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霖铃
-----一个吸毒者的爱情故事
作者:爱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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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从南走到北,
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要人们都看到我,
但不知道我是谁。
―――崔健《假行僧》
一
颤抖。
颤抖。
不停颤抖。
破床颤抖。
他如暴风雨中的蝙蝠。
他又颤抖了。
那张黑黝黝的脸孔布满狰狞。
油尽了。
灯枯了。
死神来临。
偌大的汗珠随着痛苦的扭动流淌成河。
他如四肢瘫痪的死牛。
他已陷入多年的恶梦。
妈妈呀。
妈妈。
带我回家吧。
呼吸消失。
他坠入他千方百计为自己设计的深渊。
群魔怒目。
怒目的群魔疵着牙,裂着嘴。
深夜的窗外一丝月光。
此时正寒风阵阵,刺人肺腑。
静了。
静了。
终是静了。
湿透的短袖。
他睁开了眼。
他看到了满屋子的孤寂。
天太大了,他太小了。
雨后的败絮片片飞。
“他又打我了。”
他拉醒了浓浓睡意的阿水。
“神经病,你他妈的有病。”
遥悟冲了杯咔啡给阿水。
他又点了烟。
“我告诉你,小子,以后别你妈的三更半夜把我吵醒,再这么乱吵乱闹我宰了你。”
遥悟一口一口抽着烟。
他看着烟灰渐渐加长。
他什么也不说。
“又梦到了?”
遥悟突然哽噎了。
他继而便颤抖起来。
鞭子撒下了。
“这是作孽,你自己作孽 。”
“什么?”
“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
“你他妈的用不着说这些狗屁。”
“狗屁?你才狗屁呢,你爸早该扁了你,现在才扁,已经迟了。”
“你说得对,他是个笨蛋,他想不到他居然有个瘾君子的儿子,真他妈好笑,是不是?”
“笑你妈个头,好笑?”
“我家就他妈的有趣,这老浑蛋爬得太高了,他摔不起的。”
“什么?”
“他真不该有我这样有出息的龟儿子。”
“你妈的,你真的很下流。”
“是下贱,大哥,你用不着抬举我。”
来了。
来了。
老浑蛋拿着木头。
他告诉我,他不认我了。
我他妈的突然间成了孤儿了。
真知道这浑蛋怎么从笼子里出来。
从他入笼的那刻起,我就以为他要老死于某个肮脏的角落了。
他居然能出来,真有他的,我算是服了他。
老浑蛋把我锁在床头,我被链条困住了。
我喊破了喉咙,没人搭理。
对,我是败家子,我他妈的败到家了,怎么样?
怎么样?
妈的,还敢问我怎么样?
你这兔崽子,我怎么样?
我不过把你宰了。
老浑蛋恶狠狠地瞪着我,他要宰了我,他要亲手宰了我这个小王八蛋。
我开始挣扎。
迟了,迟了,太迟了。
我发觉我已无路可退。
老浑蛋把前门后门都锁了,我成了困兽。
好戏来啦!
再不戒,我杀了你。
这是唯一能让我活的机会。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什么也不吃。
肚子很饿,但吃不下。
这里没什么可摔的,我摔不到东西。
于是我他妈的咬起牙来了,我干不了别的,我用牙把牙咬得吱吱响。
我破口大骂。
我告诉老浑蛋说,我他妈的要出去,再不让我出去,我撞墙了。
老浑蛋没有听到。
他不听。
他铁了。
破烂不堪的床单。
一排排牙痕。
残留的牙血丝尽是霉味。
呼吸难受。
太黑了。
这屋子太黑了。
得呆上几天。
你娘的,杀了我吧。
几天后,我醒来。
老浑蛋用可怜的眼光望着这个误入歧途的纨跨子弟,一声不吭。
别来这套了,老大。
我最多不过是个小王八蛋罢了,让您老人家浪废这么多感情真是罪过呀。
他额头似乎皱多了,有些白发,以前不太有,他浑蛋儿子的缘故?
他是该老了些,如果还是多年前我家一夜暴富时的帅哥模样,那还成何体统?
再说还有我这样的宝贝儿子,他的头发能不白?
终于开始白发了,他命该如此。
这个孽种算是把他吸干了,他已堆堆白骨。
他就是这小浑蛋的老大,做老大太累了,是吧,老大?
累就别做了,何必老跟自己过不去呢?
要死要活的,干吗?
真是的,又没人理你。
没被你龟儿子累死算你走运了。
悠着点吧,老大。
别这么死撑了,好不好?
算我怕你了,行了吧?
这么没完没了的,累不累呀,老大?
得了得了,别认了吧,没什么大不了嘛,是不是?
神经病。
把这小浑蛋随手扔到哪个垃圾桶不就得了,不就一了百了?
神经病。
这龟儿子与你无关,你用不着紧张兮兮的,他早就无药可救了,何苦呢?
神经病。
再花钱再求神拜佛又怎样?
别这么娘们了,留着也是作孽,长痛不如短痛,是不是?
所以说嘛,高抬贵手吧,尽管放马过来,剁吧,剁我好了,我行的,别再放生了。
你已经被拖得够烦了,还嫌不够?
你以为这小浑蛋会在乎你怎样?
神经病。
滚吧,别作梦了,老大,天都黑了,你还等什么?别跟我说你下不了手。
醒醒吧,老大,你和你的龟儿子都完了,还不明白?
下手吧,尽管下手好了。
我他妈不懂的是,呆在笼子里好好的,干吗要出来?
一个人已经够烦了,你很喜欢凑热闹,是不是?
好呀,喜欢热闹是吧?
来呀,尽管来,没事,我挺得住。
或者你来只是想宰我?
明说嘛,是不是?
自找苦吃,尽是自找的。
我可是你唯一的宝贝儿子呀,你下得了手?
下得了手,你下好了。
我再怎么浑蛋,也浑不过你呀,老大。
老浑蛋呀,老浑蛋,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下不了手是不是?
为什么你这么衰,会弄个像我这样的宝贝?
我终于又来到学校了,我去不了别的地方。
我只不过是个小杂种。
我能去什么地方?
有谁会受得了我?
再说,在学校里,我还有一帮好兄弟。
我喜欢他们。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我们相处愉快。
他们在上夜课。
我闯进去时,整个教室突然静得要命。
他们惊讶地望着我――--我他妈的从火星上回来了?
我们来到操场,几个家伙在打篮球,球技很丑。
我的一个兄弟点了根烟给我,又递给阿水他们。
他们都没变,能和他们一样真得不错。
他们算不上好学生,但应付考试绰绰有余,他们有理想。
“没事吧?”
“没事,我不是好好的,干嘛问得这么傻里傻气的?”
“没有,只是问问,别这么神经了,你爸送你来的?”
“嗯,这里不错,和你一块儿真是爽。”
“那就好,以后我们就一块吧。”
我默默地抽着烟,蓦地大哄一声,踢了阿水的屁股。
“你们他妈的对我真好。”
“别傻了,我们是兄弟。”
“我知道,但我不能和以前一样了。”
“神经病,你妈的你有病,你说什么呀?”
“别的人知道我的事吗?”
“我想没几个人,不过,纸包不住火。”
“也许过不了多久我该走了。”
“别这样,遥悟,没事的;哪个王八蛋敢乱说,我们扁了他,没人知道的。”
“好吧,今晚我们开心点,不说这些狗屁了。”
我拉着阿水去小店弄了几罐啤酒和一些酒食。
我们几个人来到学校前面的一座孤亭。
借着周围微弱的灯光,我们饮酒作乐。
喝到一半时,我他妈的不知哪根筋不对,我突然哭了。
我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总之,当时我他娘的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这是我一辈子都没干过的事,但那晚我干了。
他们愣住了。
他们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傻傻地看着我哭。
“他又揍了我,他用钳子揍了我。”
“嗯?”
“那老浑蛋不认我了,他认为我丢了他的脸,他每天诅咒我早点死去,他要杀了我。”
我终于彻底大哭了,他们没拦我,他们明白。
我想那晚可能是我他妈的这辈子最可笑的一晚。
我不住地哭,不住地诉苦,他们是我朋友,他们该听我牢骚一下。
我把鼻子搞得脏脏地,又酸酸地。
鼻涕他娘的像面条一样往下挂,很恶心,我顾不了这么多了。
“他把我困在后屋,我以为要死了,没人理我,我的腿被那老浑蛋打得血肿。”
我拉起裤卷,伤痕累累。
阿水给我一罐啤酒,我咕隆一声全喝了。
我把罐子踩得稀巴烂,狠狠地喘一口气。
“我们走吧,迟了不好。”
后来,很快我就告别了这所学校。
然而我仍然偶尔与我这帮朋友联系着,毕竟我们有过患难。
但从此以后,我再没有跨过这所学校的校门。
二
渴。
太渴了。
没完没了的渴。
海水漫漫。
冰冷冰冷的海水。
发抖。
发抖。
他全身发抖。
挺冷。
挺好。
就这么干。
对,是这样的,海水快把我干掉了。
对,它在干我,它让我冷。
铁塔倒下。
他感到铁塔越来越往下倒,他不想逃,谁都不逃,谁都逃不了。
他们不逃,我也不逃,就这么回事。
我跟他们一样,我们耗着。
它叫我兴奋,它叫我高涨。
我血筋四勃,我的情欲他妈的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
我乱了,我病了,我老了。
我热,我难受。
我死了。
―――烦吗?
―――烦透了,你呢?
那个妖艳的女人摇摇头。
那个女人有令人不安的美。
我盯着她雪白的肌肤。
我突然明白了,她和我是一样的。
这个漂亮的娘们要完了。
娘们一旦沾上这玩意儿,没有不完的。
她已经掉进毛坑了。
她很快就要发臭了,在大堆大堆的海洛因和男人之间,鲜花要发臭了。 。
盛开的鲜花在发臭了。
―――我见过最美的鲜花,它们长在家乡的山上。
―――家乡的小山一年到头是潮湿的。
―――春来之际,鲜花的清香四处飘溢,许多蝴蝶为此争风吃醋。
太美的东西总是容易受伤的,太美的鲜花也是短命的。
太美的人呢?
―――妙龄几何?
―――青春年华。
―――你在过早的季节发芽。
―――你是用迷惘的眼神望我的鲜花。
―――是呀,她正值狂欢季节,她是迷惘的鲜花。
―――被折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有刺,我是带刺的野花,我引诱群蝶浪舞,却让他们空手而回。
―――嘲笑吗?
―――也许。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这么贱,而且还这么怕贱?
―――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太贱了,贱得不再怕贱了,也不再怕刺了。
―――真的?
―――在他们眼里,我是条趴在泥水坑里的狗,而且是条贱狗。
―――真的?
―――真的,我只说事实;我还要告诉你另一个事实:你很快要完了。
―――你担心我?
―――我不担心任何人,我谁都不担心;我只是揭露。
―――你是病人,而且你是个撒谎的病人。
总是有这么多的谎言,总是有人看见,然后总是有人看不见;
鲜花开了,他们看见了,他们疯疯狂狂地看见了;
鲜花败了,他们看不见了,他们悠悠闲闲地看不见了。
―――你是病人,而且你是个撒谎的病人。
―――我不撒谎。
―――你撒了,你和他们一样。他们怕疼,他们怕得要命。
―――我没有怕得要命。
―――喜欢野花的人貌似胆大,然而他们胆小,胆小得要命。
―――他们不胆小。
―――他们害怕,他们以为在征服,其实害怕,其实逃避,其实可怜,其实有病。
―――你呢?
―――我不害怕,也不逃避。
―――但你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你也一样。
―――你是病人,而且你是个撒谎的病人。
―――梦幻过吗?
―――没有,用不着,梦幻早就死了。
―――梦幻被所有人埋葬了,没有葬礼,没有墓志铭。
完蛋!
彻底完蛋!
明白吗?
是完蛋!
”
我穿过时间,我靠近她。
我呼吸她身体之芳香,我暴露她令人窒息的胴体,我破译她身体每个角落的密码。
醒了。
醒了。
她歌唱。
夜莺婉转。
月光曼妙。
清风徐徐。
在这空灵之夜,她自由而狂乱地呻吟,她扭动水灵灵、亮油油的肉躯。
她如颤抖的野花,她颤抖了。
梦幻之船扬帆破浪。
复活。
我抚摸你,正如抚摸水中之月 ;
我轻轻抚摸温柔的水,正如我轻轻抚摸你水一样的小乳头。
月光荡漾。
月光漂泊。
我透过月光抚摸你梦幻的灵魂。
迷幻的神秘的不可理喻的月光呀。
他已迷失。
你少女或少妇般的妩媚已点燃他逝去已久的熊熊欲火。
你或他泛滥在弥天的欲望之中,你或他将使对方颤狂而死,然后你或他灰飞烟灭。
拔动那泓清水,月光四处弥漫。
乳白细小的浪花钻入她和他的眼睛,沁入肺腑。
在你短暂的狼藉的深刻的抚摸中,我重归安宁。
在我沉沦迷幻中,粼粼月光洒满了我孤寒冬夜。
......
―――她为什么在这儿?
―――她说她不知道;她说她如花粉被风吹,风停之际,便是她落脚之地。
他笑了。
诡异地笑。
他笑的眼神很诡异。
他在想些什么?
如此神往?
她不知道。
她想她是不知道的。
对于她所不知道的,她仍是想,她只是想,她不问。
是这样的,她不问。
她以沉默问。
―――你做什么的?
――― 画画。
―――画什么画?
―――不知道,只是有时画。
―――比如?
―――我画被风吹起水一样的长发,女人夜晚的长发;在风中,夜晚很美,长发很美。
―――如风之蝶?
―――对,风之蝶。
―――蝶飞了?
―――美丽的蝶总是要飞的,美丽的蝶总有美丽的地方可去。
―――那剰下的枯枝败叶呢?
―――还是枯枝败叶。
―――是不是青春易老?
―――青春不老人易老。
―――那岂不是悲剧?
―――是的,是一个悲剧。
―――为什么有情人总是难成眷属?
―――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有情人。
―――那么那只蝶呢?
―――蝶是蝶,叶是叶;你听说过一只蝶永远是留在一片叶上的?
―――所以说很多故事总是伤心的,是不是?
―――是,因为只有伤心的故事才是真实的。
―――既然有这么多的伤心事,为什么还有这么多有在听,在演?
―――因为他们不信,因为他们本就是伤心人;伤心人听伤心话,伤心人演伤心事。
―――这样做是不是有些残酷?
―――生活本就是残酷的。
原来这样。
是呀,原来就是这样。
是这样的。
―――他问我有没有听过灰姑娘的续集?
―――没有,我不听续集。
―――她说她没有。
她真该知道灰姑娘后来怎么了。
是的,她该知道。
他告诉她后来的灰姑娘。
很久很久以前。
接着......然后......后来......于是......终于......
但是......但是......但是......但是......但是......
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呀?
―――但是就是但是,但是就是出了点意外。
―――意外?
变了。
事情变了。
时代变了。
灰姑娘也变了。
―――变好了变坏了?
―――不知道,但是变了。
蝶飞了,枯枝败叶依在。
这是结局,真实的结局,不变的结局。
唯一不变的就是结局。
所有故事的结局其实都一样。
剪去多余的华而不实的装饰,所有故事都是相似的,都是永恒的。
是这样的。
三
“被告,现在我就一些常规的、程序的问题向你提问,请仔细听好,然后认真回答。”
“是。”
“被告,你的姓名是......,是不是?”
“是。”
“你的出生年月是......,是不是?”
“是。”
天上星,亮晶晶。
满天的银光洒着我小宝宁静的小嘴巴。
在最纯洁最无暇的梦里,我的小宝呀,他徜徉天堂。
求神赐予我小宝所罗门的智慧,让他明白事理;
求神赐予我小宝爱的光芒,让他热爱亲人,热爱需要帮助的人;
求神引导我小宝,让他成为神的孩子,让他成为乖小孩。
“被告,你现在的地址是......,是不是? ”
“是。”
“被告,你的身份是......,是不是?”
“是。”
枕头下的信儿飘呀飘。
飘荡的信儿飘零过海,飘过冷冷寒夜,飘过炎炎烈日,飘到我小宝的梦乡。
在梦乡里,我的小宝露出古灵精怪的笑脸。
在岁月流逝中,我的小宝呀,闪着天使般的光辉。
“被告,你曾就读于......,是不是?”
“是。”
“被告,你已离开此校......,是不是?”
“是。”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我的小宝彻夜不归。
在外婆温暖坚实的怀抱中沉沉入睡,梦着外婆慈祥的皱纹,我的小宝无忧无虑。
炊烟袅袅。
我馋嘴的小宝呀,窝在外婆那张吱嘎响的桌角,贪婪地偷吃外婆扑鼻的爆米花。
红通通的柴火映着小宝红通通的小脸,外婆看着笑了。
“被告,离校后,你父母知道你的情况吗?”
“不知道,他们找不到我。”
“被告,你在之前有犯罪记录吗?”
“没有。”
“你是吸毒者,是不是?”
“是。”
狼来了。
狼来了。
我的小宝无止休地听着一个又一个故事。
穿过一片茂密大森林,在蓝蓝的湖边,我的小宝遇到哭泣的丑小鸭;
路过街头,我的小宝看到卖火柴小女孩划亮的最美的那根火柴;
看着气喘吁吁赶毛驴的阿里巴巴,我的小宝淘气地咕噜:芝麻开门。
我的小宝呀,我的小宝,我的小宝到处跑,到处交朋友。
“被告,在×月×日下午二点左右,你在干什么?”
“贩毒。”
“案发地点是......,是不是?”
“是。”
铃儿铃儿响叮当。
老远老远的马铃声传到我小宝猴急的小耳朵。
我嘣嘣跳跳的小宝呀,边拿小碗边喊妈妈。
喝着温厚温厚的马奶,我的小宝傻傻地笑开了。
“被告,你从何处购得毒品?”
“到处都是,他们找到我,然后我们讨价还价。”
“一共多少?”
“我买了五克,用了两三克,后来因为没钱还债,只好卖了剩下的。”
晚风吹拂。
我胡闹的小宝拖着泥巴扑蹋扑蹋回家了。
我脏乎乎的小宝呀,一天到晚非把新衣服弄个稀巴烂才高兴。
看着妈妈满脸的嗔怒,我的小宝忙把头躲进被子里。
“被告,你怎么找到购买毒品的人?”
“要货的人我们以前认识,碰到了,他问起,就卖给他了。”
“你一共卖了三克,一克四百块,是不是?”
“是。”
“这么说,对于公诉人的指控,你并不否认?”
“我不否认。”
摸着鼓鼓一大兜羸回来的小弹珠,我可爱的小宝呀,他得意地笑了。
“被告,你享有最后陈述权,你可以为自己做最后的辩护。”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你放弃最后陈述权?”
“是的。”
我的小宝是天生的小捣蛋。
望着高不可及的竹篮子,我的小宝用木棒狠狠一顶,满地的桔子到处滚。
“被告,我再问一次,你真的放弃最后陈述权?”
“是的。”
“现在我宣布休庭。合议庭成员请到评议室进行评议。”
傍晚时分。
小雨阵阵。
淋着湿漉漉的衣服,我淘气的小宝回家了。
看着妈妈举起的小木把,我狡黠的小宝呀,忙把从树窝里捣来的鸟蛋嚷着叫妈妈煮。
你走了,你终于带着你的和我的忧伤走了。
在你身后,仍是那片红艳艳的晚霞。
在夕阳下,仍是你灰蒙蒙的身影。
你是否仍记得过去?
过去已随风飘散了?
你像被折断翅膀的杜鹃,对着山楂吐最后一滴血。
那血呀,在晨曦与黄昏之间,微微颤抖,呼唤山楂再次的怒放。
你已死去,你的灵魂幽然至此,倾诉你发霉的痛苦。
“走吧,没人了,他们都走了,你也走吧。”
“不,我不哭的,我说过我不哭的。”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你走吧。”
“这该死的......为什么呀,啊,为什么?”
“你看上去乱七八糟的。”
“为什么不是别人?”
“每个人都有命,他命中如此。”
“为什么是他,他这人呀......
我的命运是漂泊的。
我永远逃避,一直在逃。
在我颠沛的岁月里,我将衰老死去。
在我孤零零的坟墓上,杂草纵横。
在凄冷月光下,我将虚度此生。
我动荡混乱的命运啊,我将流浪何方?
“不能少些?”
“对他而言,再少些又怎么样?”
“在他哆嗦的应答中,我听到他死去了。”
“他太累了。”
“他总是太累,他一辈子这么累......其实用不着这样的,是不是?”
“他父亲......”
“他任由这该死的阴影践踏,为什么他不能离它远些?”
“他为这个阴影呻吟......”
“......?”
“他太不走运了,他背不了这么多。”
“他是个浑球。”
“他本来就是。”
你年青的脸孔布满岁月年轮。
为什么在你短暂的生命里,你如此快地走向孤独?
这漫长的五个月里,你将怎么承受?
然而我想,山楂花开的时候,你将回来。
闻着清淡典雅的花香,你将看到我鲜艳动人的少女酒窝。
“快乐吗?”
“不快乐。”
“为什么?”
“我老了,我正走向垂暮之年。”
“他已死去。”
“他比以前瘦,瘦多了。”
“还记得那次舞会吗?”
“记得,当然记得,他跳得棒极了。”
“是啊,棒极了......那时,他真是可笑。”
“可笑?”
“只是可笑罢了,他知道他是可笑的。”
我已死去,我的痛苦如破旧僵硬的长城,穿过漫漫世纪来到你面前。
我来此地,只有一个目的,我要向你展示内心挣扎。
我极度渴望快乐,我极度渴望自由。
在我随心所欲的世界里,我已形如枯槁。
我别无他求。
我累了,我的厌烦使我衰败如朽木。
我思念你,正如我思念那片梦一般的晚霞。
在山长水远的地方,
在雨铃声响的时候,
我将破浪而行,你我将再次相遇。
这是注定了的。
“我看到他看我时的眼神,那是我所熟悉的悲哀。”
“什么?”
“他没变,其实他没变,他只是被压垮了。”
“他到处向别人借钱,他很穷。”
“是啊 ,他太穷了,他被该死的海洛因吸得一干二净,他这么穷......”
“还恨吗?”
“我无所恨,面对死人,我无所恨。”
“你没变,其实你没变;他以为你变了,你没有。”
“他也没有。”
四
当你带着羞花的微笑,穿过最冰冷的河面时,
我以为你是在悲戚你所沉溺的相思,以一种我并不理解的方式。
那个季节,天寒地冻,风啸啸 。
你的嘴唇冷泠地,你用潮湿的眼神望着这个可恶的男人。
这个已经陌生的男人咬了牙地嘲笑,为你,为他自己?
他满脸刻着讥讽的皱纹。
闲愁?
闲愁?
几许闲愁?
这铁窗包围了我。
我通过密密麻麻的铁窗呼吸外面自由的空气。
我以为已得到了自由,却不是。
外面太冷了。
在我记忆中,我熟悉这儿。
我所有的记忆诞生于此,也将在此埋葬。
他用粗糙的手抚摸我的脸。
在我洁白的脸上,在我柔软的肌肤上,他是遥远的。
他远离了我。
这里的人相互敌意。
他们用他们所能鄙夷的目光鄙夷地盯着对方。
他们知道彼此是对方的被鄙夷者。
在相互被鄙夷中,他们草草而遇,草草而散。
他们都是死亡者。
已死去,或将死去。
这群疯子你追我赶,我赶你追。
他们自得其乐,自受其苦。
我对他,我对这个嘲讽者和被嘲讽者,说不出想说的话。
我以愁苦的双手揉着他肮脏的脑袋,我的手在抖。
我吻了他。
吻他之后,我咬了他。
这个讨厌的男人啊。
我含着泪花似乎想说什么。
这是种游戏,哭泣的游戏。
始于哭泣,终于哭泣;生于哭泣,死于哭泣。
参加游戏的人哭泣而来,哭泣而去。
游戏的代价就是哭泣。
这是游戏者早已知道了的。
夜幕笼罩了大地,笼罩了锈痕斑斑的铁窗。
这是扇风风雨雨的铁窗。
多少寂寞人在这里度过多少寂寞,又留下多少寂寞?
她流下寂寞的泪花,为我的,也为她自己的。
她流了。
然而洗不去,洗不清。
隐约柔情里,我失去埋藏已久的冷漠。
她用轻薄但依然羞涩的嘴唇打湿我时,我醒了。
我感到幸福的子弹透身而过,我泄出无法掩饰的喘气声。
我极度疯狂地进入她身体。
迎风而立时,她呻吟的曲线透露了她所有忧郁的成熟。
此刻,我看到了情欲的冬季砰然而至。
那些轻率的过去呀。
她的长发轻轻摩蹭他耳垂。
她挨他,她紧紧地挨着。
她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紧张,一阵阵的兴奋,一阵阵的心猿。
他们映在窗帘上的影子婆娑起舞。
她赤裸的小脚柔柔地踩着地板,她如波斯猫一样躲进他温暖的肩膀。
穿梭于月光之间,她似睡非睡。
朦胧的银丝洒着这个朦胧的女人,她甜蜜而安详的脸孔散发着颤动的美。
情不由己地吻着她细细浓浓的睫毛,他说,他死了。
咬着她似水的缕缕青丝,他多情的舌头不停地发抖。
醉眼惺忪的小兔子睁开醉人的双眼。
嗯?
夜色渐浓。
寒意入骨。
你在神往什么?
什么又让你伤感了?
透过铁窗,我发觉你凄苦的岁月。
我的姑娘呀,你又在感慨的日子里唏嘘不已。
你额头簇簇的皱纹呀,你多余的皱纹在咀嚼你夭折的年华。
在一座无名小山上,长着一种花。
它每日迎着烈日绽开它绝望的花蕾,它每日期待它最美却易逝的果实。
为此,它每夜以痛苦浇灌它贪婪的嫩蕊。
唯有如此,它才活着。
这是唯一的取生之道。
你呢?
也许这仅是惩罚罢了。
过份的追求必有过份的惩罚。
蹒跚之间,坦然流露我嘲笑时,那是另一种嘲笑。
我所追求的或许就是这嘲笑?
该走了。
该走了。
她该走了,这不是她留的地方,也不是留她的地方。
我们以何种方式开始,便以何种方式结束吧。
我们拥吻。
太静了。
太静了。
我突然发觉这不是我所预料到的。
她越平静的呼吸越暴露了她与生俱来的恐惧。
隔着铁窗,我的头发被她无法抑制的双手扯乱了。
我们乱了。
这种结局是正常的,我又发觉这结局终是正常了。
没理由厌恶这种结局。
大门已开。
请走吧。
对于梦醒的她而言,她不曾至此,她与此无关,仅此而已。
别来了,以后别来了。
永远别来了,永远永远别来了。
永远。
我转过身。
她没有看到我抽搐的喉结,她走了。
月色如雾。
月色撩人。
月光照在她更加苍白的脸上。
她沉默的嘴角如凋零的山楂。
这个沮丧的季节。
这季节令我愁绪满怀。
这个令我撕声、令我肝肠寸断、令我独自面对漆黑的娘们呀。
我吻着她轻盈长发,她宁静地回吻我。
这种怪异的宁静点燃了我整夜的落漠。
然后她向我告别。
当她来到我面前,她已远去。
我心如寒夜凄冷。
我心已山楂花瓣片片随风。
这孤零零的冬夜,孤零零的人走了,留下孤零零的人。
我走在何方之路?
在这迷失的地方,我是个失败的迷失者。
我知道,我生而迷失,死而迷失。
他望着我的背影,想起他曾远逝的西下夕阳。
他已被遗忘于远逝的脚步中了,正如我曾被遗忘的。
我刻下他的模样,仿佛他把我刻在他的画板一样。
这个被留下的男人呀,此后将不再被我所见。
今夜我将远航,远航的我将一去不返。
踩着脚下丰满的土地,在彼岸,我将思念这个被刻下的男人。
呼唤他,让它在我的呼唤中沉眠不醒。
他远远地注视我。
这个让他情欲高涨的女人将浪荡他方。
我的长发飘然而去,在他视野里,渐渐划下那片满天的艳红。
在这轻佻年代,我是最后一个轻佻的女人。
我,一个女人,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面对他倾囊的情欲,我是个女人,完完全全的女人。
那张不曾许诺的脸孔呀,我知道,将终身伴随我无意刻下的温柔折磨。
我看见天使坠入地狱。
我看见天使坠入地狱。
五
群鸦乱舞。
阵阵凄厉的嗷叫。
撕裂了天与地。
阴霾的天空,盖天乌云。
遮住了铁窗,遮不住邪恶目光。
杀气腾腾的野兽跷着铁窗焦虑地徘徊,它在期待时机。
猎物是尚遥悟。
在野兽视线里,这是头讨厌的、软弱可欺的羔羊。
猎物的沉默慢慢煽起野兽曾有和将有的恼怒。
天色渐黑,天色已黑。
屠夫登场,屠夫举刀。
屠者何物?
铁窗,铁窗,永远是铁窗。
暴力在铁窗前越燃越烈。
铁窗目睹日复一日的鲜血,没有鲜血的日子,铁窗将衰老死去。
铁窗舔着鲜血成长,它是嗜血如狂的恶魔。
怂恿着,怂恿着,鲜血崩溃而下。
很多时候,找架打是用不着太多理由的;
更多时候,找架打是根本不用理由的。
只要你感到烦或者不顺眼就够了。
当然,此外,你得有一双经久耐打的拳头和一位大哥的肩膀。
拳头。
野兽抡起了青筋顿暴的拳头。
弓上弦,弓上弦了。
人总会愤怒的,即使是再沉默的羔羊。
何况,遥悟本就不是羔羊。
最多他不过有些羔羊的沉默罢了。
他绝对不是羔羊。
认为他是羔羊的才是羔羊。
但他仍是沉默的,至少在抵挡的时候,他仍是沉默的。
其实,他也没想到他会去抵挡的,因为野兽是出了名的恶棍,谁碰上,谁倒霉。
野兽活了二十一年。
除了十一二年在铁窗外逛着,其它时候一直是在铁窗前看日出日落的。
所以,伸出手抵挡时,遥悟就感到错了。
他不该挡得这么快,这么急,挡得这么快这么急对他没好处。
羔羊本就是宰的,养得最肥的时候,往往就是手起刀落的时候 。
羔羊实在该记得它不该急着去长肥。
这非常重要,是羔羊就不该忘了。
在过去的日子里,遥悟当过羔羊。
因此,他一辈子都记得一件事和一个道理:作事不能急,作人更不能急。
谁忘了,谁完蛋。
不忍耐的人一定要吃苦头,而且一定是吃大苦头。
在放弃最后的忍耐之前,一定要做好最多和最坏的打算。
羔羊在长肥之前,没有想过为了肥它需要付出什么。
遥悟想到了。
遥悟节节退让。
这种懦夫的行为没有引起野兽的腻烦,反而激起兽野兽内心不可抑止的狂怒。
野兽继续挥拳如雨。
野兽的脖子更粗了。
遥悟不还拳,还不是还的时候。
他知道,野兽的脖子还没有粗到该还的地步。
他还得等。
大哥曾对他说过,机会永远会有,但机会永远只有一次。
记住,只有一次。
因此,错过机会的人是最愚不可及的。
这话在他进窗后不久就明白了。
鲜血飞溅时,他想起了这话。
看着一个个被担出去的猎物,他就明白了机会丧失的后果是多么可怕,多么残仁。
此后,大哥的那番话便钉子一样钉在他脑核的最里面。
大哥说过,要活着,要活下去,只有一条路:靠自己。
靠别人你靠得了一时,能靠得了一世?
不能靠别人活着,想靠别人活着的人都已经抬出去了。
他不想被别人看着弯着嘴巴抬出去的样子。
他想都不敢想,一想就让他把胃里隔夜的剩物都呕出来。
等。
只有等。
他默默地等着。
事实就是如此。
一次机会便足够了。
机会多了就不是机会。
太多的选择只会让人措手不及。
他只等这么一次机会。
够了。
遥悟青肿的脸显出极大的痛苦。
他的脸不可思议地扭曲了。
他完了,他还不了手。
他疲态尽现。
现在,再朝他抛上个鸡蛋,他就要倒了。
吃粪吧,猪,你这头猪。
野兽夸张而狞笑的嘴角终于露出狂泄后的满足和忘形。
然而,他忘了一件事:他还没有扔出鸡蛋。
这过早的得意暴露了他致命的愚蠢:低估对手。
当一个人低估对手时,只会犯一种错误:不该放松时放松了。
这就是机会。
机会出现时,往往有不少人看不见。
不幸的是,遥悟刚好看见了。
在谁都以为又一个可怜的小伙子要躺上担架时,
遥悟突然在无路可退的角落抢起那根小得谁也不曾注意的小木棒。
野兽倒下了,一声不息地倒下了。
倒下时,他还睁着眼。
恐惧?
无奈?
不相信?
屠者自屠。
这似是千古的道理,可好多人就是不懂,或者自以为懂。
但不懂或者自以为懂的人,一定要为懂付出代价的。
这就是代价。
这就是结果。
这就是弱点。
这就是狂妄和低估对手的代价。
这种代价谁都犯不起,不用多,只要一次,仅仅一次,就够了。
野兽犯了,所以他倒下了。
倒下时,他闻到了猪粪的味道。
在这之后,野兽狠狠地记住了那个已是死路的角落和那条曾被忽视的小木棒。
对他而言,这种教训是刻骨的。
此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这种事情在铁窗里是再平常没有了。
在麻木的注视和嚅嚅声中,铁窗很快处理了这事。
抬出野兽时,不少人看到这副情景:野兽原来好端端的嘴角已成一团浆糊。
从牙根喷流而出的血汁粘满他整个下巴,盖住了被木棒击过的痕迹。
当质问声起时,没人说见过这事。
不知道,没看见。
谁都不在场,都是事后才过来。
这地方,蠢事很多,聪明人也不少。
没人愿意当傻瓜,没人愿意惹麻烦,他们本身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所以,遥悟的麻烦并不大。
应该不会大。
遥悟很快坦露了他的违纪。
这属于违纪,不是违法。
在大哥为他碰了大堆人,付了大堆钱之后,他们告诉他:这是违纪,不是违法。
在铁窗中,所有事情都是违纪,没有违法。
绝没有违法这事,只要你有脑子和一位大哥。
恰好遥悟这两样都有。
大哥的钱使他羸得了违纪,而小木棒则为他羸得了短暂的尊敬。
此后,他很少有麻烦。
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一条小木棒和一位大哥。
遥悟知道,在铁窗中,有两样东西是少不了的:一样是忍耐,另一样是靠自己。
他做到了,他活下来了。
认识大哥是偶然的,人的相互认识都是偶然的。
因此,他们成了密友,以一种无法抗拒的方式成了密友。
遥悟流着鼻血,望着自己嘀嘀嗒嗒的鲜血,他感到他不再孤独了。
他终于找到当年校园时无所不谈的快乐,找到当年的嘻嘻哈哈。
大哥拍着他肩膀。
兄弟,好兄弟,以后你是我兄弟。
兄弟不是别的。
兄弟不过是当你掉进坑里爬不出来时,他绝不会站在一旁看热闹;
当你睡在街头时,他绝不会在五星级宾馆拿着香槟边喝边点头;
当只有一碗稀粥、一件薄衣时,他绝不会独自吃着、穿着。
兄弟就是兄弟。
今天是兄弟,明天也是。
兄弟是一辈子的事。
遥悟冲过去。
他一直是这样沉默,所以谁也没有想到旁边的愣头小子会这么发了疯地不要命。
一个人如果连命都不要了,还有什么会让他害怕的?
既然不怕,那总有人怕的。
那群混蛋怕了。
他们没见过这种疯子:
硬是让一条大木棒活生生地砸在自己鼻子上,
然而眼都不眨,却强忍着用自己不怎么软的拳头砸回去。
对这样的疯子,你有什么办法?
让这群混蛋没有办法,却正是他的办法。
这办法不算好,甚至可以说简直笨到家了。
然而他除了想到这种不是办法的办法,再也想不出别的了。
一直以来,他有一种想法。
所有问题只有一个答案:直接。
他一向喜欢使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反抗最复杂的扣问:沉默。
可惜总是有不少人忘了这一点:并不是繁琐的问题都得用繁琐的方式去解决。
这不是越简单的方式越没人用,而是越没人敢用。
因为很多人已经习惯了复杂,他们不相信这么简单的方式会有什么用。
遥悟用了。
他相信。
大打之后,混蛋望了望躺在地上抽搐的小伙子和他冷默固执的眼神,转身走了。
他们没见过这种人,没见过用拳头对木棒的疯子。
伤痕累累的大哥递给遥悟一支烟,摇摇头,他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傻傻地一笑,遥悟接过来,他很高兴。
他是该高兴,能从这帮混蛋手中逃过一劫,确实是件叫人高兴的事。
遥悟不认识这个人,这个被打得满地掉牙、满地爬的人他从没见过。
他只是看不惯,他总是有些事看不惯。
一大帮人打一个人,无论以什么原因,都是件很没趣、也很没理的事。
对很没理的事,他绝不会看得惯。
他用的是拳头,空空的拳头,再平凡不过的拳头。
在他看来,一样东西只有一种用处。
多了,复杂了,就不算用处了。
所以拳头只能是拳头,拳头最好只是拳头。
拳头只象征爆发。
遗憾的是:真正懂拳头的人实在太少了。
或许,马刀更狠,子弹更快,但没有砍下、没有扣下之前呢?
有些人往往放着最好的东西不用,却拼命不停地东想西想。
这是不是意味着有些人太聪明了?
是不是意味着太聪明并不总是好事?
遥悟不是太聪明的人,也不太喜欢太聪明的事。
所以他选择了拳头。
血的拳头。
泪的拳头。
六
依然是夜。
漆黑的夜。
漆黑。
冷的空气。
很久以来空气就干燥了。
她来的时候更干燥了。
又是铁窗。
他又在铁窗里望着她。
相对无言。
他没对她说什么。
他不对她说。
风雨之后,风雨不再来。
歌声渺茫。
歌声已渺茫。
“还好吗?”
---你知道我忘不了你,我注定是无法忘记你的。
―――在记忆里,你是被拒绝的,你多次被记忆、被我、被爱所拒绝。
“好。我好的。”
---我很累,累,很累;我想念你;我想念你心事重重的小嘴。
―――你用被我遗忘的目光凝视我;在你欲言不能的视线里,我颤抖不已。
“你有点瘦了。”
---为什么你总这么疲倦?
―――难道你以为,你的疲倦能掩饰什么?
“ 瘦了?我不知道,也许是胡子长久不刮的缘故吧。”
---你美丽的当年。
―――当年的我总被你若隐若现的美所感动。
“打架了?”
---你瘦瘦的身体的呀。
―――为什么你总这样?
“没有。”
---面对你晶莹的笑脸,我说不了出我精心设计的诺言。
―――我吻了你,然后我离开了你。
“你打了。”
---你仍是这么固执?
―――你仍是这么毫不在意?
“没事,他们打不了我。”
---这女人呀,这个曾被我所爱、也曾爱过我的女人呀。
―――她恍恍惚惚地面露微笑,对我,对铁窗里的这个男人。
“别打了,以后别惹事了,别这样了,好吗?”
---你有似火的眼神。
―――你曾以似火的眼神看着我。
“他们不让我呆着,我没有选择。”
---你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
―――你向一朵毫不犹豫枯萎下去的山楂展示你破碎的往事。
“这用不了多少时间的。”
---我曾想起许多往事。
―――我对这些往事热泪盈眶。
“我知道,我知道会过去的。”
---我,一个人,一个男人。
―――我寂寞,一个人寂寞。
“别抽得太凶了,你的牙齿这么黑,黑死了。”
---我记得率直的你。
―――你凌乱的长发为我挡住刺骨寒风,然而风很快便停了,风停得太快了。
“只能这样,我能做的只能这样了。”
---你令往事历历在目。
―――你唤醒了往事。
“我明白,不过,你还是不能把牙齿弄得这么黑。”
---夕阳下,微风醉人。
―――你弹起缱绮的吉它,我在你怀中懒洋洋。
“这不难。”
---我荡漾在你轻薄的嘴唇上。
―――那时,晚霞还很红。
“这很难。”
---你牵着我的手,你牵着我柔若无骨的小手。
―――我们相拥而笑,我们在花丛中睡着了。
“是很难。”
---河水清清。
―――你伸出你温柔的双手,你蒙住了你恐慌而兴奋的双眸。
“别放弃。”
---你的吉它醉了。
―――我化成蝴蝶在你歌中翩翩起舞。
“不放弃。”
---你如带雨梨花开在我所有季节的梦中。
―――在每个湿润的夜梦里,我不由地发出笑声,为你,为我们的爱情。
“我总担心你,不知道为什么。”
---花开遍地之际,望着你向往之地,我跟你去了。
―――然而我却隐隐地害怕,你是那条小溪,你流过我直奔你所梦幻之地。
“我没变,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对着雪一样的天空,你祈祷幸福。
―――你细细的身影莫名地拉出我沉睡多日的绵绵情欲。
“有时,我恨你,比我在乎你更多。”
---泉水缓缓抚过你热情四溢的画板。
―――行迹之处,你坏坏地边笑边说,你对我正如这长长小溪,对此,我嗔然而怒。
“可已经无法回首了。”
---白云渐渐飘去。
―――晚霞在你青春的脸孔上留下最后一丝醉意,你笑得甜蜜蜜。
“以前,我可真是个傻姑娘,是不是?”
---你揉着我,轻轻地咬我的娇小的耳垂。
―――此时,我看到潮起潮落。
“我也是傻小子。”
---我吻着你悠悠的长发,和你悠悠的双眸,好吗?
―――我被这泉水深深吸引,我无法自拔。
“可你醒了,我还在傻傻地笑时,你却独自醒了。”
---踏上落日归途,我留恋于夕阳未逝的风情。
―――我没有回头;你说回头了,夕阳便会消失。
“谁都会醒的。”
---我漂泊的身影呀。
―――在你不经意的长发下,那个黄昏,我居然盈盈泪珠,我看到了我要走的路。
“可你不能的,我以为你会与我一样长醉不醒。”
---转身之后,你飘着那头依然忧郁的长发。
―――你的长发在夕阳深处久久不去,望着它,我竟欲哭无泪。
“都过去了,何苦呢?”
---渡过似冰的泉水,我没有回头。
―――留下孤独的歌声,我已离你而去。
深夜。
更是深夜。
凄楚寒夜尽头。
她起身告别,她抚着他多愁的双手,她感到冬季已来临。
弹起落寞吉它,涓涓小溪停止流逝,那束山楂花在风中凋谢了。
“我走了。”
---你走了,你终于走了。
―――我醉意朦胧的双眼望望星空,你已远行了。
“好吧,你总该走的。”
---掬一把水,映着泪水涟涟的你,我哽噎了。
―――突然间,我有想吻你的欲望,就像你还是我的初恋情人。
“要珍重,知道吗?”
---远行的你,慢慢地,慢慢地,飘逝于越来越淡的歌声中。
―――你已不再记得我的模样,你已把我忘记了。
“你也一样。”
---别问为什么,别回头,穿过那片荆棘,我和你梦中邂逅。
―――在我黑暗的孤独中,那晚我只能为你哭泣。
“答应我,别放弃。”
---你的长发渐渐飘去。
―――黄昏里,你的长发泛着悲伤的思念,愈扯愈长,愈长愈乱。
“好吧,不放弃。”
---今夜酒醒无梦,今夜梦醒无酒。
―――醉了,醉了,今夜我醉了,因为我寂寞。
七
听着歇斯底里的痛苦声阵阵传来,他晕晕玄玄了,那是他自己的困兽之吼。
他一脚跨入地狱之门。
多年前,他已预料到这无可挽回的结局。
想到金星四冒的双眼和即将而来的羞辱,他绝望地陷入孤助。
又一阵撕心裂胆的嚎叫。
他又听到了。
野兽复活了。
“你这小王八蛋,你已被这玩意儿吸干了。”
“看看这玩意儿,看看你稻草似的身体吧。”
“我告诉你,妈的,我宰了你,我非把你宰了不可......”
我以为我会忘却,可与之相反,我完全被束缚了。
我终于看到我干裂的皱纹。
我站在枯叶满天的秋季。
我嗅到我那日趋腐烂的尸体发出的靡烂味。
我一生闻着它,它已入我骨髓,挥之不去。
大哥离开那天,他被告知他将遭受报复。
他静静倾听自己将被遗弃的命运,对于这个,他是早已明白的。
我已陷你于困境,我的离去将使你寸步难行。
望着大哥消逝的身影,他迅速地感到多年前的恐惧喷涌而出。
摸摸后背,湿淋淋地,他的目光随着大哥越来越远的身影变得更加悲哀了。
“你会遭天谴的,你这个无药可救的败家子,你把家都败光了。”
“你必遭噩梦,你的灵魂必遭恶神诅咒,你......”
留下我恶臭的尸体,我不知游荡何处。
凝望我被魔鬼吞噬的尸体,我伤心而泣。
这尸骨无存的游魂呀,正泪如泉涌。
在这臭气熏天的季节里,我是唯一绽开、唯一死一般活着的山楂。
在最后一道霞光隐去后,他悲惨而沉重的命运开始了。
野兽肆无忌惮地到处找碴。
想着自己卑贱的泪水,他十指火焰四窜,然而他究竟无语。
星无光,月无声。
沉默呵,沉默。
“你是条野狗,记住,以后你是条野狗了。”
“我是条可鄙的老狗,但你,我曾所爱的儿子,是条将被弃于各个角落的野狗......”
我望着日薄西山,预知我胆怯而狂野的肉体将肮兮兮地老去。
我,一个男人,一个曾为爱情辛勤耕坛的男人。
我将被淹没在这片白茫茫的堆堆坟墓中。
在某个杂草丛生的角落,我将化为那朵不死的山楂。
对着日出日落,我唱被遗忘多年的小溪旁的情歌。
我将终生为这首无法逝去的情歌所缠绕。
在这首令我沉沉入眠又令我郁郁而醒的情歌里,我播下了死之轮回的种子。
沉默。
面对野兽忘乎所以的挑衅,他静如化石。
在野兽转身而去的狂笑中,他为无法抑止的痛苦而羞愧。
“你将到处散发尸臭,看看你猪狗不如的尸体吧,我牲畜一样的儿子。”
“我没有选择,我必然屠夫一般地宰你于喷血满地。”
“我别无选择,你使我别无选择,我可怜的儿子啊......”
被我腐肉所孕育的山楂含苞待放。
闻着鲜艳的芬芳,那只孤蝶不远千里而来。
在我死而复活的生命里,这次赴会是必然的,是不可避免的。
他不响。
惊醒于夜半三更的透心汗水,他又为自己的沉默与懦弱而悲哀。
在这荒芜寒冷的铁窗里,他痛极而泣。
望着自己必将苍白溃烂的脸孔,他厌恶地放弃该有的愤怒。
他又沉默了。
“呆在这链条里,反省反省吧,我臭气满天的儿子。”
“我这个浑蛋呀,我是个老浑蛋......”
山楂不再开。
既然烂灿而谢,又何须再开?
我肮脏的尸体呀,我看到了我凌乱不堪的磷光四处闪烁。
在我死去多年后,我将重受我曾万劫不复的磨难。
看到了。
看到了。
我看到了这必须的、这该死的阴影扑面而来。
对此,我不感内疚,我无所内疚。
我明白,流浪中苍白黑发时,也正是我无从忏悔无从寻觅的答案。
毕竟,我麻木于此,我拒绝于麻木。
野兽一拳拳据木的裂骨声在他耳旁响起时,他像一堆烂泥一样倒下了。
舔了舔鼻血。
拍了拍灰尘。
擦了擦脸。
摇了摇头。
他站起来。
他穿过人群。
他走了。
“我可耻的儿子呀,你的命运必遭折磨,你此生注定到处飘泊。”
“当我看到你即将颠簸的远途,我不寒而栗。”
“我望着你长大,又将望着你死去......”
我曾多次醉醺醺地游过你羞涩的笑脸。
我惊讶于你仍然的美丽,风月静静雕刻着你,使你越发地妩媚了。
我用我最温柔的目光注视你纤细的长发,在你面前,我已黯然失色。
我以你所理解却令人悲伤的言语向你倾诉我内心的创痛。
我在你干净无邪的床单上找到你思念的缕缕秀发。
我又一次无法抗拒地再次陷入你未曾预料的梦游中。
我静静地来。
我静静地去。
我落寂的灵魂望着你水汪汪的甜美的丰满的妖艳的嘴唇,我望你飘然而去了。
我记下了你这妖艳的嘴唇,我将带着它到处游荡。
我已远去,以你无从妒忌却必然哀伤的方式远去。
我会再次归来。
在黎明之前,我再来,我再去。
这样的日子很长,想到他将备受殴打的日日夜夜,他恐惧了。
今夜,他又将面临另一个白昼的恐惧。
沉默。
站在铁窗前,他思索自己厌烦的忍耐。
星夜满天。
或许是太长了。
“链条困不住你一文不值的尸体呀,我死去的儿子。”
“我知道,火钳的痛苦使你恨我入骨,你乏味的挣扎已使我无言以对。”
“你用你一贯的沉默伤害了我,你伤害了你可鄙可贱的父亲......”
血迹斑斑的山楂已枯萎,它已无力等待再次的怒放。
我深知其中秘密。
我仍困执己见,我仍穿越不见五指的密密丛林,我仍大声疾呼。
我不知那只寻觅千里的孤蝶是否依然艰辛跋涉。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被大量的人嘲笑,他们唾弃我无声的虚弱。
我已成游魂。
听着你梦中急促的呼吸,我明白,这是我再次听到的徒劳的欲望。
这欲望使我苍老。
在这欲望中,我以无法苟且的方式迅速老去。
惊慌寒夜。
他终于无法选择地做出决定。
抚着迷离星光,垂下沉重眼皮,他说,我无路可退,我无法选择。
“你将踏上荒漠狂舞,我的儿子。”
“你将浪迹终生,这已不是你停留之地;在远离之后,你将饱受思念之苦。”
“请答应我,我的儿子,在你以后的日子里,你以思念作为你唯一的粮食......”
远去。
远去。
我对着你脉脉目光投以最后的决别。
这是你早就明白的:我来只是为了告别。
只有告别才能使我们互相遗忘。
我痴迷于告别时的寸寸断肠。
然而出于我意料的是:这告别竟使我们彼此沉溺于漫漫追忆。
也许,你仍无法相信,这是我们唯一和最好的方式。
为了我不再安宁的灵魂,向我挥手吧。
让我们用绝望作为告别的祭祀,只有如此,你我才能灌溉这即将凋谢的山楂。
为了它,你洒下你缠绵的泪水吧。
这在很久以前,你我是知道了的。
他用仅剩的力量向野兽挥棒而去。
他知道,这条恶棍必将毕生无法用右腿行走。
他也知道,他必将在铁窗再次度过无穷个白天黑夜。
这本就是他的选择,本就是他无法选择的选择。
他失望地望着野兽痉挛的嘴角。
他明白,这恶棍将永远无法相信这个看似懦弱不堪的毛头小子居然使他残废终生。他知道时,已太迟了。
一切都太迟了。
“你的离去必将使我孤苦落泪。”
“看看老浑蛋这张丑陋的脸吧,你把它忘记,我们必须相互遗忘......”
我站在冰冷晚风中。
我凝视你绯红的笑脸。
在梦里,你笑了。
莫非你依然在期待?
你依然在回想当年?
你依然在回想当年不曾有和不可能有的虚幻?
我依然想起你惊鸿的回眸;
我依然想起你我多情的夜晚。
我为我们注定的结果伤心欲绝。
来得太快,总也去得太快。
难道当年的你还不明白:我们的告别是必然的,是无法追忆的?
伤心人流伤心泪。
我对着你,对着我曾为之疯狂曾为之深夜不归的你,我哭了。
无泪。
无泪。
还是无泪。
仅仅是为了告别,我哭下了那夜整片红红的天空。
他再次接受昏天的审判。
他很清楚,等待他的是什么。
在抡起那条沉沉的木棒时,他已感到今夜铁窗的寒冷。
当当声响。
他狠狠地擦了擦脸,他清醒了。
在另一扇陌生的铁窗里,他又看到了那片枯黄枯黄的秋叶。
秋已来临,秋已来临。
他望着秋悄悄来临。
“面对你过早过度劳累的脸孔,我再也说不出话了,我的儿子。”
“作为你恶心的父亲,我已无力挽留你凄冷远方。”
“以后岁月里,你我将以相互嘲笑作为彼此的怀念。”
“请不要回头了,我的儿子,你是我可怜可耻的儿子......”
我游荡已久的灵魂呀,穿过茫茫黑夜,又对着燃烧不止的山楂唱未燃尽的情歌。
歌声袅袅。
我默默离去。
在我身后无奈的晚霞中,那朵山楂流下了它曾拒绝多时的泪水。
然而我已远去,我已死去。
八
“望着你逐渐哀老的眼神,这令我悲伤,我的兄弟。”
“你用你无法理解的目光注视着我死去的脸孔,对此我哑口无言。”
“我的兄弟,你,我的兄弟,哀老得太快了,这突来的悲伤让我无法面对你。”
“我因为你沉默的注视而内疚不安。”
穿过即将熟悉的铁窗,他看到他们逝去已久的时光。
秋风瑟瑟。
犹豫不决的他发现他失声痛哭了。
太久了。
太久太久了。
吸第一口时,他已知道他将在某个时刻回首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飘然岁月里,他不停地为这段往事所折磨。
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他必将毕生为此所困。
这往事令他哀老。
在回首间,他已哀老而去。
“你让我厌烦,你,你是个让我厌烦的浑球。”
“我让所有人厌烦,我让所有人恼怒,对我的不检和极端,他们牵怒于我。”
“在过去的日子里,你让我厌烦;在以后的日子里,你又将使我厌烦。”
“我使所有人失望于我,包括你,包括她,包括其他人。”
“我的兄弟,我被厌烦吞没,为你,为我的兄弟。”
“你为我奔波;在你无止尽的奔波中,你会把我遗忘,我的兄弟,我将被我兄弟遗忘。”
“其实多年前,你已是知道的?”
“她也知道,她为此忧郁不绝。”
“你的恨?你的苦?”
“在那次乏味的爱情之后,我已死去;我无所苦,也无所恨。”
小溪旁的水婉延盘旋,汩汩作响。
冲了把热血沸腾的清水,他开始醉眼朦胧了。
姑娘呀,姑娘,我的姑娘,我最美我最爱的姑娘呀。
看着你,看着你,我看到了爱情。
你是我寻觅千年的花朵。
我看到了你茫然若失的双眸。
啊?
送给我的?
那天,我的姑娘,你忘了说谢谢了。
颤抖着,颤抖着,山楂开了。
在你半惊半喜的凝视下,山楂怯生生地开了。
我的姑娘呀,我的姑娘。
望着你若有若无的笑容,我知道,我将死于我所预料的爱情。
“然而你毕竟离开了,你不可救药地转身,不可救药地消失了。”
“每次在她的爱情与别人的爱情之间徘徊时,我咒诅自己。”
“何苦呢?”
“在黎明之前,我饥渴;在黎明之前,我在别人的床上睡来。”
“为了什么?”
“痛苦。”
他告诉自己,望着她,望着这个笑意盈盈的姑娘;望着她,直到他或她死去。
对着这个陌生男人的注视,她的脸红了。
他仍是愣愣地望着这个似曾相识的女孩。
他想,在梦里,他见过这张绯红的笑脸。
正是这张笑脸,使他在梦里迷失多年。
“你走后,她为你的痛苦而羞愧。”
“她无法相信我已死去的事实,她无法相信那次漫不经心的告别竟成永恒的分离。”
“她仍在你阴影里久滞不去。”
“她是这样。”
“她试图在你留下的痕迹里找回过去,她活在过去,你把她留在过去了。”
“我身后依是她倾泻的长发,她仍埋在她长发里,她闻着我习惯的烟味睡着了。”
“她被你永远地留在那片暮色沧桑;为了你的祈求,她留下了。”
他对她说,他要为她唱一首歌。
愿意听吗?
愿意。
那么请转身吧。
在你转身后,我将在心里默默为你歌唱。
这样,在归途中,你将不会孤单了。
带着我沙哑的歌声,你走吧。
她眼里突然漾起粘粘的笑意。
对他,对这个冒失却叫她欣喜的男孩, 她的脸更红了。
好吧,请你为我唱吧,为这山楂,你唱吧。
淡淡歌声中,夕阳西下。
转首之间,他呆呆地发觉那个比自己还紧张还随意的女孩早已飘然远去。
“唯一的选择吗?”
“每夜在冷汗和恐惧中醒来,望着满天星辰,阵阵寒风袭脑而入,我就明白了。”
“什么?”
“从那时起,我就明白,此生我必将死于迷幻与思念,因为我深知我早已别无退路。”
“也许这就是你所留恋的?”
“不知道,只有痛苦,没有别的。”
“看着你发白的嘴唇,我似乎看到你已死去多时。”
“我本来就已死去多时。”
那夜的归途。
那夜的月很圆。
那夜的月圆得让人绝望。
那夜的他感到月太圆了,圆得太快了。
那夜,他告诉朋友说,他陷于爱情了,陷于一段必将死亡的爱情。
那夜,他为这段来无踪去无影的爱情而害怕。
那夜,他害怕思念,他害怕痛苦。
那夜,他低头吻着缝隙里的每一丝月光。
那夜,他说,有个男人必将为她死去,必将为她化为山楂温柔这片即将枯萎的夜色。
那夜,他对这片夜色说,请照亮她每一缕余香吧。
那夜,闻着她留下的余香,他找到回家的路。
“踏出校门的那刻起,你就找不到方向了。”
“其实我早就消失了。”
“你说会回来,可我知道,这是你对我撒的最后一次谎,我居然信了。”
“我对她说,山楂花开的季节到了,我们相爱吧。”
“山楂花落呢?”
“我说山楂不落。”
“万一呢?”
“我说我只知道山楂花开,请别问我山楂花落。”
“然而这山楂终是落了?”
“它还会开的,它不落,为我们未唱完的歌它还会开的。”
舞会。
怎么能忘得了那次舞会?
他深切地记得,他第一次被欲望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样子。
爱欲的到来总是不可思议的,总是迅速的。
他气喘吁吁。
在某种莫名冲动下,他告诉她,他想成为一个男人。
答应我,请答应我吧,我的女孩,你的美丽把我点燃了。
涨着更红的脸,她笑了。
这种焦虑的方式是她所期盼的,也是她所焦虑的。
她又笑了,她说不行。
此夜无眠。
此夜我必将无眠。
告诉你,我的女孩,此夜我将无法逃避地在你窗前望着你悄然入梦。
请入梦吧,我的女孩。
入梦吧,那里有朵山楂正为你绽开它所无法克服的相思。
入梦吧。
“答应我,我的兄弟,别忘了当年。”
“让一个死人去回忆过去,是非份的,也是残酷的,别傻了,你别傻了。”
“当年我们四人结伴而行,半夜吃着滚滚的刀削面,你满头是汗,你说暧极了。”
“那是以前的事了。”
“你说要是常常这么暧多好。”
“那是以前的事了。”
“在我们四人天地里,我们从未冷过,难道你他妈的一直在胡说八道?”
“她是个美丽却怕冷的女孩,冬夜来临的时候,她总早早地躲进我怀里。”
“她总是太冷了。”
“她问我能不能暧她一辈子?”
“她总是太冷了。”
“我说这夜不会很长,很快就会过去的。”
“起初,她为你的悲哀而忧郁,然而不久她就意识到那仅是你出于对她的悲哀。”
“其实她早就明白,她只是拒绝罢了。”
“她明白了,她这辈子是无法等到你的承诺了。”
他们静静地守候旭日初升。
那轮旭日,在他失去的记忆里,很暧很暧。
她软绵绵地依偎他宽厚的肩膀。
会美吗?
美,会很美。
它和你有相似的美。
他无法想像这美将以何种方式出现。
想像是多余的。
他说:为这轮红日,我们必将终日期待,必将虚耗此生。
九
在遥远的遥远,开着一朵平凡而平凡的山楂。
红光初射,山楂展枝。
面对远道而来的微霞,山楂花开似碧波。
披上盛装,山楂歌唱悲欢之诞生。
深夜。
他醒了。
望着窗外不小心泄进的一丝寒光,他感到双眼闪闪。
昏天黑地地睡了两夜,沉沉的脑瓜像麻袋般又胀又痛。
他沉迷于此,从中得到偌大的快乐。
在他眼里,万物无是无非,人亦不过如此。
摇摇荡荡之间,他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巨大快乐。
摸着空空的裤兜,袭过一阵惊恐。
他痛苦地发现,他已被弃于荒角,他已身无分文。
也许可以逛逛,逛逛会让人舒服些。
他总显得无奈。
他无奈的眼神透过无奈的玻璃远眺无奈的山山水水。
那座曾是无奈的小山如今更是无奈了。
他无奈地转身离去,留下无奈的空房。
他想起前两夜吱吱嘎嘎的无奈的破床声。
他无奈地叹气,无奈地摇头。
踏上辗转小道,他禁不住又迷糊了。
他轻轻扣问:我曾多次路经此地么?
在匆匆回想之际,他已穿行而过。
置身于喧哗歌舞声中,手足无措的他嘘声不止。
他又一次无端地陷入坎坷的选择。
而这消逝又再次使他处于时间的退流之季。
莽莽撞撞着,
莽莽撞撞着,
穿行于重叠舞者的这个年青人回到了鲜艳多变的秋季,回到了迷失多年的虚幻之城。
“迷途的人啊,你终于归来,这里是你一直追寻却一直不曾寻得的虚幻之城。”
“所有背着伤痛至此的人都将获得极乐,都获得你所向往和你所无法相信的极乐。”
沿着陡峭小路,露出饥渴眼神。
他曾快乐于此,他将快乐于此。
虚幻而虚幻,快乐并快乐。
他轻而易举地斩乱麻于快刀。
身后早已是龙蛇混杂之地,无需回首,无可回首。
他入城,他飞入虚幻之城。
他将得到再次的快乐,梦寐的快乐。
他将陷于无穷的快乐中。
“想快乐吗?”
“是的。”
“那么请快乐吧。”
“是的,我将快乐;我来此地的目的本就是寻找快乐;我必将带着快乐离开。”
清晨。
寂寞难奈的清晨。
失眠于厚厚实实的深夜,她厌烦地翻来覆去。
她清醒地纠缠于自缚的蚕网,愈挣扎愈迷惘。
带着她的温柔,他到处漂泊,她却枯萎了。
落花水流红。
漫漫等待中,她将消逝于孤花凋零。
在她血液里,漂着死亡的气息。
她弥漫于习惯的独处。
她弥漫于期盼的无助。
如今的她,为他,为零碎阵旧的爱情已死去多年。
然而这个倔强的女人呀,却一次次地徘徊在憧憬之门。
“痛苦的人啊,请进吧,你所到之地是憧憬之门。”
“此处遍地快乐,请找回属于你自己的快乐吧。”
快乐着他的快乐,为了沐浴这缕快乐,她洒下的片片红豆已枯死于残血夕阳;
痛苦着他的痛苦,他的痛苦早已溢满她全身。
她时时惊醒于泪痕斑斑的枕头。
陶醉短暂的快乐,她宁静地闭着眼。
憧憬世界里,她半羞半涩地绽开失落许久的笑容。
寂寞之前,她醉了;
寂寞之后,她又醉了。
夕阳渐逝,暮色苍茫。
雾非雾,花非花。
花已化雾,雾已化花。
山楂花落落满天。
清清冷冷凄凄楚楚,
生生死死,
静无边。
他得到极乐。
罄粟纷飞的年代,穿过幻之又幻的迷雾,他再次得到极乐,雾一般的极乐。
路已无从去,路已无从退。
荒芜杂草恣生。
站在亢奋边缘,他见到金光四射的艳阳天。
虚幻之城已开。
他惊异地发现自己处于远古神秘的乐园。
他多次的光临催唤沸腾血液。
僵已脱,绳已松,野马纵横万里沙场。
金戈铁马。
雷鼓震天。
他撕破喉咙,高呼生命之疲倦,他颤抖:
“毁了我,请毁了我吧,请让我尸骨无存。”
在他压抑的青春年华,他以自作自受的方式牺牲肉体。
麻木吧,麻木。
他的肉体使他深入泥沼。
被过度浪费的愤怒在他断裂的身子里疯狂飞舞。
他希冀这非份的极乐赐予他废弃已久的悲哀。
为她,为自己,他早已不再悲哀。
悲哀不来,悲哀死去。
埋葬了悲哀,埋葬了自己。
这是多年前的事了。
煎熬着,煎熬着,悲哀来临。
他迷恋于悲哀的折磨。
他打开记忆的闸门,试图被滚滚悲哀淹没。
悲哀将毁他于无形中。
他正为此而来。
生不得此,死必得此。
他厌烦了焦虑,他厌烦了。
每日每夜望着虚伪成群穿门而行。
在这个饥渴的年代,他被饥渴逼地无处可逃。
想念着她的似水柔情,想念着她扭动的呻吟,想念着她离别的哀怨。
想念啊,想念。
他将虚度于沉重又沉重的思念。
在快乐的肉体哀老时,他将再次不屑地拒绝虚假的承诺和善意的谎言。
所有的一切是必然的,而所有的一切都将在他记忆中化为点点泪水。
他期待惩罚,他期待惩罚的利剑从胸而入。
舔着飞溅鲜血,他狂呼:
“我快乐,我痛苦。”
然后,他卑贱地躺在泛滥而恶臭的血液里。
他说,他死了。
他终究无法逃离他无法抑止的麻木。
在潸然与木然之间,他朝虚幻之城萌发生命之根,甜蜜的山楂引蝶于千里。
他已死去。
他已播下痛苦的种子。
他已在万复不劫中尝遍人间极乐。
望着渐渐远逝的憧憬之门,恐惧驻透了她双眼。
在不堪承受的失望中,她悻然转头。
落寞之余,她默默地抗拒缅怀,她不想再去缅怀了。
一切已成空。
悠悠泣声中,她独自为易逝的快乐举行生之葬礼,她活活地把她和他埋了。
在这次无能的快乐里,她深信她此生将虚弱不堪。
面对虚弱,她喃喃自语:
“我成蝶。”
在古老悲伤中,她已成蝶。
扇着绚烂的翅膀,她静候山楂花开。
花落之际,她在悲伤中死去,再次化蝶静候再次怒放的山楂。
守候了春,守候了秋。
她将在守候中备受守候的肆虐。
为这守候,为这不停哀败的山楂,她竟已无泪东流。
皓月当空,繁星满天。
寂寞山楂吟无声。
夜如水,水如夜,夜色芬芳。
冷冷大地。
相聚何方?
离别何方?
黯然消魂处。
他依然快乐,他依然痛苦。
在他依然摇摆于快乐与痛苦之间时,虚幻之城关闭了。
拖着寒风,他迷失于越来越沉的孤独。
踩着臭气满天的影子,他边哭边笑:
“我已死去。”
闻着他骚乱的尸体,死神徐徐而去。
极乐之前,他已清楚他此生必遭天谴。
沉默着,沉默着,他含泪吐露他唯一的秘密:
“山楂花落。”
花落之季,永远落花。
守花人望着翩翩落花,她已无力阻止。
她终是让自己看到了飘荡已久的嘲讽。
她流下无法悲伤的泪水。
为他的远逝,她竟无法悲伤了。
为了山楂花开,为了那次相遇,她已苍老至此。
然而他已离她远去,背着他腐朽的尸体,他远行于鬼魅栖身之地。
在她憧憬世界里,他虚幻的脚步碾过她曾憧憬曾虚幻的胴体。
远去, 远去。
花落人去。
花已落,人已去。
十
这个狂傲的年青人呀,
他也曾多愁。
他执拗地记得:
那片黄澄澄的油菜花,
不停地飞着色彩斑澜的蝴蝶;
那片坚实丰满的土地,
稻花飘香;
那多少回瞪着天狗吃月亮的惊慌;
那多少回淋浴喷雨神龙的显灵;
那多少回瞒着妈妈一头栽进小河的兴奋。
那黄昏透心的凉爽呀,
唤醒了这个曾迷途曾悲伤的路人。
他生于斯,
他长于斯。
白雪飘飘的天空,
飘着白雪般的妈妈。
喝着苍穹下的烈酒,
他在慌乱与恐惧中匆匆长大了。
妈妈呀,妈妈,
带我回家吧,
带我回家吧。
然而这意外的早熟,
这过份艳丽而被刺伤的山楂总是易谢的。
望着校园凋零的一早一木,
他已远行。
在他眼所能及的四周,
早已是群鼠出没之地。
穿过那扇冰冷冰冷的铁窗,
他没有回头。
他已无家可归,
他经其门而不得入。
这个路人,他到处漂泊。
唱着小溪旁的歌,
带着一身尘土,
那脆弱的山楂还在绽开么?
没人知道他是谁,
他也不知道别人是谁,
他和他们擦肩而过。
他落寞而孤寂而伤心地穿越一片片
空洞洞的光秃秃的黑乎乎的土地。
边走边唱,
路在脚下,
且走且看罢:
弹着吉它,
一村又一庄。
踩着夕阳的余辉,
他见到了:
入云的布达拉,
春色的布达拉,
骄傲的布达拉,
如烟如梦的布达拉。
叠峦群山,
落地飞叶。
望着不可即的布达拉,
他拾步而上。
漫漫复漫漫,
沉沉粘沉沉。
他弹着布达拉所有的膜拜,
他画下布达拉所有的虔诚。
黄沙之后,
他将苍鹰冲天,
那雄壮的振翅将撑起神话而春之彩虹的布达拉。
停停走走,
走走停停。
他不知走过多少雨季,
他不知趟过多少泥泞。
皎洁月光下,
浅浅的脚印,
折射着深深的思念。
珠――穆――朗――玛,
珠――穆――朗――玛。
舔着皑皑白雪,
他咀嚼生命之坎坷。
这忧郁的男人呀,
拔起心中那根阵旧的琴弦。
徘徊着,
徘徊着,
他想起细雨江南的故乡小镇,
想起水乡的荡漾,
想起那个梦,
那个波光粼粼的彩梦。
未了,
未了,
他跪着膝下黄金,
那泓渺渺的泪水呀,
早已洒满他失眠了几个世纪的双眼。
异乡人,
异乡客。
分别是异客,
相见是异乡。
千里无长送,
万里隔音尘。
流浪的人儿,
流浪的歌。
流浪的歌儿,
想回家。
淡淡的烈酒,
浓浓的乡愁。
哼着悲壮的呜咽,
这无人的戈壁呀。
那饥渴而回春的甘泉,
那神秘而渺茫的驼铃,
那澎湃而窒息的海市蜃楼。
悠扬的戈壁,
清澈的戈壁,
迷幻的戈壁呀。
面对她诡异的赤裸,
他听到生命沙沙燃烧。
他撕裂肌肉,
他掏出脑体心脏,
他坦露原始之欲望。
竟如此陌生,
竟如此熟悉。
他喊着冒烟的喉咙,
他告诉她:
他来了,
他不快乐。
他掀起她青春诱人的面纱,
他触摸她高耸着发育良好的胸脯,
他想起了襁褓时吮着母亲被咬红的乳头。
醉了,
他醉了,
此梦不醒,
此梦不可醒。
那个多情的夜晚,
刻下他迷离的幻想;
而那个多情的夜晚,
也终是融在他幻想的画册了。
春盛冬枯,
花开花谢。
夏去秋来,
燕子南归。
语已多,
情未了。
那似近非近的小庄,
落在他迷茫而遥远的眼角。
他踏不进这片永别了的土地。
他的出轨使这片土地蒙上了不洁。
无需回首,
无需回首。
他明白:
他已是过路的人了,
他已不属于这片土地,
这片养过他给过他的土地。
而谁又知道,
这愁苦的吉它,
正拔着愁苦。
他已寻觅不到,
昔日的时光,
昔日的归途。
这个孤独的归者,
拖着背影,
愈走愈远,
愈冷漠愈茫然,
愈沉寂寂愈空荡荡。
他又弹起远行时的那首歌,
然而山楂不再,
山楂已落,
丝丝艳红飘逝于迷失的曲折。
何处是归途?
何处是归途?
深锁的大门,
深锁着。
锁住了春,
锁住了秋。
静静地,
静静地,
远去的归者踏出那道久违的门槛。
这归者的歌声熄灭了曾沸腾曾激越的浪花。
遥想佳人花下,
对明月春色孤眠。
惆怅着,
惆怅着,
那蚕丝便真一般的断了么?
那脱壳而出的飞蛾亦真一般地一去不返了么?
春光寂寞,
片片落红。
这回眸之夜,
已是子规啼乡。
那飞蛾便也穿舞过风雨,
化点点春蚕,
卷起故乡万里晚霞满天的
阵阵泪雨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