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驹》

言情小说-网络小说-现代文学-外国文学-学术论文-武侠小说-宗教-历史-经济-军事-人物传记-侦探小说-古典文学-哲学-网上书店


二十六

 

 

没过几天,端木林跟着“小流域治理课题组”下乡调研去了,在路上却接到了父亲的电话,说爷爷已在中午“无常”了。

爷爷已经87岁高龄了,很长时间就半身不遂,后来又加上失明,活得已是很艰难了。两个月前爷爷忽然不能进食,吃不了两口饭两眼一翻就休克过去,医生也不知道究竟病因何在,只说这年龄要是再不能吃饭,趁早准备后事吧。全家人都十分难过,却又束手无策。一天,饥肠辘辘的爷爷闻到了葡萄的甜味,说想吃葡萄,二爹连忙把院子里的刚熟的葡萄摘下一串。大家惊奇地看着爷爷把一串葡萄吃完了,并没有休克过去。自此一个多月,爷爷就一直靠吃葡萄来维持生命,生命力十分顽强。

端木林想到这儿,眼泪就流了下来,课题组的领导忙问出了什么事,端木林说了情况并提出请假。领导同意了,到了县里后让司机抄近路送端木林回家奔丧。

端木林是回民。回族的丧葬习俗是从速从俭土葬,“埋体”停放不超过三天的。端木林晚上才赶回老家,老远就看见院子里扯起了电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进楼门,满院子的亲戚们都站了起来,默默地看着他。端木林一把掀过堂屋门口挂起的竹帘,一眼看见爷爷直挺挺地躺在客屋正中的席上,身上盖着白布。端木林轻轻掀开白布,看着爷爷面向西方象睡熟了一样安祥。他摸摸爷爷的脸,已是凉了,又摸摸爷爷稀疏的胡子和脸上的老年斑,想到竟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眼泪就漱漱地流了下来。一旁的姑姑忙说:“小林,别把眼泪滴到你爷爷脸上,不好!”端木林连忙扭过头擦干了泪,拿了把蒲扇守在爷爷身边,轻轻地扇着,好象怕惊醒爷爷似的。端木林想起自己小时候一到夏天就睡在院子里,爷爷、奶奶也是这样为他扇扇驱蚊,忍不住又流了泪。

这时家人才陆续进来,和端木林打了招呼。当端木林听到爷爷临终前还念叨他这个长子长孙时,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父亲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忠孝不能两全。别哭了,还有事要做。”姑姑也劝说:“你爷爷彻底解脱了,昨天还念叨说‘为主的兴许把我忘了,口唤咋还不到哩?’你爷有思想准备哩。”端木林听了这话心里才好受些,爷爷这样活着真是太受罪了,往宽处想吧。

第二天一早,端木林被哭声吵醒了,守了一夜的灵,到早上才和衣在偏屋里眯了一小会儿。闻讯的乡里乡亲、外地亲戚陆续赶来了,院子里的哭声一直不断。邻居花奶象唱戏一样边哭边诉,大家劝了半天,她才止住哭说:“七相公的‘干办’好呀。”大家都说:“是呀、是呀。”

姑姑指着爷爷身上的白布对端木林说:“你看,有好多花,这好!”端木林仔细一看,果然,白布上显出好多活灵活现的花朵来。爷爷一生抱着“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的医德医好了不少乡里乡亲,端木林想这一定是爷爷用他的一生赢得了人们尊重的缘故。过了一会儿,打坑的人回来了,说土质好,净是一层土一层沙,没有水,方向也正。

楼门口放了两张桌子,来吊唁的人分别在两个桌子上递上份子。端木林知道其中一个是主家的,另一个给清真寺出散给穷人的。端木林出门在外的时间长了,又不经常回来,好多面孔似曾相识,但已叫不上名字。端木林不敢出声,怕称呼错了,只是一味谦恭地点头。

外面驶过来两辆小车,人们都瞪着眼细看着。车上下来几个领导模样的人,端木林认出是县、乡政府的领导来了,忙迎了上去,领导们见了端木林就埋怨着恁大的事也不说。

端木林解释道:“领导都多忙呀,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县、乡领导到里面看了看,拉着端木林说:“家里有啥需要我们办的你尽管说。也不知道你们回民的规矩,这点意思你收下。”

端木林忙推辞说:“看看就行了,还意思啥哩。”他知道这不是推让的事,就收下了。送走领导,端木林把钱各分一半,在两个桌子上登了记。

突然,端木林看见人们纷纷站了起来,几个吸烟的人猛吸两口后把烟头掐灭了。原来几位阿訇过来了,端木林很敬畏阿訇,但因为不懂的太多,就没敢上前,看着十几个阿訇从眼前走过,被父亲兄弟几个接进了院子。

十点多的时候,清真寺管事的乡老开始给爷爷大净了。端木林插不上手,就想在外面递水,刚没摸着就让乡老训了一句,只好走到了楼门外面,听阿訇一个接着一个地讲经,讲前生、今世和后世,讲伊斯兰教的教义、经典及先知,一位阿訇还用阿拉伯语成段地引用穆圣的话,别的阿訇都肃穆地听。端木林很少听到这些内容,但此时却深深感到如果不是这些阿訇们,恐怕回族人也可能象有些民族一样在潜移默化中失去民族特色了,阿訇的使命感和责任感使这些虔诚的穆斯林走上了清贫的布道之路。

阿訇们慷慨陈词的时候,堂屋里已完成了大净,大净下的水被抬了出来,倒在大道上。几个乡老把香水、樟脑和花瓣洒在白布上,再用白布把爷爷的“埋体”裹了起来,接着由本坊阿訇带着开始转香了。

端木林忙进了院子,院子中央已经铺上又长又宽的编织带,西边放着“塔布匣子”,端木林一扭头,见堂屋的竹帘已经取下,爷爷不见了,端木林知道爷爷被白布裹着放在“塔布”里了。《红楼梦》说:“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伊斯兰教不这么说,但也说:“人来于泥土,归于泥土。”端木林想到永远也看不见养他长大、教他做人的爷爷了,目光呆呆地盯着“塔布”,仿佛能透视进去,再看一眼已经归真的爷爷,但见塔布的上方写着四个大字:

今日得闲

“塔布”侧面写着:

善恶贴体相随

本坊阿訇站在了“塔布”面前,管事的乡老敦促着阿訇、满拉们站成两排,又让带了“务斯里”的亲戚脱鞋站在编织带上。端木林昨晚由父亲领着在清真寺换了水,也脱鞋站在了后排。

“占者那”开始了,本坊阿訇三十多岁,却留着半尺多长的络腮胡子,很是威严。他清了一下嗓子道:“各位朵斯弟,今天,我们聚在一起,为一位德高望重的朵斯弟送行。端木老先生是一位虔诚的穆斯林,一生都在践行穆圣的言行……”讲了一段以后,阿訇开始带领大家念清真言:

俩伊俩海,印兰拉胡,穆罕默顿,莱速伦拉喜”

阿訇带着大家念了三遍,开始用阿拉伯语念《古兰经》。端木林垂首听着,感到心灵是那么地纯净。人只有在生离死别的时候,才有时间去思考生存的价值,反思活着的意义。正如人一生忙碌,只有死亡的时候才真正得闲,端木林感到什么功名利禄、恩恩怨怨都越来越远了,只有把握现在、认真地生活才是真实的。正想着听到乡老叫了一声“阿密乃”,就和别人一起双手捧在面前,学着别人从上到下抹了一下脸。

阿訇话音刚落,上来几个人抬起“塔布”就走,女眷们的哭声顿时撕心裂肺地响了起来。“塔布”出了楼门,女眷们就止住了脚步。端木林跑上前去,抢过“塔布”的杠子,想最后为爷爷尽一点孝心,但走不出十步,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被别人替换下来。

端木林紧紧跟在“塔布”的后面,思想又飘忽起来,回族人对生与死的问题看得很透彻,也很耐人寻味,从简朴的丧礼中就能看出明证。宗教家们把生与死解释为到另一个世界去了,肉体看不到了,但灵魂是永存的。科幻家们讲时光隧道,说人一旦进入时光隧道,可以看到过去和未来的自己,等于说人每个时段都是存在的,时易势异而人都是永存的。端木林搞不懂这些东西,科学也好,宗教也好,讲的似乎都是虚幻的,看到的不一定都是真实的反映,正如在茫茫宇宙看到的星光,有的却是星星塌陷爆炸前美丽一瞬的定格一样。人为什么说死亡是大行或出远门了,也就是在本地虽然看不到那个人了,但在另一个地方这人却该干嘛还干嘛。对!古人说得好: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
  天涯在线书库搜集整理
支持本书作者,请购买正式出版物

回目录 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