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楠对着短信发起了呆,一遍一遍地看,渐渐地在南岭的细节又从记忆深处破土而出。沙玫,沙玫,那个让他在南岭寝食难安的小女子,那个纯得象水晶一样的精灵,还有那么一个桃色的夜晚!伊楠在短信的诱使下,心中慢慢地波涛汹涌起来。
伊楠的手机里存了几十条信息,但大多是荤段子,是不能发给沙玫的。再说正是上班时间,低着头编短信也不合适。他一直上到顶楼的平台上才用手机回了过去,接通了两人都没吱声,但都明显地感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声,就这样过了一会儿,沙玫才在那儿“喂”了一声,轻声说:“说话呀!”
伊楠迟疑地问:“你、你还好吧!”
“还可以吧。”
伊楠解释道:“回来就忙,也没顾上给你打电话。”说后感到挺违心的。
沙玫谅解地说:“我知道的,几乎天天都在报上看到你写的县域经济发展和工业立市特稿,我每篇必看的。”
伊楠忙说:“别,千万别看,形势需要唱唱高调,我写完都不看的。”
沙玫由衷地说:“你能在枯燥的套话和数字中写出文采,真是不简单!”
伊楠不置可否地说:“你,有事么?”
沙玫反问:“没事,就不能问候一下吗?”
伊楠有点不好意思了,嘿嘿笑了笑:“哪,哪呢,巴不得呢!”
沙玫说:“说没事也算有事。你能不能把你的QQ号或是E-mail地址告诉我,我有点东西想给你看。”
伊楠怕沙玫写些两个人的东西,就说:“我的电脑这一段网络不通。”
沙玫说:“你别多想,我知道哪些该写不该写。”
伊楠这才放了心,把伊妹儿网址给了沙玫。随后沙玫果然发过来了几篇文札随想,语言流畅,寓意深刻,大有鉴湖女侠的遗风,每次沙玫都很客气,文札后写上“请伊楠老师斧正”的话,别的意思只字未提。伊楠在字里行间里看不到南岭的气息,又有点怅然若失了,只恨没有鲁迅先生犀利的目光,从封建历史中生生看出“吃人”两个字来。伊楠玩味来玩味去,只落得长叹一声,然后下载下来编辑出去,不定期在评论栏目让沙玫针砭一下时弊,发发某些人的怨气。渐渐地,沙玫的名字就逐渐被社会上所认知,沙玫知道这都是伊楠所赐。
感情的升温是很快的,何况是你情我愿,根本不用培养,两个人先是你来我往发短信,没几天就感到发短信已不过瘾了,开始在网上热聊起来,有时一到下班时间,伊楠就托辞加班,坐在电脑里和沙玫玩起来了虚拟的世界,直到加入了网婚的行列,在网上举行了婚礼,过起了一夫两妻一实一虚的生活。两人感到挺有意思的,毕竟有了那层关系,虽然只有一次,但说话已经很随意了,正如伊楠好讲的那句“时间一长,你就知道我的长短了,我也知道你的深浅了”。
唐埠城西北三十公里有个寨山,因山上有座古寨而得名。伊楠是从全市旅游推介会上知道有这个地方的,会上介绍说那是一块尚未开垦的旅游处女地。伊楠从来是不安分的,就想去探探险,他先约端木林,可端木林此时正上足了发条干得起劲,哪有此等闲情逸志。伊楠就想到了沙玫,自从南岭笔会以来,两人虽然联系不断,但还没真正见过面。他试着给沙玫打电话问是否愿意去郊游,没料想沙玫竟爽快地答应了。
星期六早上,伊楠对老婆说下县有采访任务,因为报社为配合市委建设生态旅游的大战略,开辟了开发旅游处女地的专版。老婆纳闷地问:“以往都是地方上发出邀请、等组织好了才去的,这次咋自己一个人去?”伊楠说:“下周就想出版面,正等米下锅。”就慌慌张张地出了门,生怕有事绊住了脚。伊楠从张清年那儿借来一辆太子越野摩托车,会齐沙玫上了路,他心里有点忐忑不安,把头盔盖得严严实实的,沙玫不解地说:“没想到你还会遵守交通法规。”
伊楠说:“咱大小也是个公众人物,要做个表率。”实际上是怕街上有人看见他带着沙玫。等出了城,心里放松下来,才迫不及待把头盔一掀,说道:“捂死我了!”
柏油路上飙车的感觉真好,风吹动两人的长发,那场景一定很浪漫。两人一路西行,过查里乡时,伊楠对沙玫说:“我一个伙计在这儿当书记,这个地方有的吃有的玩。今天我们去爬山,下次带你去坐船,那儿人少清静没人烦。”
越往城外走,空气越清新,一股湿湿的泥土气息扑鼻而来。伊楠禁不住哼起来:
沙玫坐在后面咯咯地笑,说难听死了,语气中却漾溢着快乐。
笔直的柏油路两边新种的杨树密密匝匝,这是响应退耕还林的号召新种的。每个树上吊着一个硬纸片,被风吹着扑拉扑拉直响,沙玫很奇怪,就要伊楠停下车来去看个究竟。伊楠先是不停,后来趁沙玫不注意,故意猛一踩刹车,沙玫高耸的胸脯就实实地压在了伊楠的背上,伊楠感到心里痒痒的,竟有种初恋时的冲动。沙玫明白了伊楠的歪心思,捶了伊楠一下跳下了车,走到一棵小树前翻起纸牌儿,然后就捂住肚子大笑起来。
伊楠凑上前去一瞧,原来那纸片正面写着“毁树一棵,死他一窝”,背面写着“张铁栓,磨洼小学三年级”,还有“毁树缺德不要脸,瞎了左眼瞎右眼”、“毁树之人不是人,家里年年添新坟”之类的话。伊楠说这种对付“植树造零”的办法,一定是卜祯那小子的馊主意呀,对学生也搞责任到人。
两人笑了一阵,继续上路向西北走。上了碎石路,进了浅山区,远远看见一座山上高高垛着一堆石墙,象帽子一样戴在山头,想必就是寨山了。
沙玫兴奋地说:“看呀,到了。”
伊楠戏谑说:“小丫头,看山跑死马,早着哩。”
摩托慢慢驶过半山坡上的一个小村子,浓郁的槐花香扑鼻而来,硕大的花藤依树附援而上,黑石后面长着丛丛白花,那花小叶带刺,引得狂蜂乱蝶“嗡嗡”直叫。沙玫感叹这里真是世外桃园,伊楠也觉得很新鲜,简直想在这里买块宅基地,将来退休了在这花园一般的地方养老得了。
伊楠在山脚下一家农户央了摩托,在村民的指点下,开始与沙玫携手登山。两人披荆斩棘翻过两道山梁,已是大汗淋淋,呼呼直喘了。正是阴历四月槐花盛开的季节,满目雪白,盈鼻芬芳。两人在槐花林中席地而坐,伊楠看着沙玫娇喘吁吁的,牙根直痒痒,真恨不得扑上前去搂在怀中,他不由想起法院布告上描写强奸犯时大都有一句“看四下无人顿起歹意”的话,冲着沙玫坏坏地笑,笑得沙玫莫名其妙,用石头掷他问:“有什么好笑的?”,伊楠却避而不答。
两人片刻歇息后,决定一鼓作气登上寨山。刚站起身,忽然从农户家中窜出两只黑狗,“汪汪”地叫着扑了过来,沙玫吓得脸色都变了,伊楠撒腿紧跑两步,俯身捡起一块石头,扭身对着狗做投掷状,狗就干叫着不敢上前了。沙玫惊魂未定地说:“我以为你刚才要扔下我自己跑呢!”伊楠得意地说:“哪会呀,我咋舍得让你受委屈。你不知道狗怕一摸吗?”
槐花林边上一溜排着十几个蜂箱,成千上万的蜜蜂“嗡嗡”地成团缠飞。伊楠说:“快把橙汁瓶盖上,别让蜜蜂闻到甜味追过来。”沙玫连忙盖,但已有几个蜜蜂飞过来了,在两人头上盘旋。两人帽戴歪斜着跑,蜜蜂锲而不舍地追,有的蜜蜂已落到沙玫的头上了,伊楠急忙说:“快钻到衣服下面!”两人头顶着端木林的上衣,急急如丧家之犬,好不容易躲过了蜜蜂阵,才松了一口气。
接近中午的时候,两人终于站在了塌颓的寨门前。山寨面南而座,全是大石头贯砌而成。第一道寨墙半圆形挡在眼前,墙上原有的箭垛枪眼依稀可辨。再往里走是正门,正门两边的城墙比别处的厚实一倍还多,且外高内低,大概是人站在内墙防守瞭望的。整个山寨南北长东西窄,绵延在山头陡峭的地方,寨内明显分着几个区域。伊楠觉得很新奇,仔细地看着、揣摸着区域的用途。
这时一个老汉赶着羊从正门走了进来,伊楠忙过去递上烟,搭话道:“歇歇。”
老汉很爽快地接过来夹在耳根上,接腔道:“闲着哩?”
伊楠想怎么问闲着,谁不问忙着呢,又想可不就是闲着哩,要忙能到这儿吗?
老汉说:“你这烟好是好,就是不壮,不如我这烟来劲。”就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两只黑烟递给伊楠一支,让道:“你试试?”
伊楠连忙摆手说:“服不住,服不住。”
伊楠问老汉这山寨的来历,老汉用羊鞭指着说:“这是明末清初先人躲战乱修的,后来一遇到战乱就一个劲往高处堆,一个劲往高处堆,一堆一堆就堆成了现在这个规模。这山寨用处可大啦,老百姓在里头躲过刀客,跑过老日,还驻过军队。现在太平了,山寨没有用了,可也没人管,都让扒蝎子的把石墙、石屋推的推,扒的扒,你看现在只剩下一丈来高的石墙了。前几天,乡武装部还来定了个军事标记哩!”
沙玫又看到乱石丛里那种小花,就恭敬地插话问:“老先生,那白白的是什么花呀?”
老汉正迷着眼过烟瘾,一听沙玫说话,把眼一瞪不悦地说:“我这老头小性多,好怪!你要真不知道我也不怪你。这一你不能叫我老先生,这儿不兴,骂人哩;这二,那花叫香花,一闻那香味你就该知道花叫啥名,还城里人哩!”说罢站起身“叭”地一甩羊鞭赶着羊走了。
沙玫愣在那儿,不知咋惹着老头了。伊楠搞新闻的见多识广,知道为什么老汉不高兴,笑着说:“你犯忌讳了。有的地方见人不能叫大哥,要叫二哥,有的不能叫老把使,有的不能叫大干部。这都和男女的事有关。”
沙玫说:“怪不得那老头不高兴哩!”
两人在寨墙里考古似的这看看那瞅瞅,竟也发现了一些断石磨、破瓦块、碎瓷片之类的东西。伊楠登上西寨墙往下一望,仿佛从石洞里走出来一样豁然开朗。只见山下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大小水库星罗棋布,田野像一块绿地毯绵延到地平线上,好一片风光旖旎的田园景象,俨然就是世外桃源了。
伊楠喊道:“沙玫,快来看!”沙玫扔掉捡来的砖瓦残片走了过来,当即也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住了,喃喃地说:“真想就这样住在这里,没人管,没人扰,有多好!”
伊楠深深看她一眼,憧憬道:“是呀,我俩要是住在这儿,有田园之乐,而无田园之忧,真不想回去啦。”
两人望着山下的景色出神,谁也不言语。直到伊楠肚子咕咕叫的时候才想起要吃饭了,他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铺上野餐布,拿出啤酒、面包、巧克力,两人一碰易拉罐,开始吃了起来。
一会儿,沙玫就面带桃花,红霞飞上了两腮,说道:“晕。”
伊楠说:“才喝多少,哪会晕呢?你没听说过酒桌上有四种人最不可轻视吗?‘红脸蛋、眼镜片、头发辫、小药片’,光你就占了两样,能喝晕吗?”说着说着竟冲动起来,伸手去摸沙玫的脸。沙玫也察觉到了异样,却没躲闪,伊楠顺势一扯,沙玫就轻轻地躺在伊楠臂弯里来,一双迷离的眼睛看着伊楠。
伊楠把嘴巴凑了上去,从沙玫的额头、脸颊、鼻子一直吻到樱唇,沙玫身子软软的,双臂却有力地环着伊楠的脖子“嘤嘤”直喘。自从南岭以来,两人还没真正亲密接触过,都感到要发生点事儿。
这时正当午时,太阳钻进了薄薄的云彩里面,天空象一面水镜晶莹剔透,诺大的一个山头只剩下这对孤男寡女了。伊楠拉过沙玫,嘶哑着声音说:“做我的压寨夫人吧!”刚还没进入状况,只听见“轰”的一声响,吓得两人一咕噜翻身坐起,循声望去,只见一股烟雾从东边冉冉升起,原来是有人在山腰里放炮炸石头。伊楠很恼火,心想老子还没放炮,有人倒真放炮了,真他妈的扫兴!
沙玫长叹一声,默默地整理着衣杉说:“这儿挺有意境,给我照张像吧。”伊楠就让沙玫站在香花前面照了几张,感觉香花是花,沙玫比花还要娇嫩。回想刚才的情景,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刺激和满足,“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信哉!
两人收拾完毕决定下山。刚出山寨门,就见两个小孩子边说话边慢慢向这边走来。好险!走近一看,一个小孩子手里拿着钢筋扒子,另一个拿着个方便面包装袋,正在扒石头。
沙玫好奇地问:“小朋友,你们扒什么呢?”
“扒蝎子。”一个小孩吸了一下流得过河的黄鼻涕应声道。
“扒住没有?”伊楠一听扒蝎子,伸过头来看。
“刚上来,就看有没有蝎财了。”小孩又去翻石头了。
忽然,那拿方便面包装袋的小孩兴奋地叫道:“老乌!老乌!”只见刚扒开的石头下趴着一只蝎子。那蝎子忽然暴露于光亮之下,惊得翘着尾巴慌忙逃命,沙玫见到蝎子,吓得尖叫一声扑到伊楠怀里。
那小孩高喊:“让开,让开!”快步抢上前去,对着蝎子狠吹一口气,那蝎子象吃了定身丸似的趴着不动了。小孩子快速伸出手指,一把捏住蝎子尾巴塞进了塑料袋。
沙玫敬佩地问:“小朋友,你是不是属公鸡的?刚才使的什么招数?不然蝎子咋会怕你,你一吹气它就不动了。”
小孩得意洋洋地说:“你真老土!蜈蚣才怕鸡,蝎子怕的是风,我一吹,它以为有风,就不动了。”
沙玫脸一红,忍不住又问:“你们这山上还有蜈蚣?啊哟,好恶心人。”
小孩子说:“蜈蚣、蝎子不同山。这山有蝎子没蜈蚣,过去那道山梁就有蜈蚣了。”
伊楠想掂那小孩凉壶,问道:“你恁能耐,肯定没让蝎子蛰过!”
“啥呀!他可让蛰过。”拿扒子的小孩抢着说:“有回他趴在地上吹蝎子,劲使大了,嘴碰到了蝎子尾巴,蛰得嘴肿着象个小猪,可笑人哩!”
伊楠想象着嘴肿着可笑的样子哈哈大笑。不防旁边的小孩把袋子一扔,胀红着脸道:“笑啥笑,就你能!”把那个小孩推了个跟头。
那小孩爬起来说:“咋了,咋了,你没让蛰过?不是俺家的蜈蚣油,你能抹好吗!”
伊楠见两小孩斗起了嘴,忽然说道:“唉呀,蝎子跑喽!”那两个小孩慌着低头找蝎子时,伊楠拉着沙玫欢笑着下了山。
回去的路上,沙玫头靠在伊楠的背上,双手一直紧搂着伊楠的腰,直到进入市区才松开,这时已是华灯初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