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弦走了,但他留给端木林们的话深深刺痛着驻村队员的心。对!要给老百姓切切实实地办件大事,这是对“三个代表”学教活动最好的诠释。好水是生命之源,坏水是百病之根,就从解决村里吃水问题着手吧,争取让老百姓早点儿吃上放心水。
驻村队员们走访了农户,详细询问了该村历史上吃水的情况,翻阅了地理、水文志,了解了该村地下水源和水脉的分布,又请来了钻井队的专家,勘探了两处可能出水的位置,他们的举动得到了群众们热烈的拥护,前期工作完成了,下边就是跑立项、跑资金了。
端木林和村支书带着盖了一溜公章的打井项目申请,去省城跑项目。世界名车凯斯鲍尔在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真是好车,丝毫没有颠簸的感觉,在减速玻璃的作用下,乘客感觉不到车速很快,端木林站起来去了趟卫生间,才感到车在微微晃动,适应了半天才尿了出来,走出卫生间向外一瞥,才发现一泡尿功夫车走了10多公里。
端木林为他和支书要了杯纯净水,看了一眼车载电视,里面正播香港一个著名搞笑明星的片子,全车的人都在毫无矜持地大笑,全然没有长途旅行的疲惫,更不能说是鞍马劳顿了。
端木林忽然想笑,这个车叫公务快车,票价高出豪华客车的一倍,但生意却很好。坐这车的两种人居多:一种是图安全便捷的小老板,另一种是不够坐专车的公务员。但不管是谁坐,每每居高临下地看着外面的行人和客车,那感觉就有点高高在上了。当然,若看见低低的小轿车哧溜一下超过时,那就是另一种感觉了:自己还是不行么,要么得多挣钱,自己买车坐;要么就得往上爬,一直爬到有专车的级别。车啊车,真是我为卿狂!前两年正值公车改革,提倡到省办事领导干部也坐公共汽车,于是公务快车应运而生,只为倡导一种新风。营运第一天,市长带头坐了一次,但市府的大红旗车一直不远不近在跟在凯斯鲍尔后面。就是么,市长到了省里,总不能让市长打的吧,这多不利于工作呀!市长带头坐客车,其意义就在于是为了倡导节俭的新风,这就叫身体力行,以身作则。但最终这世界名车还是便宜了小公务员们,不够级别坐专车的人却坐上了超标的车,这本身就很有意思。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不合法的,不合理的,却能堂而皇之地存在着。有时明明是不现实的事情,却要大张旗鼓地去提倡,实际见不见效无所谓,只要写总结的人认识上去了,领导在大会上肯定了,想必新风一定就吹遍每一个角落了。经得多了,人们心安理得了,只要不关自己的利益,什么事情都能接受,这就是人的劣根性吧。正如前几年提倡干部下海经商,市领导亲自带领广大干部练地摊,偌大一个广场净是嘻嘻哈哈的叫卖声,大家用公款高价买来货物,然后低价卖出,老百姓乐得合不拢嘴,干部们也想早点买完,然后用“赚”来的钱去嘬一顿。于是从上到下都说这个活动好,解放思想,振奋人心。很快干部下海经商蔚然成风,各种各样的官办公司象雨后春笋,局长、科长就是总经理,公家的钱也就是公司的钱,唐埠城到处都是放炮开张、剪彩贺喜的。不到半年,就陆续传出了某某机关的公司呛了水,吃了亏赔了本,偃旗息鼓收兵了。花了公家的钱,但解放了一大批人的思想,这是很值得的,划得来!因为新生事物的催生总要付出代价的。当然也有真呛了水的,亏了自己钱的。端木林的单位有个老兄,有一段时间整天用办公室的电话大声大气地到处联系汽车、钢材、电器什么的,后来听说被人骗了,讨债的整天围追堵截,最终只能到精神病院做发财梦去了。当然,这干部还是没有老板精,有个老板只骗外地人的钱,外地人来讨债时,老板就领他们到一座坟前说:“你看,人都死了。”要债的一看户口也注销了,墓碑也立了,聪明一点的可能也意识到本该躺在里面的人其实正活生生和自己说着话呢,但老板给封个红包,再怀揣一份死亡证明就打道回府交差去了,讨债又不是自己的祖父事业,何苦来哉?
端木林自从北京回来就养成了习惯,只有坐在移动的车上他的思维才是最活跃的,真可谓是信马游僵,又有点象庄子的《逍遥游》中的那只大鹏鸟,扶摇直上九万里,还像一只章鱼灵巧的八只足,四面八方都可能触及。
端木林打住思路,换了一个更舒适的坐姿。电视上已改放一个外国科幻片,女主角是个具有超能力的人,正说着“从一个沙粒可以看到整个世界”,这就是儒家常讲的“知微见箸,一叶知秋”嘛,而佛家则讲“毛吞大海,界纳须弥”,这个女超人正从宇宙中飞向地球。端木林十分喜欢星空的图像,他从小就喜欢看科幻东西,始终相信有地外文明的存在,否则就不符合辩证法和科学规律了。有时端木林满脑子的怪诞念头,他纳闷宇宙大爆炸前时间和空间都浓缩到一个点上,那么这个点悬在何处,他的外边就没有空间吗?还有现在承认有时光隧道现象,人们通过时光隧道可以回到过去或走向未来,好家伙,这不就意味着自己同时生活在不同的时间里,真是奥妙无穷呀。古人讲“天上一日,世间一年。”这不正符合爱因斯坦相对论中速度越快时间越慢的原理吗?人在地球上是微不足道的,地球又是浩瀚宇宙中的沧海一粟,谁知道宇宙之外又是什么?人真是孤独,“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人在地球上生存就象蚂蚁在一个沾着糖汁的皮球上吞噬一样,终生忙忙碌碌的,只为眼前的一点儿甜头,而忘了总有坐吃山空的那一天。那时,地球成了一个死气沉沉的球,人类再去吞噬别的无辜的星球吗?
端木林正胡思乱想,听到车上乘务员甜美的嗓音说,已到我省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感谢大家的乘坐,欢迎再次光临。端木林扯回思绪,推醒涎水流得了很长的支书,拉出皮包下了车。
村“两委”和驻村工作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来省城的。由于市、县财力紧张,在这个打井项目上只能拿出有限的配套资金,还不定何时才能到位,而群众却是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劲头十分大,在等米下锅的形势下,只有依靠省里拿钱了。
他们在省城找到了马力,让他约出了省水利厅农水处的同志去喝茶,把项目报告递了上去。省厅的同志看了材料吃惊地说:“没想到还有这么差的生存条件,还有这么苦的群众!现在省里要投入上亿元的专项资金,重点解决农村安全吃水问题,这个立项报告还是准确对路的。”
端木林一听高兴地说:“太好了!”
端木林和支书回村后和大家说了项目的事,群众高兴得奔走相告。项目的审批是有一定的时间的,端木林和队友们就抓住时机,帮助村里捋捋发展思路。为调整村里的支柱产业和农业种植结构,他们在机关的支持下,到外县买回了二千棵脱毒红薯苗,让支书、村主任召开会议,组长以上的干部每人试种二十棵,其余的开辟了一块示范田,等试种成功,再在全村推广。他们发现山上的石头可做盆景的材料,就翻山越岭采集了几样石头,回到市里找到了盆景协会,盆景协会负责人看了样品,说可以用的,端木林们别提多高兴了,这满山都是这样的石头,能挣多少钱呀,成吨卖也可以变废为宝,为群众增加收入了。
农村工作毕竟与机关工作的性质截然不同,端木林仿佛又找回了原来在乡政府里战斗的感觉,十分的亲切和充实,重要的是端木林对新时期的“三农”问题有了最直接、更深刻的认识。每当月上树梢的时候,三个驻村队友就把饭桌搬到外边,一边“吐噜吐噜”地吃着面条,一边议论着永远说不完的话题。现在应该是太平盛世了,为什么基层有的老百姓的生活还是苦不堪言呢?上边制定的好政策,为什么一到下面就有可能被执行走了样呢?是计划经济和市场体制碰撞过程中的必然矛盾,还是上面讲法治、下边搞人治的问题?每当说到这里,三个人就会往椅子上一靠,看着苍茫的夜空“杞人忧天”。想得多了,就去拿出半瓶酒来抿上两口,直到沉闷的气氛被酒精激起了兴奋。
驻村工作队申请打井的报告终于批下来了,省、市水利上给了10万元,市驻村办还通过一个国际社团捐助了5万元,一个星期不到,县打井队的井架就架在了这个村的一个小山沟里。开钻的那天,三山五岗两个沟的群众都来了,虽然这次打井不能全部解决所有村民的吃水难,但大家都跟着高兴,驻村队员们看到这个情形,心里甭提多知足了,金碑银碑不如老百姓的口碑,老百姓要说好,不枉搞了这么长时间的学教活动。
开钻后,打井水就日夜不停地向下钻。钻到80多米的时候,钻出来的还是圆柱形的石头,一节一节的象个小石磙。打井队说现在钻的是个石盖,出的是地表水,再往下钻有两种可能:一是钻透石盖后,若见到沙层,那水源就没问题了;二是若把石盖钻透而没有沙层,地表水渗了下去就前功尽弃了。大家慎重商量后认为在地质状况不明的情况下,应该办牢靠事,决定停止钻探,安装水管水泵等配套设备。
当凉爽的清水从水管中喷涌而出的时候,整个小山村都沸腾了,人们捧着水喝着,往身上浇着,还给这眼井起了个名字叫“幸福泉”。
秋收的季节到了。这时节,地里能吃的东西多了起来,端木林们的生活内容也随之丰富起来。虽然被县驻村办当作自力更生典型而充分肯定的菜园始终没有出现郁郁葱葱的景象,但端木林们却没断过菜吃,这些都是乡亲们送的。乡亲们说村部附近的苞谷、红薯随便掰随便吃,端木林几个心里很知足,但行为上还是很窄己,至多中午摘两把红薯叶吃捞面。
这天晚上,三个人刚把红薯叶泡上,小学校长来请吃饭,校长请客还是第一次,三个人就去了。边吃边聊中才知道这个村因为偏远穷困,小学一直留不住老师,有关系的不想来,来了的没关系,暑期开学时好容易来了个师范生临时代课,但正式手续迟迟办不过来。村里为了不让代课老师饿肚子,每月给解决60斤麦子权当工资,别的什么也没有。三个人没想到还有这事,表示回去后尽快给驻村办反映,让这个安心任教的师范生把工作关系办来。一直吃到十一点多,三个人才勾肩搭背踩着月光往回走。
过了一片乱坟岗,端木林说:“他妈也没个风流女鬼什么的,让咱弟兄们遇上。”
队友说:“这乱坟岗,连支书都搞不清啥朝代埋的。说不定真有个香销玉陨的大家闺秀哩!”三个人就憧憬着发笑。
端木林就说:“那吧,咱弟兄们就等着半夜三更风流女鬼来敲门吧。”
三个人进了村部关起门,端木林一屁股坐断了旧藤椅,把身子卡在了椅子里,两个队友费了很大劲才把他拽出来。三个人睡不着觉,拿出牌斗起了地主,不知不觉玩到凌晨,都感到有点饿了,又不想费事点火做饭。队友摸出一个钢蹦说:“看天意,正面朝上就吃,正面朝下不吃。”说着在大拇指上绷了一下,钢蹦落地旋了几圈,面朝上!端木林说:“吃!”但三个人谁也不想去干活,县里小张说端木林赢了钱,该去做饭,就算请客了。
端木林只好去做了整整一锅的面条,每人把快餐杯盛满,出去坐在晒场上吐噜吐噜吃起来,一直吃得素子歪着,瞪着西沉的弯钩发呆。端木林看看表说:“乖乖,两点半了,睡吧。”
小张看了一眼凌乱地扔在地上的快餐杯问:“碗谁刷?”
端木林说:“猜枚,谁输谁刷碗。”
小张说:“深更半夜的,不能出声,来哑枚。”
三个人来起了“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出了几枚还没决出胜负,只听“吧嗒”一声,快餐杯里好象掉进去个东西,端木林拿起杯子一看,吓得甩手丢到地上,里面竟然是只蝎子!蝎子掉到了碗里!三个人来了精神,大叫“蝎财,蝎财!”拿出矿灯到处照,才发现村部外墙上砖缝里有好多小洞,洞里竟趴着蝎子!三个人“啊”地一声往屋里跑,不约而同地看里墙,好好好!里墙上搪的石灰光堂堂的,没有一个小洞,不会担心蝎子钻进被窝来。
闹腾了大半夜,三个人都困了说:“碗明天再刷吧。”就倒头便睡,不一会儿此起彼伏的呼噜就响了起来。
小张吃得多,撑胀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到门被撞得砰砰响了两声,吓得一把推醒端木林,木讷地说:“该,该不会是鬼、鬼吧。”
端木林说:“去尿吧,共产党员,还信鬼!去去!”
小张硬把端木林扯起来,两个人到了门口,摘下木栓和镣吊,“哗”地拉开了门,外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到。端木林心里其实也发毛,就忙插上门栓,说:“你看,没事吧!”
第二天早上,几个人被外边嘈杂的人声吵醒了,门口好象围了很多人,端木林一激凌,坏了!是不是昨晚做的事出丑了?慌忙出去一看,原来后半夜门前的红薯地招了野猪,那畜生把整块地的红薯糟踏得不象样子了。
人们正七言八舌地声讨派出所不该把猎枪全都收走,让人们去受畜牲的祸害,县里来了开会的通知,三人草草收拾一下上路走了。等再回村时,发现快餐杯里的那只蝎子竟然死了。
转眼又一个春节过去了,端木林和队友经过一年的驻村,终于完成了任务,带着优秀共产党员和优秀驻村队员的称号,光荣地回到了市政府办。市里没有亏待这一批驻村队员,基本上都给予了升任,端木林成了副主任科员,让现在仍在河阳乡里混的那帮弟兄羡慕不已,要知道在县里提个乡科级,那是多少干部一辈子的梦想,端木林有什么不知足的呢?端木林后来想:当初领导让他下去驻村,自己没有体会到领导的意图,还认为是在排挤自己,现在看来这是在爱护他、关心他!他感到自己很幸运,遇上了好领导,还有什么说的,只有好好干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