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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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集中号里呆了几天,段所就把我提到了值班室,那里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这些人告诉我,因为我的刑期短,加上看守所需要人手,让我在看守所里服刑——就是平常人说的劳动号。那时候我很麻木,在哪里都行啊,我自己又说了不算。
  
  劳动号在看守所前门的一间平房里,我去的时候铁门是敞开的,里面很整洁,像厂里的职工宿舍。
  
  放下铺盖,段所把我领到了伙房。伙房里,几个穿号服的人正在用一根水管冲一个大池子里的土豆。我知道,这是让我在伙房里干活了,我很高兴,这可是个好活儿。刚想对段所说声谢谢,段所就冲我嚷嚷上了:“推着水车!送水!”
  
  后来我知道,以前送水的那个人到期走了,临时抓了我这个“壮丁”,因为那天我恰好应该去监狱服刑了。
  
  送水可不是个好活计,整个看守所前后三个大走廊,每个走廊又分南北两处,每处有二十几间号子。一趟水送下来,人整个就散了架子,连饭都不想吃,躺在院里的长条椅子上直喘气,像一条搁了浅的鱼。好在活儿少——一天三次。
  
  晚上回到号子,大家都无精打采的,没有人说话,好象人人都是哑巴。这让我感觉很不舒坦,觉得自己是被关在了一座坟墓里。坟墓应该没有声音吧?可也不尽然,这里也有一丝活人的气息,那就是偶尔会出现一种暧昧的声响,这声响来自马桶边,是一个叫老贾的人在那里放屁,很尖、很细,很讲究发音。初次听到这种天籁之音,我很不习惯,总想告戒他:大哥,你就痛快点亮一把嗓子吧,别不好意思!可大家对老贾的屁似乎习以为常,听到声音就各自转过头去,叹一口气。老贾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尴尬的表情,只是在大家齐声叹气的时候,会打一个响亮的嗝,我怀疑他这是在掩饰放屁的声音。
  
  不光我们这里沉闷,整个看守所在夜里都没有一丝声响,像死了一样。
  我知道,夜是一样的夜,可是一堵大墙,让里面和外面的人有了不同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正式加入了劳改犯的行列,那一夜我没有睡着,老是想事儿,一会是我爹,一会是我弟弟,一会是我横行在街头,一会是漫天飞溅的鲜血……天快要亮了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我当了警察,押着小广走在宽阔的街上,小广在咧着嗓子唱歌:啊战友,你乔装改扮深入敌后去战斗……我用枪顶着他的脑袋,阔步向前,脑袋仰得高高的。
  
  第二天刚送完了一趟水,段所就来喊我:“杨远,你爹看你来了!”
  
  我爹蹲在值班室门口,像一堆破布。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爹好象不认识我了,他就那样用一个僵硬的姿势傻蹲着,仰脸看着我:“儿子,你咋了?”
  我扑通跪下了,我想说声对不起,结果说出来的是一声:“你来干什么?”
  我爹说:“我来看看你。”
  我说:“你回去吧,我能照顾我自己。”
  
  我爹把一个小包裹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什么都有:牙膏、牙刷、毛巾……还有旱烟、茶叶什么的。我抓起包裹扭头跑回了伙房,我的心里难受得像刀割。我趴在长条椅子上,一个劲地哭,段所拉着我爹过来了,我爹就这样呆呆地看我,他好象找不出来应该说什么话。段所说,老杨,安慰他几句你就可以可以回去了,我爹只说了一句话:“你弟弟挺好的。”
  
  我把在号子里用棉花和布条给我弟弟做的一个小狗熊从怀里掏出来,递给我爹,转身就去拉我的水车。
  我爹走了,一步三回头,我发现,他老了,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沧桑的老人。
  
  杨远的嗓音突然颤抖起来,一下一下地掰着手指:“兄弟,我爹真不容易……”
  我安慰他:“远哥,老人都这样,你不必太难受。”
  杨远抬起头,喃喃地说:“他不是老人,那一年他才四十多岁。”
  我掐着指头算了算,附和道:“可不,还算年轻,现在得将近六十了吧?”
  
  “他死了,”杨远陷入了沉思,“全是因为我……我从小就让他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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