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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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端木林三个驻村队员在走访和调查中,心却越揪越紧,群众恶劣的生存状况让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的。这个小山村里群众的身体素质十分低下,一个村有20多个傻子,成年人中噎食病的发病率也偏高。他们分析这与当地经常饮用不干净的水质有关,也可能是与矿物质不符合健康标准有关,甚至于可能与当地因缺少新鲜蔬菜而喜欢做酸菜也有关系。穷弱贫病的现状留不住人,端木林们整天在村里转悠,看见地里干活的大都是由老人、妇女和儿童组成的老弱病残“993861部队”。村里的年轻人都义无反顾地出去打工了,在外面再苦再累,甚至做牛做马也不想再踏上这片贫瘠的红土地,只有到麦收和过年的时候,或许在村里能看到几个衣着时尚的年轻人,感受到小山村里一点活力和现代气息。

那天上午,驻村工作队和村“两委”班子刚开完学习会,端木林立即搬出烂着屁股的藤椅从群雾缭绕的烟阵中逃脱出来,大口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火辣辣的阳光,扑拉拉的山风,使他慵懒而又惬意。

不远处农民老黑正在晒场里起场,看见他出来就大声喜气地说:“今年麦子收成好,够吃的了。”

端木林刚想接腔,就听见一串顿挫的叫骂声:“龟儿子,格老子忙得火急火燎的,就你跑到山上和放羊的娃子耍个啥子五蛋圆哟!”

端木林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瘦小的大嫂死死抓住一个小孩的后领,“蹬蹬蹬”地往前推,象押犯人一样往晒场走。村支书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端木林身边,看出了他的疑惑,平淡地说:“黑嫂,瞎子。”又“叭”地一下点了一根烟。

“不会吧?上午我还看她晒麦,咋看也不象呀!”端木林扭头问支书,瞌睡顿消,也不觉烟味呛喉了。

“不象?她可是俺们这儿的两大奇人之一,要是不瞎那可了不得!”

“我瞅瞅。”端木林说着就开始仔细观察黑嫂的一举一动。

黑嫂先是给小孩支派活儿,让他去把板车拉来,然后自己拿过一个簸箕蹲在麦上,双手把麦往簸箕中划拉,顺手把石头、泥块捡出来扔在同一个地方。随即起身“哗啦哗啦”地簸麦,只见秕子纷纷扬扬地飘落,却不见把麦子簸洒。收拾干净了,黑嫂把麦子端到一个半桩布袋前,左手撩起布袋口,右手倾斜着簸箕,抬起右腿支住箕底,簸箕角对准布袋口,边筛边倒,这样不停地忙乎,直到把布袋装满。黑嫂又回身抽出一根荆绳,麻利地扎住口袋,双手一搂,把一布袋麦拖到了一旁,然后就势坐在麻袋上歇息。

端木林看着黑嫂娴熟的动作,惊叹道:“这哪里象个瞎子嘛!”好奇心促使他蹑手蹑脚地凑了过去,一看更惊诧了,嘴巴半天也没合拢:黑嫂哪里是在休息,她正拿着一根大针,缝着麻袋上一个核桃大的破洞呢!端木林不禁佩服地看了她一眼,才发现黑嫂的两个眼窝塌陷着,上下眼睑长在了一起,看起来很碜人。

冷不丁,一口仰扬的川话从黑嫂口里冒了出来:“看个啥子嘛?怕我扎手嗄?”

端木林又一惊,心想好在我不近视,否则肯定会大跌眼镜了,瞎子的听觉灵敏,果然不假。只听黑嫂说道:“折喽,折喽半袋麦子。”就站起身拍打着衣裳摸着进屋去了。

说话的功夫,老黑已经收好了场,请端木林和支书到家里坐。黑嫂就住在小学后村里废弃的牛屋里,通共两间屋,既是灶伙、堂屋和东主房,又是牛屋。烟把房顶的钢柴顶熏得黝黑。支书讲黑嫂原来的房子在山半坡,一场大雨给泡塌了,现在先借住在牛屋里,宅基地已经划好了。

三两步到了黑嫂的门口,支书扯着嗓子喊道:“嫂子哎,我的鸭子找不到啦,黑不溜秋的那个,你徐顾没有?”

黑嫂听了笑骂道:“你的鸭娃儿找不到,问你老母啥!”

支书挨了骂却感觉很爽,几个人就开心地大笑,显得很默契。后来端木林知道这里说的鸭子专指男人的阳具。

黑嫂感觉人进了屋,就起身从桶里往锅里舀水,然后坐在锅灶口,“嚓”地打着火柴,烧起了麦秸。端木林知道农村家里一般是不烧茶的,只有来了客人才去烧水。三个人坐在屋里闲聊,才知黑嫂是外省人,本姓刘,前年丈夫死了,就带着两个儿子从大山里出来改嫁到黑家的。她的眼睛是5岁时吃错药落下的,几十年生活的磨练使她练就了很强的生活能力。

老黑“叭嗒叭嗒”的吸着旱烟,对老婆的听觉赞不绝口:“这瞎子耳朵好使着哩,半夜里老说‘牛打哈欠哩’。看看,看看,连这都能听见!门垧的人劝我晚上把牛拉到屋里,我说不用,我婆娘耳朵好,偷牛的不敢来。”

端木林仔细地打量着屋里的摆设,堂屋正中贴着发黄的毛主席像,边上别着几根针。主席像下面供着财神赵公元帅,西墙上却挂了一幅印着耶酥像的日历。老黑解释说:“你嫂子啥也不懂,瞎信哩!庄稼人整天土里刨食,无非是盼着有个零花钱,没病没灾的就成。”

黑嫂笑着接道:“对头!老百姓经不起折腾,啥都有就别有病,啥没有就别没钱。好在现在钱好挣了,你看嘛,一只山蝎子买五毛钱,荠荠菜一块钱一斤,蜈蚣、乌梢能泡药酒,还有黄花苗、马蹄香、老婆针都是上好的药材。城里人爱保健,嘴还尖馋,只要咱人勤快,谁还攥不住个零花钱?我平时就支派你大哥去挖野菜、采药,晚上不定能发个蝎财,多少是个指望啊。”

这时小学校长进来了,接着说:“现在的日子确实比过去好过多了,就是负担重。老百姓也体谅政府的难处,吃皇粮的人多,要办的大事多,开销当然大了,但总得考虑老百姓的承受能力,收成好了多交点没啥说的,这两年到处都把辣子当支柱产业,种的多了,价钱就上不去了,再加上辣子品种退化,收成害,一亩地能见多少钱?没听说谷贱伤农、费重伤心的话么?竭泽而渔不行呀。”

话正说着,锅里水开了,端木林对老黑说:“快起茶吧,嘴都说干了。”只听黑嫂说:“莫得动,我来起。”她摸过地上的竹壳茶瓶放在灶台上,一瓢一瓢往瓶里舀水,只有少许开水溅到茶瓶外边。端木林目瞪口呆地看着,心里佩服得很:这功夫简直比卖油翁还厉害!

老黑拿出三只茶碗,问道:“当家的,茶叶放哪儿啦?”

黑嫂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有茶么?有茶是哪年的皇历啦。”

端木林摆手说:“要啥茶叶,白开水就行。”

忽然,一个小孩子旁若无人地闯了进来,把蓝布书包往床上一扔,抄起瓢往桶里勾起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地喝起来。端木林忙说:“别喝生水,这儿有开水。”

小孩瞪着大眼说:“我一直就喝凉水。”

端木林说:“生水不卫生,会拉肚子的。”

老黑说:“山里娃的肠胃是铁打的,早习惯了。”

端木林看那小孩有六七岁,个子瘦小,面带菜色,眼珠泛黄,肚子却鼓着。心想这小家伙怪机灵,就是营养没跟上。

回来的路上,端木林一个劲地感叹黑嫂真的是一个奇人,更主要的是被她那乐观豁达的人生态度和顽强不屈的生存能力所折服。一个农妇,没有过高的要求,有的是祈盼家家平安,有的是与大自然抗争的勇气,多好的老百姓!端木林想着自己的心胸真是不行呀,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还有如此豁达的人,自己平时却患得患失,鸡肠小肚,为眼前麦芒大的前程茶饭不思的,真是连个瞎农妇都不如!

支书还在说着黑嫂的奇处,说她地里活也是好把式。有次帮他在田间拔草,忽然“哎哟”了一声:“支书哎,对不住喽,剔掉棵辣苗。”问她咋能分出哪是苗哪是草,黑嫂说“草叶背面棘手,辣苗叶是光光的。”更奇的是,收辣角时,黑嫂只拣红的摘,很少摘掉青角,这感觉只有黑嫂自己能体会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走过了一片竹林。刚才喝了两碗开水,两人就钻进去方便。端木林看见瘦竹想起了那小孩,惋惜地说:“老黑的小孩怪机灵,就是营养跟不上。”

支书抖抖自己的鸭子,咧着嘴说:“那娃子有病,乙肝。”

“这么小也得了乙肝?”端木林一直认为在外面胡吃海喝才有可能得乙肝的。

支书说:“谁知道哩,这个村有十几个小孩子都是乙肝,也不知道是啥原因。”

端木林想到小孩喝生水的情形,心想会不会与不讲卫生和营养不良有关。回到队部,端木林和队友们扯起这个事,商定回单位向领导汇报一下情况,争取力所能及地解决些实际问题。

七一前夕,驻村工作队征得单位领导的同意和支持,在党的生日开展了一次帮扶活动,机关支部发动全体党员干部捐款5000多块,捐衣物100多件。主任办公会议决定把衣服捐给村里的五保户和贫困户,钱呢分做两部分用,一部分给20个品学兼优的贫困学生资助学费和文具,一部分请市里医学专家做一次义诊和乙肝普查活动。

端木林和工作队接到任务后,迅速赶回村里做了摸底工作,为不把好事办砸,他们还把五保户、贫困生、贫困户的名单在村务公开栏做了公示,尽量体现公开透明,做得不落寒碜。

建党节到了,工作队和村“两委”的人早早准备停当,群众们也陆续从山上山坳赶了过来,小学生们叽叽喳喳,兴奋地象过年一样。小学的高音喇叭里“呼呼”、“喂喂”地试着音,反复地播着国歌前奏。队员们和支书几个人还再次商议和调整了议程。

十点多钟,通信员一溜小跑过来,兴奋地喊道:“来了!来了!”只见山路上逶迤驶来一辆轿车、一辆标着红十字的依维柯和一辆蓝色皮卡。支书张慌地喊:“快,快站到大路两边,车一到就鼓掌欢迎!”群众就笑着做了。

不一会儿车到跟前,市政府办刘主任神采奕奕地下了车,支书忙奔过去使劲握住刘主任的手,依维柯上的专家也下来了,群众的掌声更加热烈了……

休息了一会儿,仪式就在校园里开始了。学生们顶着烈日坐在前面,群众们站在后面。村支书主持会议,他先是一一介绍着领导和专家,并由衷地说:“今天是党的生日,托党的福,咱村迎来了这个大喜的日子。我干支书这么多年,咱村从没来过一个市里的领导、市里的大专家!咱们老百姓今儿是真高兴呀!下面,我宣布大会进行第一项,鸣炮奏乐!”

通讯员早早地站在校门口燃起了鞭炮,喇叭里响起了欢快的“百鸟朝凤”的曲子。

炮停曲终,村支书又宣布第二项“全体起立,奏国歌”。

一阵桌椅声响过,人们都肃穆地站立着,等着雄壮的国歌响起。但喇叭里却“扑腾腾、扑扑腾”不紧不慢地敲着梆子,就是放不出国歌的曲调来。

大家足足站有一分多钟,端木林一看要凉场,就忙给支书使眼色,支书会意把手一摆说:“算了,天热!下一项,请刘主任讲话,使劲欢迎!”后面站着人先哄地笑了一声,然后热烈地鼓起掌来。

刘主任热情洋溢的讲话之后,就开始点名发衣服、文具和学费。没点到名的按照事先的安排到医护车前排队,一个一个上车抽血化验,检查身体。中午领导和专家们吃了一碗酸菜面条,一直忙到下午六点多钟,专家们向领导们讲这个村的群众和学生之所以乙肝和癌症发病率高,与饮食不卫生和营养不良有很大关系,大家听了心里都沉甸甸。最后刘主任说,全部治愈病人也不可能,还是预防为主。先买点乙肝疫苗来,把还没得上乙肝的小孩和大人都打一针,别的再慢慢想办法。

端木林后来又回到村里的时候,听老黑讲得了一个治乙肝的偏方,已经给小孩治疗快一个疗程了。端木林就问:“啥方子?”老黑神秘地拿出一张黄纸,上面写着几行毛笔字:

乙肝草一根 白矾半两 麝香五钱 独蒜一个 捣烂 敷寸关处 出黄疮水 拭之

端木林看了处方将信将疑。现在农村医疗体制还不健全,群众大多是小病硬抗,大病硬拖,一般是舍不得花钱看病的,因为“救护车一响,一头猪白养”,一个农户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收入,经不起住院治疗这样的折腾。因此,农村因病返贫的现象比较普遍,每年都有不少农户因出了一个病人而使整个家庭的生活水平倒退十几年。看不起病了,就相信“偏方治大病”。端木林真的希望这个偏方治好那小孩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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