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孤男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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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健忘症
  我站在大街上,脑子里突然出现一段空白,仿佛刚刚从一场梦中醒过来。眼前是滚滚的车流,我像是被一辆公共汽车中途扔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既回不到起点,也看不到终点,我不知道下一刻我要去哪里,去哪里都不是我要去的方向。

  古萍提醒过我,说我有健忘症。比如,有时候我从饭桌边站起来,立刻会忘了我最初的用意。在记忆里有一秒钟的搜索,然后若无其事地去看电视。电视看到一半,才突然想起刚才自己是要去盛饭。自从这次车祸一次性地批发了十年记忆以后,我再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而现在,这种突然的空白又出现了。
  我随便走上一条道,随着人流走动。我知道我得走,不停地走,不能停下,一停下就得他妈垮掉。街上阳光太过刺目,即使躲在人群中,依然逃脱不了。走过民生路新华书店,路边有几级台阶通向一个地下室,我不假思索地进去,里面是个网吧,空气浑浊不堪,一大群学生坐在电脑前专心致志地打游戏、聊天,一个长相漂亮但装束吓人的小姑娘对着耳麦骂出一连串重庆脏话。管理员见我进来。懒洋洋地喊:"身份证。" 
  "没有。" 
  "那你登记一下吧。" 
  我看了看他推过来的脏兮兮的登记簿,上面第一排姓名栏写着刘德华,居住地登记的是香港。我扫视了一下电脑屏幕前少男少女木偶一样的脸,推开登记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这个网吧。
  当我无意识地在大街又走了好一会儿,再次推开街边一扇门的时候,我发现这里是一个心理诊所。心理医生是个不算漂亮,但看着让人自然能安静下来的女医生,当护士把我领到她面前的时候,我立刻放松下来,看着简洁的房间,并没有觉得任何不妥地对她说:"对不起,我很累,想在你这儿歇会儿,可以吗?" 
  "当然。"她指给我一张沙发,"你愿意歇息多久就多久。" 
  我在躺下去之前问她:"不会打搅你看病吗?" 
  她友善地笑了:"不,来我这里的并不是病人,他们也只是想歇息一下,你放心睡吧。" 
  我倒在沙发上,最后一眼像是从水底看着医生的笑脸在水面漾了一下,随即沉沉睡去。
  醒来以后,医生正和一个顾客--这个称呼多少有点古怪,但既然不是病人,我想不出其他称呼--在另一个房间愉快的交谈。我等了一会儿,那个人起身和医生握手,然后拿起衣帽间的外套,带着笑容离去。
  我走到医生旁边:"嘿,我得走了。" 
  她站起来,冲我一笑:"好的,歇息好了?" 
  "歇息好了。" 
  "走好!" 
  "就这样?" 
  "什么?" 
  "不收费什么的?" 
  "哦,没什么,只是歇息一下,希望你刚才没受打搅。" 
  "睡得很香,像是睡在母体。" 
  她的眉毛翘了一下,像是被我的比喻打动:"下次路过,如果感到累,希望你能再来,不用客气。" 
  "好的。" 
  真是奇怪,这么一个陌生的诊所,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医生,竟让我觉出分外的亲切--那种放松的,信任的,没有戒备的亲切。
  护士从衣帽间拿来我的外套。我踌躇了一下,没有接过外套,而是坐在刚才那个顾客坐过的位置,说:"医生,我有个问题要请教,我想,是心理方面的。" 
  医生止住我:"我不是医生,请叫我倪可,或者阿可也行,我的朋友们都这么叫我。"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的头衔是心理学博士,她平淡的语气让人很快从病人的角色中摆脱出来。
  "抽烟吗?"她把一包打开的烟递过来。
  "这里可以抽烟?" 
  "没什么不可以。" 
  我接过烟,她也随即拿出一支很自然地点上。她抽烟的姿势很好看,丝毫不让人觉得有厌恶感,反而让人觉得她就是自己交往很多年的朋友。
  "那么,说说你的困惑吧。" 
  "是这样的,昨晚我和一个姑娘做爱的时候突然不能勃起--是在进入的一瞬间。我们试了很多次,先前都还好好的,可是一要进入,就不行了。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你的性经历不仅仅限于这个女孩子吧?--我这么问没有任何不敬的意思。" 
  "我明白。之前我的性经历比较放纵,我倒不是对做爱特别感兴趣,或者属于性欲很旺盛的人,可是,有时候很渴望和姑娘们上床,就好像觉得这是和她们交往并保持距离的最好方式。我这么说你能明白?" 
  "老实说,我不大懂,交往又保持距离?" 
  我挠挠头:"我也很模糊,刚才只是突然想到这样描述。我总是热切地渴望进入不确定的姑娘们的肉体,甚至让我自己也觉得有些病态,但相比那些抽像虚无的爱,这种热切的渴望更让人觉得那么真实而存在。姑娘们和你交往,总是把这种实在的欲望和虚无的爱混淆在一起,试图进入你的内心。和她们做爱,她们会以为你和她们有了内心的默契,这样,你反而能够安静不受打搅。" 
  "有些明白了。" 
  "很难说我说清楚了自己的想法,好像又不尽然。语言总是很苍白。" 
  "倒没必要什么事都清清楚楚。" 
  "同这个女孩以前也做过几次,都没有什么问题。昨天突然不行了。"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变化。" 
  "如果说有什么变化,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只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生意做砸了,突然跑出个老爸,诸如此类的事情。" 
  倪可笑了,鹦鹉学舌地重复:"'生意做砸了,突然跑出个老爸,诸如此类的事情',呵呵。" 
  我也笑了:"当然,还有一次车祸,脑子中有个淤积的血块,造成部分失忆和一度嗜睡,现在估计已经消散了。" 
  "这也在'诸如此类'之列?" 
  "对,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不适。" 
  "你还是该做做脑部检查,至少应该确定血块是不是已经消散。" 
  "它和这件事有关?" 
  "不,应该没有。" 
  "嗯。" 
  "那么你和这个姑娘……还是那种交往并保持距离的心理?" 
  我默然。渝中半岛,像是在生命之初,两人牵手一直行走;接吻,经由嘴唇,在对方体内陷落;强烈的对妖妖青春肉体的包容欲望……这一切确实是从未有过,看来,有些东西我自己也不知不觉地渐渐混淆了。
  我知道了症结在哪里,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付过钱,穿上外套,对倪可说:"谢谢。" 
  倪可看着我,不像刚才那样随意,显得很认真地说:"学会爱,学会接受爱,爱是很自然的事情。记住,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当它没有来临,你可以当它是谎言,当它降临,就自然地接受,并爱。"然后她换了一种轻松的口气,"什么时候路过,如果累了,请进来歇息,不用客气。" 
  我向她微微一笑,走之前环视了一下周围,发现窗台上有一盆盛开的百合,静静地散发着幽香。我心里一动,再次看了看眼前这张亲切的脸。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就是QQ上那个百合,但我不想知道答案,让这个唯一美丽着的印象长存吧。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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