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伊楠接到张清年的电话,同时也接到了有奖报料,说郊区法院今天要开庭审理一个民告官案。原告是当地有名的小神仙,被告是郊区公安局长。张清年说小神仙的神案是他掀的,现在搞得打了官司,案子涉及宗教政策,他心里也没底了。
伊楠来到区法院行政庭时,法庭已是座无虚席了,连过道上也站满了人,看稀奇的、为小神仙鸣不平的占了一大部分。
原告小神仙50多岁,两个小眼睛很聚光,两撇长长的八字胡,颔下是一寸多长的山羊胡子,好象一个精明的帐房先生。被告没到庭,牌子后面的座位空着,但委托代理人来了,伊楠一瞧认识被告代理人,是区公安分局法制室的。
伊楠向法警亮一亮记者证,找到张清年挤着坐了下来,这才定住了神。张清年小声说:“正在搞法庭调查。”伊楠点点头,一起往下听。
审判长正在问原告:“郝耀亭,你是什么文化程度,过去行过医吗?”
“高小肄业,干过兽医。”原告话一出,旁听的人跟着笑了起来。
审判长微微一笑问道:“兽医,能给人看病吗?”
“嗨嗨,我过去是兽医,后来干过生产队的赤脚医生,现在可是神医!请法官注意这一点!”小神仙很牛气,说到自己是神医的时候,八字胡一翘一翘的,两眼贼亮贼亮的。
“神医?神医也得要行医执照,你取得过行医资格证吗?”审判长又问。
“我请问一下审判长,张仲景有没有行医执照?”小神仙理直气壮地质问法官,并得意地向旁听席上点头示意。下面有人就附合着说:“对呀,问得好!”、“我们作证,小神仙真看好了我们的病!”
审判长敲敲桌子,大声说:“肃静,请保持法庭肃静!”接着问:“原告刚才讲的是没有行医执照啦?那你为什么还要行医?你不知道非法行医是法律禁止的吗?!”
小神仙听了有些气短,辩道:“我咋不知道?不过是白果树上的二仙爷教我看的。”
审判长听了又是微微一笑,向书记员示了一下意,然后问:“那,法庭问你,你是咋开药方的?”
“药方都是二仙爷附在我耳边亲口说的,咋说咱咋开。”小神仙故弄玄虚地答道。
审判长问:“那么,为什么别人看不到你说的二仙爷哩?”
小神仙洋洋得意地说:“肉眼凡胎,道行不深,咋能看见神仙?”
审判长又问:“这一段怎么不看病了?”
“政府不让看了嘛。正好仙爷要上天开会,去之前交待我说,政府让看就看,不让看就算了。”郝耀亭的话引起了下面一阵哄笑。
“我这两天血压有点高,你看给开个啥方子?”审判长问。
“好办得很!你每天饭前吃7颗黑豆,靠着吃七七四十九天,包好,包好!”郝耀亭迫不及待地讨好说。
“你不是说你的药方子都是二仙爷附在耳边说的吗?现在仙爷开会去了,那你刚开的方子是从哪来的?”审判长笑眯眯地问。
“这……开的方子多了,多少也能记下几个,不对吗?”郝耀亭先是张口结舌,然后强词夺理地说。
伊楠暗笑:你小神仙和法官绕圈子、玩逻辑,不掉进去才怪哩!伊楠纳闷这小神仙就这两把刷子,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信这一套,真是邪门了。
这时郝耀亭为证明自己是神医,拿出一沓子证人证言在手中抖擞着,辩道:“不管你咋说,我治好了这么多人的病!”
审判长示意法警把证据拿上来,翻看了一遍,又与两边的审判员交换了意见,说道:“原告自己收集的证据,本法庭不予采信。”
一直静听的被告代理人也拿出了证据:“我这里也有证据表明,原告在所谓的行医看病期间,利用封建迷信,骗取钱财。尤其恶劣的是他开的方子使不少病人贻误了治病,造成很多病人人身财产受到了伤害。”
审判长示意法警把被告代理人的证据拿上来,交给了两边的审判员,然后抬起头宣布:“法庭调查到此结束,现在休……”
郝耀亭见法庭驳了他的证据,而收了被告的证据,站起来大叫道:“我抗议,我抗议!官官相护,法庭不公正!”见下面有人跟着起哄,郝耀亭辩道:“我这是宗教信仰自由,派出所封我的神坛,是干涉宗教信仰自由的违法行为!”
被告代理人也站起来说:“审判长,关于被告的行为是正当的宗教信仰,还是搞封建迷信,法规上已有明确的规定。请允许我当庭陈述一下。
“宗教是一种思想,一种世界观,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形成了自己的一整套的宗教理论、教义教规,有严密的宗教制度、宗教组织、宗教仪式、宗教活动和入教手续;它还是一种文化现象,包含有很多的文化艺术,这是传统文化的组成部分。国家对正常的宗教活动是加以保护的,对公民的宗教信仰是充分尊重的。而封建迷信,是指诸如巫婆神汉、占卦算命、驱鬼治病、扶乩降神、神水神药等迷信活动,干的大多是骗人钱财的非法勾当,对利用封建迷信扰乱社会秩序或者骗取钱财、尚不够刑事处罚的,要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处理。”
随着被告代理人越来越高亢的陈述,郝耀亭就象瘪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脸不做声了。
伊楠一看官司的输赢已经明朗化,就拉着张清年出庭站在走廊里过烟瘾,一直听到第二次开庭,宣读合议庭审判决定,两人才又进了法庭。
这是《行政诉讼法》颁布以来,唐埠第一例在社会上反响较大的民告官行政案,原告、被告在唐埠都是小有影响的人物,因此关心此案的人特别多。合议庭当庭宣判:郝耀亭利用封建迷信给人治病,骗取钱财,造成人民生命财产的损害,严重扰乱了社会治安和生产生活秩序,乡派出所依法处置得当,其行为不属于干涉公民宗教信仰自由。郝耀亭听到自己败诉了,还得掏1000多元的诉讼费,当场呆若木鸡。
中午,伊楠和张清年自然而然在一起小酌两杯,张清年彻底放松了神经,向伊楠绘声绘色地说起了郝耀亭的故事。
郝耀亭住在界河边的一个小村子里,界河在明清时期是三江交汇的水旱码头,据说鼎盛时期每晚上中下三个码头停靠打尖或是装卸货物的船只都在三四百只以上。而大王庙就是漕帮的商人和船工们敬奉河神,祈保出入平安、生意兴隆的精神寄托之所,现在残存的大殿屋脊上还依稀可辩“风平浪静”、“风调雨顺”几个字。随着界河的日渐枯竭和长期断流,加之近代陆地运输的发展,旧日的繁华已风光不再,随着船少人稀,大王庙的供奉也就日渐衰落,现在的大王庙成了村办小学,昔日香烟缭绕的祈祷声变成了学生啷啷的读书声。
被郝耀亭利用的千年白果树就耸立在界河东边垣废的河大王庙里,除了这条干涸的界河,谁也说不清这棵白果树的来历。那树干五人都不能合围,在离地不到两米的地方向上分成五枝,每枝有1人合抱那么粗,凉荫盖住了整个院子。据上了年纪的人说,当年侵华日军强迫民工在界河上修筑石板桥过坦克车,工间就在大王庙白果树下休整。鬼子从汉奸那里知道了白果树的神奇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丧心病狂地对这棵古树又砍又烧,甚至动用了机枪进行扫射,伤痕累累的白果树不久就逐渐枯萎,以至于叶落殆尽。直到解放后才重新焕发生机,文革期间,开始时先从北边的枝上开始落叶,以至再次枯萎,改革开放后南边的枝头泛出了新绿,十多年后竟又枝繁叶茂了,这些传说更加验证了白果树遇乱世而枯、逢盛世而荣的神奇,白果树也被作为文物受到了保护,树四周围上了一圈栅栏,人们再怎么伸手也摸不到树干了。
眼下正是白果树生机勃勃的时候,郝耀亭象往常一样,又来到树下养神,顺便够些银杏叶子泡茶喝。郝耀亭过去是兽医,经常用双腿夹着肚子胀得膨膨作响的牲口的头,把它们的舌头扯出来,用银针在上边扎出暗红的血,去牲口的胀气。那时生产队卫生状况差,村里几百号人没有一个会看病的,一有重病号就用板车拉着急症病号、甚至抬着人往公社、县里的医院跑,有的病人在去医院的半路就咽气了。队里考虑郝耀亭做过兽医的情况,让他开个小诊所,干起了赤脚医生,一般也能解决个头痛脑热的小毛病,自己还能勉强维护生计。这两年他不知在哪搞来一份叫“顶破床”的宫庭妙方,配成药酒喝,竟越发精神起来,甚至睡了二十多年的单筒被窝也嫌不暖和了,“真是老没材料!”郝耀亭曾自责过。加上眼看儿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他看着棍括似的家十分发愁,时下农村红白事攀比风越发兴盛,到哪儿弄那么多钱给儿子娶媳妇?郝耀亭背着手围着白果树踱着方步,慢慢地有了主意。
郝耀亭急匆匆地赶回大王庙后面的家中,丢下够来的几片银杏叶就大叫儿子:“扬宗,扬宗!”
郝扬宗正在自己屋子看《伤寒杂病论》,细品医圣的辩证疗法,听到他爹的喊声,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急忙跑了出来问:“爹,咋了,瞅你急的!”
“来,商量个事。”郝耀亭把裤腿一提,一步蹲在板凳上,用旱烟嘴在烟布袋里一挖一挖地装烟叶:
“扬宗啊,你看,我们老少两个光棍,家里没个女的不行。你看村北李家诊所就因为有个婆娘,村里的女病号都跑到他那边去了。”
“可不嘛,爹,那不哩咋整?”郝扬宗书看得多,有点愚。
“那能咋整?说个老婆就中。”郝耀亭启发道。
“哪有钱哩?穷得叮当响。”郝扬宗搔搔鸡窝似的篷头乱发说。
“不哩,不哩,咱爷们来个各顾各,谁挣钱谁先娶。”郝耀亭鼓足勇气说出来后,也觉得有些混帐。
“那咋不中,我等着喊妈哩。”郝扬
觉得老头的话不在理,但权且听听,他的心思在药书上呢。
这样过了几天,郝扬宗只觉得郝耀亭神神秘秘地买这买那,什么瓶瓶罐罐、香表黄纸,不知在搞啥名堂。加之这一段腹泻、伤风感冒的人多,只顾忙着开药、输液,也没再多问一句。
到了阴历四月二十八日,郝耀亭晚饭后就急急催儿子早早关门,在药房里叮叮当当地碾着草药,郝扬宗依旧在自己屋里看医书。忽然郝扬宗听到药房里“扑通”一声,象是他爹摔倒了,忙跑过去一看,只见郝耀亭两眼上翻,口吐白沫,全身哆嗦,双手鸡爪似的,在地上缩成一团正在抽搐。“羊羔风?!”郝扬宗顿时惊呆了,“爹呀,爹呀”地叫着,狠掐他爹的人中。不一会儿,郝耀亭不抽搐了,却猛地翻身坐起,两眼直勾勾地,又打起摆子来,时而惊慌失措,时而胡喊乱叫。
小院里的异常动静惊扰了周围的乡邻,大家循声纷至沓来,挤了一院子的人,惊慌中夹杂着纳闷和好奇。郝扬宗整治不了他爹的病,六神无主地哭了:“这可咋办呀?”大家也不敢上前,倒是有人说了句:“真是医不自治呀”。
突然,郝耀亭不哆嗦了,他猛地威严起来,指着一个老头大叫道:“海娃,我是你爷,你咋不认得了?”
那个叫海娃的白胡子老头一听大惊道:“你骗谁哩,我爷死了50多年了,骨头都化了!”
“哈哈,你个小赖孙,那年在山上摘酸枣是咋回来的,你忘了?”郝耀亭手搬着脚脖子扭了两下,瞪着眼问道。
“唉呀,这事只有我们爷俩知道!不哩你真是我爷?还别说,听声音还真是我爷!你咋附到郝老头身上了?”叫海娃的老头慌了,试摸着往郝耀亭眼前靠了靠,人们好奇地也跟着上去。
郝耀亭这时眼光又迷离起来,“扑腾”一声再次扑倒在地,继续抽起了风,吓得大家象苍蝇一样“轰”地散开了,一个也不敢上前。郝耀亭又猛地坐起身,盘腿打了个坐,双手掐着莲花指儿,缓缓说道:“吾乃白果树上二仙爷,奉药师爷之命特来匡世济民、普渡众生。自今始在此设坛看病,拯救黎民百姓,尔等切记者也!”说毕一头栽倒在地没了气息。
郝扬宗又是忙着掐人中拍后背,又是慌着含凉水往他爹脸上喷。过了一会儿,郝耀亭“唉呀”一声缓过气来,睁开眼见院里围了这么多人,惊诧道:“咋这么多人,出啥事了?”
“爹,你刚才是咋了?可把我吓死了!”郝扬宗哭着说。
“我……我好像飘飘荡荡地到了一个山洞,跟画上的仙景差不多,还见了几个戏上才有的古代人,他们还和我说了话。”郝耀亭迷迷瞪瞪地边说边拍着身上的土站了起来,众人见这爷俩没事了,就嘱咐了几句,三三两两地散场了。晚上的所见所闻一直刺激着人们传播的欲望,不到几天的功夫,郝耀亭被神仙附体的奇事就在附近的饭场上传开了。
这一天,打桥那头来了一个瘸子,一进村就四处打听郝耀亭的家,还时不时地捶着自己的瘸腿,痛苦地讲述自己这几十年的寒气腿花了多少钱也看不好,一遇天气要变的时候,那腿就痛得要命,比天气预报还要准。有好事的群众就把瘸子领到了郝耀亭家。
郝耀亭正在给病人把脉,听了瘸子的说道,又看了看瘸子的腿,摇着头说:“这难,这难,我治不了。”忽然身子猛地一震,象吃了“冰工厂”一样打个寒颤,捋着稀疏的山羊胡子缓缓说道:“吾乃白果树上二仙爷,念汝常年积德行善,今家中有难,不能不救。汝用7颗黄豆7颗绿豆,连续服用九九八十一天,病可好也。”郝耀亭说完又一哆嗦恢复了常态,问那瘸子:“仙爷说的什么?”
瘸子恭敬地复述了一遍,郝耀亭就拿过黄裱纸,用朱砂笔在上面狗爬叉似的写了方子,又给瘸子包齐了仙药,叮嘱道:“这是神仙开的方子,包好,包好。”
“谢谢神仙,谢谢神仙!”瘸子双手点头哈腰地捧过仙药,千恩万谢地去了。
一个多月后,石板桥上“嘀嘀嗒嗒”地过来一班响器,后边跟着一个手拿锦旗的人,这群人一直来到郝耀亭的小诊所门前。郝耀亭不解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接过“当代神医”的锦旗才如梦初醒地说:“你不就是那个拐子么?病好了?”
瘸子连连跺着脚,激动地说:“好了,好了!多亏你这位大神仙呀,医好了我的老毛病,我能下地干活了,我再也不是废人一个了!”
郝耀亭连忙推辞道:“咦,咦——,你的病可不是我治好的,是白果树上二仙爷给看好的。”
从此,郝耀亭“神医”的名声不仅传出了十里八坊,还跨过了桥,在界河两边声名传播,找神医看病的人也越来越多起来。郝耀亭支起了香案,无论什么病都能治,无论什么药都离不了豆类和香灰,反正看好病的人似乎不少,否则以后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主动为郝耀亭出庭作证,说自己的疑难杂症确是让神医治好的。郝耀亭起初看病是不要钱的,后来在香案前摆了个功德箱,让病人自己表心情,多少随便给。每天找郝耀亭看病的人排队排到了村口,小轿车也常常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悄悄将郝神医接走,让村里经常自吹坐过小轿车的“小能人”也自愧弗如,因为郝神医是让小轿车接去做贵客受人敬的,“小能人”却是被乡计生办的人押进破吉普去挨揍的。至于郝神医的功德箱里有多少钱,那只有郝神医自己知道了。
直到有一天张清年带着派出所的几个人以郝耀亭搞封建迷信,扰乱社会治安为由,封了他的物什和诊所,搬走了功德箱,郝耀亭的神医才当到头。
伊楠听着张清年津津有味的叙述,想不明白现代科技如此发达,科技常识也算普及,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去盲信这种明眼人一看就破的雕虫小技?为什么骗局和闹局总是堂而皇之地被人接受,甚至还有人心甘情愿为其摇旗呐喊,做着为虎作伥的勾当。是金钱的驱使,还是心灵的空虚?太平日子过久了,人的思想就会麻木不仁、变成一盘散沙。伊楠自认为是个无神论者,但从这件事情上,还真吃不准郝耀亭的做法到底是封建迷信还是正当的宗教信仰,是积德行善,还是骗人钱财。世上的事情总在是真理与谬论的边缘上发展最快,但更容易因“天马行空兜不住僵绳”而形成尾大不棹之势。伊楠第一次对宗教问题产生了兴趣,决定回去后托端木林到市宗教局拿一些宗教方面经典教义和一些宗教政策法规,闲暇的时候研究研究。
第二天,伊楠发了个神汉诉告公安局败诉的消息,一时成为唐埠群众茶余饭后的闲谈。
郝扬宗一直冷眼看着他爹的出出闹剧,郝耀亭搞得最红火的时候,郝扬宗干脆自费去唐埠医专进修去了。
郝耀亭败诉后,郝扬宗质问他爹:“你真医好了那瘸子吗?”
“嗨,那是个托儿。”郝耀亭嗤牙一笑说:“你娃子懂什么,看你的书去吧。”
“豆子能治百病吗?”郝扬宗打破砂锅问到底。
郝耀亭嘿嘿一笑说:“你听说过豆子吃死过人的吗?那豆子只有好处没坏处,吃多了至多放几个响屁,拉一泡稀屎。你娃子不知道‘三分病七分想’?人的病大都是让吓出来的,说到底还是思想起作用大,你迷信是神仙给的药,不吃也会觉得病好一大半,是不是?嗯?”
不久,伊楠听张清年说,孤寂一段时间的郝家诊所又开张了。但坐堂的已不再是郝耀亭,而是他的儿子郝扬宗,还有个女护士,好像是郝扬宗进修时谈上的。郝耀亭呢,又到千年白果树下转悠去了,不过他不再去够银杏叶了,手里时常也抱本书,开始钻研周易八卦、奇门遁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