克拉着端木林给沙玫上坟,他算过这天应是沙玫的“五七”祭日。

路上伊楠自顾自地开车,端木林则落寞地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致发呆。出了环城立交,走了约四十分钟,驶上了白杨林立的区间道,田里蒸腾着地雾,太阳渐渐地落在了笔架山后面,留下了一片缤丽的天空。

不会是火烧云吧?端木林记得只有在小学课本上领略过火烧云的壮美,真正的火烧云倒没什么记忆了。原来书本上讲的蔚蓝的天空,宝兰的夜幕,雨后的彩虹,清晨的鸟鸣,已越来越远离尘嚣,工业文明、科技进步、经济发展除了带给人们实惠和便捷之外,还把破坏环境的恶果带给了人们。白天是灰色蒙蒙的天空,夜晚是满目闪烁的霓虹,黑黝黝的夜空中点缀着少得可怜的星星,人们仿佛就是生活在深井里的蛤蟆。突然而至的沙尘暴、年复一年的洪涝灾害、不可预见的山体滑坡,不时地摧残着人们的神经,影响着数以万计的家庭生活。就象前面这座笔架山,记得小时候雨后初霁的时候,一百多里外都能看见,现在呢,处在都市的暮蔼里一般难见尊容了。

车向笔架山晃晃悠悠地驶过去,再往前走,就是沙玫的村子了。伊楠曾和沙玫去过一次,沙玫全家对伊楠十分欢迎,让他喝上了红糖鸡蛋茶,以示对他和沙玫关系的认可,但伊楠没和沙玫的父母说实话,他们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工作单位,更不知道他已为人夫为人父,当然,这是沙玫同意的。

收工的老农从车旁走过,都要疑惑地看一眼车和车里的人。从出城到现在,两人没说一句话,但都心照不宣地等待着夜暮降临。

天雾苍苍的时候,伊楠和端木林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田埂来到一座新坟前,破败的花圈倒在坟堆上,坟前冥纸的灰烬时不时地随风飘摇。伊楠看到这一切,嘴唇开始哆嗦起来。端木林见伊楠有话要说,就退回到田埂上,木然地看着伊楠。

伊楠站在坟前定定地盯着那一堆新土,仿佛看见了土里的沙玫,既使是沙玫的一掬骨灰,也能了却伊楠的千古遗憾。他围着坟缓缓地走了一圈,然后蹲下身子,摆上了一瓶干红,点燃了火纸。他不敢放炮,怕惊动村上的人。

“沙玫,沙玫,我来看你了,你能原谅我吗?”伊楠喃喃地说。

伊楠把一摞照片和信件掏出来一张张点燃的时候,天上已是繁星点点了。照片上的沙玫在跳跃的火苗中冲着伊楠甜甜地笑着。伊楠慌忙去抓,想最后留下点什么,到手的却是一把灰烬。

忽然一股冷风骤起,把灰烬扬起在漆黑的夜里,伊楠心跳好象停止了:“沙玫,沙玫,是你吗?你知道我来看你了吗?”伊楠的目光随着飘扬的火星儿往上看,满天宝石般晶莹的繁星,夜空真的很美,和南岭的夜晚一样迷人,伊楠此时已经相信泉下有知这句话了。

端木林看着这个场面,感到心里发紧,就过去揽了一下他的肩膀,提醒道:“该走了。”

伊楠说:“沙玫是最爱看星星的。她不就是南岭的那颗流星吗?流星消失前还发出耀眼的光芒让人感觉到它的美丽,而沙玫却象电波一样无影无踪、转瞬即逝,只有握着话筒的人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端木林听着伊楠的呢喃,百思不得其解:一个用情最专,一个用情最滥,本来是两条永远平行的铁轨,却鬼使神差地交叉了,造成了这么一段孽缘,出事就是必然的了。现在社会上为情自杀的女孩子不多见了,端木林对沙玫肃然起敬起来,忍不住往坟上撒了几把土,拉起伊楠走了,到了车旁把伊楠推了进去,要过钥匙当起了司机。

伊楠瞪着车灯打出了两道光柱,沙玫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车前,伊楠奋力甩甩头,他明白沙玫真的是他永远的痛了。

当车窗外由漆黑一团变成灯火阑珊的时候,车已进了市区。伊楠此时有种恍然入世的感觉,又要在繁杂无聊中生活了,那是怎样的平淡而无奈呀!很难面对天真的女儿和张开怀抱等他归来的妻子,真是羡慕沙玫绝尘而去的洒脱和美丽,更加敬佩沙玫舍身为情的果敢和勇气。可他不能死,为了女儿,为了别人,他知道自己真是一具行尸走肉了。

当晚他和端木林喝了快两瓶的闷酒。谁也不说话,只是不停地干杯。喝到眼发直的时候,端木林摇摇晃晃地扶着伊楠到他办公室,电梯刚启动,伊楠胃里已经翻江倒海,“哗”地一声喷了一电梯。端木林忙着给伊楠捶背抹胸,自己胃里也一紧一紧地,却吐不出来。

到了办公室,端木林把伊楠甩到沙发上,无力地说:“睡吧睡吧。”然后跑到卫生间,用食指插进嗓子眼狠劲一抠,也“哗”地吐了出来,脸胀得通红,脑袋嗡嗡直响,但神智清醒了。酒是情绪的催化剂,高兴时酒不醉人人自醉,烦恼时借酒销愁愁更愁。端木林正扶着马桶胡思乱想,忽然听见黑暗中传出呜呜的哭声,好像狼在月影里的悲鸣。端木林心中顿生万分悲怆,禁不住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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