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祯心神不宁地坐上秦处长的车在霓虹灯海里走。秦处长说:“刚才是我诳他们的。他们不比咱们这种老乡关系,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和商人打交道,要始终保持点距离。他们是高看咱了?不是,他们是通过咱这个现象看到了本质,那就是手中的权嘛,他在咱身上花一个,早晚要捞回十个哩,对吧?咱们干到这一步,不能主动去傍大款。时间还早,我带你到一个雅俗共赏的地方放松放松。”七拐八拐到了一个三层楼前,霓虹灯打着“演艺场”三个字,仿佛夜上海的十里洋场。
几个人在秦处长的带领下进了一楼大厅,在T型台边找了个圆桌坐下。卜祯看到里面的场地很大,好像是过去的礼堂改成的。前台银幕上憨豆先生正在认真地搞笑,场地上三五成群的观众围桌而坐,约有三四百人。卜祯注意到大部分是年轻人,也有中年人,但没看到一个老年人。
演出还没开始,卜祯点了水果和绿茶,给两个坐高台的小姐点了果珍和酸奶。这时一个小姑娘过来,脖子上挂着一筐香烟,好像解放前说书场上的小烟贩一样,卜祯又要了两包烟,感觉贵得离谱。一想到钱,卜祯就心痛得又想吐了,就起身往洗手间摸去。
脱离了酒精、烟草和胭脂混杂的场所,卜祯才感觉好受了一些,呼吸也不是那么窒息了。洗手间里点着檀香,那香味诱导着卜祯不由得想发呆,他索性在马桶上坐了下来,把自己关在格子里沉思起来,直到外面响起一阵激越的爵士鼓和键盘、贝思嘈杂的前奏,卜祯才走了出来,让洗手间里的服务生诧异地看了他半天。
演艺场上激光四射,眩目刺眼,台上几个女郎正撩着长长的裙摆,热情火辣地跳着土风舞,白晰的大腿一踢一扬的。卜祯落座时看到所长瞪着小眼张着嘴,女郎们的腿向上一踢,他的头就下意识地一偏,象是躲闪什么似的,就拍了一下所长的头,低吼道:“小家败事的,干啥!”所长先是象受了惊,接着不好意思地说:“我怕她们的高跟鞋踢飞喽,砸着我的头。”秦处长一听笑了起来,大家就附合着傻笑。
音乐嘎然而止,一个矮胖的男主持走上台来,流利地说:“节目好不好,主要看舞蹈,舞蹈美不美,关键看大腿。不知各位老少爷们中意不?”全场轰地一声大笑,声音要掀翻屋顶了。
卜祯注意到二楼竟还有单间,象旧社会戏台上达官贵人的包厢差不多,想必是有身份的人坐的,后悔刚才没给处长让到包厢去坐。后来听所长说包厢每人100元,大厅每人50元,卜祯才知道来看演出是要买门票的。
节目一直往下演,观众和演员形成了互动,现场气氛十分强烈。人们跟着音乐的节奏,吼吼地叫着,疯狂地甩着手中的指拍,哗然作响。尤其是一个自称是少数民族的男歌手,一会声情并茂地唱着美丽的草原、我的天堂,一会儿又假腔女高音唱起了青藏高原,一会儿拎着一升的扎啤一口气喝完,显得无比豪放,一会儿又让观众把另一瓶扎啤从头浇下,显是十分颠狂,一会儿又五体投地表示民族的最高礼节,显得神秘乖张,极尽吊观众胃口之能事。卜祯感到男歌手的歌喉真是棒,可以与现在的大腕们媲美,至少是真功夫不搞假唱,只是在这种场合这样表演有点可惜了。有才能有本事没有机会不行呀,只能在这鱼目混杂的地方混饭吃,挣几个可怜的出场费。
男歌手精疲力竭地闹腾了一会儿,把观众的兴奋中枢调动到了极致,就见好就收下台去了。这时全场灯光黯淡下来,一道很神秘的绿光照在舞台中央,
个优美的女中音从四周飘来。台中央冉冉升起了一个美女,挺拔的个子,高耸的胸部,十分光艳照人。
待一首《女人花》唱后,司仪上台就女歌手的身世吊起了大家的胃口,吊到大家快要晕菜的时候,才抖开了包袱:“这位漂亮的美眉十年前其实是一个英俊的帅哥!”下边一阵哗然,紧接着响起了一阵掌声,原来是个变性人,难怪她的腰身有点硬。
所长激动地说:“我说哩,我说哩,前身没的说了,后身一看还有点男人影子。”卜祯知道这板货回乡里后至少又有半年吹牛皮的资本了。
那女歌手艾怨地大讲自己从小就一直想成为女孩以及变性前后的痛苦与幸福,只求世人能够谅解,并祝世界美好和平,说着长长的睫毛紧眨了几下,卜祯没有看见晶莹的泪花。痛苦说道多了,也就麻木了,麻木了还强说愁,那就扭捏作秀了。女歌手又唱了几首《打起手鼓敲起锣》等欢快的歌曲,祝观众们幸福快乐后,就结束了在省城的“最后一场演出”。
压轴的是一个光头丑角,上台后独辟溪径从爱国爱党讲起,一直说到痛恨世界霸权主义和鬼子横行,又说起最近发生的几件国际纷争后,大吼道:“这样的鬼子坏不坏?”
观众们齐声喊:“坏!”
“该不该杀?”光头高举着臂,伸出了拳头。
“该!”观众们也伸出了拳头,响应道。
“杀,不杀?”光头歪着脑袋又问了一遍。
观众们齐声吼道:“杀!”
那光头忽地从腰部拔出一个银光闪闪的菜刀,配着爵士鼓点“咚、咚、咚”,拼命地砍着“杀、杀、杀”。
观众们跟着站了起来,挥动着拳头随着节拍喊:“杀!杀!!杀!!!”,声音响彻云霄。
那光头乱砍几下,把菜刀往后台一扔,自豪地冲着观众笑,观众们给予了热烈的掌声。光头忽地又从腰里变出一只大板斧,带着观众又砍杀了一番,卜祯先是跟着喊起来,后来秦处长也跟着喊,仿佛那可恨的鬼子就在前边。
这时音乐响起,全场都随着光头唱起《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真是气冲斗牛,不亚于《保卫黄河》的雄壮了!卜祯激动万分,心想这就是一个民族的凝聚力!谁说现在的人们是一盘散沙,时势造英雄,英雄说不定就在这些看似另类的人群之中!
卜祯正激动着,光头又发话了:“刚才大家在激情燃烧的岁月中回味了历史,使我想起了我的初恋情人,她的名字叫小芳。”
随之音乐响起了《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的曲调,光头说初恋是人生最美好的情感,我愿意在观众中挑选一个美女扮演小芳,和老少爷们找回初恋的感觉。然后就找呀找,终于找到一个大辫子的姑娘,光头伸出手肉麻地叫了一叫“芳!”,伸出手把她牵到了T型台上。
那女孩落落大方地上了台,只是一味地笑。光头说:“芳,跟哥回家。”然后扭头对一个带眼镜的男孩说:“气死你,谁叫你刚才杀鬼子时没动弹!你不爱国,小芳就不爱你!”
走到舞台中央时,光头站定问:“MM,是第几次参加这个节目?”
那女孩认真地说:“第一次。”
光头就“嗷”地一声做陶醉状:“我真幸运!感谢你把第一次给了我。”引得下边一阵哄堂大笑,光头又说:“走,跟我到后台,看我把你摆平再说。”
秦处长在大笑的时候,完全没有了伪装,两个小姐也笑得搂在一团,粉拳敲打着对方的肩膀。秦处长看好戏要收场了就站起来,卜祯也起了身,只有所长还伸长脖子等着台上“摆平”的结果,象只被掐住脖子的呆头鹅!卜祯就敲了所长的头,所长才唔唔站起来。卜祯骂道:“瞅球你啥成色!”所长才将身子扭正,跟着出了演艺场,咂了一路的嘴。
当他们从演艺场出来时已是午夜了,卜祯在所长的提醒下,给秦处长开了个套间,所长顺手把小姐也推了进去。道过晚安,卜祯回到自己的套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不想动了。跟来的小姐说:“老板,冲冲澡吧,恢复一下体力。”
卜祯晃晃脑袋说:“喝多了,你帮我按按头吧。”
小姐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不会按摩,我给你洗澡吧。”
卜祯忙摆手道:“不用,不用,你请回吧。”
小姐说:“既来之则安之,我们也是有行规的。难得老板你把我当人看,我今晚会好好服侍你的。”
卜祯又使劲摆手说:“真不用!你请回吧。”
小姐认真地说:“你别担心,这里很安全,我也很安全。”就把皮包往床上一放,进了卫生间。
卜祯听着哗哗的流水声,思想斗争十分激烈,一直到小姐穿着胸罩、内裤来拉他起来,卜祯才下了决心,对小姐抱歉地说:“你还是走吧。”小姐听了长叹一声,只得一声不响地穿好了衣服,临走时拍拍卜祯的脸说道:“你真是个少见的好人。”然后就带上门走了。
小姐一走,卜祯觉得小姐说他好人,分明是在骂他无能嘛!胡乱想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卜祯迟迟不见所长来叫他和秦处长吃早饭,就去对面所长的房门,敲了半天好容易开了,昨晚的小姐竟从所长的房间里钻了出来,冲愣那儿的卜祯一笑擦身而过。卜祯冲进去骂道:“你他妈……”所长光着身子辩解道:“掏过钱了,不能吃亏不是?妈的,那婊子的奶子真叫奶子,简直就是波涛汹涌!不过……”卜祯“啪”地打了所长一下说:“不过你个头,还不快滚起来擦回家去。”扭头甩门走了,愤愤不平。卜祯一刻也不想在省城呆下去了,这里的诱惑太多,他真怕抵挡不住,从而迷失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