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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的书生很不安分啊。”

    百言堂内,绿子摇着扇子缓缓道<var></var>。

    其他六子一听此言,全部笑了,笑得很诡异。

    正在批阅奏折的姜沉鱼闻声抬头,不解道:“怎么回事?”

    绿子总算引起皇后的注意,连忙收起扇子回禀道:“皇后娘娘可知为何这几日薛相都没有来参加我们的例会么?”

    他这么一说,姜沉鱼倒想起来了。薛采已经足足有七天没有来书房,每天只在早朝时匆匆露上一面,然后就消失不见,而今天更过分,连早朝都没有来。

    “他在忙什么?跟书生不安分又有什么关系?”

    “回娘娘,是这样的。”褐子答道,“薛相虽然成名甚早,四海皆知,但毕竟之前家中出了那么大的变故,后又被贬为奴。如今恢复官籍,但年纪太过幼小,就做了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丞相,民间议论纷纷,更有吴淳、陈隆两书生带头公然反对,在街头设台批判时政,煽动百姓,越闹越大,如今每日里都有上百人特地赶去旁听。”

    姜沉鱼的眉头微蹙了一下:“竟有这等事情?为什么不早点告我知晓?”

    “呃,这个……”褐子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是薛相说皇后日理万机,不得以这种小事前去打搅,他自会处理妥当……”

    “那他处理妥当了吗?”

    此言一出,七子们彼此对视一眼,又发出了之前那种诡异的笑声。

    他们如此反应,必定是事情已经解决,否则神情不会如此轻松。姜沉鱼看在眼里心里清楚,但脸却沉了下去:“他说什么就什么,究竟他是你们的主子,还是我是你们的主子?”

    七子连忙纷纷离座下跪,齐声道:“皇后请恕罪!”

    姜沉鱼稍作警告,见好就收:“起来吧。给哀家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情?花子,你说。”

    被点名的对象原本一直坐在座位上,脑袋一垂一垂地打瞌睡,被乍然叫道,整个人一激灵,无比茫然地站了起来:“啊?什么?”

    姜沉鱼忍俊不禁,失声一笑。

    而见她笑,七子们也都纷纷放下心头重石,跟着笑了。

    颐非见众人笑,更不明白了,极为狼狈且无辜地睨着大家,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该吃饭了?”

    满堂哄笑。

    姜沉鱼莞尔道:“算了,你先坐下吧。紫子,你口才最好,你来说。”

    “是。”紫子躬身行了一礼,也不啰嗦,“薛相知道此事后,就乔装过去混在人群里听那吴淳、陈隆说了一天。第二日,当吴淳、陈隆刚摆上台子想接着说时,十二铁骑突然出现,清一色的白衣怒马,而且马辔上全都绣有白泽图腾。围观的百姓看见这幅景象,又惊又畏,纷纷散开跪拜。十二铁骑到得台前,呈扇形排开,跟在他们后面的,就是骑着一匹汗血宝马的薛相。”

    “先声夺人,这一招下马威做得不错啊。”姜沉鱼一笑,薛采那家伙,竟然敢带着公子的图腾到处招摇,真是越来越无耻了!不过,白泽在璧国百姓心中有着极高的地位,用它亮相,效果的确极好,“后来呢?”

    “薛相扫了吴淳陈隆的台子一眼,冷冷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策马走到街旁的一家酒楼前,一拍马脖飞身而起,将那卷轴抖开,挂在了匾额上,再翩然落下,稳稳地站到了地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身姿之灵动,手脚之利落,都令人叹为观止……”

    紫子还待赞美,姜沉鱼哭笑不得道:“够了够了,哀家夸你口才好,你就加这么大串修饰词的,又不是真个让你说书……快切正题!”

    “是是是。微臣失言了。微臣改。”紫子窘迫地笑笑,“在场众人抬头一看,只见那卷轴上写了‘鼎烹说汤’四个大字。”

    “啊?”姜沉鱼一惊之后,却是叹服,“他莫非是要?”

    “薛相挂完条幅后,回身,冷眼扫视了一圈,高声道:‘古有尹相背负鼎俎为汤烹炊,以烹调、五味为引子,分析天下大势与为政之道。汤王由此方知其有经天纬地之才,遂免其奴隶之身,奉为右相,自此开创商朝盛世繁华。薛采不才,借古人典故,行现今之事——在此设下擂台,七天之内,无论是谁,只要你觉得你比我更有实力做璧国的丞相,就来挑战我、击败我,我愿将相位拱手相让,决不食言!’”

    姜沉鱼听闻此言,心中不知是好笑还是震撼。那个六岁就敢对燕王说“燕乃国中玉,吾乃人中璧,两相得宜,有何不妥”的薛采;那个七岁就敢怒叱帝王宠妃“区区雀座,安敢抗凤驾乎”的薛采;如今在大街上公然接受书生挑衅并摆出擂台自比伊尹的薛采……无论经历了多少挫折,冰璃还是那个冰璃,铮铮傲骨犹在,未有丝毫改变啊……

    紫子说到这里,露出钦佩之色,感慨道:“薛相此举很快就流传了出去,各地文人豪客纷纷赶赴帝都,有大胆者真的上前挑战,薛相年纪虽小,但博闻强记,雄辩滔滔,舌战群儒,面对诸人诘问从容应对,侃侃而谈,纵横捭阖,游刃有余,令得众人尽皆失色,尤其是吴淳、陈隆二人,到得最后,羞恼道:‘就算你才华盖世、经略滔天又如何?别忘了,你父和你爷爷是逆臣!是反贼!是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是妄图颠覆图璧江山的千古罪人!你身为他们的子孙,竟能担任璧国的丞相,这岂非是鼓励天下所有人尽情造反么?反正就算造反不成,自己的孩子也还能当官。任你为相,将千秋律法置于何地?将皇族颜面置于何地?将社稷江山又置于何地?’”

    这一番质问,连姜沉鱼听得都变了脸色。这一招的确够狠,搬出陈年旧账,再用“造反”二字压之。要知道千古帝王最忌讳的就是造反,最不能容忍的也是造反,因此对于谋逆作乱的后果,也是一再警告申明——造反者,株连九族,必死!这才得以警慑天下,要乖乖听话,不要妄起反心。

    不过……她虽然吃惊,却不觉得担心。因为,如果是薛采的话,就肯定能解决掉这个难题的吧……心中就是有这样的信心呢。

    果然,紫子接下去的话就充分验证了这一点:“薛相听后,面不改色,冷冷一笑道:‘我父与我爷爷所做的错事,与我何干?’陈隆道:‘难道你不知父债子偿么?’薛相道:‘若你非要这么说,那么,你们的祖先也造反了,你们又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

    姜沉鱼惊讶:“什么?他们也是反贼之子么?”

    “回娘娘,薛相此言一出,旁听的大众全都很惊讶,跟娘娘一个反应。而那陈隆立刻跳了起来,暴怒道:‘你胡说!我祖上三代都是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哪里造过反了?休要血口喷人!’薛相冷笑道:‘祖上三代没有?那么十代?二十代呢?别忘了当年的陈胜吴广,大秦就是亡在他们手里的。’”

    姜沉鱼闭了闭眼睛——她就知道……连陈胜吴广都搬出来了……

    “陈隆听了更怒:‘什、什么?陈胜吴广跟、跟跟我们有何干系?’薛相道:‘你们同姓,追溯千代,必是同根。’陈隆道:‘就算、算是我们的先祖,他、他们那是替天行道!秦二暴政苛刑,搞得民不聊生……’薛相打断他:‘哦?这个时候就不讲究千秋律法、皇族颜面与社稷江山了么?’陈隆道:‘你、你、你……’”

    描述到这里,姜沉鱼轻轻一叹:“紫子,你顺着说就行,不用连他们的结巴都模仿出来。”

    百言堂内又是一阵哄笑。

    他们平日里大概是揶揄惯了的,因此紫子虽然窘迫,却并不羞恼,依旧好脾气地笑笑道:“是。微臣改。总之陈隆等人说不过薛相,气个半死,而薛相最后,环顾众人,缓缓道:‘历数千秋,每朝每代,都出过反臣,都出过逆子,他们做错了,就得受罚,但若因此就剥夺其后人的功勋,就真正可笑了!没错,我父我祖做了错事,但他们究竟是为什么错的,大家心知肚明。一朝天子一朝臣,如果非要说我薛家有罪,我薛族亏欠了图璧的话,那么,任我为相,岂非就是最好的赎罪方式?如果你们认为我薛采能力不足,不能为相,就用事实来证明这一点,但要说其他什么出身、年龄之类的肤浅理由,我通通不服!七日已毕,你们已经输了。不过我知道你们还不服气,没关系,我会再给你们机会,每年的今天,我都会在此设席,天下人都可以来试。但,仅是这么七天。其他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若再被我听见有人妄议朝政、诋我名誉,斩!’最后一个斩字说得是掷地有声,楼上楼下,再无人敢出声,一片沉寂。”

    姜沉鱼想像着当时的画面,不禁向往道:“若我也在场就好了,真想一睹薛采当时力压群雄的风采啊。”

    紫子叹道:“七子中只有我昨日亲自去了,看到了最关键的那一幕,真的是觉得……我朝能有薛相,实在是天下至福啊。”

    姜<u></u>沉鱼想到一个问题:“等等,你说昨日你去看了,也就是说,七日之期,到昨日已经结束了。那为何薛采今天也没来呢?”

    一旁的绿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其他众人也都再次露出了那种诡异的笑容。

    听到这里,姜沉鱼算是明白了,他们笑,不是因为薛采舌战群儒凯旋归来,而是还发生了其他事情,并且,那事情必然是让薛采倒了霉的。想到这里,不禁越发地好奇了起来:“快说!他怎么了?”

    紫子道:“回娘娘,是这样的——薛相设台的时辰安排是午时到戌时。昨日到了戌时,本来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就在陈隆等人哑口无言之际,一个玉面书生突然抱着一把琴,进了酒楼,公然要与薛相比琴。”

    “什么?”姜沉鱼懵了一下,想起一个问题:薛采会弹琴吗?

    薛采虽然是个神童,文采武功都很了得,但也不是事事精通的,比如弹琴,就从来没见他弹过。

    “薛相他……不会弹琴。”紫子说出了答案。

    果然如此……姜沉鱼隐约有些猜到众人为何笑成这样了。

    “因此,那书生说要同他比琴,不止薛相怔了,周遭所有的人都怔了。薛相皱眉道:‘你说什么?’书生道:‘我要与你比琴。丞相不是说,这七日内无论谁来挑战你都可以的么?我,就来挑战看看丞相的琴艺。’”

    一旁被惊醒后就没再瞌睡的颐非听到这里,转动眼珠,“哦”了一声,窃笑道:“有趣,有趣,这个有趣!堂堂璧国的丞相要是连弹琴都不会,确实有失风雅啊……”

    姜沉鱼瞪了他一眼:“这种歪理你也说得出来?哀家要的是一个能处理政事的丞相,不是一介乐师。”

    紫子道:“事实上,当时大家都是那么想的,都觉得那书生莫名其妙,心想着这么无聊的要求薛相肯定不会理会的,但是薛相看了那书生一眼,冷冷一笑:‘好。’”

    “他答应了?”这下子,倒真的出乎姜沉鱼的意料了。

    “是的。薛相答应了,不仅如此,他还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如果我不答应你,你肯定会对外宣称我设下的擂台有漏洞,如此有漏洞的比赛规定,比出来了,也根本做不得准算不得数,从而进一步将我这七日来的辉煌成绩全部抹杀——对么?’那书生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薛相继续道:‘所以,我绝对不会如你所愿。你要比琴是吧?来啊!那就来比吧!’”

    姜沉鱼虽然知道薛采最后肯定会赢,但听到这里,一颗心不禁也紧张了起来:“他不是不会弹琴吗?”

    “回娘娘,薛相的确不会弹琴,对方肯定也是摸清了他这一点,所以才敢上门挑衅有恃无恐。因此,那书生坐下,摆好古琴道:‘先说好,琴之一技,高低悬殊若是很大,自然很好判断,但若水平差不多,就难以论断。你我要如何分清这其中界限?’薛相道:‘你说。’书生道:‘好。我的意见是,在场一共七十九人,我们弹得如何,就让这七十九人来评,最后谁的支持者多,谁就赢。如何?’薛相道:‘可以’。”

    姜沉鱼叹道:“真难为他了,这种条件都答应。谁不知道那些去看热闹的人,其实都是抱着看他输的心态去的,就算他真能弹得和那书生一样好,恐怕众人抱着看好戏的卑劣心理还是会投他输的。”

    “是,微臣也是这么想的,因此在一旁看得无比着急,上前劝阻,薛相却根本不理我,径自走过去坐到了书生对面,道:‘此处无琴,我也用你的琴可好?’书生道:‘好。’薛相道:‘那么你是客,你先弹。’书生应了,就开始弹奏……”

    “他必定弹得很好。”姜沉鱼断定。

    紫子却摇了摇头。

    “咦?难道他弹得不好?”

    紫子又摇了摇头。

    姜沉鱼正在奇怪之际,紫子道破真相:“事实上……他根本没弹得起来。他刚拨了两个音,羽弦就断了。于是他只好换了琴弦重来,但拨几个音后,弓弦又断了。他再换弦,角弦断了……总之就是他只要弹上三四声,就必定断一根弦,断到最后,拍案而起道:‘薛采,你在我琴上做了什么手脚?’薛相道:‘这可是你的琴,弦也是你自己带来的。’书生道:‘但在我弹奏之时你却暗中用内力震断琴弦,这算什么?’薛相一笑:‘比试而已。如果你不服气,我弹奏时你也尽管来震好了。’书生怒道:‘我根本不会武功!’薛相道:‘很好,我也不会弹琴。’书生道:‘那你输了!’薛相道:‘凭什么?你这种连弹都弹奏不了的琴艺也能算赢么?’书生道:‘那是因为你在一旁破坏!’薛相道:‘我能让你弹不出琴,就是我赢。’书生哇哇大叫:‘你这算什么赢?’薛相忽然放慢了声音,一字一字道:‘这就是力量之胜。’书生一怔,安静了下来。”

    姜沉鱼重复道:“力量之胜?”

    “是。薛相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技艺,但唯独力量,可以强压一切。你琴艺再高,但我能让你弹不出来,这就是我凌驾于你之上的表现。’说到这里,他转身,望着众人,提高声音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其他想投机取巧的、想断章取义的也尽管放马过来,但是来之前,务必做好心理准备——也许你们能在某一技能上赢我,但是,若武功不能赢我,都是白搭。若武功在我之上,别忘了我身后还有十二铁骑,三万军马,举国之权,你们尽管挑战看看!’书生尖声道:‘那这比赛有什么公平可言?’薛相轻蔑地看着他,冷冷一笑:‘权势也是一种实力。你若没有超越我的实力,凭什么想要取代我?’”

    姜沉鱼咀嚼着这句“权势也是一种实力”,不禁有几分痴了。

    薛采……

    薛采……

    如此出色,如此骄傲,又如此霸气的薛采啊!

    有时候会忍不住怀疑他真的是人吗?一个八岁的孩童,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智慧?偏偏,除了智慧,他还出身尊贵,因此培养出眼高于顶恃才傲物的性格,除了性格,他又经历了从云端到泥底,又从泥底回到云端如此惊天动地的人生大转变,令他在傲慢之下,练就了过于常人的谨慎和周全。他看似张扬大胆、孤注一掷的行为,却恰恰是他准备充分、滴水不漏的表现。

    寻常人,就算有和他一样的天赋,也没有和他一样的性格,就算有和他一样的性格,也没有和他一样的遭遇……这种种因素,造就了他此刻睥睨一切的霸气,而这种霸气,无疑是一个成功的当政者,所必不可缺的。

    也许自己真该庆幸——幸好,他是站在她这边的。

    若有这样一个对手,实在是太可怕了……

    姜沉鱼眼眸微沉,心中打定主意:这一辈子,绝对不给薛采任何与她为敌的机会。99lib.

    紫子道:“薛相说完这么一番话后,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而那书生浑身颤抖地站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就在大家以为他肯定要气死的时候,他突然从身旁的盒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朝薛相丢了过去。侍卫们大吃一惊,以为是暗器,刚想冲上前去护卫,薛相手臂一扬,自己用袖子卷住了那样东西……”

    其他七子听到这里,开始憋笑。于是姜沉鱼知道终于描述到了关键所在,便问道:“是什么?”

    “是绣球。”

    姜沉鱼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禁又问了一遍:“是什么?”

    “绣球。”紫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就是用彩绣做成,用来给未婚少女结缘所用的……”

    “我知道什么是绣球。”姜沉鱼打断他,“我只是想问——为什么那书生要抛个绣球给薛采?”

    “当时我们看见那个绣球,也全都愣住了,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只见那书生咯咯一笑,声音忽然变了,如果说他原来是个娘娘腔,那么此刻,就真真正正变成了女子的声音,并且伸出一只手指着薛相道:‘好,果然不愧是名扬天下的小冰璃!我服了。所以,我决定嫁给你!这个绣球就是你我的定情之物,我知道你年纪小,不过没有关系,我可以等你。本姑娘是胡九仙的女儿,小名倩娘。你可别忘了,他日要上门来迎娶我哦!’说罢,抱着琴飘然远去……”

    “胡九仙?”这个名字好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一般。

    “他是宜国人,号称四国第一商贾,富甲天下,哪里都有他的产业。而帝都,最有名的红园,就是他的。”

    姜沉鱼“啊”了一声,难怪她觉得耳熟,原来是红园的主人。

    “哈哈哈哈哈,好个大胆的姑娘!”颐非听得拍案叫绝,“好一桩美妙姻缘!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你的右相马上就要成家立业了,哈哈哈哈……”

    紫子强忍笑意,继续道:“那胡小姐忽然来这么一出,谁都没有预料,薛相当时的表情真的是……微臣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了。此事立刻就传扬开了,因此,今日薛相本来是想来上朝的,但他的轿子刚出侯府,就发现外面乌压压地围了一群人,都是连夜就等在外头的妙龄姑娘们,他刚掀开轿帘探头往外看,就有无数只绣球朝他飞来……那些姑娘一边丢还一边喊道:‘丞相大人,我们也想嫁给你……’她们将路都给堵死了,轿子根本走不过去,就只好掉头回府,所以,薛相今日没能来上朝……”

    紫子的话还没说完,堂中已东倒西歪笑倒了一片。

    只有一个人没有笑,那就是姜沉鱼。

    而众人笑了一会儿后,发现皇后竟然没有笑,便连忙也收了笑,忐忑不安地看着她。bbr>?99lib.</abbr>

    姜沉鱼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推开奏折道:“今日就先到此,你们都回去吧。哀家也累了,先回宫休息。”说罢,起身离座。

    她很平静地走出百言堂,很平静地走出书房,很平静地走回恩沛宫内,对宫女道:“哀家想独自一个人待一会儿,你们全都退下吧。”

    宫女们应声离开,关上房门。

    姜沉鱼走到床边,抱起被子蒙住了头,这才放声大笑,笑得满床打滚,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薛采……娶亲……

    哈哈哈哈哈哈……

    薛采啊薛采,你也有这样一天啊!

    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依稀传到了<mark></mark>殿外,握瑜听见了好奇道:“怀瑾姐姐,娘娘她怎么了?有什么大喜事吗?”

    怀瑾淡淡一笑:“管那么多做什么?我们做下人的,只要替她高兴就好了。小姐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啊……”

    是的,自从淇奥侯死后,除了新野太子出世那次,小姐,就再也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能这样笑,是多好、多好的事情啊……

    第二日早朝,薛采依旧没有出现。但当姜沉鱼准备走进书房跟七子议事时,他却又出现了,而且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件黑色的斗篷,将自己从头裹到了脚。

    姜沉鱼见他如此装束,不禁莞尔:“丞相这是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啊?”

    薛采沉着素白的一张小脸,没有回应,径自进了百言堂,脱去披风往椅子上一坐,开口问道:“昨天和今天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姜沉鱼款款走进去,悠然道:“有啊,最大的大事就是璧国的丞相要成亲了。这事儿大不大?”

    薛采的眼角果然开始抽搐。

    七子也无不忍俊不禁,褐子最先破功,笑了出来:“听说从昨天起,帝都所有未婚待嫁的女孩儿就全去侯府外面排起了长龙,准备截堵我们的丞相大人,一群莺莺燕燕的,将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这种情况下,丞相竟然还能脱身离开,真是厉害啊厉害。”

    薛采“哼”了一声。

    一旁的绿子笑道:“我已经知道了,丞相今日里用的乃是金蝉脱壳之计,让下人坐着自己的轿子从前门出去,自己乔装易容从后门悄悄离开,但因为要避人耳目的缘故,所以晚到了一个时辰,没赶上早朝。”

    姜沉鱼笑眯眯道:“怎么样啊,丞相大人,可要哀家为你赐婚?”

    薛采从齿缝间逼出一句话道:“不劳娘娘费心。”

    “啊,丞相说的是哪里话来着?丞相乃是国家栋梁、朝廷重臣,丞相的婚姻可是举国大事。那胡倩娘也不是寻常人物,若丞相娶了她,可谓是名利双收,双剑合璧,更是喜上加喜……”姜沉鱼悠悠道,“最重要的是,如此一来,丞相门前的那些少女们,就会死心了。不然,丞相天天为出门烦恼,还次次迟到,哀家,可是不能允许的哦。”

    薛采的眼皮突突直抖,不知是气的还是闷的,咬牙道:“娘娘请放心,小臣已经想出了解决之策,不消半日,那些无聊的女人们就都会散去了。”

    姜沉鱼一听,大感兴趣:“哦,不知丞相的办法是什么?”

    薛采还没回答,一声大笑自外头传来,紧接着,暗室的门开了,罗横领着颐非走了进来。

    颐非在看见薛采后眼睛一亮,大笑着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没想到,我们的薛小丞相竟然还是个痴情郎。哈哈哈哈!”

    众人无不朝颐非投去好奇的目光。

    颐非掩唇笑,最后将目光对向了姜沉鱼:“娘娘,你可知你家薛小丞相今日做了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么?”

    姜沉鱼笑笑道:“据我所知,薛爱卿他每天做的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也对。只不过今天的,最是出格罢了。”颐非又拍了拍薛采的肩膀,叹道,“你就算不喜欢那些女孩子,也多少给她们留点面子啊,怎能就这样一竿子打死呢?要是她们明日里都上吊自尽了怎么办?”

    褐子听得双目发亮,急声道:“三皇子休要再卖关子,快说快说,丞相他究竟做了什么?”

    “他啊……命人将一幅画像挂在了淇奥侯府的大门外,并且宣称:他薛采既然是百年难遇的俊杰人物,自然要娶能与他般配的绝世美人。因此,如果没有画像上的那位姑娘美丽,就打消嫁给他的念头吧……”

    姜沉鱼听着有点儿不对劲:“等等!你说他挂了一幅画像?难道是……”

    薛采这才抬起头来,原本阴沉的表情没有了,唇角上扬,竟带了点儿奸诈的笑意:“说来还要多谢娘娘。若非娘娘妙手丹青,小臣还在苦恼上哪儿去找那么一幅画呢。”

    “你!你挂的难道是哀家为、为曦禾画的那、那幅画?”此言一出,七子也都惊了——原来薛采挂的是曦禾夫人的画像?

    薛采“嗯”了一声。

    姜沉鱼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你竟然敢偷哀家的画!”

    “小臣只是借用几日而已,待得此事过去自会归还。”薛采理直气壮道,“正如娘娘所言,小臣作为国家栋梁、朝廷重臣,若老是被人围堵从而导致上不了早朝,这过失可就大了。所以,为了图璧的江山社稷着想,娘娘也不会吝啬区区一幅画的,不是么?”

    这下,轮到姜沉鱼说不出话来。

    就这样,薛采用曦禾夫人的画像,成功逼退了那些想嫁给他的闺秀们。但此举却也留下了一个很坏的影响,那就是——

    “啊,你听说了吗?咱们的丞相有心上人了!”

    “他才几岁啊,就有心上人了?”

    “你知道什么呀,凡事到了冰璃公子身上,就不能以常理推论了。总之就是,他早有心上人了,而且那个心上人不是别个,就是吾朝的前夫人。”

    “你是说……曦禾夫人?”

    “除了她还有谁啊!当年的四国第一美人啊,啧啧,可惜就是死得早。”

    “他的胆子也太大了吧?竟然连皇上的妃子都敢觊觎!幸好曦禾夫人已经死了,否则就成了丑闻啊!”

    “总是不做寻常事,一举天下惊。真不愧是冰璃公子啊……”

    “是啊是啊……”

    此事越传越广,最后的版本是——

    璧国的丞相薛采,从孩提时代起就暗恋曦禾夫人,甚至将燕王送给他的绝世美玉冰璃也送给了曦禾夫人。无奈曦禾夫人红颜薄命,没等他重新发迹就香消玉殒了。所以,薛采很伤心,对外宣称一定要娶个和曦禾长得相像的女子为妻。此要求难度太大,因此,终身大事就被耽搁了。

    至此,薛采终得耳根清净。

    日子就这么偶尔磕磕绊绊、偶尔嬉嬉闹闹、偶尔惊惊险险、偶尔忙忙乱乱地过了下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薛采开始变得越来越忙,经常议事完毕就消失不见,而不像以前不愿回家,就算没事也在宫里头待着。有时姜沉鱼问他,他也不回答,久而久之,姜沉鱼也就不问了。

    图璧六年开春,发生了一件喜事。

    说是喜事,其实也不尽然,有的人认为是倒了大霉,有的人认为当事人自己开心就好。而该引起璧国广泛关注和议论的事件就是——大将军潘方,娶妻了。

    众所周知,大将军本有一个挚爱的未婚妻,却被薛肃叫去府里头说书的时候给玷污了,不堪受辱,自尽而亡。后来大将军虽然亲自领军击败薛怀令得整个薛家就此垮台,算是报了仇,但爱人已逝,再难挽回。此后他奉旨前往程国准备迎娶公主,也不了了之……总之,说起这位大将军潘方,除了他的骁勇善战外,更被人津津乐道的就是他的痴情。

    世人都以为他不会再成亲了,没想到,他竟突然地、毫无预兆地就娶了。因此,此事流传出去后,举国震惊。

    而最让众人惊讶的是,他的那位妻子……

    有关此事,姜沉鱼也是通过七子的汇报才得知的。当时紫子是这样说的:“娘娘,潘将军出事了。”

    吓得姜沉鱼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潘方可以说是她最放心的臣子,一向安分守己,从不拉帮结派,也不爱出风头,生活更是非常简单,每日里不是工作就是在家待着,练练武,喝喝酒,鲜少外出。这样一个人,会出什么事?若是别人,还有可能是生病了,而潘方,如果连他也病倒了,那这世上估计就再没个健康人了。

    紫子叹了口气,其他六子也都纷纷露出悲悯的表情。

    因此,姜沉鱼越发担心了起来:“他怎么了?”

    “他被人陷害了。”

    “谁如此大胆?竟敢陷害潘爱卿?”

    “是这样的,京郊有个钓鱼的老翁,膝下有个女儿叫芳姑,长得是奇丑无比,还双耳失聪,因此,今年都二十六岁了还没嫁出去。老翁很犯愁,就琢磨着该怎么办,最后娘娘猜怎么着?”

    “跟潘爱卿有关?”

    “上个月不是下了场大雪么?老翁就把芳姑骗到潘府门前,往那儿一丢。潘将军出门时,看见一个人冻晕在雪地里,就好心地把她救了回去,如此过了一夜。第二天,他送醒过来的芳姑回家,老翁却道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了一夜,女儿的清白已经毁了,嫁不出去了,要他负责。那芳姑起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知道了,就哭着跑出去跳湖。湖水结了冰,她跳进了冰窟窿里头,潘将军连忙把她救起来,救人时自然免不了搂搂抱抱,老翁就那么赖定了他……于是,潘将军就娶她了。”

    七子纷纷叹息:“太惨了!”“是啊是啊,这也就是潘将军,其他人管你是生是死呢……”“那老头肯定也是打听过他的为人,知道他不会以势压人,所以就赖定他了。”“这叫人善被人欺啊……”“其实这也没什么了,就当是收了个妾,问题是,那女人实在太丑了哇!”“啊,你也见过了?我前几天太好奇就瞟了眼,结果……”“大丈夫在世,最惨的事都让潘将军给碰上了,真是可怜啊可怜……”

    七子的话里虽然带有明显的男性色彩,但姜沉鱼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

    第二日,她就将潘方招进宫中,对他道:“潘将军,如果有些事情你自己不好意思出面拒绝的话,哀家帮你拒绝如何?”

    潘方有点惊讶地看着她,过得片刻,答道:“回娘娘,微臣没有为难的事情。”

    “你不要瞒哀家了,哀家已经听说了,你的那位夫人……”

    潘方低下头。

    姜沉鱼见他这个样子,心中更是怜悯,便怒道:“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刁民讹婚,而且还讹到了吾朝大将身上,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姑息,来人!传哀家懿旨——”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潘方扑通一下,跪下了。

    姜沉鱼惊道:“潘爱卿,你这是作甚?”

    潘方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抬起头来,一双眼眸明亮而坚定:“微臣谢谢娘娘对微臣的关爱,但是,娶妻一事是微臣自愿,并非讹诈,所以请娘娘息怒。”

    “可是……他们明明告诉我是那老翁故意将女儿抛在你家门前……”

    潘方垂下眼睛,低声道:“不管前情如何,事实是,微臣确实抱了那姑娘。”

    “潘爱卿!”姜沉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在意,也许是因为她曾经亲自见证过潘方与秦娘的悲剧,心中一直对他满怀愧疚,因此,此刻突然有人硬生生地塞了个女人给潘方,就好像是在一手毁灭那段悲伤到了极致,却也美丽到了极致的情缘。她的内心深处,怎么也不能接受,于是深吸口气,沉声道:“总之,这门婚事,哀家不准!哀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跳火坑!”

    潘方仰起脸庞,注视着她,然后,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潘方轻轻地叹了口气,目光里露出几分怀念,“只是觉得,娘娘还是当初的那个娘娘,微臣……很感动,也,很高兴。”

    姜沉鱼脸上一红,知道他指的是当年出使程国的那个自己。害羞过后,则是慎重。

    “那么这事你就听我的,好吗?”

    “娘娘……如果,微臣是真心想娶芳姑呢?”

    “什、什么?”姜沉鱼吃了一惊。潘方对秦娘如何,她可是亲眼目睹过的,这样的一个男人竟然会移情别恋?好吧,就算他会移情别恋,但是那个芳姑,在七子的描述里可是那么不堪的一个女人啊!怎么可能?

    仿佛看出了她内心里的想法,潘方笑了笑,道:“芳姑是个好姑娘。微臣知道娘娘大概也听说了,她……耳朵听不见,长得也不好看。但是,除了这两点以外,她真的、真的是个很好的姑娘。”

    “潘将军……”一时间,姜沉鱼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微臣知道在外人眼里,都觉得她配不上我,但是,微臣自己却觉得跟微臣成亲,反而委屈了芳姑……总之,这门婚事微臣是真心想要娶的,请娘娘成全。”

    姜沉鱼定定地望着他,看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什么都没说,让他回去了。

    过几日,她微服出宫,在薛采的陪同下秘密去了趟潘府。潘方的府邸非常朴素,是个位于偏僻地段的小小院落,透过篱笆围墙,姜沉鱼看见一个女子在扫地。

    地上残雪未消,她一点点地扫着,扫得很细致。

    过了一会儿,潘方从屋里走了出来,将一袭披风披到她身上,她抬起头,对他眯眼而笑……

    姜沉鱼看到这里,命令车夫转身回宫。

    回宫的马车上,她问了薛采一个问题:“你说潘将军和这个芳姑在一起,真的无憾么?”

    薛采沉默了很久,才回答她:“无不无憾我不知道,但应该挺幸福的。”说着,横了她一眼,“你难道真希望他孤独终老么?不要太恶毒。”

    “等等,我哪里恶毒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潘方既然喜欢秦娘,那么就应该一辈子都为秦娘守身如玉,终身不娶……”

    “我没有这么想过!”

    “最好没有。你自己已经这样了,别盼望着别人跟你一样。”

    “等等,什么叫我自己已经这样了?难道你是说我在嫉妒潘方?嫉妒他终于从对秦娘的执著里得到了解脱,而我却还在泥潭里待着?”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

    “你……”姜沉鱼气得要死,但又拿他丝毫没有办法,最后只好搬出第一千零一句杀手锏,“哀家不和小孩一般见识。”

    “我九岁了。”

    “那也是小孩。”

    “哼。”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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