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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本武藏

祈园滕次用咳嗽强忍住了笑,开始对这年轻人过分的自信感到厌烦了。这也难怪,他没办法知道祈园滕次在道场中的级别,一旦他知道之后,定会为他刚才的大话后悔的。祈园滕次曲扭着脸,轻蔑地说:“我猜你是想身不带伤就离开吉冈道场罗?”

“为什么不能那样想?”年轻人顶了回去,现在该轮到他想笑,而且他的的确确笑了,“吉冈道场有一大排房子及荣誉,吉冈兼甫无疑是剑中豪侠。但我听说他儿子可不象他爹那么有本事。”

“你还没领教呢,怎么就肯定?”

“我听其他人说的。我最不信道听途说,但说的人可太多了,都说吉冈道场的荣誉会丢在晴十郎与传七郎手中。”

祈园滕次想叫这个年轻人住嘴,曾几次动过亮出自己级别的念头,但又总觉得在这种场合这样做是略逊别人一筹。他尽量克制着自己说:“现在各地的万事通多得很,吉冈道场受点诽谤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你还是多谈谈自己吧。刚才不是说你已悟出几招空中落飞燕的剑法么?”

“对,我说过的。”

“就用这柄长剑吗?”

“是的。”

“如果你能砍下飞燕,那就一定可以砍下在甲板上飞的海鸥罗?”

年轻人没有马上回答,显然是意识到祈园滕次不怀好意。

“我可以,但我认为这样做是傻瓜。”

“哦?”祈园滕次不无讥讽地说,“你既有贬低吉冈遭场的本事,为何不能……”

“我惹你生气了吗?”

“没有,没有。”祈园滕次说,“但没几个京都人愿听你说吉冈道场完蛋了之类的话。”

“哈!我又没告诉你说那是我自己的看法。我只是重复了一下我听来的活。”

“年轻人,”祈园滕次严肃地说。

“什么?”

“你知道什么叫‘半瓶子醋武士’吗?为你的前程着想,我要警告你,在任何场合都不要低估别人。你一直在吹你如何能举剑落燕,一直在吹你的中条剑法,一直在吹你的证书,但你要记住,别人都不是傻瓜。再说,在开始吹牛之前,最好先看看对象。”

“你认为我刚才是在吹牛?”

“不错。”祈园滕次挺起胸脯走近了些说,“年轻人吹点牛没人真正在意,但不要太过分。”

见年轻人未回话,祈园滕次又接着说:“一开头我就听出了你是在吹,我一直并没抱怨。事实是,我是祈园滕次,吉冈道场的大徒弟。如果你再说一句吉冈道场的坏话,可别怪我不客气。”

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俩的谈话才引起其他乘客的注意。祈园滕次亮出了自己的牌子,摇摇晃晃地向船尾走去,大声数落着当今年轻人妄自尊大。年轻人无声地跟在他身后,乘客们远远地看着他们。

祈园滕次对现在的形势并不乐观,绪子可能就在码头等他。如果现在与人斗起来,势必招来些不必要的麻烦。他尽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双肘靠在栏杆上,两眼盯住那舵下的蓝黑色旋涡。

年轻人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说:“先生!”他语气冷静,又怒又怨。

祈园滕次没有回答。

“先生,”年轻人又叫了一声。

祈园滕次再也无法无动于衷了。“要干什么?”

“你在众人面前说我是吹牛大王,我要维护我的尊严。我觉得只好做你刚才要我做的事。”

“我刚才要你干什么来着?”

“你不会这么快就忘记的。你不是要我砍下海鸥么?”

“嗯,是的,我曾建议过。”

“要是我砍下来了,是不是就可以说服你——我不是在吹牛?”

“喔……对,可以。”

“那好,我就砍给你看看。”

“好极了!” 祈园滕次讽刺地笑着,“但别忘了,如果你砍不下,可得让别人笑话你。”

“我来碰碰运气。”

“我无意阻拦。”

“你能站在一旁作证么?”

“我欣然从命。”

年轻人在后甲板中央站定,伸手去拔剑。与此同时,他叫出了祈园滕次的名字。祈园滕次,好奇地盯住他,问他要干什么。年轻人非常认真地说:“请弄一些海鸥飞到我头上来,我会把任何一只砍落的。”

祈园滕次觉得自己受了这小青年的愚弄,生气地叫着:“胡说八道!我要是能把海鸥召来,也就可以把它砍下来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洋洋得意地说,“如果你砍不下来,就说砍不下来,道个歉就行了。”

“如果我准备道歉,就不会在这儿等了。如果海鸥不飞到我这儿来,我总得砍点别的什么东西给你看看。”

“什么……”

“再往前米五步,我就砍给你看。”

祈园滕次走近了,咆哮着说:“你要干什么?”

“我只是想借用一下你的头。你仔细想想吧,砍下这个比砍下海鸥更合乎逻辑。”

“你疯了吗?”祈园滕次叫了起来,就要闪开脑袋,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年轻人抽剑一挥,其动作之快让人觉得那三尺长剑‘晒衣杆’在他手中如同锈花针一般。

“什——什——什么?”析园滕次向后踉跄了几步,双手才摸到领口,再往上摸一点,很幸运,脑袋还在原来的地方。

“你现在该明白了吧?”年轻人说着,转过身朝行李堆走去。

祈园膝次已被羞得满脸通红,当他往前面甲板上一看时,发现了一特别的物体,有点象毛刷子什么的。一个可怕的想法掠过脑际,他双手赶紧去摸头顶,发现顶髻没有了!他宝 贵的顶髻,——武士的快乐与骄傲,没有了!他脸色吓人,再摸了摸头顶,发现那扎发髻的带子松了,原来是系住的头发现在变成了扇形盖在脑瓜皮上。

“这个狗娘养的!”祈园滕次怒气攻心!他现在才知道,这个青年人既不是在撒谎,也不是在吹牛,他的确是个身怀绝技的高手。祈园滕次又气又惊,哪有这么点年纪就有这等好 功夫的?但是,心中的敬意是一回事,而愤怒又是另一回事。

当他抬起头往前看时,只见那年轻人在他原来的座位附近找什么东西,完完全全没有什么防备。祈园滕次觉得他复仇的机会到了!他紧握剑柄,蹑手蹑脚地从背后潜近那个使他痛苦难堪的人。他不敢担保,即使是偷偷下手,在砍对方发髻时会不会误伤对方的脑袋。但现在他并不在意这个。他运足气力,周身肌肉都隆起了,他要偷袭了。

不巧,就在这时,那赌博的商人房中一阵骚乱,惊动了众人。“怎么回事?牌怎么不够?”

“到哪儿去了?”

“该找一找啦!”

“我已经找过了。”

他们在叫着,抖着地毯。有个人碰巧瞄到了天上。“在那儿,是猴子拿去了。”

乘客们又有热闹可瞧了!他们全都翘首望天,看着那爬在三尺高的桅杆上的猴儿。

“哈,哈!”有人笑着,“好个猴儿,竟会偷牌。”

“它在啃!”

“不,它在玩!”

一张纸牌掉了下来,一个商人拣了起来说:“还有四张在它手里。”“快爬上去把牌拿下来,没有牌可怎么玩?”

“没人爬!”

“为什么船长不能爬?”

“给他一点钱,他就会爬的。”

船长同意把牌弄下来。他觉得是一船之长,应当负点责任。他跳在货物堆上,对乘客们说:“谁是这只猴的主人?请到前面来。”

无人回答。好多人都知道这猴是那漂亮小伙子的,都用眼睛瞧着他。船长也知道,见他不回话,心中已有了几分怒气。他把嗓门又提高了点:“猴的主人不在吗?如果这只猴是没有主的,那就任我处置啦。”

猴的主人靠在行李上正在思索着什么,几个乘客开始非难地耳语起来。船长怒视着那佯装不睬的年轻人。玩牌的商人们开始嘀咕了,有人已开始怀疑这小青年是不是个聋子。 那年轻人呢?不管别人怎么样,只是稍微挪了一下身子,好象什么事也没有似的。

船长又说话了:“看来海上的猴与山上的猴一样多,你们看,有一只跑刮我船上来了。”他转身进入了一小舱中,当他再出来时,手中已握着一支滑膛枪,那长长的引信已经点着 了,乘客们把脸一齐转向青年人。就在船长举枪的时候,青年人大喝一声:“住手!”

这回该轮到船长装聋作哑了,他只管扣扳机,乘客们低下身子捂住耳朵。枪是响了,但却离目标太远。因为在最后时刻,青年人及时地把枪管推偏了。

船长大怒,抓住青年人的胸口,只觉得自己一时被吊了起来。虽然他很结实,但却比青年人矮得多。

“怎么回事?”青年人叫着,“你是想用那玩艺儿真的把猴打下来?”

“对!”

“这并不是件好事。”

“我已警告过了。”

“你是怎么警告的?”

“难道你没长眼睛和耳朵?”

“住嘴!我是乘客,也是个武士。一个小小船长站在跟前,就认为你是乘客的主人吗?”

“不喜欢我的说话方式吗?那就别让你的猴给别人惹麻烦!”

“什么人?喔!你是说在挂帘后赌钱的那帮商人?”

“别自高自大,别人比你多付了二倍的钱!”

“那又怎样?那也改变不了他们的本质——下流的、毫无责任感的商贩!只知炫耀金银、暴饮米酒!我一直看着他们呢!我不喜欢他们那种一上船就觉得这船好象是他们自己的那种臭样子。猴儿把牌拿走了又怎么样?我可没教它那么干,是他们自己教的!猴儿只不过是在模仿他们的动作。我看不出我需要赔什么不是。”青年人说完,朝那些商人们讥讽地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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