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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冕习惯性地扫了一眼上一盘的输出统计，快速地揉着手指关节。因为座位靠近窗户，摘下耳机就能听到外面风雪的呼啸。吴冕仔细翻看着跟太冷简单的聊天记录，发现确实没有自己接过并且未完成的单子，于是退出了游戏，用力地朝后一躺，把电竞椅的椅背压到一个正好的程度，准备补个觉。上午在校门口被拦住再次记名，上课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就站到了外面，吴冕只是觉得困。
突然觉得显示器的亮度很不舒服，他伸手在屏幕的一排按键上来回试探着调整，忽明忽灭的就是达不到理想的程度，有点烦躁地伸手从后面给羽绒服的帽子拉到前面盖住眼睛。巨匠网咖位于一处相当繁华的路段，上午十一点多就已经客满，吴冕这片相对安静的区域也有一大帮玩家用热情对抗窗外的天寒地冻。他干脆带上耳机，随便听着点什么，昏沉地睡了过去。
北方的雪天有很明显的特点，临近傍晚时天边与城市的交界处就会出现一条不规则的线，低垂的乌云和城市的灯光互相混合成一团，加快着冬夜的来临。吴冕醒过来的时候网吧的广播正在播放一则贴心的广告：“各位顾客晚上好，本店提供各类晚餐及代点外卖活动……”他拉下帽子，吴冕睡醒的时候不是从大脑一片空白慢慢清醒，而是突然间就能睁开眼，大脑像一台重新加满动力的机器开始燃烧。
吴冕给窗户拉开了一丝缝，这下彻底清醒了，昨天整晚未睡的低迷一扫而光。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亮，发现已经过了下午放学的时间。往常这个时候他或者是在空旷的教室里睡醒混入三五成群的下课大军，或者是计算好时间从网吧提前离开，总之都是已经在回家的地铁上。可今天这个点儿，已经晚了三十多分钟。
匆匆下楼，踩过木质楼梯的时候吴冕总是感觉脚下软绵绵的，才想起来已经一整天没吃过饭了。在吧台买了付钱，拿了一瓶可乐。推门出去，漫天的风刀霜剑好像一瞬间见找到了目标卷了过来。吴冕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可乐，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地铁口走去。
迈下楼梯，地铁站里的温暖又让吴冕有了几分困意，他走到长长的队伍后面，抬头盯着每一个指示牌。每个人都在这个时间点里比平时排队更急躁，有着急回家吃上一口热饭的，有不停盯着手表计算离夜班打卡还有多久，也有跟朋友约着三五成群吃去吃火锅看电影的。
吴冕今年十七，一米七四，半个月前跟老爸去泡温泉的时候称重一百一十六斤，是学校里随处可见的那种单薄瘦削的孩子。在人头攒动的队伍中他甚至没办法像别人一样有手肘推开前面不由自主靠过来的肩膀，拿出手机看看时间。也不知道排了多久，前面的一位乘客终于完成了扫码从机器里取出了乘车卡，跟身旁的女朋友依偎着走向了安检。吴冕快速地在屏幕上选择自己的目的地，然后扫码等出票，两根手指几乎是在出票口刚刚往外吐的一瞬间就捏住了那张乘车卡。接着三两步就穿过了安检旁边设置的无包通道，钻进了亮得刺眼的地下隧道中，一班列车准时启动，风声在不大的地下空间里响的让人心焦。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或者是现在。
作为一个教育从业者，在某本教材上看到这句话后，王沛女士就对此深信不疑，并在十余年的工作中奉为圭臬。为此，王沛女士将自己的座右铭实践到了对儿子吴冕倾尽全力的培养中，不仅要将为人师表的道义表现在三尺讲台上，而且也要完成一个母亲对于家庭和未来的责任。王沛女士可以很自豪地告诉所有人自己是最好的启蒙老师，吴冕是伴着字母歌欢快的节奏开始蹒跚学步的，牙牙学语时就已经能把一句经典的床前明月光串连起来。在王沛女士十七年如一日的心血浇灌下，自己的儿子一直是重点小学初中重点班的学生。
随着自己陪着孩子升入七中。王沛女士唯一的遗憾出现了。这个学校确实的太大了，自己初来乍到，实在是很难像以前一样跟各科老师打好招呼。不过她并不怀疑自己的言传身教会使得自己的孩子出现什么状况，叛逆期都是不负责任的家长找的借口罢了。所以当吴冕晚了一个多小时才推开家门的时候，王沛女士只是抱怨着要重新穿戴围裙热热晚饭：“今天你爸下班早，到学校接的我。今天咱们炖的排骨汤，妈给你热热哈。”
老吴，吴平野处长。吴冕的父亲正半躺在沙发上举着手机玩着最近微信上挺火的小游戏，偶尔瞅一眼电视上的经济栏目。四十来岁的老吴身上并没有公职人员特有的那种冷硬的气质，常年在清水衙门例行公事，反而是让老吴少了中年人被俗务缠身的烦闷。从吴冕记事起老吴就是像今天这样，下班吃完饭就躺在沙发上安静地看会书或者跟吴冕看动画片，偶尔也对一家之主的“专制”提出政见：“你让孩儿歇会儿，吴冕过来跟爸看看这个，刚出的啊这动漫听人说还不错……”
与母亲的气场不同，吴冕在父亲身上感受不到那种被寄予厚望的紧张和迷茫，反而是十多年来父亲这个角色更像是映照着吴冕心里的另一面。吴冕不是那种三流作品里被家长死死束缚在书堆里的二五仔，十七岁的他在父亲的影响下看了很多书听了很多音乐，偶尔也会开始用自己的眼光去思考眼前的生活了。所以在第一次接触到网络游戏的时候，吴冕很快就能说服自己，“我是真的喜欢”，然后全身心地投入进去了。
“地铁站人多啊？”老吴刚看完新闻频道上说地铁站人满为患，“哎我今天看那天咱们聊的什么什么小说又更新了啊，晚上没作业吧没作业你记得看看啊。”
“啊，人挺多的。”吴冕话一贯地少，在老吴旁边坐下，很快地把晚归地不安感抛到脑后了。实际上下了地铁到小区门口的这半公里他已经就着凉风喝完了那瓶可乐，在把瓶子丢到垃圾桶的时候还在想着该怎么解释好。
“明天早上你爸不上班，让他送我们去学校，”王沛把热好的饭菜重新热好，冬天的四菜一汤总是能让人更深切的感受到在家吃晚饭是多温暖丰盛，只不过吴冕刚一上桌她就从慈母转换成了严师，问道：“你们那个数学必修三讲到哪了？”
“哦，概率。”事实上吴冕记不得自己在什么时候打开过任何一科的课本，大多数时候都是把他们垫在桌子上好让自己睡的舒服点，好在之前一年多学习刻苦，在老妈的督促下基本上已经自学完了整个高中的大部分课业。
“那你们老师挺慢的啊，我们班都超过一小节了，我那天听学生说都讲到几何概型了。你们数学老师是谁啊？过几天见面了我可得跟他好好聊聊。”临近七中月考，王沛觉得此时任何一位老师都该开始组织复习了。
“啊？”吴冕没反应过来，只想着老妈说的后半句，跟老师见面？
“哎哎哎，你先吃着。我跟你说啊小王，下周的家长会肯定得是我去，你都去了这么多年了该也该着我了啊。”老吴从客厅沙发发出抗议，语气相当不满，看来两个人在回家的路上就已经讨论过这事了。
吴冕这下彻底没心思吃饭了，光是这学期的考勤记录，就够自己喝一壶的。
”边去，也没见你啥时候这么积极过，你就是闲的，”王沛懒得跟不靠谱的老吴共同分享教育孩子的成就，又问吴冕：“这学期教师节的时候咱们学校老师聚会来着，我跟你们班主任聊过几句，这次家长会见面啊我得问问你们这个班怎么搞的，教学进度也太慢了。”
吴冕还在想着这个月刚到五号就迟到了四次的事，干脆说了一句“不知道啊”低着头只盯着眼前的饭碗和盘子。“这次月考可是跟别的学校有竞争的，你可得好好的……”
又是熟悉的节奏，就像盲僧Q技能天音波命中之后不二段踢过去就不舒服一样，王沛在教导孩子这方便从来不觉得多说几遍大道理是什么无用功。吴冕趁着这个机会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着饭菜，兹当是补充能量了，甚至还抓着汤勺直接喝了一口热汤，被烫的呲牙咧嘴。
“慢点吃，这么不注意形象呢。”王沛起身去碗柜里取碗，回头给吴冕盛满一碗，继续开口说道：“小冕你这段时间好像有点不积极了啊，是不是熬夜看你爸给你说的什么电影了”
“你可别听你妈乱说啊，我这可不是告密，就昨天晚上我看你屋等亮着想进去给你关了然后没进去，你妈这是小题大做。”老吴又不愿意了。吴冕心头一颤，昨天晚上趁着爸妈回去睡觉，悄悄溜出去通宵这个事，咋就忘了关灯呢，还好自己在外面给卧室们锁住了，老吴没推门进去。
“哦，我睡着了忘了关灯。”
“你看看你看看，肯定是看书累的了。你这吃个饭的功夫都不让孩儿消停，你赶紧来给我看看这一关咋过啊？”
“你就不正经吧你。”
饭桌上可算是就剩吴冕自己了，心事重重地吃完一碗饭，吴冕收拾好餐桌再洗碗，脚步沉重地走到自己的卧室。
关好门的瞬间，一整天的困乏突然袭来，他干脆朝前一倒就把自己扔到了床上。大床的柔软可比趴在课桌上挨着墙角眯上一会舒服得多，可是随之而来的就是焦躁，家长会？吴冕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最大的问题。
干脆脱衣服关灯，躺在床上给自己掖好被角。
“晚安。”他对自己说。
可是窗外风雪不停，屋里少年思绪杂乱，时针分针不断重合着以求相互取暖，太晚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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