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祯大学毕业后分到了一个乡政府。这个乡处在深山之中,离县城还有70公里的山路,真正是鬼不下蛋的穷乡僻壤。卜祯才到乡里时,乡政府只有二十来个人,电话是手摇的,还没用上电。这样的乡分来了大学生,一时十分轰动,人们都象看稀奇似的,十个人有九个人直骂卜祯是傻蛋一个,还有一个人正拿不定自己的看法是否和其他人一样。但卜祯心平气和,一干就是三年,竟用那“半仙”之体的庇护,挂上了个没人干的乡团委书记。有文凭,有抱负,加上工作踏实认真,不久被抽到县委组织部搞党建了。工作快结束时,组织部长对卜祯下了一句定语:“这样安心农村的好干部不用,那还用谁?”回去不久,就提起做了组织委员,进了乡党委班子。
卜祯的运气就这样来了。以后不到五年时间里,卜祯平步青云,先是副乡长、组织副书记、然后是人大主席、乡长,虽然一个台阶没隔,但一个也没耽误事,像蜻蜓点水一样。凭着为官几年的经验,真假虚实的政绩,加之上面有人搭话,年初大调整时,卜祯调任查里乡党委书记,成了一方“土皇帝”,可谓春风得意。
但卜祯还是有点不满意,曾和端木林抱怨组织上为什么要人为地设那么多台阶,把他这样一个才华横溢、满怀抱负的青年硬是磨成了老气横秋的半老头子。端木林揶揄地说:“知足吧你,好在领导给你脚下垫的是台阶,一阶不隔,说明根基牢,没给你脚下使绊子就不错了。”
卜祯忙说:“也是,也是。”他知道端木林仕途刚起步的时候,不防被亲近的人使了个绊子,好长时间才爬起来。
卜祯连夜赶回县里见了张县长。张县长讲:“省减负办要来我县检查农民负担工作,省减负办领导没去过你那儿,说不定抽着你乡,县里认为你那里群众基础好,干部作风扎实,也有意想让省里抽到你那儿。你抓紧回去,把准备工作做牢靠。”张县长看见卜祯脸红眼发直,又责怪说:“咋整哩,喝这么多酒,别误了事。”
卜祯一拍胸脯:“张县,你尽管放心,办砸了差事你撤我职!”
张县长笑笑说:“那你快回去安排吧。”
卜祯得了令,马不停蹄地往查里乡赶,路上先和乡长通了个气,然后让乡党委秘书通知有关人等,马上召开党委扩大会,研究迎接减负检查的事。
查里乡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离县城不足20公里。上个世纪60年代,县里倾其财力人力在查里乡修建了全省最大的水库,但由于长年水位低,老百姓都住在海拔高的地方,基本上没让当地群众受过益,几十年来农业生产一直是望天收。
这几年提倡大旅游,乡党委一班人抓住这个发展机遇,开发起当地的山水旅游资源,大建不冒烟的工厂。由于离城近,旅游设施又初具规模,声名鹊起后生意越来越好,到卜祯接任后,确定了“旅游搭台,经贸唱戏”的发展思路,在唐埠市旅游推介会上大出风头。平原城郊的搞观光农业,卜祯就搞温馨家庭,他引资在水库岸边建起了一栋栋花园式的设备齐全的小洋楼,公开对外承租,一天一夜收400元,一晚收300元,白天收200元,竟还应接不暇,顾客络绎不绝,往往需提前三天才能预订到房间。市、县领导们大都来住过,对卜祯的开拓进取的创新意识大加赞赏。
有次市里一位领导来视察工作,临走说了句醉话:“小卜呀,我看你很有旅游经营理念,做个市旅游局长也是称职的!”这话着实让卜祯激动过一阵子,因为县里提副处太难了,要是能到市里,既使当个副处,那出路就宽多了!等第二天清醒过来一想,猫咬鱼膘空欢喜,你想这位市领导说的是酒话,有几句当真的,说说也是白说。
但不管怎么说,卜祯出名了,查里乡也出名了,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名目的检查、评比、验收、指导,让卜祯整天疲于应付。领导来时满脸笑,领导一走就骂娘,累呀!卜祯有次对下边人说:“都给我好好干,谁干不好,谁给我陪客去!”陪客成了卜祯最大的负担,他若有一次不去陪,来的领导就有意见,查里乡的某项工作就有可能过不了关,因此他很无奈:“小姐也只是三陪,我这书记是全陪了。”
有次卜祯中午陪了十一桌客,挨席去敬酒,倒酒成了卜祯的机械动作,只要看见房间就推门进去。他进了一个房间却一个也不认识,满桌的人齐刷刷满是诧异地看着他,亏得卜祯脑子转的快,把酒瓶一提说:“欢迎各位到查里来玩,我给大家敬个酒!我这里虽说是穷山恶水,但是啊,但是这里人好、水甜、景美、鱼肥,祝各位玩得开心!”客人们一听都笑着站起来,爽快地把酒喝了,一点也没胡缠。卜祯走后,客人从服务小姐那里得知是乡党委书记,回去后逢场就说查里乡的卜书记有人情味、很够意思。后来不仅带了几批客人去消费,还引来了一个小项目。以后,卜书记向上面汇报工作时,大讲特讲自己主动地用真情去感动商家来投资,绝口不提自己走错了房间。
卜祯走进乡党委会议室时,该来的人都来了,满满堂堂地坐在一层子,乱哄哄地开着玩笑,扯着闲淡。
卜祯还没坐稳就急急地讲:“省减负工作检查团下来了,明查与暗访相结合,这次检查非同小可。中央三令五申要切实减轻农民负担,稳定农村,又给了5%的硬杆杆。提出如果查出问题,直接追究党政一把手的责任。县里对这次检查非常重视,要求各乡做打大仗的准备,不能出现一点纰漏。具体地讲就是要安全地、顺利地送检查团出境,我们都能过关。如果谁的一亩三分地里出了问题捅了篓子,咱丑话说到头里,我非在上边的板子没拍到我屁股上之前,先摘了他的卵子不可!”
卜祯用牛蛋眼威严地扫视了一圈,然后长叹一声,用手抹了抹谢顶的脑壳,娓娓说道:
“上面老是叫嚷着农民负担重,要减负!我也知道农民负担重,但负能减得了吗?根子在哪?你上边要不是下着不切实际的指标,我能有那么多钱上交吗?你上边要是不压着必须订阅这哩那哩的报刊,我的日子能有这么紧吗?你上边要是不硬塞给我这么多吃闲饭的人,我手头能不宽裕些吗?”
卜祯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党委扩大会成员,20多人中有3个党委书记、副书记,5个党委委员、10个副乡长和2名乡长助理,还有一位正科级的人大主席和政协联络组长,工作都他妈没法分!听说马上还在配个副乡级的工会主席,真是啥都缺就是不缺干部。他接着讲道:
“我们这个查里乡,要是不挨山不临水,风景不好鱼不肥,能有那么多的领导走马灯似的检查指导工作?开支能有那么大吗?我就只能管着老百姓,我不向他们伸手我向谁伸手,我不得罪他们我还敢得罪谁?都说财政要量入为出,但我们只能量出为入!前几年搞分税制,形成了这么一个顺口溜:中央财政富得流油,省级财政吃喝不愁,市级财政刚好够头,县级财政月月发愁,我们乡级财政是什么呢?嗯?穷得只剩裤头!
“谁想穿裤头过日子就请便,反正我不能!等检查一结束,我们就开各村的站队会,一定要把欠的粮款都收上来!要搞税费改革了,同志们,一改我们乡财政就更不好过了,咋办,你们说咋办!”
卜书记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叩着桌子,越说越激愤,忽然他发现党政一班人用各异的眼光瞅着他,马上意识到刚才的话说得过火了,遂话峰一转:
“当然,我们不能一味地强调客观原因,去怨天尤人!我们的工作还是没做好嘛!农业结构调整真的见效了吗?真正做到让农业增产、农民增收了吗?乡企真的走出低谷了吗?同志们,我们不好干哪,担子重啊!好,扯得远了,下边大家议一下咋着迎接检查,都说说。”
参加会的大多数人喝了酒,因此研究的虽然是如临大敌的事情,但气氛活跃多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当然还不忘插科打浑,开一下女宣传委员的玩笑,讲几句半荤半素的话逗逗。
卜书记迷着眼似乎在听大家讲,心里却在后悔刚才不该发那么多牢骚,万一谁到上边抹他一点儿烂药,不定年终的考核提拔就泡汤了。想到这,卜书记豁地睁开眼,看着一班人的各种醉态,又稍许释然些,干咳两声说道:
“好,大家说的都不错,我很受启发,王乡长的意见很重要,我们是通过气的。下面,我再强调两点。”
根据乡党委扩大会议的研究意见,第二天一大早乡政府大院里就忙碌起来,党政综合办公室负责向各村传达乡里的指示,要求各村在交通路口派出坐探,同时要在村里排出两个家境好一点、负担轻一点、最好有外出打工的、会说光堂话的农户,以备检查组询问。另外还要安排两户穷得叮当响又老实巴脚的贫困户,以备省里的领导代表党和政府给予亲切的慰问。农办是检查的重点,除了做好以备检查的材料、档案、文字、帐本外,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为防止被访农户乱说什么不合适的话,让在场领导听了不高兴,给查里乡的大好局面抹黑,乡里要派出干部穿上破旧的衣服提前到贫困户家中冒充群众,等待回答领导的问题,这是迎接各种检查的老路数了,群众已经司空见惯,反正配合得好,多少会给点好处,彼此都是心照不宣的,只要能瞒住领导蒙混过关就行,这个招儿还真屡试不爽。领导日程安排紧,下来检查都是走马观花,一般是不会看出破绽的。因此,各项工作都忙而不乱地进行着。
果然,省减负检查组抽到了查里乡。卜祯早早得到通知,马上启动了紧急战备,要求有关人等迅速到位。卜祯还问了张县长中午膳食怎样安排,张县长说就在别墅里吃查里全鱼宴,招待烟酒要比别的地方接待的高一个档次,以显示本地的消费水平和广大干部群众的心情。
卜祯一一落实后,就带着一班人来到查里乡的界碑旁,在边界处等候检查组的光临。
来了,来了!不一会儿,只见柏油马路上驶来三辆轿车,离有50多米时卜祯就兴高采烈地摆着双手示意。省减负办齐副主任从第二辆车里钻了出来,显得很平易近人,他一边和卜书记一班人握过手,一边说:“先下去看,回来再听。”就钻进中轿先走了。
只听见一阵“嘭嘭”的车门声,市、县里的车紧紧跟在后面,按惯例卜祯的车应该在前面带路,县里的车在后面护卫,但这次却是省里的车跑到了前面,乡里的桑塔纳跟前不是,跟后也不是。
卜书记忐忑不安地给陪同检查的张县长打手机:“张县,咋办,不让带路,瞎撞呀。”
“都安排妥了吗?噢噢,先跟着再说。”
查里乡由于是旅游区,道路修得非常好,小车轮子在柏油路上“沙沙”地响着。要是平时,卜书记一定会眯着眼叩着手指听音乐养神呢。而这时,卜书记却要伸长脖子看着第一辆车的动向,拗心呢!
前边直走的话,是楚岗村,这个村班子不错,群众也不好事,是可以放心的。卜书记正揣摸着,忽然发现前边左岔道上冒起一溜灰尘,糟糕!检查组拐去闫沟了!这可是个烂村!
卜祯手机忽然响了:“小卜,前面是不是好上访的闫沟呀?!”
“咋不是哩!我马上安排好!张县!”随着卜书记指示的发出,跟在卜书记后边的一辆吉普车抄近路飞速向闫沟奔去。
这时正值上午十点多钟,区间道两边的农田里三三两两群众正在搞田间管理,见一溜小车开过来都很惊诧。“嘎”地一声,齐副主任从车上下来,向群众们走去。
齐副主任招手道:“老乡,忙啊!”
几个妇女见大领导很和蔼可亲的样子,试摸着凑了上来说道:“不忙,不忙。”
“今年收成怎么样,够吃吗?”
“望天收,饿不着,也见不着钱。”
“乡村统筹重不重呀?”
“你问负担吧?咋个不重哩!”
几个妇女七嘴八舌刚要打开话匣子,只见一个瘦老头冲了过来,指着几个妇女大骂道:“你们知道个屁!还不快闭住嘴,滚回地里去!”然后冲着齐副主任笑呵呵地道:“乡下女人,不知深浅,领导莫怪,莫怪。”
齐副主任很扫兴,摆摆手说:“好,好,你们忙吧。”就上了车。
车队又启动了,卜祯快蹦出嗓子眼的那颗心落回了原位,长长舒了口气。齐副主任耽搁这几分钟,为抄小道的吉普车赢得了时间,卜祯远远看见吉普车拐进闫沟村了。
检查组在闫沟村部听完了村支书的汇报,详细询问了群众人均收入和负担情况,看了村务公开栏,开始在村支书带领下走访农户了。
齐副主任看见沟边一桩白色小洋楼特别出眼,在这片瓦房中显得鹤立鸡群,就径直向前走去。这家的院子很大,水磨石地面,墙外贴着马塞克。主人听见动静忙迎了出来,双手抱着齐副主任的手不停地摇。
齐副主任亲切地拍拍主人的肩膀,问道:“老乡,日子过得不错嘛!”
“马马虎虎的,托你福哩。”
“家里几口人?”
“老两口,小两口,还有两个闺女外出打工了。”
“闺女有志气,往家寄钱吗?”
“寄,寄,还是闺女们知道孝顺呀,这不,这楼房就是她们这两年寄的钱盖起的。”
“对呀,老乡,要不咋说生男是荣誉,生女是福气嘛,看来还是养闺女好嘛!”
围观的群众听了齐副主任的话,有人就嗤嗤地笑了。
卜祯忙给支书使眼色,支书说道:“齐主任,咱再看一家吧。”
齐副主任已经听出了门道,脸上有点尴尬,嘴里“唔唔,好,好”地应着,迈出了院子。
村支书带着检查组到了村边另一家,只见一溜花柴扎的院墙,主房是三间青砖卧底、上接土坯的机瓦房,南山墙往外倾斜,用一根木头斜顶着。
卜祯一眼看见乡林果站的贾技术员穿着一身旧衣服,满脸苍桑地站在院中。贾技术员经常奔波于林里田间指导果农,风吹日晒地,外表跟老农差不多,因此乡里每次都把演员的重任让他挑上。
只听贾技术员撇着腔慢条斯理地说:“你看看,你看看,这领导们轻易不来,来了坐没坐地儿,站没站地儿。”显得很是不好意思。
齐副主任拉过贾技术员的手摇了摇,问了几句亲切的话。贾技术员轻车熟路背起了家里穷是因病返贫,又不懂科学种田,日子过得艰难些,但爱国粮一定要交,该交的统筹提留心里也明白,剩下的吃饱肚子没问题等话。齐副主任又勉励了几句,鼓励他克服困难,靠科学种田勤劳致富。
这时省减负办的一个干部递过一个信封,齐副主任抽出两百元,拉过贾技术员的手说:“这是党和政府的一点心意,请你收下。”
贾技术员哆嗦着嘴唇,感谢的话还没出口,一个手机声却骤然响起,有的人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手机,更多的人没多在意。
可是这个手机的声音却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只见贾技术员的脸发乌了,齐副主任很愕然地看着贾技术员,把递过去的钱又抽回来了,原来手机声是从贾技术员的腰上发出的!在场的人都愣了。
齐副主任什么也没说,马上中止了检查,带着检查组直奔县城。张县长、卜书记一溜小跑地跟着进了县政府招待所,灰溜溜地跟在齐副主任后边。齐副主任进房间后“啪”地一声甩上了门,把张县长、卜书记晾在了走廊上。
忽然卜祯的手机响了,“书记,我是老宋,还来楚岗吗?”
卜祯大吼一声:“去个鸟!”
手机,手机!卜祯心中充满了怨恨,扬起手想摔手机,一抬头见张县长正恼怒地瞪着他,顿时怯了。
张县长和卜祯正盘算着怎样补救,忽然感到身子一晃,象是被人猛推了一把,两人本能地扶住了墙,疑惑地看着对方。紧接着又是一晃悠,就听到房间里响起了稀里哗啦东西掉地的声音,伴随着人们惊恐的尖叫声。所有的房门几乎同时打开,人们象西班牙的斗牛一样破栏而出!两人一下子反应过来:“地震了!”,不约而同撞开了齐副主任的门,房间里没人!两人正纳闷,只听齐副主任在卫生间里叫了一声,张县长和卜祯不由分说拉起齐副主任就往外跑。
好不容易出了大楼,齐副主任挣脱两人的手说:“不要管我,快到你们该到的地方去!”张县长“哎”地答应了一声,真的丢下齐副主任走了!齐副主任瞪了一眼发呆的卜祯,斥责道:“你还不快去!”卜祯也“好好”了两声,撂了齐副主任追上了张县长。
张县长头也不回地说:“快回去救灾,以后再找你算帐!”
卜祯头一拧说:“你等我办完这差事,再撤我的职!”,然后向相反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