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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红色的长服,以金线绣了九只凤凰,被灯光一映,美艳异常,凤首在肩头收线,拼凑出高傲的姿态,与头上的十二龙九凤冠两相映衬。拥有三千余颗珍珠的长长珠串垂挂下来,举手投足间,熠熠生光。满室大红,却依旧压不住她这一身华贵行头。

    姜沉鱼端坐于恩沛宫中,从今日起,她就成了此宫的主人,后宫第一人。而她却没有丝毫欢喜之意,只是凝望着案头的盘龙巨烛,时间长长。

    虽是吉日,可惜天公并不作美,从早上起就没出过太阳。之前众人还担心会下雨,搞得大典不能进行,不过老天还算给面子,云层重重叠叠,越堆越厚,但却迟迟没下。

    想必到了午夜就会下雨了吧……姜沉鱼淡淡地想着这个不相关的问题。

    怀瑾和握瑜的笑声由远而近,从门外传了进来,接着房门被推开,握瑜清脆如铃般的咯咯笑道:“皇后娘娘,皇上来啦!”

    姜沉鱼抬起头,就看见了昭尹。

    与她的一身正装不同,昭尹依旧穿着日常便服,显得很是随意。

    握瑜偷偷冲她挤了挤眼睛后便笑着退了出去。

    昭尹走到榻前,将她从头到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浅笑道:“好看。”

    姜沉鱼抬起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昭尹随手抄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坐下,幽幽道:“哎呀呀,朕的皇后今天,可真是好看呢……不过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没有喜气。可是嫌朕来晚了?朕给你赔个不是,来来来,这杯酒就当是朕给你的谢礼。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说罢,将酒递给她。

    姜沉鱼伸出双手接了,默默喝下。

    昭尹眼睛一弯,笑得越发亲近了起来:“这就对了嘛,喝点酒,你的脸就有血色了。朕的后宫里全是美人,但只有皇后你,最最聪慧可人,与你相处,如沐春风,最是惬意。”一边说着,一边往她凑了过去,伸出手轻柔地摸着她的脸颊,无限柔情蜜意。而他的声音,也越发低柔了起来,“自你进宫以来,朕还没有好好地宠爱过你,今日良辰美景,我们……不应该虚度……”

    姜沉鱼的睫毛如蝶翼般的颤了起来。

    昭尹看见了她的反应,笑得越发开心:“皇后在紧张?别紧张,朕会好好对你的……”

    姜沉鱼放下酒杯,开口缓缓道:“皇上……臣妾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等会儿再问好不好?现在……应该做些别的事情……”昭尹说着,伸手去解她的衣带。姜沉鱼并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只是睁着一双亮如晨星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昭尹被那眼睛盯得不自然了,只得轻轻一叹,松开了口:“好吧好吧,说来听听。”

    “为什么……皇上会让我当皇后呢?”

    昭尹眉毛一挑,又笑了,他退后几步,顺手给自己又倒了杯酒,一边慢慢呷着一边漫不经心道:“朕不是说过了,朕是在嘉奖你。”

    “为什么皇上要嘉奖臣妾?”

    一连番的追问终于令昭尹感觉到有点儿不对劲儿,他停了下来,看着姜沉鱼异常严肃的表情,哑然失笑,咳嗽几声道:“好,那么朕就告诉你。坦白说,朕真的是平生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女子——主动请缨要求当朕的谋士,此去程国也都表现得可圈可点,机智过人,但,那些都不足以让朕感动。你可知道为什么?”

    姜沉鱼摇头。

    “因为你拥有远超旁人的资本。所以,朕不感动。”见姜沉鱼露出迷惑之色,昭尹笑了笑,“换句话说,因为你是姜仲的女儿。你一出生就拥有优于常人的条件,你父亲的权势和人脉,可以让你很容易就办到很多事情,所以,朕不感动。但是,一个像你这样生于名门长于富贵一切都是倚赖家族所得的人,竟然敢跟父亲决裂——这,才是真正让朕动容的地方。”

    姜沉鱼的目光闪烁了几下。

    昭尹轻轻一叹,声音变得温柔了起来:“你呀……你明明知道,离开你父亲,离开你的家族,你在这后宫中就真的成了孤军奋战,再没有靠山可以倚仗,没有门路可以通达,甚至没有亲情可以惦念……这一切以你的聪慧,不会不知后果之严重。饶是如此,你还是舍弃了。所以,当得知你舍弃家族的那一刻起,朕就对自己说,朕要嘉奖你,嘉奖这个做了世上最不一般的事情的女子。”

    姜沉鱼抿着唇,眼圈微微有些泛红:“那么皇上……为什么会对舍弃家族的这种行为如此重视呢?”

    昭尹的眉头皱了起来:“沉鱼,你究竟想问什么。”

    “是不是因为皇上自己也是受苦者,所以感同身受呢?”

    “砰”的一声,酒壶被打翻了。昭尹一下子站了起来,盯着姜沉鱼,表情严肃。

    而姜沉鱼,依旧坐在榻上,连睫毛也没颤一下地继续道:“皇上在奇怪?在恐惧?在想为什么臣妾会知道这件事?对不对?”

    昭尹沉下脸道:“姜沉鱼,凡事要有度!”

    姜沉鱼睁着一双水晶般剔透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然后忽然笑了。她五官柔和,因此鲜少有太过尖锐的表情,但此刻唇角轻轻一扬,眼皮微微一耷,却是笑得异常冷酷。而在那样冷酷的笑容里,艳若春花的红唇扯出优美的弧度,一字字,尽是冰凉:“皇上,琅琊是谁?”

    昭尹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你……你说什么?”

    “这个名字很少见的呢,我朝自开国以来,总共有一十三人叫这个名字,而这一十三人中,唯一能与宫廷扯上关系的只有一个,而且,是很了不得的一个。皇上……知道是谁吧?”

    昭尹眼中闪过一道凶光,冷冷道:“姜沉鱼,你究竟想做什么?”

    “做什么?”姜沉鱼双足落地,缓缓地站了起来,长长的裙裾一下子覆没了地面,她轻扣双手,一步一步走过去,以一种皇后的姿态,平视着当今璧国最尊贵的君王,不卑不亢,“皇上,今天可是黄道吉日呢,所以皇上选了今日为臣妾加冕,而臣妾,也选了今日,向皇上讨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面对如此咄咄逼人的姜沉鱼,昭尹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公道。”

    “什么?”昭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于是姜沉鱼又说了一遍:“公——道——臣妾说的是公道。皇上不知道这是什么?也对,皇上素来任性妄为,唯我独尊,永远只看得见自己的伤口,又怎会感应到别人的委屈呢?”

    昭尹脸上闪过怒意,但很快就压抑了下去,不怒反笑道:“好。继续说。朕倒要听听,朕究竟是怎么亏欠的‘公道’二字!”

    姜沉鱼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微微一笑:“好啊,那咱们就先从曦禾夫人说起吧。曦禾夫人真的很美呢,托皇上的福,臣妾得以出国游历,见到了各种各样的美人。但她们通通加起来,也抵不上一个曦禾夫人。”

    昭尹“哼”了一声。

    “这么美丽的女子,当然天生就该属于皇帝的。所以,皇上派人玩了点儿手脚,让她父亲叶染欠下大批赌债,最后不得不把女儿抵押给了人贩,再经由人贩卖入宫中,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成了皇上的妃子。事后皇上怕风声走漏,就把叶染给弄死了,从此,曦禾夫人就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只能守着皇上一个人了。”

    昭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按捺不住道:“朕跟曦禾……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

    “不是我说的这样,那是怎样?皇上难道想说你们是真心相爱?”姜沉鱼看着灯旁的昭尹,心里对他失望到了极点,“皇上,看看曦禾,看看她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真喜欢一个人,怎么忍心她那个样子?在她看见公子头颅的那一刻,皇上没有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吗?皇上觉得她是为什么疯了的?是你毁了她!是你毁了她和公子!”

    “那又怎样!”昭尹一下子跳了起来,不顾形象地吼道,“朕是帝王!帝王是什么?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全天下都是朕的!更何况是一个女人!她是姬婴的又怎么样?谁叫姬婴不是皇帝?”

    “为什么姬婴不是皇帝而皇上是,皇上不是最清楚的么?”姜沉鱼轻轻一句话,却令得昭尹整个人重重一悸,然后,静了下来。

    昭尹喘着气,坐回到桌边的座位上,瞪着她,平复了许久才道:“你果然是做足了功课的啊……好,那么朕就看看你的功课究竟做到了何等程度,能打几分。说吧,说啊!”

    “姬婴不是皇帝的理由很简单——他天生心疾,又有哮喘,他不够健康,所以,姬家对这个孩子很失望,就把整个计划后延了一年,等到你出世。”

    烛光跳跃着,照得昭尹的脸,明明灭灭。

    姜沉鱼深吸口气,道:“此间过程不再细说……”

    就在这时,一声音忽然幽幽响起,仿佛来自地狱的冤魂,带着股刻入骨血的执念:“为什么不细说?我也想听。”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一个人影披着灯光,出现在视线之中。

    银白如雪的长发,高挑窈窕的身躯,她抬眼,星光为之逊色,她抿唇,万物为之黯淡。

    她就是四国第一美人——曦禾。

    对于曦禾的出现,昭尹自然是无比震惊,再次从椅上跳了起来:“曦禾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来?”曦禾嫣然一笑,抬步,进门,然后反手将门关上,“当然是今夜一场大戏,作为主角之一,我不得不来。”

    “你不是……疯了吗?”昭尹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就在一个时辰前,曦禾还用一副孩童般的表情睁着茫然的眼睛依偎在他怀中喝药,可这一刻,她就那么施施然地、极尽风姿地走了进来,神色平静,巧笑动人,堪称绝世。

    昭尹的表情一瞬间就变成了愤怒:“你欺君!你竟敢装疯骗朕!你、你你和她联合起来……”

    姜沉鱼轻轻一叹:“皇上你错了。”

    “朕错什么了?难道曦禾现在还是疯的不成?”

    “夫人现在确实没疯。但之前,她是真的……”

    姜沉鱼还待再说,曦禾已走过去,将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微笑道:“不必解释,真真假假,是疯是傻,对现在来说根本不重要。我要听的……是姬家的真相。”

    轻轻一句话,又将室内的气氛带回到了原先的阴沉肃杀。

    昭尹眼底闪过一丝异色,然后慢慢地、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不会有真相了。你,说不出来,”他先指姜沉鱼,后指曦禾,“而你,听不到。”

    姜沉鱼和曦禾都静静地望着他。

    “还在等什么?田九!”昭尹沉下了脸。

    然而,屋里静悄悄的,除了烛花偶尔迸跳,发出呲呲的声音外,再无其他。

    昭尹慌了:“田九?田九?田……”

    “不用叫了,不会有人来的。田九不会来,罗横不会来,外面的侍卫们,也都不会进来。”姜沉鱼淡淡道。

    昭尹颤声道:“你、你把田九弄哪里去了?”

    “田九探亲去了。”

    “什么?探什么亲?”

    “皇上难道不知道,田九有一个兄弟?亲兄弟。而且那位亲兄弟,不巧也成了一名暗卫,并且最后,还<samp>99lib.</samp>被你指派给了我。”

    昭尹面色阴沉道:“你是说——师走?”

    姜沉鱼鼓掌:“皇上真是好记性,居然还记得住他的名字。”

    “他不是死了吗?”

    姜沉鱼莞尔一笑:“皇上真是信赖臣妾,臣妾说什么就是什么么?”

    “可是我明明也收到了师走死亡的暗报……”

    姜沉鱼笑容一敛,正色道:“那是我故意安排的。”

    “什么?”

    “师走为了救我,已成残疾,这个样子的他,若回到宫中,作为一个知道了很多不能泄露的秘密的无用之人,结局只有一死。因此,我求师兄故意设置成他重伤不治的样子,瞒过了众人耳目,将他送往一个安全的地方静养。”姜沉鱼说到这里,又笑了起来,“而在一个时辰前,我命人将那个地址不小心透露给了田九知晓,所以这个时候,他应该赶去探望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吧。”

    “胡说八道!什么亲人!暗卫没有亲人!他们唯一的亲人就是朕!”昭尹暴跳如雷。

    “那是皇上这样认为的!”姜沉鱼厉声反驳,眼中失望之色更浓,“正是因为皇上从来不为别人考虑,所以只当大家都跟你一样冷血无情,连手足之情都不顾,甚至反过头去残害自己血脉相连的哥哥!”

    昭尹被重重地打击到,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了椅子上。

    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喃喃地念了一句:“哥哥?”

    “是的。哥哥。姬婴,是你的哥哥。”轰隆隆的雷声,像是特意应和这句话一般响了起来,紧跟着,深秋的夜雨倾盆而下。

    曦禾的眼泪也一同滑下,柔弱的身躯摇了几下后,踉跄着跌在了锦榻上。

    也许,唯一镇定的只有姜沉鱼,但她缩在袖里的手指,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毕竟,她现在要说的,乃是璧国最大的秘密,牵涉之广,干系之重,可以说是古往今来,前所未有。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劈劈啪啪的雨声里,她的声音宛如缠绕在水底多年的水莲,挣扎着盘旋着终于浮出了水面:“很久很久以前,关于姬氏家族,就流传着这样一个秘密——姬家有‘连城璧’和‘四国谱’,这两样东西,可以令这个家族永远在朝堂之上占据着一席之位,立于不败之地。但是很久很久以来,谁也没见过这两样东西。我爹自从成为右相,就一直试图寻找这两样东西,好把姬氏搞垮,但浪费了大批的财力人力后,依旧一无所获。而到了图璧四年,他觉得万事俱备,不再忍耐,开始对姬婴……下了手。”

    室内静悄悄的,听话的两个人固然是词穷声哑,而说话的人,更是心神俱碎。有时候,姜沉鱼觉得自己已经不在人世了,现在留在这个躯壳里支撑着她说话的,是另外一个人。不然的话,如何解释她为什么竟然能将这么可怕的故事,说得如此平静?平静得就像是死去了一般。

    “我爹一方面暗中收买朝中重臣,尤其是翰林八智,着实花费了一番心机,由他们出面去诋毁姬婴,另一方面则与卫玉衡设局等姬婴入瓮。最后他成功了,他用了很不入流但却直接有效的方法,弄死了一代名臣。而我所惊讶的是——为什么皇上竟然会容忍他做这种事情!容忍他砍掉自己最强有力的臂膀!姬婴是皇上最信任也最宠爱的臣子不是么?”姜沉鱼说到这里,目光从昭尹身上转到了匍匐在榻上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的曦禾,“这时我又知道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曦禾夫人,曾是姬婴的情人。是被皇上刻意从姬婴手上抢走的。就像当年强行让我入宫一样。”

    曦禾勉强着笑了笑,但唇角还没扬起,就变成发不出声音的一记叹息。

    “为什么?为什么皇上一面重用姬婴,一面却抢他的女人?为什么姬婴分明对璧国上下来说不可或缺,但皇上却仍是同意杀了他?这一连番的问题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让我寝食难安,思绪万千。幸好……我没有等得太久,很快,老天就给了我答案。就在太后病逝的那一晚……”

    “太后?是太后告诉你的?”昭尹一下子激动了起来。

    “太后弥留之前,只有我一人守在床头,她把我错当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叫琅琊的人。而琅琊,就是姬婴的母亲。”轰隆隆,又一道霹雳划过,映得窗户都亮了一亮。

    姜沉鱼看着曦禾,轻轻道:“图璧三年三月廿九,夫人对这个日子可还有印象?”

    曦禾像被勾起了什么恐怖的记忆一般,浑身颤抖着,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

    姜沉鱼脸上浮起难言的一种怜悯:“夫人肯定有印象的。因为那一天,夫人在杏子林中,等了姬婴整整一夜。而他没有来。”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曦禾的声音极其沙哑,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里逼出去的。

    “他之所以没有来,是因为……他被人出卖了,来不了。”姜沉鱼咬住下唇,缓缓道,“而这一切,都要从二月初十那天公子的母亲离世开始说……”

    轰隆隆,电闪雷鸣,打闪的光照透过窗纸,仿佛连墙壁也跟着裂开了一般。

    也将故事带回到了图璧三年的二月初十。

    那一夜,琅琊病重,姬氏众亲全都云聚一堂等候消息,她谁也不见,只是将姬婴叫了进去……

    姬婴走进只点了一盏孤灯的寝室,闻着满室药味,纵然他一向沉稳内敛,也不由得眼眶湿红。

    正要点灯,病床上的琅琊开口道:“不、不要灯了……我怕亮。”

    姬婴连忙停手,走至榻旁,握住母亲枯瘦的双手,轻唤了一声:“娘。”

    “婴儿……你来了。”

    “是的娘,我从华河赶回来了。”十日前,他被昭尹派去修建河防,刚到华河,就收到噩耗,又匆匆回返,因此,一身风尘,脸也没洗,衣服也没来得及换,极尽憔悴。

    但琅琊看着他,却像是看见了世上最心爱的东西一样,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充满感情地呼唤道:“婴儿……我的,好婴儿……”

    “娘,我在。我会一直在这里。”

    “你答应为娘一件事。”

    “十件、百件,我都答应您。”

    得到儿子的保证,琅琊笑了,笑容里,却有很多难言的遗憾与酸楚:“你……可知,为什么我要你尽心尽力地辅佐昭尹?”

    姬婴一怔,答道:“因为……他娶了姐姐。”

    琅琊摇头。

    姬婴又道:“因为他是个好皇帝。”

    琅琊轻轻一叹:“因为……他是你的弟弟。”

    轰隆隆,大雨滂沱,将世间万物肆意洗刷。

    姬婴的睫毛扬起,复又垂下,再扬起,瞳仁里,这才露出了一丁点儿震惊的影子。琅琊看着他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你果然是被教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我很满意。”

    姬婴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我……可不可以问……为什么?”

    “当然可以,因为我一定要告诉你。因为,图璧……原本就是我们姬家的天下!”

    轰隆隆。

    微弱的烛光照耀着垂危之际的琅琊,岁月已将她原有的美貌和健康侵蚀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但却补偿给了她一双智慧的眼睛。

    琅琊,钟尚书之女,少女时艳冠京都,嫁于鹿鼎侯姬夕为妻,夫妻情深,相守一生。若要用族谱来记载此人,可能只有这么一句,但对于整个姬家来说,她却才是真正的功臣。

    她嫁给姬夕的时候,姬夕不过是个空有名头庸碌无为的侯爷,姬氏家族内部混乱,勾心斗角。原本第一的士族地位也被逐渐瓜分,被王薛姜三族取代。

    她嫁进姬家后,以铁腕政策治家,耗费十年的工夫,令一盘散沙的姬家重新凝聚起来,最终得以与四大士家平起平坐。因此,族内众人全都唯她马首是瞻,对这位当家主母无比钦佩。如今,她生命垂危,所有人都赶来探望,等着她的临终遗言,反而无视了真正的主人姬夕。

    姬婴自小受她教诲,虽被告诫要独立自主,凡事要自己拿主意,但对于母亲,仍旧是言听计从。也因此,无论从母亲之口说出什么话来,他都不会太惊讶。

    所以,当琅琊说出这么一句足可引起朝野动荡、大逆不道之极的话时,姬婴也只是目光微闪,眉头微蹙,定定地看着她。

    “你小时候一定听说过连城璧和四国谱的事情。”

    “是。”

    “那么,你觉得咱们姬家真的有这两样东西吗?”

    姬婴摇了摇头。

    “事实上,咱们,是有的。”

    姬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太祖皇帝季武开国之际,与咱们的先祖是结拜兄弟,因此许了姬家永世的侯位,但事实远不止此——太祖无法生育,没有子嗣,出身草莽最后成就一代霸业的他,也没有其他亲戚。所以,他与你先祖商议过后,从姬家抱走了一个刚出世的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后来的慧帝。虽然此事对外做了保密,但太祖临终之际,将真相告知给了慧帝,自那以后,慧帝重用姬姓臣子,令姬家一时风光无人能及。”

    雷声里,琅琊缓缓道来,声音虽然虚弱,但语调沉稳,极具信服力。

    “慧帝临终前,将这个秘密传给了孝帝。孝帝又传给了檀帝。檀帝传给了先帝。因此,此秘密对于皇族来说,一直是心知肚明的。所谓的连城璧,其实指的就是这一点皇家血脉,只要璧国仍存,就没有我们姬氏沦亡的道理。但是,先帝……却违背了承诺。”

    说到这里,琅琊冷冷一笑,笑容异常冷酷。

    “因为,他太喜欢王家的那个女儿了,喜欢到,都忘记了自己原本应该姓姬!”

    荇枢登基后,定年号嘉平。嘉平六年,王氏小女臻姬入宫,原本只是小小一位美人。但荇枢对她一见倾心,恩宠备至,一步步地从美人封到贵人,再封到了皇后。嘉平九年,王氏诞下一名皇子,就是后来的太子昭荃。

    “王氏得宠之际,整个王家都跟着鸡犬升天,尤其是王父,掌握着璧国七成的权力,对姬家进行打压。你父懦弱,毫无主意,最落魄时,除了侯爷这么一个封号外,没有任何实权。我眼看着姬氏没落,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因此,从姬家重新送一位继承人上位,就成了非常急迫的一件事情。当时我正好怀了你,所以,我原本的打算是送你进宫,但没想到,你一生下来便有心疾,几乎夭折。大夫说,若不能好好调理,连三岁都活不到。我一时心软,就舍不得将你送走,更何况在王氏专权之下,若宫中有其他皇子出世,是会受苦的。就这样,我又等了一年。嘉平十一年,我有了昭尹。”

    姬婴忍不住问道:“所以,你对先帝进行逼挟,让他不得不承认了这个儿子?”

    “没有。我怎敢威胁先帝?我只是收买了他身边的太监,安排先帝有了一场湖边听歌的艳遇而已。但当时荇枢所有心思都在臻妃身上,虽然临幸了那名宫女,可转头间就忘了。不过没有关系,十年后,我自会提醒他想起来。为此,我对当时不受宠的云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后许诺,只要她收养尹儿,她就是下一任的皇后。我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就等尹儿出世,可怜他刚出生,我都没来得及好好抱抱,就被匆匆送进了皇宫,过了十年的苦日子……”琅琊说到这里,眼泪涟涟,“我对不起他……但是,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咱家当时,一个能光耀门楣的人都没有,文不成武不就的,<samp></samp>科考落榜也就罢了,外出打仗,镇乱平反,也都是王家去的……所以,我手头唯一的王牌就是慧帝的那点血脉,我也只能用这种办法了。”

    姬婴心中唏嘘,但脸上依旧平静,伸出手轻抚母亲的头发,动作极尽温柔。

    琅琊抓住他的手,欣慰一笑:“幸好,你后来一点点地长大了。我用尽所有心血栽培你,而你,也完全没有辜负我的期待,比我想像的还要出色,娘亲我,真的……真的为你感到骄傲。但是,你越出色,获得的赞美越多,我对尹儿的愧疚就越多。因为怕王家察觉,所以那十年里,我愣是没有帮他一次,而十年后,当时机成熟我示意太监将他领到荇枢面前,听说他连字都不认识时,我的心,就像被无数刀割一般,痛得无以复加……所以,婴儿,我要你答应母亲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你此生,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世事如何变化,你都要保护你弟弟。要全心全意地帮助他、辅佐他,把娘和姬家所亏欠他的,通通补偿给他!”

    琅琊注视着自己这个被外界号称白泽转世的、文才武功见识智谋无不超凡脱俗、孝顺谦恭从来对她没有半个不字的儿子,纵然答案已在意料之中,但仍一字一字、异常严肃地问道:“你……能答应吗?”

    是了。是多少年前的暴雨之夜。在母亲床头殷殷守护,看她气息微弱生命流逝,悲不能言,而她临终前,告诉他的那番话,仿若尖刀割断筋骨,仿若血肉重新揉筑,一瞬间,天崩地裂,万劫不复。

    昭尹……竟然……是他的弟弟……亲弟弟……

    而所谓的连城璧,竟然不是真金白银的财富,而是皇家血脉……

    若非他身在局中,必须要知道真相,否则再怎么荒诞离奇天马行空,恐怕也不会想到,世上竟然有这种事……

    面对垂危的母亲,面对有关整个家族甚至整个国家的秘密,姬婴……屈服了。

    他也只能,选择屈服。

    “孩儿……谨记母亲教诲,终我一生,必全心全意辅佐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琅琊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一直吊着的那口气,也慢慢地散开了。

    姬婴忽然想起一事,抓住她手急声道:“等等,娘!皇上是我弟弟,那他怎能娶姐姐为妻?”

    “你姐姐她……已经……”琅琊的瞳孔开始涣散,接下去的话,便说得几不可闻,“……了……”

    “什么?娘!你说什么?姐姐怎么了?她到底怎么了?娘!你醒醒!你醒醒!娘!娘……”始终谨记教诲要求喜怒不形于色的姬婴至此终于崩溃,急切地抱住母亲,想从她口中再多知道一些,然而一切都已经太晚,琅琊的手无力地挂了下来,停止了呼吸。

    二月初十,大雨,姬氏主母琅琊,薨。

    “姬忽怎么了?”听到这里的曦禾,也按捺不住心头的震惊,从床上跳了起来。

    “姬忽怎么了……”姜沉鱼复述到这里,转头瞥了昭尹一眼,“我想,皇上才是知道得最清楚的那个吧。是不是?皇上。”

    昭尹在姜沉鱼讲述琅琊临终前的遗言时,一言不发,仿佛整个人都已经麻木了一般,此刻听到姜沉鱼问,也只是冷冷一笑:“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那么何必要我来说。”

    “好。那么就还是我说。如果我说错了,还请皇上更正。”

    昭尹冷哼了一声。

    姜沉鱼转向曦禾:“夫人,你见过姬忽吗?”

    曦禾摇了摇头:“我认识小红……姬婴的时候,姬忽,已经嫁了。”

    “那么你入宫后呢?”

    曦禾嘲讽地笑了笑:“入宫后,我连自己都不见,更何况是见别人。”这话虽然说得讽刺,却是实情。曦禾入宫后,终日里寻欢作乐、醉生梦死,恐怕是连自己都忘却了。

    “和你一样,我也没见过姬忽。”姜沉鱼又将目光转向了昭尹,“这位名扬天下的贵嫔,始终活在别人的传说之中,这宫里头真正见过她的人,我查过了,一个都没有。皇上,你说奇怪不奇怪?一个皇妃,竟然谁也没见过。一个皇妃,还可以不给太后请安,不参拜皇后。就算他们姬家权势再大,这样的行径也太过奇怪了吧?”

    昭尹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根本不给予任何反应。

    姜沉鱼淡淡一笑:“于是我就派人她从入宫前开始查。姬忽是姬家的长女,相貌平凡,但天资聪慧,写得一手好文章。那篇《国色天香?赋》我也看了,的确是让人惊而销魂的佳作,也难怪皇上一见倾情,当即去姬府提亲。但现在看来,那倒更像是一场作秀了,要让一个无依无靠出身卑微的皇子,最快地得到权势——还有什么比娶大臣的女儿更快捷?而从嫁给皇上那天起,姬忽就再没有在外人面前露过面。甚至……九月廿五,连淇奥侯下葬,她作为亲姐姐,淇奥侯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也没有到场。”

    “是啊,这是为什么呢?”曦禾忍不住追问。

    “为什么啊……我也想知道呢。没办法,既然人不来就我,只能我去就人。但我不敢去端则宫,第一无船,第二太过招摇,宫里头耳目众多,万一被皇上知晓了,我岂非就前功尽弃?所以,我只好拜托薛采,帮我去姬家走了一趟,到姬忽曾经的闺房,带了她的诗稿给我。这一拜读,我吃惊地发现,一篇号称是八月初二那天姬忽醉后狂草写就的《长央歌》,落款竟是嘉平廿六年。”

    “你的意思是那文章是她五年前写的?”

    “是。”

    “怎、怎么……会这样?”曦禾惊呆了。

    “姬忽的才名是伴随着无与伦比的传奇才变得那么难以企及的。但事实上,真要说到天下第一,有才的人还是比她多的。她强就强在让一个帝王都为她倾倒了。世人最擅长的就是跟风,既然皇上都说好了,他们能不跟着说好吗?所以,但凡有她的文稿流传出去,都被争相抄录。可细究起来,她流传在外的文稿并不多,加起来也不到十篇。在出嫁之前的,除了《国色天香赋》,就没有别的了。但薛采带来的诗稿说明了一个事实——她婚后流传出的那些文稿,是她出嫁前写的。也就是说,她出嫁后,再也没写过东西。再结合种种诡异的现象,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姜沉鱼深吸口气,缓缓说出了答案,“姬忽已经死了。”

    曦禾惊呼出声:“什么?”

    “姬忽是皇上的亲姐姐,她不可能真正地嫁给皇上,而且,如果卫玉衡没有撒谎的话,他与姬忽本该是一对儿。姬家为了夺回昔日的荣耀,为了成全新的帝王,所以,牺牲了自己的女儿。”

    轰隆隆——

    窗外的风雨,像没有明天一般的肆意凌虐着,豆大的雨点,敲打着脆薄的窗纸,让人觉得下一刻,它们就会破纸而入。

    寒夜如此彻骨,而室内的三个人,久久不言。

    突然的,一记轻笑幽幽地响了起来,接着,变成了冷笑、嘲笑,最后放声大笑。

    姜沉鱼和曦禾一同抬眼望过去,就见坐在桌旁的昭尹笑得五官扭曲,极是可怖。

    曦禾不禁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一个愚蠢无知,一个自以为是,所以演的这出逼宫戏,拙劣荒诞,真是好笑啊好笑!”

    曦禾面色微变,有些乱了:“你说什么?”

    昭尹根本看也不看她,只是径自盯着姜沉鱼阴笑道:“姬忽已经死了?真亏你能异想天开出这样的桥段出来,真是太好笑了。真当这满宫的人都是死人不成?真当这天下都是死人不是?”

    姜沉鱼并不慌乱,依旧神色镇定,目光清明,淡淡地开了口:“那么你告诉我,姬忽在哪里?”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有本事就自己去查啊!你不是很厉害么?连连城璧的秘密都挖出来了,那么四国……”昭尹突然收口。

    但姜沉鱼没有放过他这一瞬的失言,立刻道:“四国谱?姬忽难道与四国谱有关?”

    昭尹紧紧闭上了嘴巴。

    姜沉鱼盯着跳跃的烛光,默默地出了会儿神,然后悠然一叹,道:“我明白了。”

    曦禾看看昭尹又看看她:“明白什么了?”

    “我有一个一直未能解开的疑惑,现在,终于明白了。”姜沉鱼说着瞥了昭尹一眼,扬唇一笑,“还真要多谢皇上提醒啊。”

    昭尹的脸变得很难看。

    曦禾追问:“你到底明白什么了?”

    姜沉鱼直起身来,以嫣红的烛光为背景,以窗外的风雨为配乐,扬起她流金泻玉的长袖和裙摆,盈盈而笑:“我明白了一个事实——既然连城璧可以是一个人,那么四国谱,为什么就一定要是书?”

    最后一句话,回响在空荡荡的皇后寝宫内,又一记霹雳闪过,照得昭尹的脸,极尽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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