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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我妈——就是周阿姨,死了。
在这之前,她跑出家去,几个月没回来。我爹出去找了她很多次也没找到。
我爹说,兴许她是找她的爸爸去了,听说她爸爸在新疆的某个农场里“支边”。
从此我爹变得很沉闷,有时候他会拉上一宿的二胡,从天黑到天亮。
有一次,他的琴弦断了,他就坐到门槛上,看着黑洞洞的院子,喃喃地念叨说,知音来了,知音来了。
突然有一天,我爹回家对我说:“儿子,你妈走了,到天上享福去了……我把她火化了。”
当时我竟然没有特别难受的感觉,我觉得她死了好,活着遭罪,她疯成那样儿。
我爹说:“骨灰呢,我给她送娘家去了,她娘家人要。”
过了几天,我爹用自行车带着我和弟弟,去了一趟靠近城里的广东公墓。我又见到了我妈,她的坟头很漂亮,旁边长满了洁白的小花,那些花儿都开着,阳光一照仿佛都透着明。我爹说,你妈的老家在广东,老辈人是广东的大财主,可有钱了,你姥爷还有一条像房子那么大的船,有钱人都在船上跳舞、唱歌、耍钱、谈生意什么的。风刮着我爹苍白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我的心像有根针在扎,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沿着公墓里的石头路跑起来,我边跑边喊:“妈——妈——你快回家……”
从公墓回家的时候,我感冒了,好几天没去上学。一直躺在冰凉的炕上,我弟弟用蒜臼子把生姜捣碎了,给我做姜汤喝,我喝了姜汤就围着被子,给他讲大灰狼叔叔和小白兔妹妹的故事,听得我弟弟直想找大灰狼拼命——你在哪里?滚出来。
等我感冒好了,我爹就对我说:“你光学习好有什么用?看看,你这叫什么体格嘛,你看我!”
说完了就用拳头嘭嘭地捶自己干瘪的胸脯:“咋样?这才叫男人呢。”
确实,那时候我很瘦弱,别人都管我叫“鱼刺”。
我对我爹说:“那怎么办?身体想好,就得有好饭吃。”
我爹说:“你别没有数了,就咱们家的饭食?你看看村里哪家能天天吃馒头?”
我说:“那叫馒头?全是黑面,吃了拉肚子……”
我爹就不说话了,沉吟了半晌,啪地一拍大腿:“得,咱练功夫去。”
我爹是个痛快人,当天就把村里的一个老头请到了我们家,一顿老白干伺候过后,我就行了拜师礼。从那以后,我放学回来就有了营生干——压腿、劈叉、踢腿、站桩,这一练就是两年。两年以后,我变成了一个精壮结实的半大小子。我爹很高兴,经常让我教他几招,有时候还跟我过过手。自然地,他输的时候多,躺在地下老半天爬不起来。开春的时候,我爹又托了他一个同学的关系,把我送到了区业余体校,开始了正规的训练。我很争气,在当年的武术运动会上,拿了个刀术第一名。自然地,我的学习就放松了,有时候考试还不及格,我爹似乎不太管我的学习,他的脑子仿佛全放在了我的身体上。
那时候,我爹又调动工作了,他成了一个中学的教导主任。
他自行车把上的包儿也换了,不再是那个鼻涕一样的布包了,换了个黑皮子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
转过一年来,开始考高中了。有一天,我对我爹说:“我不想上学了,我要上班。”
我爹很纳闷:“上学不好吗?我还等着你考上大学给我光宗耀祖呢。”
我说:“我根本考不上,再说,咱家这么困难,我上班不是还能给你减轻负担吗?”
我爹生气了,把那只眼瞪得像一只乒乓球:“混蛋!考,考不上再说!”
我第一次看到他发火,没敢再犟嘴,心说,那就考吧,考不上别怨我。
结果,我没考上。
我爹生了几天闷气,一直不搭理我,后来憋不住了,让我去了公社的废品站当临时工。
这一当上临时工,我的心就开始野了起来,我管不住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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