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端木林的手机收到一个不熟悉的号码，他没去接听，单向收费光打雷不下雨，能省就省点吧，这手机纯粹是烧包消费。可手机就是响个不停，他只好接了，一听是卜祯，就问：“你还省手机费？改用电话打开了。”

“一提手机我就来气儿，他妈的，人倒霉了，打个哈欠老鸹屎也能掉进嘴里。县委让我停职反省，挂我了一段，上周调回县政府办当副主任了，净管些吃喝拉撒的杂事。”

“你小子甭牢骚，当不管部长好呀，说不管其实啥都管，好好反省一下吧！”

“反省啥？工作没做好，加上点儿背呗！算了，不说了！找你有事，唐埠看守所有没有熟人？我想去探个监看个亲戚。那人你知道，没几天活的了。”

端木林想想，回忆起卜祯是个叫卜卫东的堂叔。卜祯讲过他的事：卜卫东当过兵参加过自卫反击。一次，他和班长被敌人的炮火压得半天没出猫耳洞，好容易到了战场间歇，班长就迫不及待喊卜卫东出去晒太阳。两个人赤身裸体地从猫耳洞爬出来，四肢拉叉地晒着溃烂的大腿根儿。班长正惬意地大笑，不料一发冷炮打了过来，班长当即就没气了，脸上还挂着笑，是弹皮一下子切开了班长的肚子。班长的死对卜卫东刺激不小，他发誓要为班长报仇。有次趁喝壮行酒的时候，他往军用水壶里装满了茅台，以后打死一个敌人就喝上两口，攻下一个据点就猛灌一气，部队首长发现了，最终还是默许了他。从战场上回来，卜卫东分到一个行政单位，战场的残酷与后方的安逸产生的极大反差，时常刺激着卜卫东脆弱的神经，他只有继续借酒浇愁，才能在亦真亦幻中得到暂时的平静。就这样卜卫东慢慢地形成了酒精依赖症，一天三喝，严重的时候在上班路过的几个烟酒副食店各买一瓶酒，路过一处就喝几口，喝完再买，喝醉了胡骂。一次醉酒砸了窗口，领导批评了他两句，他踉踉跄跄跟在领导后面，忽然立楞着手掌，照着领导的秃顶猛拍过去，大喝道：“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结果自然被停职了。后来听说是老婆红杏出墙，被喝醉回家的卜卫东按住了屁股，一气之下把那个奸夫给捅死了，然后又把那人的头割了下来，拎到手里到派出所评理去了。现在卜卫东一审被判死刑。

在唐埠市看守所，卜祯、端木林带着卜卫东的女儿卜筝见到了卜卫东。卜卫东看见他们就哭了，卜筝也轻声地啜泣。

卜祯安慰卜卫东说：“三叔，你比过去胖多了。”

卜卫东解嘲一笑，说道：“是吗？喝不成酒了，生活有了规律，加上天天都在等死，胡吃酣睡的，不胖才怪哩。”

卜祯解劝道：“不是上诉了吗？你的情况有法外开恩的因素，机会还会有的，千万别丧失信心。”

卜卫东摇摇头说：“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没啥可留恋的了。没事的时候我常想战场上炸死的不是班长而是我多好！都是命呀，没死在敌人枪口下，却要被自己的政府专政啦。”

卜祯打断说：“三叔，别胡思乱想。你看我给你带了些好烟好吃的。”

卜卫东说：“不用了，拿进来也用不到我头上。小祯，你是卜家最有出息的人，有件事我想托付给你。卜筝是我最放心不下的，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以后要多关照小筝。”

卜祯忙拉着卜筝的手说：“三叔，你放心，小筝还不就是我的亲妹妹？我一定照应到底！”

卜卫东沉默少许，又说：“还有，我死后尸体烧了也是烧了，我想把能捐的器官都捐出来。但有一个条件，器官捐给谁了要让小筝知道，说不定将来有她指靠得住的人。”

卜祯和端木林听了非常感动：真是舐犊情深呀，卜卫东为了卜筝要把骨头挫成扣了！捐器官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卜祯就说：“三叔，你放心吧，这事我一定办到！”

快到国庆节了，卜卫东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因为按照惯例，每年“十一”和春节前都要枪毙一批犯人。一审后，他虽然上了诉，但自知命案在身，即使法官和社会上有人同情，也是必死无疑的，活命的希望几乎等于零。这天晚上，卜卫东发觉看守所增派了警力，昼夜不间断地实施监控，他知道大限要到了。卜卫东一夜未睡，看什么眼都直勾勾的，似乎要把看到的东西全都刻在脑海里。

第二天丰盛的早餐刚过，忽拉拉进来一群人，把卜卫东带出了监号。伊楠也和市电视台的记者来到了现场，因为事前市中级法院通过市委宣传部给新闻媒体打招呼说，这次行刑是唐埠法制史上第一例人性化死刑，可以现场采访。伊楠知道后主动要求去，一是唐埠划时代的事件不能少了他的见证，二是也可以代表卜祯送送卜卫东。

一名法官例行公事对卜卫东验名了正身，一字一句缓缓地说：“卜卫东，你的上诉状已被省高院驳回，省高院维持了原判，已下达了死刑执行命令。”接着法官温和地问：“听明白了吗？”

伊楠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人，只听卜卫东哑着嗓子回答：“明白了。”然后在法官的引导下机械地在送达通知上签了名。伊楠第一次经历这种场合，他想起了阿Q画押的情景。

“卜卫东，还有，经中院审判委员会研究，决定对你执行注射死刑，而不是枪决。这不是征求你的意见，但还是要特意告知你，希望你能配合。”

伊楠见卜卫东怔了一下，压制了半天情绪，最后吐了口气说：“我真幸运，感谢政府给我留个全尸，我配合。”

“还有什么话要交待么？”

“我捐献器官的事咋办？”

“你放心，医生已经来了。”

“那没有了，感谢政府对我的关照。”

卜卫东被带到了火葬场，中级法院专门在这里设了个封闭的刑场，叫“中级法院死刑执行室”。执行室有大、小两间房，中间用毛玻璃和帘子隔开，玻璃墙上挖了一个小圆洞。卜卫东被带到里间，那里放着一张床，旁边固定着一个器械，卜卫东被搀上行刑床，两脚和右手固定在他生命即将终结的地方。左臂从玻璃的圆洞中伸出到外间。法医用剪刀剪开他的左臂，把他的衣袖捋了上去，用橡皮筋扎住胳膊，然后说：“放松一下，别害怕，也别紧张，跟打针一样。”

卜卫东“嗯”了一声，环顾一下四周，然后闭上了眼。

法医将针头扎入卜卫东的血管，将另外一头按到一个自动泵上，退到旁边。

法官看了一下表，宣布“行刑”，法警得到指令，一按电钮，自动泵的针剂注入了卜卫东的左臂。第一次注入的是麻醉剂，是让犯人快速昏迷减轻畏惧和痛苦的。注入后，法医忙问：“卜卫东，有什么感觉？”

卜卫东嘴动了一下，已说不出话来，随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呼噜声。紧接着，第二支注入，只见心脏监视器上的心电图“啪”地一下变成了一条直线，法医看了一下表，说：“20秒。”然后拨出针头，把废弃物交给了法警销毁。再检查卜卫东，“心跳停止”、“呼吸停止”、“双侧瞳孔放大固定”，法医宣布“已经死亡”。

现场摄像师录到这里“啪”地关了摄影机。整个行刑过程不到5分钟，一个生命终结了，但唐埠市以人为本、体现人道主义精神的法制建设开了新篇章。

伊楠目睹了行刑的全过程。他本来有代表卜祯送卜卫东上路的意思，但从行刑室出来后，他反而不想对等在外面的卜祯和卜筝说了。这件事不管再人性化，毕竟还是件残酷的事，何必再增加他们的痛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