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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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这一天,端木林正坐在夕阳下看《水浒传》,品味着一百单八将的命运结局。支书走过来说:“别看书了,听戏去!”

端木林不想去。驻村这么长时间了,端木林已经熟悉了这儿的老套路:哪家一有红白事就要请来戏班子唱上两天。端木林见过几次,感觉这和小时候在晒场听鼓词差不多。才驻村的时候,他们出于好奇站在人群后面看个热闹打发时间,但往往没看完,主家就会过来搬个板凳非让他们坐下看,这样经过了几次,端木林和队友就不好意思再去看了。山野空旷幽静,声音传得很远,尤其是在夜晚,坐在高岗上照样听得清。可支书说:“你没见过活人给自己办丧事吧,这是刘达贤做的生祭,你不看会后悔的!”

端木林一听来了劲。他驻村后听说过刘达贤的事儿。刘达贤是村里的一个民间艺人,一辈子走南闯北,说拉弹唱样样精通,尤其大弦拉得很绝,人送绰号“刘大弦”,是村上又一个奇人。端木林只见过刘大弦一次,那是刘大弦得了重病不得不结束江湖生涯回村后见的。

刘大弦所在的那个自然村地域偏僻,山高林密,过去是刀客们逞雄撒野的地方。戏台子就搭在刘大弦门前的山坡上,台下黑压压坐着许多人,听说前一天就有人搬着石头做记号“占场”了。场外还停着几辆小八匹,看来是从远村赶来的。台上正在演垫场,是个家喻户晓的风趣小段,叫《两头忙》:

五朵山有个小梁庄,

依山傍水好地方。

庄上住着两户人,

一家姓李,一家姓汪。

李家有个好小伙,

汪家有个好姑娘,

李汪两家想结亲,

可乐坏了小伙子和大姑娘。

正月订亲二月娶,

三月生个白胖郎,

四月会走能说话,

五月送到南学堂,

六月县考中秀才,

七月他把举人当,

八月进京去赶考,

九月得中状元郎,

十月回乡祭祖宗,

显宗耀祖美名扬,

十一月得了一场病,

十二月小命见阎王。

你要问我唱的啥?

起名就叫两头忙。

观众们不知对这种“黄粱美梦”的翻版听了多少遍了,但台上一唱完,大家还能引起阵阵共鸣,满场弥漫着劣质的烟草味。

你方唱罢我登场。又一个人扭捏着走上台来,那人脸上搽着胭脂,抹的口红象刚吃了生肉,右耳上插着一朵假牡丹花,穿着一身翠绿古装裙,风摆杨柳一般。下边的观众一见就起嘘吹着口哨,“欧—吼,欧——吼”地叫着。谁知那人扭得更欢,一手掐腰,一手将方帕甩来甩去,啐道“去!去!”,碎子步扭了两圈,勾起兰花指挟了挟鬓角的假花,捏着嗓子说:“我给父老乡亲们来段大调曲《潘金莲拾麦》。”一阵叮叮咚咚的三弦过后,那人就开始唱:

[古头垛]:四月好长天儿,

小满在眼前儿。

武大郎逃荒阳谷县儿,

收拾收拾离了家园儿。

武大朗担着挑子头前走,

后跟着扭扭捏捏的潘金莲儿。

正行走着阴了天儿,

刹那间喀喀嚓嚓扯闪鞭儿。

下了雨地胶粘儿,

潘金莲金莲窄小滑了川儿。

东一扭,西一晃,

吱愣摔倒了花枝乱颤的潘金莲儿!

唱到这儿,那人“嗖”地来了个卧鱼儿,把自己顿得“哏”的一声,挣了两下没能起身,就用手帕捂住脸,接着唱:

[坡儿下]:

稀糊儿弄脏了俺的美姣脸儿。

……

端木林见下边群众越起哄,那人扭得越欢,就问支书:“男的吧?”支书看得几乎忘我,烟灰烧了一寸多长都没磕掉。端木林就用烟头去烫支书,支书“啊哟”一声回过劲来:“咋不是,我们这儿有名的一枝花!”

端木林开始还欣赏不了这样的曲艺形式,但恰恰就是这种艺术形式,它的根扎在普通群众这片沃土当中。农村搞宣传总有一句话叫“农民喜闻乐见的形式”,大概就是这样的节目类型,既承师法古,又雅俗共赏。让年轻人去迷流行、玩“嘻哈”吧,让高雅的人去欣赏阳春白雪的歌剧去吧,老百姓欣赏的还是民间曲艺。太平盛世人的思维是活跃的、文化是多元的,最突出的就是不同的人群欣赏不同的艺术形式。端木林正想着,又被观众一阵起哄声所打断,原来潘金莲正在麦地里搞公关,想用万人迷的招数迷倒在地里干活的几个小伙子。

[呀呀油]

潘金莲听了此言来心欢喜儿

……

正当端木林渐渐听了进去,感觉出韵味的时候,他的胳膊被扯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刘大弦的大儿子。只见他毕恭毕敬地说:“我爹请你和支书进屋喝茶。”

端木林和支书走进刘大弦的院子,迎面就看到两个花圈,端木林暗暗思忖这老汉做事恁乖张,活得好好的,花圈就置办好了。刘大弦脸色蜡黄,人瘦得已经不象样了,看起来奄奄一息的,在洋槐树下的一张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那种孤寂与外面热闹的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听见脚步声,刘大弦霍地睁开眼,那眼光好象一道闪电划过端木林的眸子,端木林分明感到刘大弦的目光与其他老人昏黄死板的目光相比,包含着一世的不平凡和一种抗争的精气神。

端木林打趣说:“这太师椅现在是不多见了。”

刘大弦双手紧攥住扶手,挣了两下没起得来,他见儿子来扶就摆摆手说:“不用!……可不是,大炼钢铁的时候我是拼死才保住它,没让填进土炉里头烧了。”喘息的语气里透着十分的自豪。

端木林问了病情,刘大弦说:“噎食病,就是食道癌。村上得这个病的不少,我这长年在江湖上走南闯北的,最终也没能躲得过去,还是得了这病。俗话说‘吃麦不吃豆,吃豆不吃麦’,我刘大弦没几天活头啦!前几儿在卫生院输水,我看不行,火火色色活了一辈子,到头来不能死到病床上!这当兵的就该死在战场上,我一辈子迷上曲儿,就只能死在舞台上。我对娃们说‘回家!要不我受罪,你们还花钱,医生再看也是个球毛灰。我只有一个要求,蹬腿前要唱一台大戏,和老弟兄们告个别。’娃们开始不答应,可最终拗不过我,只好同意了。

“大戏一唱,有人就认为我死了。这不,刚才有两个老伙计来给我送花圈,到了村口一打听我还没死,慌得把花圈往地沟里一扔就要回去,让我给拦回来了。活着能看见别人来吊孝,说明我这一辈子混得不赖,是不?”

端木林一直静静地听刘大弦说话,那沙沙的声调中含着铮铮的金属音。他打量着这个闯荡江湖一辈子的老汉,他那种对生与死的理解和豁达、超然物外的洒脱深深地吸引着端木林。在死亡面前能谈笑自如,始终掌握生命的主动权,不管他的社会地位如何,都是一个强者。人这一生放得下才是真英雄,敢于放弃才是好手段,不能象蝜蝂负重,最终落个累死的下场。

端木林看着刘大弦闭着嘴喘气,就劝道:“好好养病,好日子还在后头哩!”

刘大弦摇头说:“没啥盼头了,不怕你笑话,我现在是饭吃不下,屁放不出,生不如死呀。”

院子外渐渐静了下来,有人在叫“大弦,大弦,都想听你拉一板哩!”刘大弦一听来了劲,对端木林说:“赏个脸,听听吧,再给乡亲们拉一板,我就得去给阎王爷拉弦啦。”

刘大弦在儿子们的搀扶下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一手接过递来的大弦,一手端起结满茶珊的掂瓷缸子猛喝一口,就撑着往前台走。他没走两步又转过了身,对端木林和支书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我这跑江湖的,说错了你们莫怪。古人讲人命大如天,你们这些公家人得想想法子把这个村的吃水问题解决了,这水质不好是百病之源,可不能不管老百姓的死活呀,这算是我的临终遗言吧。”

刘大弦挣脱了儿子们的手臂,颤微微走上了台,僵硬地做了个罗圈揖,艰难地坐在板凳上,搂住那只从未离过一天的大弦,吱吱呀呀定定弦调,向台下咧嘴一笑:“刚才几个老伙计唱得怪卖劲,我也来个带劲的,四十八板。”然后眯起了眼睛,弦子一响,立时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台下的人屏住了呼吸,老气管炎们也捂住了嘴。只听得那弦声似风中飘来,时而缓如流水,时而急如铁蹄,时而高吭如歌,时而悲泣如诉,时而欢快如鱼,时而静谧如水。刘大弦随着曲调的变化,忽地前仰后抑,忽地上顿下挫,完全沉醉在超然的意境当中,搭在光头顶上的几缕又稀又长的白发从右侧掉下,耷拉着前后翻飞,夕阳的余晖在刘大弦豆大汗珠中折射着金色的光芒。突然听到“嘎”的一声,曲调嘎然而止,弦弓断了!下边观众先是“噢”的一声站起来,然后就鼓起掌来,因为弦断的同时,四十八板也拉完了。刘大弦举了举断成两截的大弦,眯着眼向乡亲们点头致意,然后就被儿子们抬下台来。

大戏就这样一出接着一出,一直唱到半夜,人们才意犹未尽地散去。凌晨两点多钟,突然电闪雷鸣,下起了瓢泼大雨,刘大弦趁儿子们忙着收拾外面东西的当口,摸出了预先准备好的农药,象品尝一瓶思慕半生的美酒,一口气喝了下去。等儿子们收拾完东西到东屋看刘大弦时,刘大弦已带着满足悄然而去了。

刘达贤的儿子们无钱再请响器,可曲友们还是自发地续演了两天,连唱流行歌曲的乡间洋乐队也在报庙时无偿表演了一回,以示对老前辈的尊敬。第三天,刘大弦被埋在风水先儿看过的坟地里,带着他生前寸步不离的两件宝贝——那张大弦,还有那只搪瓷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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