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楠在报社有宣传任务,要说随便找个通讯员的稿子编辑时署上伊楠的大名也就行了,但伊楠却想自己去挖新闻。到哪呢?端木林前段解决山村吃水问题让他上了头版,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已没别的新闻可挖。还是到张清年同志那儿去吧,这家伙现在已经是派出所长了。基层公安很辛苦,农村新鲜事也多,标准的新闻线索发源地,何况他那里还有野味呢!伊楠曾经去过他那里,一想到那次坐在小板凳上,大口大口地撕吃野兔肉,咕咚咕咚地品尝光肚酒,象上了水泊梁山一样惬意,就恨不得插翅飞奔了。
伊楠主意打定,站起来就走,部主任瞅他一眼没敢吭气。伊楠在报社是有名的大侠级的人物,没人敢惹,他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上班不打卡,外出不报告,反正他现在也不想爬个什么主任的位置。眼看新来的后生前一天还恭敬地叫他“老师”,第二天上午一宣布就成了他的领导,马上改口叫他“老伊”了!伊楠眼都不正瞧一下,心想:蛋球!总编都不能奈我何,何况这些小屁蛋子。伊楠“咚咚咚”地走下楼,开着才买的小别克车出发了。
出了钢筋混凝土包围的城市,伊楠心情就象明媚的阳光一样痛快欢畅。手机响了,伊楠一听是一个久违的相好,就调侃地问:“美女,很长时间没见,想我了吗?”
“去!你不想我,我也不想你。昨天随便翻翻电话本,才发觉快把你忘了,随便打个电话,看是不是还活着。也没事,你还好吗?”那美女在电话那头极力地撇清。
“托你的艳福,我还活着,不过没了你,我真成了行尸走肉了。现在过得好吧,相夫教子的,不错么。”伊楠放慢了速度。
“别刺刮我了,啥时间我包羊肉饺子给你吃。”那美女不管真假,反正信其有了。
“那你一定得等你老公走了,儿子托在外婆家了,才轮到我。”其实他现在的心已牢牢地拴在沙玫身上,和过去的相好们都绝交了。
就这样一路上倒也轻松。不用说要先给张清年打个电话,让那货把野味准备好,现在的兔子肥呀,大的简直和小狗差不多。伊楠一想到这就加快了油门,“食色性也”不错得很!正想得美,忽然前边一只老母鸡大摇大摆地横穿马路,伊楠来不及刹车,听见轻微地“叭”地一声,前轮象被什么垫了一下,他赶紧看后视镜,只见一地鸡毛被车碾得飞扬,仿佛是子弹射进了鸭绒被,伊楠想停车捡起碾死的鸡送到张清年那儿醋焖,那是真正的柴鸡!犹豫的当儿,就见后边一个老太婆一扭一扭地跑上路来,对伊楠的车指手划脚象是在骂,伊楠急忙一踩油门,绝尘而去。
到了张清年那儿一看,嚯,和上次看见的办公条件相比,简直鸟枪换炮了。木窗换成了铝合金,还安上了遥控窗帘,两头沉的办公桌换成了气派的老板桌,仿真皮的老板椅锃亮锃亮,透着权力和豪华。他拍拍这儿摸摸那儿说:“伙计,你烧包呀,不怕说你腐败?”
“哪会?上头有要求,别的所办公楼都盖了。我这儿穷,还和乡政府搅在一块,够俭省的了。”张清年递过一支烟。
伊楠觉得有点出格,就说:“这不是脱离群众吗?老百姓谁还敢来这儿找你们主持公道呀。”
“哈,该来的还是要来,一天也没见少来多少?”张清年揶喻伊楠。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叨,一个民警推门进来说:“头儿,都好了,上不上?”
“端吧,这还用问?没看伊名记快饿瘪了,一会儿你们先别来,我们哥俩喝会儿闲酒。想敬酒的,等会再来。”
菜端了上来,一盆鱼头豆腐汤,一盆醋焖柴鸡,一盘烧烤兔腿,外加一瓶茅台。
伊楠说:“仨菜呀,打发剃头的吧?”
张清年啐道:“还有个‘东方不败’。你别不知足,便宜你龟孙了,这鱼是野生的,鸡是吃蚂蚱的,兔子是刚打的。”
伊楠接道:“酒是送的?这酒真不真呀,现在送假酒的多了,别他妈喝了回不去球了。”
“我的为人都知道,我对别人不假,别人也不会对我耍花枪,恁眼皮浅的不多。”张清年眯着眼说。
几杯酒下肚,张清年吐了口气说:“伙计,我们都太累了,我也盼着哥儿几个来给我放松放松。咱几个底子薄,没什么好亲戚,干到这一步,自己跟自己比,还怪知足。想起十来年前,我从学校毕业,投亲靠友当了警察,那时是何等激动和自豪,俨然把自己看成了正义的化身,什么事都想往前冲。”
张清年顿了一下,接着说:“有次搞严打,凌晨两点去抓人,我们把犯罪嫌疑人堵在他家院子里,可到了现场谁也不敢冲进去。我脑子一热,双手抱着院墙跟儿的一棵树,一蹬一蹬就上墙翻了进去。刚要摸索着开楼门,只听到耳边‘唿’的一声,我本能地头一偏,一根棍子打在我肩上。我忍疼冲着黑影一脚踹过去,那货就捂着裆蹲下了,唉哟唉哟直哼哼。外面的弟兄问‘咋了?咋了?’,我急忙又踹那货头上一脚,一下子把一个门栓拽了下来,但第二个门栓咋也拽不下来。我怕那货反扑,又踹他一脚,顺手把棍子拾起来,象个狼似的警惕。这时外面的弟兄也爬墙进来了,把那货铐了起来。我们又冲进屋,将那货的姘头捂到被窝里。床头柜上有个密码箱,我们以为这下可算是人脏俱获了,谁知打开一看,他妈的除了卫生纸,还有一把避孕膜。”
“哈哈哈!”伊楠大笑道:“怎么过去没听你说过这走麦城的事?”
“平时哪有这个闲情逸志呀?”张清年和伊楠碰了一杯说:“我把那货狠揍了一顿,出门的时候,我让那货去拔门栓,一看才知道刚才为啥拔不下来。”
“咋了,太紧张了吧。”
“不是,第二个门栓上有个洞,里面插着一个三寸长的铁钉。”张清年接着说:“干了这十几年小警察,多少酸甜苦辣没法说呀,人们都说警察是冷血动物,其实他妈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的血也是热的,你说是不是,嗯!”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一缕阳光照了进来,伊楠和张清年才发现两人只顾吞云吐雾,屋子里烟雾缭绕象着了火似的。
张清年招招手说:“来给伊大记者倒酒呀。”
“对对,伊大记者是唐埠的名记么,名记,可不是名妓啊。”进来的警察看起来很精明强干。
伊楠慌得去按酒瓶子:“不敢喝了,不敢喝了,我还开着车呢!”
“你大老远跑来宣传我们基层公安工作,咋着也得敬个感谢酒吧。”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伊楠忙大声说:“弟兄们,别来倒酒了。”来人忙摆手说:“我不倒酒,我不倒酒!”然后对着张清年怯怯地说:“头儿,刚才接到报案,说一个女的被绑架了,咋办?”
张清年“啪”地一拍桌子,训斥道:“这还用问?快去救人呀,有情况随时报告。”那年轻人得了指令急急忙忙地走了,张清年又对倒酒的警察说:“你一会儿也跟着去看看,这几个毛头小伙子我不放心。”
伊楠见那人走了,问道:“怎么所里的人见了你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张清年看了倒酒的警察一眼说:“不能这样说,在一块出生入死的弟兄,我关照他们,他们自然也尊重我。”
伊楠说:“我看你这儿联防队员不少呀,他们的工资谁发?”
张清年说:“局里经费紧张,工资基本上靠从治安费或抓个赌中罚没来的。”
伊楠一听来了劲,问道:“我听说你们抓赌有个路数,叫新警察踹前门,老警察蹲后窗。”
来倒酒的警察接道:“那是社会上出俺们丑哩,不过多少也绰个影儿。参赌的人被捂住了,担心涉赌数额大,受罚重,有时会从窗户往外扔一点,正好有警察在后窗堵截,可不就捡到钱了嘛。”
张清年说:“不是回回都能拾到钱的!”
伊楠说:“还有一种版本呢,说要是冲进去抓个现行,公安让被捂住的人站一溜排,挨个问参赌没有,有多少赌资,一般这些人都会说没有赌,是来着玩的,谁也不会承认桌上的钱是自己的,那桌上的钱不就是你们的了?”
张清年接道:“没人敢承认,自然钱是无主的了,就把麻将和钱一兜,把参赌的人放了。上了车后,这个掂一会儿说‘恁球沉。你掂会,我歇歇。’那个就接过来掂一会,又传给其他人,这样你一掂我一掂,到下车时就只剩下一幅麻将牌了,干脆送给了司机,说就球一幅牌,你拿去玩吧。”
伊楠听了就大笑,张清年说:“你他妈别笑!这些都是好弟兄,遇到紧急情况,还得靠他们。别看现在老百姓骂警察作威作福,可关键时候相信的、依靠的还是咱警察。我们这些人半夜三更去巡逻,谁给过加班费?治安员、联防队员工资都保障不了,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有的正在交朋友,都是用钱的时候,不让他们自己想点办法,去喝西北风去!”说到这儿张清年来了气。
那警察说:“伊名记,刚才说的都是蛋球话,你可不能见报呀!”
伊楠刚想说两句,院子里响起了吵闹声。三个人隔着窗子往外看,听见有人叫:“先铐起来!”就要把一个男的往树上铐,另一个男人大声问:“你们凭什么随便抓人?让你们所长出来说话!”还有一个女正连哭带喊着,死命地挣脱。
一个民警说:“凭什么?你先说说你们仨是干啥的,再问也不迟。”
被拷的男人忙说:“我们仨一块喝两杯,那骚娘们喝多了,硬是不走,我们就搀她上车,不防这骚娘们又哭又闹。”
那女的一听这话就四肢拉叉坐在板凳上破口大骂:“你们这俩臭男人,想灌醉我占姑奶奶的便宜!日你妈实话告诉你,老娘就不是卖的,和我睡过的大官多了,你这个县委的啥球办事员,也有资格弄我?做他妈五百春秋大梦吧你,死去吧你!”
伊楠一听有县委的人,就走了出来想看看是谁。不防那人看见伊楠从所长室出来,误认为他是所长,干脆摆起了架子,指着伊楠说:“你是所长?你过来一下,我是县委的,和你说句话。”
伊楠没有动,扭头看了一下屋里的张清年,却见张清年正眯眼养神呢。
那人见伊楠不动,就说:“你快把我们放了!若不然,我现在就给你们局长打电话,说你们乱抓好人。”
伊楠一听想去抬杠,就说:“你算老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县委的咋了,省委的也蛋球!犯了事照样办你。”
那人瞪着血红的眼问:“你是谁,干什么的?”
伊楠说:“应该我问你才对,把证件拿出来,让我看看你是哪个庙里的瘟神,跑到这里传播病毒来了!”
那人一听破口大骂:“你他妈瞎了眼,你不放我,到时候你吃不了兜着走!”
正吵着,忽然外面来了两个人,各拿一截铁条,不由分说照着自称县委的那人就打,边打边骂:“你这个流氓,还想骗奸我妹子,看老子不废了你!”三下五去二就把那人拍趴下了。
伊楠一看以为是泼妇的兄弟来了,就忙劝道:“算了,算了,别把人打坏了。”一个男的住了手,另一个男的还不解气,一脚向那人的屁股踹去,把那人弄了个狗吃屎,男的过去还要打。
伊楠连忙叫院子里的警察:“愣着干啥,去拉开架算了。”又冲那女的喊:“你还不快去劝你哥,打坏了人你也得负责!”却见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女人一脸茫然,就连被铐在树上的男人也干愣着。
那两个人又踹了两脚,似乎才出够了气,把铁条当啷往地下一掷:“先记下一顿,再敢烧毛招呼着!”说完扬长而去,那人抱着头蹲在地上,气也不敢吭。
伊楠看着刚才的场景,纳闷这怎么和电影上看到的一样?回屋一看,张清年仍在闭目养神,手里攥着手机,问道:“出气了吧?”
伊楠恍然大悟地说:“刚才,是你——”
张清年摆摆手笑道:“我头晕,刚才啥也没干。”然后喊:“小吴,小吴。”小吴忙跑了进来,原来是刚才站在院子的民警。
张清年说:“别叫他们在院子里丢人现眼聒噪人了,让他该往哪去就往哪去!”
小吴一走,张清年说:“啥球小瘪三,还想在老子这儿耍横,对付这号人,就得用非常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