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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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个星期一,端木林上班时,发现市政府门口又被上访的人群堵住了。群众打着白底黑字的横幅,拴在市政府的伸缩门上,不让人们出进。有个人还拿着扩音喇叭,指名道姓地让市长出来说话,情绪十分激愤。不用看准是非法集资的事,年关前市政府兑现了一部分集资款让群众过年,现在正月刚过,就又开始闹了。这种事很难说清到底怨谁,站在政府的角度想,你老百姓架不住高息的诱惑,将钱交给企业常年使着高利息,咋没见对政府报告一声,现在血本无归了,来向政府要钱,有道理吗?站在储户角度想,这钱是一辈子的养老钱、血汗钱,甚至是借来的钱,现在丢到水中连个响儿都没有,以后日子还咋活?你政府若不是今儿说这个企业是龙头,明儿说那个企业是明星,今天去视察,明天去剪彩,老百姓能把钱放在那里?说到底还是相信政府这个后盾的,这就是怪圈。

大门进不去了,端木林马上转身直奔政府后门,刚示意让保安将玻璃门拉开条缝,身后已有十几个人纷至沓来。保安一看不妙忙去锁门,险些夹着端木林的一只脚,端木林慌忙进去,头也不敢回,只听见玻璃门被拍得直响,有个女的大骂:

“不管群众的死活,你们算什么政府,算什么干部!”

端木林刚进办公室,就接到马力的电话。这家伙运气好,大学毕业分进了省政府办公厅,现在副处多年了,在端木林的大学同学中算是佼佼者了。

端木林一听是马力,禁不住张嘴便骂:“你这货是看这段时间天旱,泛上来祈雨哩。”

马力也流嘻道:“胆大!大胆!本官要下乡察看,不能冷冷静静、鸦雀无声。你召集一下公安上的张清年同志,报社的伊楠名记,还有查里乡的土皇帝卜祯同志,拿出看家手段,伺候好老爷我,如若不然,成不了事我专坏你事!”

端木林笑骂:“你个省政府的大办事员,牛个啥?”

马力嚷道:“我官大一级照样压死你。”两人趁着办公室里都没人,又互相调侃了几句,约定马力到唐埠公干后约同学聚一下。

马力和端木林在大学时是上下铺,张清年、卜祯则和端木林是头对头、脚对脚的下铺。而伊楠则是对过的下铺,当时五个人玩得十分要好,在学校小有名气,是唐埠同学会中的政治局。马力外号“梦游神”,半夜老是嘟囔着“转转再转转”,早上会发现不知啥时睡到了床尾。张清年外号“黄板”,每天两毛钱一包的烟得两包抽,熏得本已外翘的门牙火燎似的。卜祯则叫“半仙”,整天抱着书神神叨叨,一个月不洗脚还要引经据典,硬说自己脚奇香无比!端木林又酸又迂,书卷气十足,被讥为“酸菜鱼”,而伊楠英俊潇洒,常与他们隔河相望,落了个“七仙女”的雅称。

弹指一挥间,毕业已有十多年了,同学们的交情就象陈年的老酒弥散着醇香。刚毕业一两年,感情链条还绞得紧,鱼雁传书联系不断,三四年后各自忙着创业干事,逐渐联络渐稀,再过两年,就基本上杳无黄鹤了。直到同学们家庭事业都稳定了,人生道路基本定型了,才不约而同地想起那罐深埋多年的美酒,联络又渐渐多了起来。要不同学交情会排在流行关系学的“九大铁”之首,这种关系重感情,也最能办事。

马力果然到了唐埠,先是跟着领导听取汇报、陪同视察、开座谈会,然后就是应付不完的吃喝应酬。那热火朝天的敬酒场面简直就象冬天里的火堆,他知道家乡酒风不好,劝酒太厉害,为这还吓跑过热心投资的外地客商。他也知道大家都是逢场作戏,对他毕恭毕敬,绝大部分原因是冲着领导的面子,其次是考虑到家乡人在省府机关工作,不定将来会用得上。现在人们心眼多活呀,啥事都放长线,留后路,更何况是人杰地灵的官场,但马力每场都拿捏着尽量少喝。

在唐埠腾云阁青云厅,十多年的同学见面了。相聚自然十分亲切,彼此相互打量着对方,与记忆中的样子对照着。马力发福了,将军肚罩在高档毛料西服里,官架十足了。张清年每天的烟量依然不减,照旧瘦得象个麻杆,不象个警察;卜祯的头秃了许多,应了乡党委书记操心难干那句话。只有伊楠变化不大,还是风流倜傥的样子。端木林则没上学时那么老土了。

嘻哈过后五个人落了座,端木林说:“今晚要感谢尊敬的卜书记,是他安排了如此丰盛的晚餐供弟兄们欢聚一堂。唐埠这几个也就数他混得不错了!”

卜祯打断他的话:“你就别给我带高帽子了,我们乡镇干部是啥形象你不知道?我给你念个信息,说‘干的比驴还累,混的比猪都惨,起的比鸡都早,下班比小姐还晚,环境比矿工还差,权利比狗还低,挣的比民工都少,说起来比谁都好。’端木林,你也在乡里干过,你说对不对,对不对?”大家一哄而笑表示赞同。

同学聚在一起使马力感到了一种清新的空气和久违的活力,这时的脑子才完全属于自己支配。几个老同学谈了些各自毕业后工作、生活、老婆、孩子,过多地感叹现在经济繁华,世风日下,他们是好人做不得,坏人做不来,很是无奈。

卜祯扯起了乡里的酸甜苦辣,马力小声说省里对“三农”问题很重视,要对农村工作搞重点攻关,还要选派大批干部到基层帮助工作。

端木林说:“基层的情况上边不是不清楚,这样做初衷是好,只怕又是流于形式,于事无补呀。”

伊楠把筷子一顿打哈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门前是与非。喝酒就喝酒,谈什么鸟事,天塌压大个儿,还轮不上你们忧国忧民。”

“好好好,不谈国事,来来。”卜祯说着站了起来,拿了个茶盅碗:“咕咚咕咚”地倒满了酒说:“弟兄们聚在一起不容易,我先来个清唱,先喝为敬。”然后仰脖倒了下去,看得大家都呆了,因为卜祯上学时是讨厌喝酒的。

端木林搬过卜祯的嘴往里看,佩服地说:“这厮咋没长小舌头呀,连气儿都不缓一下。”

卜祯拍着肚子说:“这几年工作没少干,酒也没少喝,估摸加起来有半吨还多,有酒精养着,我这身体成了金刚不坏之体。”

酒过了三巡,菜过了五味,几个人口就没了遮拦,先是相互攻击挖苦,然后说几个政治趣闻,最后的课题无一例外地落到荤段子上。

卜祯说:“这样,每人讲一个笑话,当然要带点色儿。谁先笑喝一杯,都没笑,讲家喝一大杯,我先来。”然后指着端木林:“酸菜鱼,你倒酒!小姐,你自便。”小姐一听知趣地退了出去。

卜祯清清嗓子开始讲了:“我讲点农村的事。过去有个大队干,把村里的女人都搞遍了,年老了退下来,他儿子子承父业接了班,也好这一手。有次老头喝醉了,对儿子卖起了老:‘你这搞法不行,反反复复搞才行,你看老子通搞了这么多年,村里女人是什么味我都知道。’儿子不信,就出去见一女人摸了一把,回来让老头闻,老头手一摆说:‘不用闻,这是房后李家老二婆的。’儿子很诧异,又出去了一趟,刚走进门,老头就说:‘闻那狐臭味,不用说准是村东头郭家儿媳妇的。’儿子暗暗称奇,但又十分不服气,出去摸了毛驴一把,回来还没进门,就见老头站了起来,不解地问:‘咦,村里来生人啦?!’”

几个人听完憋得肝儿乱颤,却都在练定力,只有伊楠没憋住,用筷子狠敲着菜碟哈哈大笑,卜祯就端过酒罚了伊楠一杯,然后伊楠接着讲。

伊楠说:“我刚才想起一个对联,说的也是一个大队干就笑喷了。上联是:为鸡巴生,为鸡巴死,为鸡巴奋斗一辈子。”

大家问:“下联呢?”

“下联是:吃鸡巴亏,上鸡巴当,到头来倒在鸡巴上。”

“横联呢?”几个人迫不及等地追问。

伊楠诡秘地说:“是——倒鸡巴霉呗。”

大家哄地一声笑开了,最后伊楠让每人都喝了一杯。

张清年等小姐盛完汤后一摆手,小姐出去了,他接着说:“我讲的也是爷俩的事。有个老汉教傻儿子咋过新婚,讲‘娃呀,你记住用最硬的东西去碰那个尿尿的地方就行了。’第二天,老汉发现儿子满脸是血倒在地上,满屋都是尿骚味,吓得忙问出了啥事,儿子有气无力地说:‘你说的不就是用最硬的头去碰那尿尿的夜壶吗?咋不沾弦呀!’”

大家一听又是拍大腿又是捶桌子,自然每人被罚了一杯。

端木林一直在想笑话,可就是想不起来,就下意识地摸到了手机,想起下午接到的一个短信,就说:

“唐僧师徒四个去取经,唐僧埋怨三个徒弟,你们几个都会变化神通,咋不给我变个手机,也让我和皇兄联络联络,你看现在连妖精都用上手机了。”

端木林说完大家都不笑,因为都接过这个信息早笑过了。都正襟危坐着,忽然卜祯的手机响了,大家哄的一声又笑了起来,齐声说:

“是半仙的手机惹的祸,得罚卜祯!”

卜祯打开手机,嘟囔道:“谁恁球没眼色,挨我罚酒!”就恶声恶气地问:“那个?!”

对方一开口,卜祯就脸色大变,唯唯喏喏地说:“是……是,张县?张县!对不起!对不起!!同学聚会,没事,没事!”

卜祯放下电话,长叹一声:“伙计们,我得走了,县长找我有关紧事。马力不走的话,我在我的防区等你!”抓起大杯一饮而尽,叫上服务员买单去了。

卜祯一走,酒场就散了。三个人陪马力去桑拿一下,端木林感到蒸得简直要窒息了,就先出来到大厅看电视,趁机买了单。张清年出来一看买了单就要请唱歌,马力也不推辞,他专门向领导请过假的,领导今晚也有个人活动,不需陪同。

几个人出了洗浴中心,伊楠说:“我找辆车,不能让省领导受委屈。”

马力拦阻道:“这夜景多好,走走看看,反正请过假,宾馆又不是家,回去晚了没人开门。”

端木林听了哈哈大笑,拍着马力肩膀说:“知音呀,知音,看来你也有喝醉了酒老婆不让进门的经历呀!”。

张清年还是伸手拦了一辆轿的,坐在了前面,这三个人一块挤在了后面,也不问到哪,一定是张清年的“势力范围”。

到了歌舞厅,老板马上迎了上来,让进了一个KTV包房,问道:“给老板们叫个倒酒的?”

张清年斥道:“叫就叫呗,啰嗦什么!”

不一会进来了四个花枝招展的小姐,强烈的艳香扑鼻而来,一溜排开站在四个大男人面前,摆个POSE等着挑选。

老板问:“老板们满意不,不满意再换。”

张清年向老板摆摆手说:“忙去吧。”

老板说:“上几盘瓜子、点心,来一件啤酒,老板们尽情玩,今晚算我的。”

老板一走,这几个小姐哄地一下在四人中间插花似地坐了下来,帅哥帅哥地叫着,胶糖似的偎着。伊楠本来是风月老手了,一把将小姐搂在腿上,卖弄道:“他妈现在都不知道咋叫你们了,封建社会把大户人家的女儿叫小姐,多他妈尊贵,把窖姐叫姑娘,低贱之极!现在倒好,他妈翻了个过儿,窖姐倒叫小姐,而好妮儿倒叫姑娘了。”

端木林没见过这场面,有点儿拘谨。而马力往外挪了一下,拿过歌本只顾点歌,点后把单子递给小姐说:“抓紧放。”然后回过头看了这三对男女一眼:“俗话说‘男忧唱,女忧哭’,平常感到很压抑,今天我们就你方唱罢我登场,唱他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这几个人就啪啪地鼓掌叫好。

唱了一会卡拉OK,端木林酸溜溜的本性又上来了,问陪坐的小姐姓甚名谁,哪里人士,芳龄几何,当即遭到张清年一顿训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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