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祯在县政府当了一年多的“不管部长”,每天的杂事虽然应付不完,但心理上还是得到了彻底的放松,最放心的还是年关来临的时候,不用再出去躲帐了。在查里乡当书记的时候,平时自然十分的风光,到哪儿都可以签单消费,但一到年关就乱蜂蜇头,来找他的大都是伸手要帐追债的,往常书记是爷爷,现在却成了孙子。镇政府门口那家全鱼宴老板有一段时间抱着一个净是吃喝单子的黑提包,天天都在乡政府门口堵他,卜祯后来干脆提前让机关放了假,又换了手机卡,只有有限的几个人知道号码,这着实让他清气了一个春节。等节后上班时却发现全鱼宴关门了,卜祯没把这放在心上,反正这不是第一个关门的饭店,让他们去要狗肉帐吧。
这年春节前,卜祯的思想发生了变化:在政府办虽然轻松,但县局长们见了他爱理不理的,这滋味真是难受人!自己才40来岁,难道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他感叹一个人的政治生命就象白驹过隙,一瞬就没有了,他下决心再搏一下,就在春节期间向县委主要领导汇报了想法。在年初调整干部时,他果真被调到闪店乡当了党委书记。闪店乡虽然是个穷乡,但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毕竟自己说了算,比在县政府办当副主任仰人鼻息强多了。
转眼开了春,卜祯的心情就象绵绵不断的春雨无比压抑,他看着下了十多天的毛毛细雨,想到“春雨贵似油,多了也蛋球”这句话,肝火异常旺盛,一发作就想骂人。机关干部私下说现在才知道了“老板”这个词的含义了:老板老板,就是老板着脸儿呗。人们都象躲瘟神一样,尽量不在他面前晃悠。
卜祯悲哀自己的点儿背,他下来前也知道现在农村工作更难搞了,但就是图那种当家作主的感觉才决心下乡遭罪的。他到闪店乡的时候,税费改革已经推行一年多了,原来的11项税费改得直剩4项,明年开始要逐步减免农业税,直至免完,到那时就只剩下工商管理税和烟叶特产税了。他履新后,就看准了培育财源这条路,强调要把烟叶作为闪店乡的支柱产业来抓,其次要把几千亩的荒山利用起来,承包给个人发展林果畜牧。但乡里光靠种烟叶收特产税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要靠招商引资、鼓励办企业来收取工商税。县里更是看到了这一层,制定了全年招商引资任务,给各乡都下了指标,每乡每年的基数是1000万!还必须是落户扎根办厂的,争取来的上级资金不算帐,完不成全年任务的就地免职。全县的乡党委书记都签了责任书,立了军令状。这可难坏了卜祯,眼看着原来的查里乡借着山水的优势在水库边又盖起了度假村,听说唐埠大学的一个外教一下子买走了三幢楼。自己这个穷山僻壤、鬼不下蛋的地方,咋能吸引人家来投资办厂?卜祯把闪店乡的地图翻了个遍,仍然找不出丁点儿可以开发的灵感,不由躺在床上感叹自己命途多舛。
乡财所所长摸准了卜祯的心思,前来献计道:这个闪店乡的一条沟里曾经发现有铁矿,蕴藏量和品相听说都不错。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国家曾经组织开采过,但因开采成本大、铁粉产量低、技术能力有限、资源浪费严重,文革后就长期废弃了。这几年建筑市场红火,钢材的价格飞涨,若能把铁矿重新开采起来,不愁没有销路,也等于新辟了财源。
财所所长的话使卜祯眼前一亮,他当即把乡国土资源环保所所长叫来,并搬来了矿产志仔细地查找,果然发现财所所长说的情况基本属实。但矿产资源是国家的,这个铁矿的所有权至今仍归地调队所有。要想开发,必须先买断开采权,要买开采权,就得有规划专项审批文件,要立项就得有雄厚的资金和技术做支撑,这些东西卜祯一样也没有。但转念一想,有这个资源总比什么也没有好,有资源就必须开发,开发了才有经济利益,哪怕是眼前的蝇头小利也要干,不然招商引资任务咋完成呀。“但存方寸土,留与子孙耕”,卜祯可没那境界,他托伊楠在网上做了招商引资的信息发布。
果然不到一周的时间,就有外地客商来电谈开采铁矿的事,卜祯一看有戏,就拿出了在查里乡的看家手段,只要客商来投资,什么条件都可以先答应下来。后来客商专门做了两次实地勘察,基本上有了投资的意向,同时提出必须保证“三通一平”,鉴于项目必须要有个大水塘用来洗铁砂,就重点对“水通”提出了明确要求。
卜祯为难地说:“在山里挖水塘还真不好办。旁边不远有个水库,只是已经承包多年了,那庞头鲢子早卖到东北去了,废了真可惜哩!”
客商不动声色地说:“那我不管,反正水的问题解决不了,我是不会来的!”
卜祯只好答应,但这么大的启动资金怎么筹措?财政所所长又来出策,说他一个远房亲戚在省直部门当处长,能协调项目资金,卜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虽万般无奈也只好试一试。第二天就和乡长打了招呼,带着财所所长进省了。
到了省城,卜祯就成了老鳖一,真应了“乡里的光棍,城里的蔫子”那句话。车没敢带,怕被交警罚得寸步难行。他俩夹着个半旧的公文包,吐口痰也得狠歪着头对着垃圾桶的平口,实在别扭得很!两人在省城跑了一大圈,总算找到了一家相对便宜的酒店。财所所长给卜祯安排了套间,卜祯有点心痛,但为了撑面子,只好打肿脸充胖子啦。项目都是跑的,跑这个词用的太准确了,要跑你就得当孙子,见谁都得磕头打千。安顿下来后,财所所长和省厅的亲戚搭上了话,约定晚上在一块吃饭,那省厅的处长也很给面子,就随意地点了个饭店。
卜祯一听饭店的名字是豪华的那种,就问:“带了多少钱?”
所长不假思索地说:“两万。为了跑项目,把这个月的部分工资先兑上了。”
卜祯咂着嘴说:“我分析那饭店高档得很,伸着脖子挨宰吧。”
所长打包票说:“放心,我那亲戚不至于太铺张吧。”
快到下班时间,卜祯和所长早早来到宾馆代定的桌位。两个人走进雅间,一看就自惭形秽起来,在卜祯眼里那房间布置得简直象皇宫一样金碧辉煌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把身子都陷到里面了,所长先点了几个家常菜,贵重菜要处长来再点。点完菜,两人干坐着没事,见服务小姐婷婷玉立地站在一旁,两人更觉别扭。所长嘴一撇说:“小姐,你去拿幅牌。”小组微微一笑,优雅地出去了。
小姐前脚走,卜祯就“啪”地一顿茶杯,斥道:“你不会说普通话就莫撇腔,小姐的‘姐’发的是三声,要拐个弯儿!你发的是一声,算什么,你干脆叫她小妈算了。”卜祯纠正他发音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还曾在大学里念过几年书,算个文化人,只可惜这么多年快配饭吃光了。
两人有一把没一把地玩着“喷大气”消磨着时光,好容易等到六点整,门“哗”地打开了,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小姐的引领下气宇轩昂地走了进来。所长“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握住那人的手狠劲地晃着,言无伦次地说:“你可来了,你可来了!”然后对站起来的卜祯说:“卜书记,这就是我说的秦处长,我的亲戚,家里就出了这么一个大官。”
秦处长一面嗔道:“咋又胡说!”一面握着卜祯的手亲切地说:“卜书记,你好哇,你是我的父母官呀!”
卜祯惶恐地说:“不敢当,不敢当,你是省府领导,我是基层小兵,不可比呀。”卜祯握住秦处长那软绵绵、湿润润的胖手,真实感受到了同样是人,贵贱差距那个大呀。
三个人毫无争议地落了座。秦处长开言道:“就你们两个人?”
卜祯说:“可不,想跟你说点儿家乡的体己话,仰仗你帮忙。”
秦处长说:“父母官,下班了就不谈公事了,该轻松时就轻松,俗话说:‘撒兵不由将’,出来一次不容易,感情好什么都有了。”
所长接着话说:“对,对,人活着就得这样。你看还叫谁,都叫过来凑个热闹,也给咱乡下人一个见世面的机会。”
卜祯也经过一些场面,分析秦处长一定想趁他的饭场,叫上几个朋友还过去的人情,就说:“秦处,都是家乡来的,没外人,你多叫几个人热闹些吧。”
秦处长就打了两个电话,谁知对方都坐上了场,秦处长忙说那一会儿去KTV量贩唱歌,就点了鲍鱼、大闸蟹什么的,说道:“人不多,菜就少而精些吧。”
卜祯问喝什么酒,秦处长说:“喝红酒吧。”
所长说:“在家乡红酒都是女人喝的,来点白的吧,表表心情。”
秦处长想了想最终同意了:“那就喝酒鬼吧。”
不一会儿,三个人在推杯换盏中都有点状况了。卜祯不扯项目心里着急,因为时间就是金钱,拖下去怕店钱都付不起了。
秦处长笑而不言,拿过一个玻璃杯,一边把大中华烟盒放倒,一边说:“既然你说到项目,家乡的事我得帮忙,不然你们回去要骂我,让我落个不办事的坏名声,就无家能回了。那,我也不强压你,酒桌上现在流行‘一高一低一稳定’,”边说边拿烟盒比着倒酒,“我们来个明码标价,喝一高的五万,喝一低的一万,喝一稳定五千,随你量随你挑。”
卜祯暗自思忖:原来只是听跑项目的人说过喝一杯给一万的事,现在我喝一杯能给五万,若是能兑现,喝死也值了!他看着那么多酒,心里也惮虚,要喝当然喝高的,一杯五万元哪!但又怕喝了酒秦处长兑现不了,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毕竟不知道这个老乡有多大的能耐。
卜祯正犹豫的时候,秦处长很优雅地接起了手机,“噢噢”了两声,不耐烦地说:“唉呀,我不是说过了么,明天上午我就签字,你等着拿钱吧,不就是100万么,不用说谢,谢什么!都是国家的钱,只要不出格,给谁不是给?只要我秦某人没有把国家的钱装进自己腰包里就行了!啊,对,行,一会儿唱歌去,我带几个弟兄过去,就这样吧。”
卜祯在一旁听着,心想省厅的一个处长签字就给100万,难道厅长们不研究或过问么?但转念一想,或许这是处长职权范围内的事,就下了决心,端起最满的“高杯”说:“秦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先用了,你看着。”一仰脖喝了下去。小姐又倒了一高杯,卜祯又一仰脖灌了下去,开始有些气喘,脸也涨红了。
秦处长鼓掌道:“好酒量!真不愧是酒精考验的乡党委书记,长年累月打拼出来的好酒量!”
卜祯说:“说、说句大话,要惹你见笑。自从参加工作,我这胃就不属于自己的了。秦处,你数着,第三杯了。”然后又一仰脖,但喝到一半,再也灌不下去了。他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嗓子眼发甜,想流口水。心想:坏事,要吐!就说:“去趟卫生间!”就起身往外走。
服务小姐忙扶着说:“先生,这包房就有洗手间。”卜祯才看见雅间里有个小门,忙冲了进去,最终也没忍住,“哇”地吐了一地。所长听到响动,忙跟了进去,把卜祯扶到漱洗台边。卜祯摸了半天水管也没见出水,使劲地扳水笼头还不出水,心想邪门了,就低下头去研究,头“当”地一声撞在了镜子上,一时间眼冒金星。
只听秦处长在外面说:“卜书记,那水是感应的,手伸在出水的地儿就行了。”卜祯一试,水果然流了出来。卜祯一脸不好意思:“秦处,你看我,想让你喝好的,谁知自己不争气,倒先喝倒了。”
秦处长说:“男人喝酒谁没折戟沉沙过?你不要喝了,我看你心怪诚,项目的事我尽量周旋吧。”三个人又吃了半个多钟头,秦处长说:“酒是喝不完的。去唱会儿歌,轻松一下吧。”
卜祯不敢不去,因为得跟着买单,就说:“行,我不会唱,但是想听听秦处长的歌。”
秦处长说:“瞎吼,人到中年压力大,吼几嗓子减减压,没啥坏事。”
卜祯附合道:“是哩,去年咱老家调来个新县长,可能是刚上任压力实在太大,就独自登山想去吼几嗓子,吐吐心中的郁闷。谁知刚到山顶,就听见有人已经在吼了,声音还蛮熟的,走近一看,哈!原来县委书记早到一步,正吼得起劲呢!”
到了秦处长讲的KTV量贩,领班小姐说:“老板来了,有先生已经定好雅间了,在V2房,请跟我来。”卜祯走迷宫一样跟在秦处长后面,果然有两个男士在等了。
两位男士派头十足,但对秦处长很是恭敬,又和卜祯热情寒喧:“感谢处长大人赏光啦,来和我们与民同乐的啦……”扭头对老板娘说:“妈咪,在‘金鱼缸’里叫几个靓妹来啦,要坐高台的,不要坐平台的啦,服务不好我是不付费的啦。”妈咪说:“老板,放心吧你,我们的小姐绝对是才艺双绝的啦。”
五分钟不到,就一拥进来四、五个花枝招展的小姐,扭着腰肢,一人一个坐在五个男人旁边,又是点烟又是倒酒。卜祯一时不知所措,所长更象木头人一样。
先来的老板说:“都系自家人啦,不要拘束的啦,互不打搅想怎样都可以的啦。”
卜祯浑身要出汗,说道:“我给老板点歌吧。”就问旁边偎着的小姐:“歌本哩?”
小姐笑着说:“这儿没有歌本,用电脑选歌。”就起身坐在电脑旁问:“老板,什么歌拿手?”
卜祯说:“问大老板吧。”
小姐却轻声说:“老板,你是好人。”
卜祯不解地问:“我?我象吗?你看错了。”
小姐又走过来,贴着卜祯的耳边说:“来这个地方,一开始就点歌的,一般都是好人,至少把我们当个人。”卜祯的脸被小姐吐出的气流撩得痒痒的,屁股也跟着痒了起来,他不自然地往外挪了一下,感到小姐说的话是真话,又感到自己本质上不是坏人,但也不能算好人。
这时秦处长开始唱歌了,真是不敢恭维呀,同是省城的,他的歌声和马力的相比,差别咋就那么大呢!但在座的几个人还是拼命地鼓起了巴掌。卜祯的酒劲上来了,头昏得厉害,想走又觉得不合适,但至少可以放松的是,今晚唱歌的钱不用他买单了。
秦处长唱了几曲,先来的老板说:“靓妹啦,怎么不主动呀,快给大老板润润唇啦。”
偎在秦处长身边的小姐就扑过去“啵”地在秦处长嘴上亲了一下,扭捏作态地说:“打个钢印,让老板永远记住我。”
秦处长说:“不唱了,不唱了,我们猜宝喝酒吧。”
那小姐一听拉着秦处长的手按在自己胸上说:“好啊,好啊,你猜我这宝有多大啦?”
一直木头人似的所长冷不丁地接了一句:“你真贱呀!”
小姐眼一刁:“哟,瞧老板你说的多难听,干我们这一行,不用水,不用电,自己的设备自己干;不生女,不生男,计划生育是模范。我们也是靠本事吃饭的,贱什么贱?”
所长遭到奚落,脸胀得通红,刚要接腔发作,却见小老板溜下一个金戒指放在小姐手上说:“看来你是真喜欢我们老板,这就算老板的定情信物啦,今晚可要侍候好老板啦。现在玩猜宝喝酒啦,猜对一次一百块啦。”
小姐嘴一噘说:“我可输不起呀。”
小老板坏坏地笑道:“没关系啦,没钱用人抵账啦。”
小姐撒娇说:“老板真坏呀,要是你掏钱,我就猜宝。”
老板豪爽地说:“可以呀,钱算什么,你们常说钱是鬼孙,花了再拼。毛毛雨的啦,只要开心就OK啦。”
秦处长就和小姐猜起宝来,无论谁输谁赢都是小老板掏钱,让财所所长看得目瞪口呆。卜祯一看这事要玩大,自己在这里碍事还不好收场,就说头晕得很,要起身告辞。
秦处长一听也站了起来:“都走,都走,我还有个约会。”那两个老板死活不同意秦处长走,说干脆把约会的人一块请来玩个通宵,但秦处长一再坚持非走不可。卜祯过意不去,也帮着劝秦处长再唱会儿歌。秦处长嗔道:“你忘了,刚才我约了人了!”就起身走了。两个老板慌忙跟了出来,把两个小姐推上了车。卜祯后悔自己不该走,又惹了个花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