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林和队友趁给市里送驻村工作计划时回了趟家。市委驻村办很想了解一下驻村工作情况,对端木林他们能在很短的时间里制定出工作计划也很满意。端木林敷衍地听着领导的表扬,心早已飞回了家,他太想儿子了,结婚以来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在外住过。
出了市委驻村办,端木林打上的急急忙忙往家赶,那种急于归巢的心情一路上激荡着他的胸臆。他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还没插进孔里门却开了,妻子小曼拉着儿子,惊奇地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天外来客。端木林驻村的村部没有电话,手机信号也不通,端木林在外那段时间很少和家里联系,今天回来的时候,手机又没电了,小蔓自然对他的出现表示惊喜,她忙对儿子说:“你爸!”儿子就伸过小手说:“爸,抱!”端木林心里顿时涌出一股暖流,让亲人惦记着竟是如此幸福!端木林抱住儿子,又揽过小蔓,一家人就这样拥着,端木林眼泪“扑嗒”一声落到了儿子的脸上,小蔓也是泪水晶莹,儿子用小手给端木林抹着眼泪说:“爸爸,不哭。”端木林和小蔓对视了一眼,半月没见,儿子长大了。
驻村前,端木林将不满三岁的儿子入了托,幼儿园嫌岁数小坚决不收,端木林托了熟人找到园长才进了小班。端木林狠心让儿子去磨练一下,自己一年都在乡下,小蔓上班时间又抓得很紧,只能让小家伙受点锻炼了。端木林听听儿子在幼儿园学的东西还真不少,比入园前懂事多了,他决定在家休息几天,又给儿子请了假,在家专职陪儿子玩。
他带儿子买了很多玩具和画本,一边陪儿子玩,一边心里骂日本人真他妈会赚钱,竟赚到了启蒙娃娃身上,还灌输暴力主义,真应了刘主任的话,纯粹是文化侵略加经济侵略!他主动当起了家庭主男,做饭、洗衣、拖地,日子过得很充实。经过在农村广袤黝黑的夜里的思索,他深深感到家是心灵自在宁静的港湾,只有家庭生活才是真实的,其他的东西都不重要了。
小蔓趁端木林在家期间也解放了几天,能象当姑娘时那样上街去闲逛了。端木林结婚前一直象浮萍一样处于游荡之中,在唐埠市居无定所,换了不下十处地方,又象汪洋中的一条小船,整日飘泊,漂泊……,成家后才真正靠了港,因此他特别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小家。有时黄昏的时候,一家三口出去散步,儿子骑在端木林脖子上,小蔓挽着他的手臂,那其乐融融的景象不知羡杀多少路人,每当此时,端木林就万分自豪,觉得活到现在最大的成就就是创造了这个家。
这天晚上,端木林把儿子送进梦乡,就和小蔓泡杯毛尖茶,点起苍兰香,舒服地半躺在沙发上看清朝汪道鼎著的《坐花因果》,这是一本宣传佛教见证因果报应的书,消遣着来读竟也能品出些人生哲理来。而小蔓仍是看着言情剧,手里织着永远织不够的毛衣。突然电话响了,吓了两人一跳,小蔓忙起身去看小床上熟睡的儿子,端木林赶紧接过来压着嗓子“喂”了一声,半晌才听出是金尚秋打来的。
金尚秋十分庆幸端木林在家,说有急事一会儿来见。端木林想这伙计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这么晚了还要来,看来是真有重要的事。
端木林和金尚秋是光腚玩大的朋友。小时候两人是两个生产队的娃子头,经常带着一群娃子兵开圪拉战,争夺地盘。一次为抢占一块晒场,在风高月黑的夜里又干起了仗,形成绞着状态后短兵相接展开了肉搏战,也没分出胜负,最后经过谈判分单日双共同占用晒场,从此两人成了莫逆之交,联合起来横扫全大队。后来两个人一文一武走了两条路,金尚秋到南海舰队当兵去了,因为他一直向往大海。端木林也喜欢海,却去了唐埠念书。
记得有次端木林接到金尚秋一封信,里面只有一幅漫画,画着一个水兵半躺在沙滩上,旁边题有词:
端木林听说那一段南沙局势吃紧,金尚秋既然给他这幅漫画,肯定也给他妈妈写了信,那可不得了,金妈可只有他一根独苗!端木林趁星期天专门回乡探望金妈。老太太一见端木林就哭:
“小林,你写信劝劝尚秋吧。打仗躲都躲不及,这个傻蛋还主动要求上前线,万一有个好歹,我到哪儿去收尸呀?”
端木林忙劝:“没事,没事,仗打不起来了。”
后来果然解除了一级战备,不打仗了,金妈总算松了口气,而金尚秋来信说对此万分遗憾,马上就要转业了,竟没打过一次真仗,枉作一场军人,真是窝囊!金尚秋转业后分到了一所中专,干过一段保卫,后来调整干杂务。前几年中专招生上走入了低谷,金尚秋就一直半死不活地拖着。
端木林正给小蔓说着金尚秋的事,听见了敲门声,端木林知道金尚秋来了,边开门边说:“你小子象兔……”半句没出口就憋了回去,因为金尚秋后边还跟着个年轻人,忙打住说:“来了,请进,请进!”仔细一端详,这个年轻人竟是金尚秋的堂弟金延秋。端木林只记得这个延秋小时候有个“掉跌洞”的毛病,一到大便的时候,金尚秋就蹲在旁边,发现脱了肛就负责把直肠塞回去。金尚秋说:“侄娃睡了?那我们出去喝两杯,让嫂子在家招呼吧!”
端木林推辞说:“没事,没事,就在家里说吧。”
金尚秋执拗地说:“话头多,一时半会儿扯不清,还是出去吧。”
端木林只好随他,出门时金尚秋还对小蔓说:“嫂子莫怪,只借端木一会儿,不耽误你俩的好事。”
三人出去找了个砂锅摊坐下来,要了羊肉串等几样小菜,就着唐埠酒厂产的一种光肚的“维纳斯”简装酒。
端木林一边摆筷子,一边问:“啥事,恁紧?”
金尚秋吐了口气说:“我不想在中专混日子,准备自己出来干。”
端木林看着他问:“中专形势不是还行吗?”
金尚秋接到金延秋递过的碟子往桌上一顿:“行个球!这两年大学一扩招,把中专逼入死路了,我们学校两年都没招来生了。”
端木林不以为然地说:“你们是全供事业单位,吃的是财政饭,招不来一个学生也饿不着你们呀。”
金尚秋无可奈何地说:“话是这么说,可光靠那点工资还不够塞牙缝。现在什么都和效益挂钩,我们一到招生的时候,教职员工都分有招生指标,招来有提成,招不来扣工资,但实际上谁招来过新生?我是看透了,这中专本来就是计划经济的产物,现在搞市场经济没了计划,我看这中专要玄。国家明哩不说要取消中专,实际上是让中专自生自灭,早晚都躲不过去的。你没看现在招聘就业一看是中专生,就懒得理你。”
端木林听着金尚秋的牢骚表示苟同:“可不是,现在用人单位找个清洁工也想要求找专科以上的,中专生简直就不值钱了,我觉得这种现象极不正常。”
金尚秋说:“不正常咋啦,社会风气走到这一步了。算了,还说我们事吧。我们学校下半年要改制办高中,现在方案已经拿出来了。我一看这阵势,改制就是减人么,我不会教学又没个职称,整个废人一个,就干脆写了个报告,买断工龄,瓜清水白算了。”
端木林一听瞪起了眼:“你也不和我商量一下,还拿我当光腚兄弟不?”
金尚秋解释道:“你别气,我是怕征求意见多了,我反倒没主意了,趁着决心刚下,来个斩钉截铁。”
端木林见酒菜都上来了,就端起酒杯和他俩一碰,咂了一口,关心地问:“你以后路还长哩,有啥打算?”
金尚秋把嘴一抹,坚定地说:“我找你就为这事,我准备办学,联合办。”
端木林问:“你办学?你又不懂教育,办啥学呀?再说,你哪有那么多钱?”
金尚秋说:“你不知道,这几年我在中专也学了一些管理经验,路数上也知道一些,我不会教书,但搞个管理,当个校长还凑凑和和。”
端木林伸过头去,看着金尚秋说:“看来你已胸有成竹了,你说,让我干啥?”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咱俩是割头换颈的朋友,我着急你不能光站在岸上看,对不?你得出力帮忙。我想批个中学,也招高中生。场所租好了,教师聘好了,硬件准备得差不多了,报告也写了。县里说批中学要市教育局批准才行,我打听到市里最近要研究一批,就急急赶来了。借借你这个市府的关系,给教育局通融一下,赶不上这班车,我这个摊子就只得等到明年了。”
金尚秋边说边掏出报告递给端木林,端木林一把推过:“我没功夫看,我明天给市教育局的熟人打个招呼,请他们出来吃顿饭,你在饭桌上把事详细谈谈,顺便把报告递上,随后我记住催问不就行了?”
金尚秋点点头说:“行行,我这两天就在市里,我候你的信。”
这时坐一旁只管倒茶倒酒的金延秋掏出一个烫金的本本,恭敬地说:“林哥,我们办学离不开你的关照,我们想聘请你为我校的顾问,年薪制,你看,这是聘书。”
金尚秋解释道:“我俩合伙办学的。”
端木林推辞道:“你搞什么名堂?你的事我能不管么,还搞这形式,啥年薪不年薪的。”
金延秋笑道:“林哥,你别误会,这纯粹是我的意思,与我哥没关系,我知道你俩关系铁,不在乎这个虚礼。”
端木林没再说什么,抄起手机给市府招待所打了个电话先定了个标间,三人就放心地边喝边聊起来,一直聊到半夜才分开。
第二天,端木林就把市教育局普教科的有关人员请了出来。现在有熟人好办事,教育局普教科的弟兄接了报告,又耐心地加以指导,提出最近要组织评估组去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