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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mall>包罗夫高地的夜幕被黎明撕碎,但阳光并没有照在光明战士们的身上。暗影大军从西方和北方蜂拥而至,他们要赢得这最后一战,让暗影笼罩大地,开创一个全新的纪元。在这个纪元中,苦难的呻吟将成为最普通、最不受关注的事情。</small>

    <small class="right">——摘自海兰之孙,阿伦特之子罗亚尔的笔迹,第四纪元</small>

    岚高举佩剑,催赶曼塔在营地中驰骋。

    在他的头顶上方,清晨的乌云开始变成血红的颜色,映红它们的是来自西方沙塔大军的巨大火球。这些火球冉冉升起,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优雅的弧线。因为距离遥远,它们的速度显得相当缓慢。

    最后的马吉尔人追随在他身后,一队队骑兵冲出营地,飞奔到岚身边。随着愈来愈多的骑士加入,他率领的部队如同潮水般迅速向两翼扩张。安德锐和他一同跑在队伍的最前沿,手中高举着马吉尔金鹤旗。这面旗帜已经成为全体边境国人的象征。

    边境国流了很多血,但并没有被打垮。把一个人打倒在地的时候,你才会知道他是由什么做成的。有的人会转头逃跑。但如果他没有,如果他带着嘴角处的鲜血站起来,眼里闪耀着决心,那么你就会知道,这是一个真正危险的人。

    火球在落下的时候,速度仿佛突然加快了。赤红的烈焰在营地中爆炸,撼动着大地。尖叫声伴随着雷鸣般的马蹄声。更多的骑兵部队还在不断加入到金鹤旗下。麦特·考索恩已经向全军下达命令,其余国家的骑兵也都会跟随岚进行这次冲锋,以代替牺牲的边境国人。

    麦特也清楚地告诉了所有人,他们将在这次进攻中付出惨重的代价。在这次战役中,骑兵将冲在最前方。他们要打破兽魔人和沙塔人的战线,并且需要持续不断地进行战斗,几乎得不到休息的机会。他们将成为今天死伤最多的部队。

    但,人们仍然义无反顾地奔向金鹤旗。太过年迈、不该再骑马的边境国人;丢下钱袋,拿起长剑的商人;还有数量多得让岚感到惊讶的南方人,其中甚至包括许多女人,她们同样披挂胸甲,戴着钢制或皮革头盔,手持步兵长矛。他们已经没有足够的骑枪可以分配了。

    “我们的半数战士更像是农夫!”安德锐在马蹄声中大声说道。

    “你有没有见过两河人骑马,安德锐?”岚喊道。

    “似乎还没见到。”

    “看着吧,你会感到吃惊的。”

    岚的骑兵很快就到了莫拉河边。一个留着卷曲长发、身穿黑色外衣的男人正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那里。洛根的身边有四十名两仪师和殉道使。他看了一眼岚的部队,然后向天空伸出一只手,扯散了一颗正在落下的巨型火球,仿佛那只是一张薄纸。天空中传来雷霆炸裂般的巨响,破碎的火球向四周迸发出无数火花,随后便化成一团让空气扭曲的烟雾。灰烬飘落在奔流的黑面上,给河水铺了一层黑白交杂的斑驳花纹。

    岚让曼塔放缓了步伐。他已经来到哈沃浅滩前,不远处就是包罗夫高地的南缘。洛根将另一只手伸向河面。河水开始翻滚,一股水流飞上半空,仿佛河水流进了一条看不见的河道,又落入浅滩另一侧的莫拉河中,形成一道规模宏大的瀑布。一部分河水受到这种冲击的影响,溢出了河岸。

    岚向洛根点点头,催赶曼塔进入弧形水瀑下方,驰过依旧潮湿的岩石河滩。阳光透过他头顶上方的河水,在他身上洒下点点亮光。安德锐和马吉尔人紧随在他身后。在他的左侧,咆哮而下的瀑布撞起了一团团白色的水雾。

    当岚重新回到阳光下的时候,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然后,他冲上了直指沙塔人的那条走廊地带。他的右手边是包罗夫高地,左手边是一片沼泽。不过它们之间是一条平坦的泥土道路。在高地上,弓箭手、十字弩手和操龙手已经准备好对正在攻过来的敌人投放出死亡的弹幕。

    打前锋的是沙塔人,大群兽魔人聚集在他们身后。暗影的兵锋直指高地西侧。龙在高地顶端喷吐出怒火,震撼着空气。很快,沙塔人的队列中就出现了一阵阵猛烈的爆炸。

    岚端平骑枪,对准一个正在向包罗夫高地冲锋的沙塔骑兵,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到手臂上。

    伊兰猛抬起头,向一旁望过去。那可怕的歌声,低回婉转,美丽却又无比恐怖。她用脚跟踢了一下月影,向那轻柔的声音走去。它到底在哪里?

    传出歌声的地方位于戴沙丘脚下霄辰营地的深处,她刚刚还在为麦特向她隐瞒作战计划而气恼,但这件事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她需要先找到那歌声的源头,那美妙的声音,那……

    “伊兰!”柏姬泰说道。

    伊兰策马向前冲去。

    “伊兰!人蝠!”

    人蝠。伊兰愣了一下,向天空望去,才发现暗影怪物如同成片的水滴般落进他们周围的营地之中。但随着那种轻唱低吟的歌声,女卫士们纷纷放下佩剑,睁大了眼睛。

    伊兰编织出一阵雷声,巨大的轰鸣撕裂了空气,扫过她身边的女卫士们。她们纷纷惊呼着捂住了耳朵。痛苦刺激着伊兰的脑袋,她一边咒骂着,一边在声波猛烈的冲击中闭紧双眼。然后……然后她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正是她想要的。

    伊兰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看见周围到处都是身材纤细、睁着一双非人类的眼睛的人蝠,那种充满魅惑力的歌声正是从它们张开的双唇中传出来的。但伊兰的耳朵已经听不到它们的歌声了。伊兰微笑着,编织出火焰的长鞭,将那些怪物逐一击倒。她听不见它们发出的惨叫,这点倒是有点可惜。

    跪倒在地的女卫士们站起身,放下了捂住耳朵的双手。伊兰能够从她们晕眩的神情中看出来,她们也都陷入了暂时的耳聋。柏姬泰已经在指挥她们向吃惊的人蝠发动反击了。三只怪物想要跳起来飞走,柏姬泰的白翎箭已经射穿了它们。最后一只飞起的人蝠就落在伊兰身边的帐篷上。

    伊兰向柏姬泰招招手。人蝠最初的歌声并非来自他们头顶,而是来自营地深处。伊兰向那里指了一下,便催动月影,率领她的部队冲进霄辰营地里。在那里,人们都只是盯着天空,张大了嘴。许多人看起来还有呼吸,但他们的目光却呆滞如同死人。人蝠已经吞掉他们的灵魂,却依旧让那些肉体还活着,就好像一块只剩外壳的面包。

    他们实在是太大意了。光明啊,这队人蝠数量已经远超过一百,它们尽可以潜入人类营地,各杀死一个人,然后在有人发现之前撤走。远处传来的战吼声、连绵不断的号角声、轰鸣的龙、炸裂的火球。伊兰半聋的耳朵还只能勉强感觉到这些声音,但它们为人蝠提供了良好的掩护。这一次,这些怪物之所以会被发现,只是因为它们太贪婪了。

    伊兰的卫兵立刻投入了战斗,许多吃惊的人蝠还抱着成为它们猎物的士兵,死在女王卫兵的剑下。这些怪物的臂力并不强,更不擅长肉搏战。伊兰只是准备好编织,等待着。只有当人蝠打算逃走时,她才会将它们在天空中烧死。

    消灭掉她们能看到的最后一只人蝠后,伊兰再次向柏姬泰招手,示意她过来。空气中充满血肉燃烧的刺鼻气味。伊兰皱了皱鼻子,然后在马背上俯下身,双手捧住柏姬泰的头,治疗她的耳聋。当她这样做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还在踢她。是否在她使用医疗编织时,他们就会有反应?抑或这只是她的想象?伊兰用一只手臂捂住肚子。柏姬泰则退到一旁,继续警戒地环视四周。

    护法又搭上一支箭。伊兰感觉到了她的警戒。白翎箭射出,一只人蝠从附近的一座帐篷中退了出来。一名霄辰人也踉踉跄跄地走出帐篷,两只眼睛变得如同暗淡无光的玻璃珠。虽然吞噬他灵魂的人蝠被杀死了,但这个不幸的家伙永远也无法恢复正常的神智了。

    伊兰调转马头,看见一些霄辰士兵正朝这里冲过来。柏姬泰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又转头想要和伊兰说话。伊兰只是摇了摇头。柏姬泰犹豫了一下,又向那些霄辰人说了些什么。

    伊兰的卫士们重新聚集到她身边,用不信任的目光看着那些霄辰人。伊兰很清楚她们的心情。

    柏姬泰向前一挥手,那些霄辰士兵就继续朝他们前进的方向迈开步子。一对罪奴和罪奴主走了过来。让伊兰惊讶的是,她们向伊兰行了个屈膝礼。也许芙图娜已经向她们下了命令,要她们对外国君主表示敬意。

    伊兰犹豫了一下。她该怎么做?她可以返回自己的营地接受治疗,但那会耽搁时间。现在她正着急要找到麦特。如果麦特就这样把其他人都甩到一旁。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连续几天费尽心力地制定作战计划?她信任麦特。光明啊,她只能如此,但她还是很希望知道麦特到底有些什么打算。

    伊兰叹了口气,向那名罪奴伸出一只脚。那个人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罪奴主。她们似乎都认为伊兰的这种举动是一种冒犯。这也正是伊兰想要达到的效果。

    罪奴主点了点头。她的罪奴伸手握住伊兰靴靿上面的小腿。伊兰脚上结实的靴子更像是士兵的装备,而不是女王的衣装。但伊兰可不打算穿着丝绸软鞋上战场。

    一股治疗术的细小寒流涌过伊兰全身,她的听力慢慢恢复了。首先听到的是低音,远方传来的爆炸声、龙的咆哮、河水的奔淌、几个霄辰人的交谈。然后是中音。最后,各种声音一齐涌入她的耳里——在风中飘飞的旗帜、尖叫的士兵、被吹响的号角。

    “让她们把其他人也治疗一下。”伊兰对柏姬泰说。

    柏姬泰扬了扬眉,也许是在奇怪伊兰为什么不自己下达命令。不过这些霄辰人似乎很在意什么样的人之间才能够直接交谈,伊兰不会给予她们能和她直接对话的荣耀。

    柏姬泰转述了这个命令。罪奴主的嘴唇立刻抿成一条细线。她头部两侧的头发都被剃掉了,以此判断,她应该是一名高阶贵族。光明在上,伊兰再一次羞辱了她。

    “好的,”那名罪奴主说道,“但为什么你们愿意接受一头牲畜的治疗,这仍然是我无法理解的。”

    霄辰人并不信任罪奴的治疗,至少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宣称的。但这并没有阻止她们以极不情愿的态度将治疗编织教给新被她们俘虏的女人,毕竟她们已经在战场上亲眼见证了这种异能带来的好处。但根据伊兰得到的情报,霄辰高阶贵族仍然很少会接受治疗。

    “我们走吧。”伊兰说着,催开月影,同时挥手示意她的士兵们先留下来接受治疗。

    柏姬泰看了伊兰一眼,并没有表示反对,而是跨上坐骑,和伊兰一同跑向霄辰人的指挥总部。这个指挥所大小只相当于一间单层的小农舍,位于戴沙丘南边山根处的一道巨大裂隙之中。霄辰人将这个指挥所从戴沙丘顶端转移到这里。麦特担心丘顶的位置过于暴露。现在那里只是被当作观察哨所,用来监视整个战场的状况。

    伊兰让柏姬泰帮她下了马。光明啊,她已经变得这么笨拙了。她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一艘搁浅在干涸码头上的货船。她用了一点时间,让自己镇定下来,抚平面容,控制好情绪,然后整理好头发和衣裙,才走进霄辰指挥所。

    “麦特·考索恩,你这个该死的,拱干草的猪,你以为你在干什么!”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这阵骂声让正在桌前查看地图的那个家伙抬起了头,脸上还露出了笑容。他还是戴着那样的帽子,穿着一件用上等丝绸缝制的外衣。外衣的颜色和帽子的颜色很相配,在袖口和领口的部位使用的是鞣制软皮,这可能是为了让他的穿着在这里不会显得太过与众不同。这其中颇有一股妥协的气味。但为什么他的帽子上会系着一圈粉色缎带?

    “你好,伊兰,”麦特说道,“我正在等你。”他指了一下放在房间一旁的一把椅子。那把椅子被漆成了代表安多的金红色,上面加了软垫,椅子旁的小桌上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光明烧了你,麦特·考索恩,伊兰心里想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霄辰女皇正坐在房间尽头处她的皇座上。明坐在她旁边,披在身上的绿色丝绸足够凯姆林的一间丝绸铺卖上两个星期。霄辰女皇的皇座比伊兰的椅子高了两指,伊兰当然不会忽略掉这件事。这个芙图娜真是个该死的、令人无法容忍的女人。“麦特,你的营地里有人蝠。”

    “该死的,”麦特问,“在哪里?”

    “我应该说,你的营地里曾经有过人蝠,”伊兰说道,“我们已经把它们都处理掉了。不过你需要告诉你的弓箭手,把眼睛再放亮一点。”

    “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麦特没好气地说道,“该死的,应该派人去看看那些弓箭手。我……”

    “王子殿下!”一名霄辰传令兵从门口跑了进来。他迅速跪倒在地,口中的报告却没有丝毫停顿:“弓箭手阵列被击溃了!是沙塔骑兵干的。他们躲在火球造成的烟雾中,对我们发动了突袭。”

    “该死的!”麦特说道,“立刻派十六个罪奴和罪奴主过去!去通知北边的弓箭部队,调四十二和五十队过来。告诉那些斥候,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我会狠狠抽他们一顿鞭子。”

    “是,君上。”那名传令兵站起身,敬了个礼,又跑出指挥所,自始至终没敢抬头看麦特一眼。

    这名霄辰传令兵的驯服与高效给伊兰留下深刻的印象,但也让伊兰感到恶心。任何统治者都不该如此压迫自己的臣民。一个国家的力量来自国民的力量。压抑国民的意志,就是在压弯统治者自己的脊梁。

    等麦特又发布几个命令,伊兰说道:“你知道我会来。你也想到我会因为你改变作战计划而生气。光明烧了你,麦特·考索恩,为什么你要这样做?我还以为我们的作战计划是非常优秀的呢。”

    “它的确很优秀。”麦特说。

    “那为什么要改变它?!”

    “伊兰,”麦特向她瞥了一眼,“每一个人都把指挥权交给了我,也不问问我是否愿意,是因为我的意志不会受弃光魔使左右,对不对?”

    “人们都这样认为,”伊兰说,“但我猜,这并不是因为你有那个徽章,而是因为你的脸皮太厚,心灵压制根本无法穿透。”

    “该死的,没错,”麦特说,“不管怎样,如果弃光魔使对营地中的人使用了心灵压制,那么在我们的历次会议中,难免会有几个间谍。”

    “这种推测是有道理的。”

    “所以,他们知道我们的计划。我们的全盘计划。尽管我们用了很长时间进行准备,但他们全知道。”

    伊兰没有说话。

    “光明啊!”麦特不住地摇着头,“要赢得一场战争,首要的,也是最重要的规则就是知道你的敌人打算做什么。”

    “我还以为首要规则是了解战场地形。”伊兰将双手交叠在一起。

    “当然,那也很重要。不管怎样,既然敌人有可能已经知道我们的打算,我们就必须做出改变,而且是愈快愈好。再糟糕的作战计划也要好过已经被敌人全盘掌握的作战计划。”

    “为什么你先前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伊兰问。

    麦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侧的嘴角向上挑了挑。然后,他拉低帽子,遮住了他的眼罩。

    “光明啊,”伊兰说,“你早就知道。你用了一整个星期跟我们一起制定计划,却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把这个计划连同洗盘水一起泼掉。”

    “你过奖了。”麦特回头继续看着桌面上的地图,“我猜,我的脑子里有一部分的确是一直都很清楚这件事,但我自己是直到沙塔人快要出现时才把它想明白。”

    “那么,你的新计划又是什么?”

    麦特没有回答。

    “你打算把这个计划藏在你的脑子里,”伊兰感觉到自己的两条腿愈来愈虚弱了,“你打算一个人指挥这场战争。光明在上,我们都无权知道你的计划,对不对?否则,就会有其他人知道,情报会一直被传递到暗影那里。”

    麦特点点头。

    “创世主庇护我们。”伊兰悄声说道。

    麦特露出一副苦相:“知道吗,图昂也是这么说的。”

    在高地上,乌诺捂住了耳朵。不远处的龙一直在向西边的兽魔人和沙塔人喷吐着火舌。空气中充满辛辣的气味,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他连自己的咒骂都听不见了。

    高地下面,岚·人龙的骑兵军正横扫进攻部队的侧翼,将敌人压制在距离高地相当远的位置上,那正是龙的最佳射程。沙塔人和兽魔人混合在一起。他们之中也有导引者,而且数量相当多。更远处的莫拉河上游,另一支兽魔人大军正向这里逼近,那是曾经对大将的边境国军造成重创的塔文隘口兽魔人军队。他们从东北方杀来,很快就会到梅丽罗平原了。

    龙的吼声暂时停顿了下来,那些操龙手们正在将让龙发出吼叫的东西从那些怪物的大嘴里塞进去。乌诺可不打算走近那些该死的东西,它们肯定会给人带来厄运的。对此,乌诺非常肯定。

    操龙手的队长是一名身材细瘦的凯瑞安人。乌诺从没和这个国家的人打过什么交道。而且,每当乌诺说话时,他们都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看。现在,那个人正高傲地骑在他的马背上。当龙喷火时,他甚至没有哆嗦一下。

    玉座也在和这些人一起战斗。他们的战线上甚至还有霄辰人。对此,乌诺并不打算抱怨什么。他们需要愿意与暗影作战的每一把剑,其中,当然也包括该死的凯瑞安人和更加该死的霄辰人。

    “你喜欢我们的龙吗,队长?”那个叫塔曼尼的家伙向乌诺喊道。乌诺刚刚得到该死的晋升,现在他指挥着一队新募集的白塔长矛步兵和轻骑兵。

    他不该指挥任何一支该死的部队,他喜欢的是在沙场上当一个普通的士兵。但他同时具备训练士兵和实战经验,像他这样的人现在突然变得非常短缺。至少伊兰女王是这样对他说的。所以,他变成了一名该死的军官,还同时要率领骑兵和步兵!没错,他知道步兵长矛该怎么用,如果迫不得已,也能拿着它上战场。但他通常都更喜欢在马背上作战。

    如果敌人攻上高地的缓坡,他的士兵就会将敌人挡住。直到现在,这个任务都是由布置在龙前面的弓箭手们完成的。不过,他们很快就会撤退了,之后的战斗就要交给该死的步兵和骑兵。在高地下面,沙塔人正向两翼撤走,为兽魔人的主力让出道路。

    长矛手将会顶住兽魔人的冲锋,这里正是长矛能发挥最大作用的地方。但兽魔人还是会一步一步地压上来。这时,就需要由该死的骑兵来冲击它们的侧翼。还会有一些该死的弓箭手从天空中打开的那些通道里向兽魔人射箭。他们会在这里坚守几天,也许是几个星期。就算数量远超过他们的敌人不断发动猛攻,他们也会一寸接一寸地死死抓住每一块土地。

    乌诺知道,自己不可能在这个该死的战役中活下来了。其实他很惊讶自己竟然又活了这么久,该死的马希玛早就应该砍掉他的脑袋了,或者就是法美的霄辰人,还有这一股或者那一股兽魔人,他早就应该死在这些怪物的手里。他曾经刻意保持瘦削的身材,等到那些怪物把他塞进煮食罐里时,也不可能从他身上啃下几块肉来。

    龙再一次发火了。正在逼近的兽魔人群中被轰出了一个个大洞。乌诺又用手捂住耳朵:“你们要这么干的时候,能不能先提醒别人一下,你们这些该死的山羊蛋子……”

    又一阵龙吼声彻底淹没了他的脏话。

    高地下方的兽魔人飞上了半空,龙卵将它们脚下的地面炸得粉碎。这些圆球如果不是用至上力做出来的,又是些什么东西?钢铁怎么会爆炸?乌诺相信,自己该死的永远也不会想知道其中的秘密。

    塔曼尼走到高地边缘,查看龙的轰击效果。他的身边还有一名塔拉朋女子。就是这个女人发明了那些巨大的武器。她回过头,看见乌诺,抬手扔给乌诺一样东西,是一小块蜡。然后,她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耳朵,便一边打着手势,一边和塔曼尼说起话。虽然塔曼尼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但负责管理那种武器的是这个女人,是她在命令士兵们在什么地方布置这些龙,进行战斗。

    乌诺咕哝了几句,但只是将蜡塞进口袋里。大约有一百多头兽魔人冲过了龙卵爆炸的烟尘。乌诺没时间照顾自己的耳朵。他抓起一杆长矛,将它平举起来,并示意自己的部下也摆出同样的姿势。这些士兵全穿着白塔的白色军装,就像乌诺一样。

    乌诺喊出命令,站在靠近山丘顶端的山坡上。他手中的长矛开始倾斜向下,与山坡平行。他的一只手位于身前,控制长矛的方向;另一只手掌心向下,抓在距离矛尾一臂远的地方,推动长矛刺向冲上来的兽魔人。乌诺身后的数排长矛手也都举起长矛,准备在第一排长矛手挡住兽魔人的前锋时投入交战。

    “稳住,握紧长矛,你们这些该死的牧羊人!”乌诺吼道,“稳住!”

    兽魔人跑上山丘,冲进长矛手的阵列。跑在最前面的怪物挥动武器,想要把长矛挡开,但乌诺士兵们已经踏步上前,用长矛刺穿了它们。平均每头怪兽的身上都戳着两根长矛。乌诺嘟囔了一句,送出长矛,刺穿了一头兽魔人的喉咙。

    “第一列,后退!”乌诺喊道,一边将长矛从兽魔人的尸体上抽出来。他身旁的士兵们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一个又一个怪物的尸体滚下了山坡。

    前排长矛手向后退去,第二排长矛手从他们中间穿插而过,将长矛刺向狂吼而来的兽魔人。就这样,一排又一排长矛手交替上前,数分钟之后,冲上来的兽魔人全都死光了。“干得好,”乌诺高举起长矛,一股腐臭的兽魔人血液沿着矛杆流淌下来,“干得好!”

    他向那些龙瞥了一眼。那些青铜管里正被填入新一批龙卵。他急忙将口袋中的蜡掏出来。是的,他们能守住这个该死的阵地,能牢牢地守住它。他们只需要……

    一阵来自头顶上方的嘶鸣让正往耳朵眼里塞蜡的乌诺停住了动作,有什么东西重重地落在乌诺身边的地上。一颗系着飘带的铅球。“该死的霄辰山羊!”乌诺吼叫着,向天空摇晃着自己的拳头,“这东西差点砸在我的头上,你这个吃烂虫子的家伙!”

    那头雷肯已经飞走了,骑在上面的人可能根本没听到乌诺在喊些什么。该死的霄辰人。乌诺弯下腰,从那颗球上拉下了给他的信。

    撤退到高地的西南坡。

    “真是要我的命了,”乌诺嘟囔着,“要了我的老命了。欧林,你这个该死的傻瓜,你看看这个?”

    欧林是一个黑发的安多人,剃光了脸颊,只留着下巴和嘴唇上的胡须。乌诺一直都觉得他这种样子实在是很可笑。

    “撤退?”欧林问,“现在?”

    “他们一定是把脑子给丢了。”乌诺说。

    不远处,塔曼尼和那个塔拉朋女人也得到新的命令。看那个塔拉朋人难看的脸色,他们的命令应该也是一样。撤退。

    “该死的,考索恩最好知道他在做什么。”乌诺摇摇头。他仍然不明白,为什么那帮人会把指挥权一股脑地交给考索恩,那小子根本就不是当将军的料。他还记得那个男孩的脸上从来没什么好脸色,两只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半像死人,半像恶鬼。乌诺又摇了摇头。

    但他只能这么做。他已经向该死的白塔发了誓,他只能服从命令。“把信息传下去。”他一边对欧林说,一边将蜡塞进耳里。因为那个叫亚柳妲的女人正命令龙进行最后一次齐射。“我们要从这个该死的高地撤走……”

    一阵爆裂声狠狠地击中了乌诺,让他全身战栗,差点让他该死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他的头撞在地上,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跌倒了。

    他眨动眼睛,竭力抖掉眼皮上的尘土,一边呻吟着,一边翻滚身体,躲过另一道闪光,随即又是一道闪光落在龙的数组中。是闪电!他的士兵们都跪在地上,紧闭双眼,双手紧捂着耳朵。不过,塔曼尼已经站起身,正在用乌诺几乎无法听到的喊声发出号令,挥手示意士兵们立刻撤退。

    十几颗火球从兽魔人背后的沙塔队列中升起。它们体积庞大,而且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乌诺骂了一句,拼命寻找掩蔽。片刻之后,整片高地都在地震中剧烈地晃动,大块泥土落在他身上,几乎要将他埋没。

    敌人全部的火力都倾泻了过来,似乎每一名该死的沙塔导引者都将这座高地当成了他们的目标。高地上的部队中也有两仪师,她们的任务是保护龙。但就连乌诺也能看出来,要抵抗这样的攻击,她们一定已经力不从心了!

    仿佛过了整整一个纪元,猛烈的攻击终于减弱了,乌诺从藏身的地方爬出来,看到一些该死的龙已经变成了碎片。亚柳妲正和操龙手们一起努力挽救那些受损的龙,并力图保护好剩下的龙。塔曼尼用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捂着头,还在喊叫。乌诺从耳里把蜡块挖出来。这点蜡也许拯救了他的耳朵。然后,他就跑向了塔曼尼。

    “你们该死的两仪师在哪里?”乌诺喊道,“她们好歹应该保护我们一下!”

    他们有四十多名两仪师,这些两仪师的任务就是割断敌人的编织,或者将至上力的攻击挡在一旁。她们曾说,除非暗帝亲自向这片高地发动进攻,否则任何导引者都不可能突破她们的防御。而现在,她们自己已经陷入了混乱,敌人的闪电正落在她们中间。

    兽魔人再一次冲了上来。乌诺命令欧林组织长矛阵列,挡住那些怪物。然后,他带着几名卫兵向两仪师那里跑去,和护法们一起将两仪师扶起来,并努力寻找她们的首领。

    “两仪师珂娃米纱?”乌诺终于找到负责指挥的两仪师。这名灰宗两仪师正拍打着衣裙上的尘土,一边低声嘟囔着。她是一个身材苗条、黑皮肤的艾拉非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珂娃米纱问道。

    “呃……”乌诺支吾着。

    “我不是在问你,”两仪师一边说,一边扫视着天空,“埃纳尔!为什么你没看见那些编织?”

    一名殉道使跑了过来:“它们出现得太快了,还没等我来得及发出警告,它们已经落到我们头上,而且……光明啊!进行那些编织的人非常强大。我从没见过那么强大的导引者,他要比……”

    一道光线撕裂了他们身后的空间,它足有法达拉城堡那么高。眨眼间,它已经开始旋转,打开成为一个巨大的神行术通道,将高地从中间一分为二。站在通道另一侧的是一个身披银光闪亮的圆片鳞甲的人。他没有戴头盔,有一头黑发和一只高耸的鼻子。他的手中擎着一根黄金令牌,令牌的顶端似乎是一只沙漏,或者一只细长的高脚杯。

    珂娃米纱立刻做出了反应,一道火焰从她的手中激射而出。那个人只是挥挥手,火流便消散于无形。然后,他仿佛是漫不经心地向前一指,一道白热的纤细光束将他和珂娃米纱连在一起。珂娃米纱的身影也化成一片白光,转眼间就不见了,只剩下一些闪亮的颗粒洒落在地上。

    乌诺跳到一旁,和埃纳尔一同躲到一堆破碎的龙后面。

    “我是来找转生真龙的!”那个穿银甲的人高声说道,“你们去把他找来,否则我就让他听到你们的尖叫。”

    就在乌诺面前几尺处,龙下面的土地崩飞到半空中。乌诺用手臂遮住头脸,枯枝和泥土纷纷从他身边飞过。

    “光明佑护我们,”埃纳尔说,“我想要阻止他,但他控制着一个连结。一个巨大的连结,足有七十二个人。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力量!我……”

    一道白热的光束穿过破碎的龙,击中埃纳尔。这个人连同龙一起不见了。乌诺咒骂着,向后爬去,一边努力躲闪着从半空中掉落下来的龙的碎片。

    乌诺喊叫着,命令士兵们立刻撤走,不住地挥手示意他们加快速度。他自己也挟起一个伤兵,拔腿就逃。他已经不再对那个从高地上撤退的命令有任何怀疑了。这是他见过的最好、最该死的命令!

    洛根·埃布尔拉放开了至上力。他站在莫拉河边,高地下方,清晰地感觉到了高地上遭受的攻击。

    放开至上力是他在今天所做的最困难的一件事,要比当初决定自称为真龙更困难,比在黑塔时克制自己的冲动,不去用双手掐死泰姆更困难。

    至上力从他的体内流走,仿佛他的血管被切开,身上的血落进泥土之中。他深吸一口气,握持三十九个人的连结凝聚而成的至上力实在是令人迷醉。放开这股力量只会让他回忆起自己被驯御的时刻。那时,至上力从他身上被彻底偷走,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鼓励自己找一把刀子,切开喉咙。

    他怀疑这种感觉来源于自己的疯狂:害怕放开至上力就会永远地失去它,因此而产生的极度恐惧。

    “洛根?”安德罗问道。

    洛根转过头,看着这名个头不高的殉道使和他的同伴们。他们都是忠诚的。洛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如此忠诚。这些傻瓜,忠心耿耿的傻瓜。

    “你能感觉到吗?”安德罗问道。凯德尔、埃马林和乔奈瑟也都在盯着高地。从那里爆发出来的至上力……太惊人了。

    “狄芒德,”埃马林说,“一定是他。”

    洛根缓慢地点着头。这种力量……即使是弃光魔使也不可能这么强大。他一定拥有一件无比强大的超法器。

    如果有这样一件宝物,他的意识悄声说道,任何人都不可能再将至上力从你手中夺走了。

    泰姆在不久前又夺走了他的至上力。将他囚禁,对他进行屏障,让他完全无法碰到真源。对他进行的转变给他带来巨大的、毁灭性的痛苦。但没有阳极力……

    力量,他想着,盯着那无比强大的导引。如此强大的力量,它的诱惑几乎淹没了他对泰姆的憎恨。

    “我们暂时先不加入那里的战斗,”洛根说,“按原有的安排,分成小队。”他们的每一支小队将包括一名女性和五六名男性,其中两个男人和女人组成连结,另外两个人提供支持。“我们要狠狠打击黑塔的叛徒。”

    佩维拉站在安德罗身边,挑起一道眉弓:“你打算去猎捕泰姆吗?难道考索恩不是命令你在这里支持部队的移动?”

    “我已经跟考索恩说清楚了,”洛根说,“我不会在这场战争里只负责一些运送士兵的活。至于说命令,我们有转生真龙本人直接下达的命令。”

    兰德·亚瑟称那是他给他们的“最后的”命令。连同写有命令的那张纸一起被送来的还有一件小法器,形状是一个持剑的男人。暗影偷走了暗帝牢狱的封印。找到封印。如果能做到,请一定找到它们。

    安德罗在被俘虏时曾听泰姆吹嘘过那些封印。这是他们唯一的线索。洛根再次朝高地上望去,他们的部队正从高地上撤退。洛根看不到龙的阵列,但从高地上升起的烟雾绝对是不祥之兆。

    他还在下达命令,洛根心想,我还想要再服从这些命令吗?

    是的,他会服从兰德·亚瑟的命令。也许这只是为了让他有机会报复泰姆。曾几何时,他对兰德·亚瑟的命令并不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但那已经是在他被俘,并饱受折磨以前了。

    “行动吧,”洛根对他的殉道使说道,“你们已经看过真龙大人亲笔下达的命令。我们必须找回封印,不惜一切代价,任何事都不可能比这个更重要。现在,我们只能希望它们的确是在泰姆手里。搜寻男人导引的痕迹,追猎他们,杀死他们。”

    就算那些导引者是沙塔人也没关系。这样殉道使还是会严重削弱敌人的力量。他们早先曾经讨论过这个战术,只要感觉到有男人在导引,他们就会利用神行术对导引者发动突袭。

    “如果你们发现泰姆的爪牙,”洛根说,“尽量俘虏他们,这样我们就有可能找出泰姆的大本营在哪里。”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如果我们的运气够好,米海峨可能也会在那里。要小心,他可能会将封印随身携带。我们不能在战斗中将那些封印摧毁。如果发现了他,就马上回来,把他的所在位置报告给我。”

    洛根的战斗部队开始行动了。现在他身边只剩下嘉布勒、埃瑞尔·马勒温和凯尔玎·曼弗。当泰姆背叛的时候,洛根的一些强力部下不在黑塔,这实在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嘉布勒用冰冷的目光看着洛根。“托薇恩呢?”她问道。

    “如果找到她,我们就把她杀掉。”

    “这对你来说会很简单吗?”

    “是的。”

    “她……”

    “嘉布勒,如果你是她,你还愿意活着吗?为了侍奉他而活着?”

    嘉布勒闭上嘴,抿紧嘴唇。洛根能感觉到,她依然会害怕他。这样很好。

    这就是你想要的?他的意识又在悄声说话,当你举起真龙旗的时候,当你想要拯救人类的时候,你是否想过要人们畏惧你?憎恨你?

    他没理会那个声音。在他的一生中,只有当人们畏惧他的时候,他才做成过一些事。这也是他曾经用来对抗史汪和莉安的唯一优势。最原始的那个洛根,那个藏在他内心深处,让他能一直活到现在的东西,需要得到人们的畏惧。

    “你能感觉到她吗?”嘉布勒又问道。

    “我已经放开了约缚。”

    嘉布勒的情绪中立刻产生出尖锐的嫉妒心,这让洛根感到吃惊。他曾以为这个女人已经开始享受,或者至少是能够容忍他们在一起的生活了。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嘉布勒试图操纵他的一种手段,这就是两仪师的处世之道。洛根曾经从她那里感觉到情欲,也许甚至是对他的爱恋。但洛根不知道自己能信任从这个女人的约缚中感觉到的哪一种情绪。他只是觉得,虽然自己一生都在追寻强大和自由,但从他年轻的时候直到现在,牵扯他的丝线一直都没有被剪断过。

    他再一次感觉到狄芒德的导引,这股能量竟然如此强大。

    一阵轰鸣从高地上传来。洛根仰头大笑。尸体仿佛叶片般被吹下高地,在风中飘摆。

    “和我连结!”他向留在身边的人发出命令,“我们也去猎杀米海峨和他的爪牙。愿光明助我找到他。我的案子上只应该摆放最好的肉,我要的是头鹿!”

    那以后……又有谁会知道?他一直都想和弃光魔使战上一场。他再一次抓住真源,紧紧控制住疯狂挣扎的阳极力,仿佛那是一条不断扭动,想要咬他一口的大毒蛇。他使用法器汲取更多能量,随后,其他人的阳极力也注入他的体内。他的笑声更大了。

    盖温感到如此疲惫。经过一个星期的修整,他的体力应该已经完全恢复了。但今天,他觉得自己就好像刚刚跑了几十里路。

    总是去想这种事没有任何意义,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桌子上的神行术通道上。从这个通道里,他可以直接俯瞰战场。“你确定敌人看不见这个?”他问尤缇芮。

    “确定,”尤缇芮答道,“它已经进行过严格的测试了。”

    现在她制造这种侦查用的通道已经得心应手。这张桌子是从塔瓦隆运来的,专门供她用来打开通道,盖温能够像看地图一样查看桌面下方的战场。

    “如果你真的能让通道另一面隐形,”艾雯若有所思地说道,“那么这的确会非常有用……”

    “当然,如果距离更近一些,观察的效果也会更好。”尤缇芮说,“这个通道距离地面非常远,不可能有人发现它。”

    盖温不喜欢艾雯俯身在那个通道上面,让头和肩膀都暴露在战场上方。但他没有说话。这个通道已经被安排得尽可能安全了,他不可能事事保护艾雯周全。

    “光明啊,”布伦轻声说道,“他们已经把我们分割成碎片了。”

    盖温瞥了他一眼。加雷斯·布伦断然拒绝了请他返回指挥岗位的建议,无论这个建议是多么强烈。他坚持说,现在他的能力仅限于使用一口剑,但绝不是指挥军队。另外,他还坚持说,既然任何人都有可能受到心灵压制,那么能够明确他是受到压制的目标,这本身也是一件好事。至少其他人可以对他进行严密的监视。

    史汪大概就在这样做。她一直揽着他的手臂,仿佛是在保护他。此外,帐篷中还有希维纳、多欣和蕾兰。

    战况很不理想。考索恩已经丢失了高地。在最初的作战计划中,光明阵营应该尽可能久地守住那里。龙也被摧毁了。狄芒德用至上力进行的攻击要远比任何人所预期的都更加强大。另一支兽魔人大军已经从东北方赶到,对考索恩在莫拉河上游的防御造成了沉重的压力。

    “我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艾雯敲着桌边说道。下方远处的叫喊声不断从通道中传来。“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我们的军队很快就会被包围了。”

    “他正在引诱敌人进入陷阱。”布伦说。

    “什么样的陷阱?”

    “这只是一个猜测,”布伦说,“光明在上,现在我也不能相信我的推断了。看样子,考索恩打算将全部力量完全投入一次战斗中,不再拖延时间,不再试图消耗兽魔人。照这种情况发展,胜负应该在几天内见分晓,也许是几个小时之内。”

    “听起来很像麦特会做的事情。”艾雯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

    “我看不到编织,”蕾兰说道,“但这种力量……”

    “狄芒德在连结之中,”艾雯说,“根据目击者的报告,那是一个巨大的连结。自从传说纪元之后,再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连结。他还有一件超法器,一些士兵看到了那件超法器,是一块令牌。”

    盖温手按剑柄,看着下方的战斗,他能听见人们发出的惨叫。狄芒德正将一波又一波火焰泼洒在他们的头顶。

    突然间,那徽还给安德罗,恢复了他献心士的身份。

    安德罗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虔诚地接过那枚龙徽。

    “那么,封印该如何处理?”佩维拉将双臂抱在胸前问道,“它们是属于白塔的,玉座才是它们的守护者。”

    “玉座。”洛根说道,“根据我得到的消息,她可能已经死了。如果找不到她,那么我将是合适的封印管理者。”洛根抓住真源,将它压倒,控制住它,然后打开了一个通往高地的神行术通道。

    压倒性的战争气息扑面而来,到处都是混乱、硝烟和垂死的惨叫。洛根走过通道,其他人跟随在他身后。来自狄芒德的强大导引如同一座灯塔,弃光魔使震耳欲聋的声音继续嘲弄着转生真龙。

    兰德·亚瑟不在这里。最接近他的人就是洛根,真龙的替身。“我要去和他决斗,”洛根对身后的众人说道:“嘉布勒,你留下,等我回来,我也许需要治疗。你们去对付泰姆的部队和那些沙塔导引者,不要让任何投降暗影的人活下来,无论他们的叛变是不是出于自己的选择。我们要为恶人带去审判,为受迫害的人带去救赎。”

    众人纷纷点头。嘉布勒似乎深受感动,也许是因为洛根直捣敌人心脏的决定。不过她并不知道,即使是弃光魔使也不可能像现在的狄芒德这样强大。

    狄芒德拥有一件超法器,一件极强大的宝物。它的力量很可能和凯兰铎相当,甚至更强。如果洛根拥有这样的一件宝物,这个世界的许多事情都会发生改变。这个世界将知道他与黑塔之名,将因为他而颤抖。那是玉座从不曾有过的威势。

    艾雯领导着一场千年来都不曾有过的进攻。两仪师从防御阵地后面走出来,跟随她,迈着坚定的脚步登上高地西侧的山坡。编织在空中飞舞,如同随风飘舞的丝带,又在下一个瞬间发生剧烈的爆炸。

    天空被千道闪电割裂。大地颤抖着、呻吟着。狄芒德继续在高地的另一边杀戮安多人,他射出的每一道烈火都在搅动整个空间。地面上布满蛛网般的纯黑色裂隙。现在,某种病态的卷须正从这些裂隙中升起,如同瘟疫般在破碎的岩石上蔓延。

    空气仿佛也被至上力启动了。这里的能量是如此强烈,艾雯甚至觉得战场上所有人都应该能看到至上力。通过沃拉超法器,她汲取尽可能多的能量。一切仿佛是她在与来袭的霄辰人作战时的样子,只是现在的她更懂得如何控制这股力量,而她的愤怒中现在又夹杂了绝望和恐怖。

    这一次,她变成了一块白热的金属,一块被锻打到超出极限的钢。

    她,艾雯·艾威尔,曾经担负起管理这片大陆的责任。

    她,玉座之主,是绝不会在暗影面前有任何退缩的人。

    她不会因为力量不及暗影而撤退,不会向失败俯首认命。

    她将战斗下去。

    她导引风之力,制造出风暴,裹挟着烟尘、灰土和枯草。她用这风暴阻挡住山坡上敌人的视线,让他们无法找到她。闪电在她的周围落下,但她编织出地之力,深深地挖进岩石之中,带出一股铁质,在她身边形成一根尖桩。闪电全落在铁桩上面,丝毫无法伤害到她。她则驱赶风暴一直向上扑去。

    艾雯感觉到身边有人,是莱伊纹。这个人……这个人对她是忠诚的。艾雯对此颇感惊讶。也许一名新的护法无法弥补她因失去盖温而产生的绝望,但她的确在别的方面有所助力。艾雯脑海深处属于盖温的那一团精神被另一股思想所替代,这与前者完全不同,却令人惊讶的忠诚。

    艾雯举起沃拉超法器,继续发动攻击,并不断向坡上走去。莱伊纹紧跟在她身边。在她们面前,沙塔人挤成一堆,吃力地抵抗着强风。艾雯用火焰能流打击他们。导引者<s></s>想要通过风暴向她反击,但他们的编织全都无法击中目标。他们的眼睛被灰尘遮蔽。三名普通士兵从侧面偷袭艾雯,都被莱伊纹迅速地干掉了。

    艾雯操纵着风暴,如臂使指般地使用着它们。她将导引者抓起,扔上高空。闪电的落网又将他们牢牢裹住,直到冒烟的尸体掉落在山坡上。两仪师的军队跟随她一起向敌人猛攻,飞射出去的编织如同一道道光明的利箭。

    殉道使也加入了她们。这些男人本就在和白塔共同抗敌,现在,他们真正融入白塔的军队。数十名男性导引者也跟在艾雯身后。空气仿佛因为至上力而变成了实质。

    风暴停歇了。

    尘土突然落下,仿佛被毯子压灭的烛火。这不是自然力量导致的。艾雯登上一块突出的岩石,看到一个穿着黑红色衣服的男人站在高地顶端,平伸出一只手。她终于引出统领敌军队伍的人。这个家伙的惊怖领主一直在和沙塔人共同作战,但他们的头领才是艾雯感兴趣的。泰姆,或是米海峨。

    “他在编织闪电!”一个男人在艾雯身后喊道。

    艾雯立刻竖起一股铁流,并让它迅速冷却,以吸引落下的闪电。她向旁边瞥了一眼,那个说话的人是佳哈·那瑞玛,梅瑞丝的殉道使护法。

    艾雯微微一笑,望向泰姆,同时高声发出命令,“其他人都退下。那瑞玛、梅瑞丝,你们留下。那瑞玛的警告会非常有用。”

    她凝聚起力量,开始向那个殉道使的叛徒释放出另一股风暴。

    霭拉在废墟附近的死人堆中四处走动。虽然战场已经转移到了下游方向,她还是能听到黑夜中远处传来的喊叫声和爆炸声。

    她在寻找受伤的人。遗弃在战场上的箭支和刀剑不是她的目标,会有别人收集这些武器。但她衷心希望它们不会再被使用,正是这些武器制造了许多死亡。

    她的丈夫林就在她身边,不停地查看每一具躯体,确认他们是否还有心跳。他的手套已经被鲜血浸透,彩色衣服上也全是血污。他一直在将耳朵紧贴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如果他们确认某个人真的死了,就会在他的脸颊上用血画一个“×”。那经常会是那位死者自己的血。这样,别人就不必再重复他们做过的工作了。

    在过去的一年里,林似乎老了十岁。霭拉觉得自己也是一样。叶之道有时的确很容易理解,能够帮助人们过上平安喜乐的生活。但一片树叶会落进和风之中,也会被卷入猛烈的风暴。他们的信仰要求他们像接受前者一样坦然接受后者。从一个又一个国家被赶出来,在荒芜的土地上忍饥挨饿,终于,他们在霄辰人的土地上得到了休息……这就是他们在这一年中的经历。

    所有这一切都无法和失去亚蓝相比。那对他们的伤害要比眼看亚蓝的母亲被兽魔人杀害更甚。

    他们走过摩格丝身边。这位安多前任女王负责组织和指挥在这里工作的人。霭拉没有向摩格丝行礼,她对于女王并不很在意,这种身份在她们之间是没有意义的。

    不远处,林停下脚步,举起油灯,端详着一名死去的士兵带在身上的满满一箭囊羽箭。霭拉吸了一口冷气,提起裙摆,迈过尸体,跑到丈夫身边:“林!”

    “平静,霭拉,”林说道,“我并不打算把它捡起来。不过,我还是在想。”他抬起头,面向远方高地上的一片片闪光。在那里,军队仍然继续着他们可怕的杀戮。那么多闪光撕破了夜幕,如同数百道闪电一齐落下。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午夜,他们在这里搜寻伤员已经有几个小时了。

    “你在想什么?”霭拉问,“林……”

    “我们该怎样对待它们,霭拉?兽魔人不会接受叶之道。”

    “我们有足够的地方可以逃跑,”霭拉说,“看看他们,他们在暗影生物刚刚离开妖境时就开始了这场战争。如果这样的力量被用来组织民众,率领他们前往南方……”

    “兽魔人会追上来,”林说道,“那时我们又该怎样,霭拉?”

    “我们接受过许多主人,”霭拉说,“暗影也许会以残酷的手段对待我们。但它真的会比曾经苛待过我们的那些主人更糟糕吗?”

    “是的,”林低声说道,“是的,霭拉。它会更加可怕,非常、非常可怕。”

    霭拉看着他。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我不打算放弃叶之道,霭拉。这是我的道路,对我来说,是正确的。只是也许……也许我不再认为走上其他道路的人是那么可怜了。如果我们能幸存下来,我们也会尊重那些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人的遗愿,无论我们是否愿意接受他们的牺牲。”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只是因为黑暗的夜晚,霭拉心想,等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就能克服这种情绪。这才是正确的,不是吗?

    霭拉望向夜晚的天空。太阳……他们是否还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升起来?乌云被地上的火光照亮,似乎正变得愈来愈厚。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不由得将亮黄色的围巾又拉紧了一些。

    也许我不再会认为走上其他道路的人是那么可怜了……

    她眨掉从眼眶中涌出的几滴泪水。“光明啊,”她悄声说道,有什么东西仿佛正紧紧抓住她的心,“我不该在他面前背过身去,我应该帮他回到我们中间来,而不是把他赶走。光明啊,哦,光明啊,请庇护他……”

    不远处,一队佣兵发现了那些箭,把它们拾了起来。“嗨,汉隆!”一个人喊道,“看看这个!”

    当这些粗鲁的人开始帮助图亚桑工作的时候,霭拉曾经为他们感到骄傲。这些人不再冲上战场,转而来救助受伤者了。他们终于明白了暴力的错误。

    现在,她眨眨眼,却看到他们身上的另一样东西。懦弱。他们逃离战场,只是为了搜检尸体上的钱包。这两种人之中,谁更加恶劣?是那些虽然步入歧途,却在与兽魔人誓死奋战的人;还是这些贪慕更加轻松的生活,拒绝对抗暗影的人?

    霭拉摇摇头。这一生中,她总是以为自己知道答案。而今天,她所坚信的许多事情都离她远去了。但,她还可以拯救生命……这是她能够坚守的原则。

    她回到了尸堆之中,继续去寻找可能活下来的人。

    奥佛尔爬回到马车下面,手中紧握着圣号角。菲儿殿下已经离开了,几十个骑兵和几百个兽魔人正紧追着她。天愈来愈黑了。

    他又被丢下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他紧闭着眼睛,但这样做没什么用,他还是能听到人们在远处的喊叫声,仍然能嗅到浓重的血腥味。那些想要逃走的俘虏都被兽魔人杀死了。他还能闻到刺鼻的浓烟,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燃烧。

    地面在颤抖,仿佛某种非常沉重的东西正在不远处击打大地。一阵阵雷电在天空中滚动,闪电刺耳的爆裂声不时从高地上传来。奥佛尔只能低声呜咽。

    他曾以为自己很勇敢。而现在,在这里,他终于来到了战场上,他却没办法让自己的手停止颤抖。他想要躲起来,在地上深深地挖一个洞,躲起来。

    菲儿要他躲到别的地方去,因为敌人随时有可能会回来,寻找圣号角。

    他敢走出去吗?他敢留在这里吗?奥佛尔用力睁开眼睛,结果差点尖叫出来。两条生着蹄子的怪物就立在他藏身的马车外。片刻之后,一张鼻子翘起的面孔俯下来,看到了他,两颗珠子般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巨大的鼻孔不住地喷着气。

    奥佛尔惊呼一声,紧抓住圣号角向后退去。那头兽魔人喊了些什么,掀起马车,几乎将整辆马车砸在奥佛尔的身上。马车上装载的箭支散落到地上。奥佛尔却已经冲了出去,想要寻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几十头兽魔人向他跑来,并用一种奥佛尔听不懂的语言相互叫嚷。奥佛尔一只手握着号角,另一只手拿着匕首,慌乱地环顾四周,没有安全的地方。

    一匹马在他身边打了个响鼻。是贝拉,它正嚼着从一辆供给车上漏出来的谷物。贝拉抬起头,看着奥佛尔。它的背上没有马鞍,只戴着笼头和缰绳。

    该死的,奥佛尔一边想,一边跑向贝拉,真希望疾风在这里。这匹圆滚滚的母马肯定只能把他送到汤锅里去。奥佛尔收起匕首,跳到贝拉的背上,一只手抓住缰绳,另一只手依然紧握着圣号角。

    那头生着猪鼻子的兽魔人丢下马车追了过来,它差点抓住了奥佛尔的手臂。奥佛尔大叫着,猛踢贝拉,让它跑起来。这匹母马扬起四蹄,冲出兽魔人的包围圈。怪兽们号叫着追在他们身后。营地各处都传来叫嚷的声音,兽魔人几乎倾巢出动,扑向这个男孩。

    奥佛尔就像红手队们教他的那样,压低身子,用膝盖为贝拉指引方向。贝拉飞快地奔跑着。光明啊,它真的在跑。麦特说过,许多马都害怕兽魔人,如果靠兽魔人太近,就会把骑在背上的人甩下去。但这匹马没有那样做,它像闪电一样穿过咆哮的兽魔人,一直从营地正中心跑了出去。

    奥佛尔回过头,背后有几百头兽魔人在追他。“哦,光明啊!”

    他刚才看到麦特的旗子就在高地顶上。他绝没看错。但这里的兽魔人太多了。奥佛尔调转马头,跑上了埃拉纹曾经跑过的那条路。也许他能绕过兽魔人营地,从那条路一直跑上高地。

    把圣号角交给麦特,否则一切都完了。

    奥佛尔用尽全部力量催赶贝拉。

    没有别人能做这件事。

    前面,一大群兽魔人堵住了道路。奥佛尔转向另一条路,但另一群兽魔人从那个方向冲了过来。奥佛尔大喝一声,再次调转贝拉的方向。一支粗大的黑箭射中了它的肋侧。贝拉嘶鸣着,踉跄一下,倒了下去。

    奥佛尔跌到地上。他肺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去,仿佛有一道白光从他眼前闪过。他强迫自己用双手和膝盖撑起身体。

    圣号角一定要交给麦特·考索恩……

    奥佛尔抓住号角,发现自己在哭:“对不起,贝拉。你是一匹好马。疾风也没有你跑得快。对不起。”贝拉轻轻叫了一声,吸进最后一口气,死掉了。

    奥佛尔离开贝拉,从第一批冲上来的兽魔人腿间跑了过去。奥佛尔不能和它们战斗。他知道他不能。他没有拔出匕首,只是向山坡上没命地奔跑,想要跑到他看见麦特的旗子跌落的地方。

    但那个地方仿佛就在另一片大陆上。一头兽魔人扯住他的衣服,要把他拉下来。奥佛尔甩脱了衣服,逃出兽魔人巨大的爪子,继续沿着破碎的地面向上攀登。在绝望中,他发现一块岩石凸出在身边一道悬崖上。那块岩石的根部有一道缝隙,直朝着黑色的天空。

    奥佛尔向那块岩石跳过去,扭动身子钻进缝隙中,手中依旧紧紧握住圣号角。他勉强能缩进那道缝隙里。兽魔人聚集在他的头顶上方,然后开始探身下来抓他,试图揪住他的衣服。

    奥佛尔呜咽着,闭上了眼睛。

    洛根跳过神行术通道,进行编织,对狄芒德发动了攻击。

    那名弃光魔使正站在冒起浓烟的山坡上,俯视着莫拉河的干河床和散乱的安多长矛阵。艾伊尔人、凯瑞安人和真龙军团也在那里战斗,他们全处在被包围的危险之中。

    长矛阵已经不成行列,溃败迫在眉睫。

    洛根向狄芒德射出两道火柱。但沙塔人冲了过来,挡住了他的攻击。肉体被烧化,骨骼变成灰烬。他们的死让狄芒德有时间转过身来,并射出水之力和风之力的编织。洛根的爆炸性火焰撞在狄芒德的编织上,激起一团蒸汽,随后就消散了。

    洛根本希望经过长时间的导引后,狄芒德的力量会逐渐衰弱。但事实远非如此。一个复杂的编织出现在那名弃光魔使面前,那是洛根从没见过的编织,它导致他们之间的一片空间泛起了涟漪。洛根下一波的攻击编织撞在那片空间上,立刻被弹开了,就如同一支被扔到砖墙上的棒子。

    洛根跳到一旁,躲过一道从空中落下的闪电。岩石碎片打在他的身上。他开始编织魂之力、火之力和地之力,要切开那道古怪的墙壁。在他将狄芒德的屏障切开的同时,他又聚集起地面上的石块,挡住狄芒德射来的火焰。

    火焰只是为了让我分神。洛根意识到狄芒德正在那股火之力的后面进行另一个更加复杂的编织。一个神行术通道突然开启,扑向洛根,通道对面是赤红色的深渊。洛根再次躲到一旁。死亡之门从他身边掠过,留下一道灼热的岩浆痕迹。

    狄芒德的下一次攻击是一股风之力,将洛根朝他背后的岩浆甩去。洛根拼命编织出水之力,冷却了岩浆。他的肩头首先落在岩石上,皮肤受到爆炸性蒸汽的灼伤。但已经冷却坚硬的岩浆外壳撑着他的身子,将他和内部的岩浆隔开。洛根在滚烫的蒸汽中屏住呼吸,再次跳起,闪避,躲开了一连串将地面击成碎粉的闪电。

    闪电打碎了岩浆壳,落进熔岩之中。几滴岩浆飞溅出来,落在洛根身上,在他的手臂和脸上烧出了小坑。洛根尖叫一声,在暴怒中编织闪电轰击敌人的头顶。

    一道魂之力、地之力和火之力编织凌空切断了他的编织。狄芒德太强大了。那件超法器的力量简直不可思议。

    随后的一道闪电让洛根几乎无法视物,猛烈的爆炸让他向后飞去。他撞上了一块破碎的板岩,岩石的尖角刺破了他的皮肤。

    “你很强大。”狄芒德说道。洛根几乎听不清他的话。他的耳朵……爆裂的雷声……“但你不是路斯·瑟林。”

    洛根吼叫着,透过满眼的泪水进行编织,将闪电向狄芒德抛去。他编织出前后两道闪电。虽然狄芒德割断了第一道,第二道闪电终于成功落下了。

    但……那是什么编织?那也是一个洛根不认识的编织。闪电击中了狄芒德,却完全消失了,似乎是被送进地下,彻底消散了。这么简单的一个风之力和地之力编织,却让闪电变得毫无用处。

    一道屏障落在洛根和真源之间。虽然眼睛受到伤害,视野变得模糊,洛根还是看到烈火的编织在狄芒德掌心出现。洛根号叫着,从身边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向狄芒德扔了过去。

    让洛根惊讶的是,那块石头击中了狄芒德,打破了他的皮肤,让狄芒德向后踉跄了一步。弃光魔使很强大,但还是会犯常人也会犯的错误。绝不要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至上力上,无论泰姆如何吹嘘至上力的强大。就在这个时刻,挡住真源的屏障从洛根身上消失了。

    洛根滚到一旁。又开始了两个编织。一个是屏障,但他并不奢望这个编织会起作用;另一个是神行术通道——绝望的,懦夫的选择。

    狄芒德咆哮一声,一只手捂住面孔,另一只手甩出至上力。他选择摧毁屏障,他已经在眨眼间判断出这是更危险的编织。通道打开了,洛根滚了过去,立刻将通道关闭。他瘫倒在通道的另一边,满身伤痛,肩头皮肤剥落,耳朵里仍然充满了尖利的鸣响,两只眼睛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强迫自己坐起来。现在他已经回到沼泽旁边的殉道使营地。嘉布勒和其他人正在这里等他。他愤怒地吼着。嘉布勒的关心充满了约缚,那是真正的关心。他以前从没想过这个女人会对他有这种感情。光明啊。

    “安静,”嘉布勒跪倒在他身边,“你这个傻瓜,你都对自己干了什么?”

    “我失败了。”洛根说道。他能感觉到远方狄芒德再一次开始发动了攻击,并且继续向路斯·瑟林发出挑衅。“给我治伤吧。”

    “你不会再这么做了,对吧?”嘉布勒问道,“我可不想给你治好伤,只是为了让你……”

    “我不会了。”洛根的声音依然有些含混不清。这些伤都很痛,但与失败的耻辱相比,这点痛苦算不了什么。“我不会了,嘉布勒,不要怀疑我的话。他太强大了。”

    “有些烧伤很糟糕,洛根。你的皮肤上全是坑洞,我不知道能不能完全将它们治好。你会留下疤痕的。”

    “没关系。”洛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的确是有不少岩浆溅到他的手臂和脸上。

    光明啊,他心想,我们该怎么对付这个怪物?

    嘉布勒用双手捧住他,医疗的编织涌进他的身体。

    艾雯与米海峨的闪电丝毫不弱于天空中的雷霆。艾雯知道这是个新的弃光魔使,他的名字已经被惊怖领主在战场上四处传扬。

    艾雯不假思索地进行编织,将一股又一股能流掷向这个殉道使叛徒。她没有招来暴风,但强风依旧在她四周呼啸,扯动她的头发和裙摆,扬起她的圣巾。那瑞玛、梅瑞丝与莱伊纹在她身边的地上相拥而坐。那瑞玛不断叫喊出米海峨进行的编织。在战斗的喧嚣中,艾雯只能勉强听清他的喊声。

    艾雯现在已经站到高地顶上,与米海峨正面相对。但从身体深处传来的感觉清楚地告诉她,她的肉体很快就需要休息了。

    但现在,休息对她来说太过奢侈了,她能做的事情只有战斗。

    火焰向她涌来。她用风之力将火柱挡开,让它在疾风中化成一团火星,飘散开去。她编织出地之力,在已经破碎不堪的地面上掀起一阵波澜,要将米海峨打倒。但米海峨立刻就破坏了这个编织。

    他的速度变慢了,艾雯心想。

    艾雯向前迈出一步,体内的能量进一步膨胀。她开始了两个编织。火焰从她的两只手掌中分别喷向米海峨。

    米海峨回敬给艾雯一道纯白色的、线绳粗细的光束。光束没能击中艾雯,从距离她不到一掌的地方掠过。烈火在艾雯的视野中留下一道黑斑。他们脚下的大地发出呻吟,空间被扭曲,蛛网般的裂隙在地面上蔓延,将大地拆碎成虚无。

    “愚蠢!”艾雯向米海峨喊道,“你是在摧毁因缘本身!”他们的战斗已经对因缘的存在产生了威胁。现在这股嘶吼的风肯定不是自然的气流。地面上的裂缝正从米海峨脚下迅速拓展开来,变得愈来愈宽。

    “又是烈火!”那瑞玛喊道。暴风转眼间就卷走了他的喊声。

    米海峨释放出第二道烈火,地面也随之进一步崩碎。但艾雯已经做好了准备,闪到一旁。怒火在她的心中积聚。烈火,她需要找到办法反制这个危险的编织!

    他们不在意会毁掉什么。他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制造毁灭。这是他们主人的令旨。破坏、烧毁、杀戮。

    盖温……

    艾雯发出愤怒的吼叫,编织出一道又一道火柱。那瑞玛高声喊出米海峨的行动。但艾雯在急骤的气流中听不清他在喊些什么。不过,她很快就看到米海峨制造出一道风之力和火之力的屏障,挡开了她的攻击。

    艾雯向前迈出一步,再次向米海峨发动一系列的打击。这让米海峨没有时间恢复,没有时间反击。她保持着进攻的节奏,直到一个屏障被编织出来。一股强猛的火之力撞击在米海峨的屏障上,他向后一个踉跄,屏障也随之碎裂了。米海峨抬起手,也许是想要再次编织烈火。

    艾雯让屏障落在他和真源之间。屏障没能切断他的能流,米海峨凭借意志力最终挽救了自己的导引。但他的阳极力的确被削弱了,艾雯甚至能看到他的惊疑和愤怒。米海峨发动反击,却比艾雯弱小了许多。艾雯继续向前推进,让屏障愈来愈逼近那条连结着米海峨与真源的、看不见的细线。她用全部力量将屏障压了过去……

    米海峨全身绷紧,通过屏障还没能完全挡住的缺口释放出一小股烈火。烈火摧毁了艾雯的编织,就像刚才破坏空气与大地一样,它破坏了因缘本身。

    这次轮到艾雯踉跄后退。米海峨引导烈火的编织向她射来,但那股白热的光线太小、太弱,不等触及艾雯,就消失了。米海峨狂吼一声,也消失了踪影。他使用的是那种艾雯不知道的,扭曲了空间的神行术。

    艾雯喘着大气,将手掌按在胸口。光明啊!她差点就被从因缘中抹去了。

    不必打开通道就凭空消失!这一定是真力在作怪。艾雯想道。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而艾雯对真力几乎一无所知。那是暗帝的本质,正是它诱使传说纪元的导引者钻穿了暗帝的牢狱。

    烈火,光明啊。我差点就死了,比死亡更可怕。

    她没办法反制烈火。

    那只是一个编织……只是一个编织。这是佩林的话。

    时间稍纵即逝,米海峨逃走了。艾雯必须让那瑞玛紧跟着她,好在有男人导引时向她发出警告。

    但如果米海峨再次使用真力呢?另一个男人能够感觉到他导引真力吗?

    “吾母!”

    艾雯转过身,看到梅瑞丝朝远处一指。两仪师和殉道使仍然在和沙塔人进行激烈交锋,山坡上倒下了穿着各色衣裙的姐妹。

    盖温的死如同黑夜中的刺客一样,不断地在她的思绪中游荡。艾雯咬紧牙关,鼓起心中的怒火,汲取至上力,向那些沙塔人杀了过去。

    修林的鼻孔中塞满了布条。他正在包罗夫高地上,与边境国同胞们并肩奋战。

    而战争的气味甚至能透过布条钻进他的鼻腔。这么强烈的暴力。到处都是鲜血和腐尸。恐怖的气味覆盖了大地,浸染了他的剑、他的衣服。在这场战争中,他已经几次罹患了重病。

    但他依旧在战斗。一头猪鼻兽魔人爬过尸堆,向他进攻,被他及时躲过。怪物的巨剑落在地上,地面随之传来一阵抖动。修林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那头怪兽发出非人类的笑声,以为修林的喊声意味着他感到了恐惧。它向前猛冲。修林也迎面冲了过去,在最后一刻俯身躲过它的攻击,用剑刃划开它的肚子。怪物蹒跚地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的内脏涌流出来。

    必须为兰德大人争取时间。修林这样想着,一边闪步后退,等待下一头兽魔人从尸堆上跨过来。他们的位置是在高地东侧,靠河道的一边。陡峭的山坡让兽魔人很难攀爬,但光明啊,这些怪物实在是太多了。

    全力战斗,全力战斗。

    兰德大人来找他,向他道歉。竟然会向他道歉!所以,修林不能让他失望。转生真龙不需要一名卑微的捉贼人的原谅。但修林依旧觉得他的道歉让这个世界变好了。兰德大人又变回了兰德大人。兰德大人能保护他们,只要他们能为他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没有兽魔人再杀上来。修林皱起眉头。那些怪兽仿佛根本没有尽头,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会败退。修林小心地向前迈出一步,越过尸堆,向山坡下望去。

    不,怪物们远没有被战败。海一般的兽魔人一眼望不见尽头。他能借助火光看见它们的行动。兽魔人暂时停止攻击,是因为它们要把挡道路的尸体从山坡上移走。有许多兽魔人被谭姆的弓箭手射倒在攻上来的坡道上。更远处的河岸上,一支规模更大的兽魔人军队正在攻击伊兰的军队。

    “我们应该能有几分钟时间。”马背上的岚·人龙对士兵们说道。雅莲德女王也在不远处,正低声和他的人交谈。在他身边就有两位君王,他们肯定知道该如何指挥战斗。这让修林的感觉好了许多。

    “它们正准备进行最终的冲锋,”岚说道,“它们要把我们从高地边缘逼退,这样就能在平地上与我们作战。在它们清理尸体时尽量争取时间休息。和平眷顾你们的剑,朋友们。敌人的下一次攻击将是最凶猛的一次。”下一次攻击才是最凶猛的?光明啊!

    在他们身后的高地中部,麦特其余的部队正在攻击沙塔军,要将他们向西南方逼退。如果麦特能够成功,把那支敌军逼下山坡,退到与伊兰军作战的兽魔人阵地上,很可能就会引发敌军的混乱。那将是一个可以充分利用的机会。但此时此刻,沙塔人寸步不让。实际上,他们正在向麦特的军队步步进逼。他们已经呈现败象了。

    修林躺在地上,听着周围不断响起的呻吟声,远处的呐喊声和武器撞击的声音,鼻子里闻到的是因暴力而生的,海洋一般没有边际的浓烈臭气。

    最可怕的攻击即将开始。

    光明保佑他们……

    贝丽兰一边用抹布擦去手上的血迹,一边大步走进梅茵王宫的宴会厅。这里的桌子已经被劈成碎木块,塞进这个长方形大厅两端巨大的壁炉。现在躺在地板上的是一排排的伤员。

    通往厨房的屋门被打开,一队匠民走了进来。他们有的抬着担架,有的扶着伤员。光明啊!贝丽兰想道,这么多伤员?这座宫殿几乎已经没有空地了。

    “不,不!”她向新来的人走去,“不要放在这里。到后廊去,我们要把他们安置在那里。萝希尔!我们有新伤员了。”

    匠民转身向走廊走去,一边向伤员们说着安慰的话。他们只带回了那些容易被救活的人。贝丽兰不得不向图亚桑的女首领们仔细解释,什么样的伤势是消耗太多力量也难以治愈的。同样的力量,用来拯救十个人的生命总好过用在一个命悬一线的人身上。

    做这种解释是她人生中经历过的最艰难的事情。

    匠民们持续不断地走进来,贝丽兰不住地在伤员中寻找穿白衣的身影。他们之中的确有白袍众,但不是她要找的那一个。

    这么多……她不禁又想道。匠民们已经照顾不了这么多伤员了,但现在王宫里每一个没有受伤的男人和大多数女人都去了战场,或者在帮助凯姆林难民收集箭支。

    萝希尔快步走了过来,她的衣裙上全是血迹,但她毫不在意。她立刻开始管理这些新到的伤员,从里面寻找马上需要治疗的人。不幸的是,厨房门这时又一次被打开,一群鲜血淋漓的安多人和艾伊尔人走了进来。这是家人们从另一片战场上送来的伤员。

    随后的状况几乎可以说是一片慌乱。贝丽兰找来她的全部人手——年迈苍苍和刚刚五岁的马夫,让他们来帮助安置新到的伤员。艾伊尔人之中,只有受伤最重的人会被送过来,他们似乎只要还能握紧武器,就会留在战场上。这意味着许多被送来的艾伊尔人都已经救不活了。贝丽兰不得不腾出本已不够使用的房间,将他们放在那里,看着他们流血、喘息,直至死亡。

    “这太愚蠢了!”贝丽兰站起身。她的手上又沾满了鲜血。而现在,她连一块干净抹布都没有了。光明啊!“我们需要更多的力量。你。”她指着一个失明的艾伊尔人说道。那个人背靠墙壁坐着,眼睛上裹着一条绷带。“那个失明的艾伊尔人。”

    “我名叫隆加。”

    “好的,隆加,我这里有一些奉义徒在帮忙。但我认为奉义徒应该不止这么一点,他们都在哪里?”

    “他们在等待战争结束,好继续侍奉胜利者。”

    “把他们找来,”贝丽兰说,“我们需要每一个能战斗的人。”

    “他们会到你这里来,贝丽兰·潘恩崔。他们可以照料伤员,但他们不会战斗。战场不属于他们。”

    “他们会明白这样做的必要,”贝丽兰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这是最后战争!”

    “你也许是这里的部族首领,”那名艾伊尔人微笑着说道,“但你不是卡亚肯。即使是他也不能命令奉义徒违背节义。”

    “那谁可以?”

    贝丽兰的问题似乎让那个人吃了一惊。“没有人。这不可能。”

    “那么,智者呢?”

    “她们不会这样做的,绝对不会。”

    “那我们就看着吧。”贝丽兰说道。

    盲眼艾伊尔人的笑容更明显了:“我相信,任何人都不愿意承受你的怒火,贝丽兰·潘恩崔。但如果我的眼睛能够恢复,就算我要把它们再挖出来,也不愿看到奉义徒去作战。”

    “那么,他们不需要作战,”贝丽兰说,“也许他们可以帮我们搬运伤员。萝希尔,你来指挥他们吧?”

    那名疲惫不堪的两仪师点点头。这座宫殿里的每一名两仪师现在都是一副随时可能倒下的样子。贝丽兰则一直在使用一些萝希尔可能不会喜欢的草药来保持体力。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也许应该查看一下仓库里的伤员。他们已经……

    “殿下?”说话的是琪丹,贝丽兰的宫廷侍女,她一直在这里照料伤员。这名身材单薄的女子拉住贝丽兰的手臂:“您可能想要看看这个。”

    贝丽兰叹了口气,但还是点点头。还有什么灾难在等着她?又一个邪恶泡沫?成群的伤员被封在墙里?她们又没绷带了?贝丽兰不知道这座城市里是否还有尚未变成绷带的床单、布料和内衣。

    那个女孩引领贝丽兰走上台阶,回到贝丽兰自己的寓所。现在那里也安排了一些伤员。贝丽兰走进一个房间,惊讶地发现一个熟人正在等她。安诺拉坐在一张床的床沿上,身穿带有红条纹的灰色长裙。她的辫子被紧紧地系在脑后。贝丽兰几乎要不认识她了。

    安诺拉站起身,向贝丽兰鞠了个躬。看起来,她已经衰弱得快站不稳了。

    那张床上躺着加拉德·达欧崔。

    贝丽兰惊呼一声,奔了过去。是他。虽然他的脸上还有一道可怕的伤口,但贝丽兰绝不会看错。他还有呼吸,只是失去了知觉。贝丽兰找到他的手臂,想要握住他的手,却发现那只手臂已经不再完整。医疗者对这条断掉的手臂末端进行了烧灼,以免他会流血致死。

    “情况是怎样的?”贝丽兰抓起他的另一只手,闭上眼睛。他的手感觉很温暖。那时,贝丽兰听到狄芒德的吼声,知道那名弃光魔使战胜了一个穿白衣的人……

    “我觉得我欠你一些东西,”安诺拉说道,“当狄芒德宣布他的胜利后,我在战场上找到了他。那时,狄芒德正在与一个黑塔的人作战。我拖着他离开战场。”她坐到床边的一只凳子上,无力地向前俯下身:“我没办法治疗他,贝丽兰。我只能用神行术把他带到这里。很抱歉。”

    “你做得很好,”贝丽兰说,“琪丹,去找别的两仪师来。安诺拉,你休息一下会感觉好一些。谢谢你。”

    安诺拉点点头。她闭上眼睛,贝丽兰惊讶地看到她的眼角出现泪光。

    “出什么事了?”贝丽兰问,“安诺拉,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与你无关,贝丽兰,”两仪师站起身,“我们在这件事上都再三得到训诫,不要在过于疲惫的时候导引,否则会有不好的结果。但我需要神行术回到这里,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让他接受治疗……”

    安诺拉从凳子上瘫软下去。贝丽兰急忙俯身下去,捧起她的头。直到这时,贝丽兰才意识到让安诺拉面容彻底改变的并不是她的辫子。这张脸也完全变了,不再是那种光洁无瑕的面容,而是一张寻常的女性面孔。

    “哦,光明啊,安诺拉,”贝丽兰说,“你将自己毁断了,对不对?”

    那个女人已经昏了过去。贝丽兰的心被握紧了。她和安诺拉最近出现了许多分歧,但安诺拉是她多年的知心密友。这个可怜的女人。按照两仪师的说法,这种结果会比死亡更糟糕。

    贝丽兰将这个女人抱到长沙发上,为她盖上一条毯子。贝丽兰觉得自己如此无力。也许……也许她能被治疗,只要……

    贝丽兰回到加拉德身边,又握住他的手,扶起凳子,坐了上去。只要休息一下。她闭上眼睛。他还活着。虽然付出了可怕的代价,但他还活着。

    当他开口的时候,贝丽兰吓了一跳。“这是哪里?”

    贝丽兰睁开眼睛,发现他在看着她。

    “我怎么会在这里?”他轻声问道。

    “是安诺拉,她在战场上发现了你。”

    “我的伤势如何?”

    “我们找到治疗者,就会来给你治疗。你的手……”贝丽兰强打起精神,“你的手没有了,但我们可以治愈你脸上的伤口。”

    “不,”加拉德悄声说道,“那只是……一道小割伤。应该先给有生命危险的人治疗。”他看起来累坏了,很勉强才能醒过来。

    贝丽兰咬住嘴唇,但还是点点头。“当然,”她犹豫了一下,“战况很糟糕,对不对?”

    “是的。”

    “那么……我们只能抱着希望了?”

    他从贝丽兰的手心里把手抽出来,摸进自己的衬衫里。等两仪师过来时,她们必须除去他的衣服,治疗他的伤口。现在他只有那只断臂进行了紧急处理。希望那是他身上最重的伤。

    加拉德叹了口气,全身又是一阵颤抖,手从衬衫里滑落下来。他是想要脱掉衬衫吗?

    “希望……”他悄声说道,然后就陷入了昏迷。

    兰德在哭泣。

    他蜷缩在黑暗里,因缘在他面前旋转,将人们的命运丝线编织起来。但有这么多丝线都断掉了。

    这么多。

    他应该能保护他们。为什么他不能?无论心中如何不愿意,那些名字又开始逐一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那些人全是为他而死。一开始,名单上只有女人,但现在,它的上面记载了每一个他本该能够拯救的人。但他们全都死了。

    人类在梅丽罗和煞妖谷作战,兰德只能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亡。他无法再回头了。

    暗帝选择这时全力向他进攻。暗影再度压迫过来,要将兰德碾成虚无。兰德一动也不能动。他的全部存在、他的决心和他的力量都被用来对抗暗帝。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自己免于被撕碎。

    他只能看着他们死去。

    兰德看到达弗朗·巴歇尔在冲锋中跌落马下,他的妻子紧随他殒命于战场。兰德因为挚友的亡逝而号啕,他的泪水在为达弗朗·巴歇尔飞舞。

    亲爱的、忠诚的修林倒在兽魔人的刀刃下。麦特命令他守在高地边缘,他至死也没有退却。兰德为修林哭泣,这位忠心耿耿的捉贼人曾经伴随他经历过那么多危险和磨难。

    乔锐·康加被埋在兽魔人的尸体下面,用低微的声音求救,却终因失血而死。兰德只能用模糊的泪眼看着乔锐的丝线渐渐消散。

    安奈拉已经决定放弃枪姬众之路,将新娘花环放在了名叫雷伊蓝的斯威峨门脚下。她被四头兽魔人刺穿了肚子。兰德也只能为她哭泣。

    凯尔玎·曼弗,他追随兰德那么长时间,在杜麦的井营救过兰德。现在他耗尽了自己的导引力量,倒在地上。沙塔人蜂拥而上,用黑色的匕首刺穿他的躯体。约缚他的两仪师柏黛恩晃动了一下,也随之摔倒。兰德的眼泪因为他们落下。

    兰德为加雷斯·布伦和史汪哭泣,他为盖温哭泣。

    这么多人。太多了。

    你失败了。

    兰德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他能做什么?他梦想着阻止暗帝……如果那样做,他同样只能制造出噩梦。他自己的心愿背叛了他。

    放弃吧,吾敌。为什么还要战斗?停下来,休息吧。

    兰德感到了诱惑。哦,这诱惑实在太美妙了。光明啊。奈妮薇会怎样想?兰德能看到她正在努力挽救埃拉娜的生命。如果她和沐瑞知道,在这个时刻,兰德只想放弃,她们又会怎样看他?

    痛苦涌过兰德全身,他再次发出尖叫。

    “求求你,让这一切结束吧!”

    可以。

    兰德伏下身,抽搐、颤抖着。但人们的尖叫声依旧在不断地袭击他。死亡接着死亡。他几乎无法坚持了。“不。”他悄声说道。

    很好,暗帝说道:我还有一件事要让你看到。又一个对于将来的承诺……

    暗帝最后一次转动代表各种“可能”的丝线。

    一切都变黑了。

    泰姆用风之力的编织狠狠鞭打麦沙勒:“回来,你这个傻瓜!继续战斗!我们不能失去这个阵地!”

    那名惊怖领主跑了回来,召集起他的两名同伴,去执行泰姆的命令了。泰姆怒气冲冲地打碎了身边的一块岩石。那只两仪师山猫!她怎敢把他逼到这种程度?

    “米海峨。”一个平静的声音说道。

    泰姆……米海峨,他必须将自己看作米海峨。他沿着山坡向那个召唤他的声音走去。刚才他在慌乱中用神行术横跨高地,逃到东南山坡的边缘。狄芒德一直在这里监视下方的战场,并向安多人、凯瑞安人和艾伊尔人不断投去毁灭的编织。

    狄芒德的兽魔人现在控制了高地和沼泽之间的整片走廊地带,正逐步摧毁河岸边人类的防御。现在击破那里的人类军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与此同时,沙塔军队在高地的东北方作战。刚才考索恩以出人意料的速度赶到那里,阻止了沙塔人的进攻,这点实在令人印象深刻。不过这没什么关系,考索恩已经是在做困兽之斗了,他终究没有足够的力量抵挡沙塔人。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摧毁高地另一侧的两仪师,这才是取得整场战争胜利的关键。

    米海峨穿过沙塔人的队列。这些服饰古怪、身带刺青的家伙全都以怀疑的目光盯着他。狄芒德盘腿坐在这群人的正中心,双眼紧闭,呼吸缓慢。他使用的那件超法器……它在消耗这名弃光魔使的一些东西,那不仅仅是导引所需要的正常力量。

    这是不是一个机会?米海峨还能继续屈居人下吗?的确,他从这个人身上学了很多东西。而现在,狄芒德显然不适合指挥这场战争了。他太过骄纵这些沙塔人,又把能量浪费在与亚瑟的仇恨上面。另一名弃光魔使的虚弱不正是米海峨的机会吗?

    “我听说你失败了,米海峨。”狄芒德说。

    在他们面前,干河床的对面,安多人的防线终于开始溃散了。兽魔人一直在那道防线上寻找最薄弱的一点,现在,它们从多个地方冲破了长矛阵型。真龙军团的重骑兵和凯瑞安轻骑兵在战场上来回驰骋,拼命想要挡住突破安多防线的兽魔人。艾伊尔人还在沼泽附近抵挡着兽魔人的进攻;真龙军团的十字弩手和一部分安多长矛手仍然坚守他们的右翼,让兽魔人无法从那里迂回。但兽魔人的攻击无情而且无止无息。伊兰的战线在一点点后退,逐渐深入到夏纳境内。

    “米海峨?”狄芒德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古老的眼睛,米海峨不允许自己在这双眼睛面前显得胆怯。他紧盯着这双眼睛。绝不能显得胆怯!“告诉我,你是怎么失败的?”

    “那个两仪师女巫,”米海峨啐了一口,“她有一件非常强大的超法器。我差点就干掉她了,但真力辜负了我。”

    “你只被允许导引很少一点真力,这不是没有原因的。”狄芒德再次闭上眼睛,“对于不习惯真力的人来说,强行使用它的结果难以预料。”

    米海峨什么都没说,他会练习对真力的使用,他会悄悄地学习这种技艺。其他弃光魔使都已经年迈而且迟缓,新的血液很快就会占据统治地位。

    狄芒德的身体仿佛松弛下来,他站起身,流露出一股山岳移动位置的气势:“你要回去,杀死她,米海峨。我已经杀了她的护法,她其实很容易对付。”

    “那件超法器……”

    狄芒德递出那块顶端是一只黄金沙漏的令牌。

    这是一个测试吗?如此强大的力量。米海峨在狄芒德使用它时就感觉到它放射出来的威力。

    “你说过,她有一件超法器,”狄芒德说,“现在,你也有一件。我将萨卡南交给你。这样,你就没理由再失败了。胜利或者死亡,米海峨。证明你有能力跻身使徒之列吧。”

    米海峨舔了舔嘴唇:“如果转生真龙来找你呢?”

    狄芒德笑了:“你以为我会用这个和他作战?这又能证明什么?如果我要证明我才是强者,那么我们就必须拥有对等的力量。不管怎样,他不可能安全地使用凯兰铎,而他又愚蠢地毁掉了珂丹卡。他会来的,而我在和他的战斗中不需要任何帮助,这样才能证明我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愚昧……泰姆心想。他已经完全疯了吧?但这双眼睛又是如此清晰,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也是条理分明,这种感觉实在是很奇怪。当狄芒德第一次找到米海峨,向他提供侍奉暗帝的机会时,这个人并不是这种样子。是的,他很傲慢,所有中选使徒都很傲慢。只是狄芒德亲手杀死亚瑟的决心一直像在他胸中燃烧的熊熊烈火。

    但现在……现在他有些地方完全不一样了。在沙塔人中间的生活改变了他,肯定让他变得软弱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把如此强大的一件宝物交给自己的竞争对手?

    只有傻瓜会这样,米海峨一边想,一边伸手接过那件超法器。杀死你就像是放倒一匹断了三条腿的马,狄芒德。真可惜,我本希望能像打倒一个强悍的对手那样征服你。

    狄芒德转过身,米海峨通过萨卡南开始导引,贪婪地汲取它的力量。甜美的阳极力浸透了他,滋味醇厚的能量汇聚成无边的洪流。拥有这种力量的他是如此强大!他无所不能。削平高山、毁灭军队,一切都只需要他打一个响指!

    米海峨渴望着让这股能量倾泻出去,摧毁面前这个人。

    “小心,”狄芒德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软弱得可怜,就像一只吱吱叫的老鼠,“不要通过它向我导引。我已经约缚了萨卡南,如果你妄图使用它来对付我,它会将你彻底从因缘中烧掉。”

    狄芒德在说谎吗?一件超法器是否真的能完全服从某一个人?米海峨不知道。他考虑了一下,放下了萨卡南。虽然现在他的体内充盈着强大的能量,他却仍然感觉到深深的苦涩。

    “我不是傻瓜,米海峨。”狄芒德冷冷地说,“我不会把能够绞死我的绳套交给你。去执行命令吧。你现在是我的仆人,是我的一只手,握着我的斧头去砍伐树木。干掉那个玉座,用烈火干掉她。在这件事上,我们已经得到命令,并且要绝对服从。这个世界必须被拆解,然后我们才能重新对它进行编织。”

    米海峨狠狠地盯着面前这个人,但还是服从了他的命令,开始编织神行术。他会毁掉那个两仪师女巫,然后……然后他再来决定该如何对付狄芒德。

    伊兰愤懑地看着自己的长矛阵形被逐步逼退。柏姬泰终于说服她离开前线战场,毕竟兽魔人随时有可能突破他们的防线。但这种感觉非常不好。

    伊兰几乎撤退到了废墟附近,这里暂时可以避开敌人的直接威胁。女王卫兵在她周围排成两道环阵。他们大多坐在地上吃着东西,在战斗的空当尽量补充体力。

    伊兰没有竖起自己的旗帜,但她不断派遣传令兵去让她的指挥官们知道,她还活着。她竭力指挥她的部队对抗兽魔人,但她的力量愈来愈不够了。她的军队遭到了严重的削弱。

    “我们必须回去,”她对柏姬泰说,“他们需要看到我,柏姬泰。”

    “我不知道这样做能否改变什么,”柏姬泰说,“我们的阵势不可能顶得住兽魔人和那个该死的弃光魔使的双重夹击。我……”

    “你什么?”伊兰问。

    柏姬泰转过了身:“我发誓,我曾记得这样的一种局面。”

    伊兰咬紧了牙。柏姬泰失去的记忆同样让她感到痛心。但这只是一个人的问题。现在,成千上万的人正在死去。

    不远处,来自凯姆林的难民依旧在寻找散落的箭支和伤员。有些人和伊兰的卫兵低声交谈,询问战斗和女王的情况。伊兰不由得为这些难民和安多人的坚韧感到骄傲。他们的都城被摧毁了,但城市可以重新建造。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凯姆林,他们绝不是那么容易就会垮掉的。

    另一道强光射向战场,屠杀战士、搅乱长矛手的阵型。伊兰能感觉到,在高地的另一侧,女人们正在用阴极力激战。她能看到夜空中闪耀的光点,但仅此而已。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加入那里的战斗。在这里,无论她怎样指挥,也不可能多挽救一些士兵的生命。但也许她能为她的战士们提供更多勇气和信心。

    “我在为我们的军队担心,伊兰,”柏姬泰说,“我很害怕在今天战败的将是我们。”

    “我们绝不能失败。”伊兰说,“如果是这样,我们将失去一切。我拒绝接受失败。你和我要回到前线。让狄芒德攻击我们吧。也许士兵们看到我,就会鼓起勇气……”

    一队凯姆林难民突然对伊兰的卫队发动了攻击。

    伊兰骂了一句,调转月影,拥抱了至上力。这些假冒的难民在脏污的衣服下都穿着锁链甲,用剑和斧头砍杀女王卫兵。他们根本就不是难民,是一群佣兵。

    “叛徒!”柏姬泰怒喝道。她举起弓,射穿一个佣兵的喉咙。“敌袭!”

    “他们不是叛徒。”伊兰说道。她编织出火之力,烧焦了三个。“他们一开始就不是我们的人!一定要小心穿着乞丐服的盗贼!”

    伊兰转过身,看到另一群“难民”正扑向已经被削弱的女王卫兵。他们周围全是这些佣兵!他们在伊兰将注意力集中在远方战场上时,悄悄地聚集了过来。

    一队佣兵冲破了卫队的防御圈。伊兰编织阴极力,让他们明白攻击一位两仪师是多么愚蠢。她释放出一股强大的风之力编织。

    能流击中了一个冲向她的人,却突然瓦解了。伊兰骂了一句,调转马头想要逃开。但一名刺客扑上前,举剑刺中了月影的脖子。那匹马扬起前蹄,发出痛苦的嘶鸣。伊兰落在地上的时候,瞥到卫兵们全都在拼命抵抗敌人的进攻。而她的心中只有对腹中孩子的担心和惶恐。一双粗大的手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在地上。

    她看到一个银亮的东西在黑夜中闪烁。一枚狐狸头徽章。另一双手将那枚徽章按在她胸前的皮肤上,金属的触感异常冰冷。

    “你好,我的女王。”麦拉尔蹲在她身边说道。这名曾经的女王卫兵,直到现在,依然有许多人以为她是伊兰腹中孩子的父亲。他向伊兰露出淫邪的笑容:“要抓到你真是太难了。”

    伊兰向他啐了一口。但他早已料到伊兰这一招,伸手挡住了伊兰的唾沫。他微笑着站起身,让两名佣兵继续控制着伊兰。虽然还有一些女王卫兵在战斗,但伊兰的大部分卫士都已经被制伏,或者被杀害了。

    麦拉尔转过身,看着两个人把柏姬泰拖了过来。柏姬泰还在奋力挣扎着。第三个人跑过去,也抓住了柏姬泰。麦拉尔抽出剑,端详着剑刃,仿佛在欣赏剑刃的反光。然后,他一剑刺穿了柏姬泰的肚子。

    柏姬泰猛吸一口气,跪倒在地。麦拉尔抽出剑刃,挥手砍掉了她的头。

    伊兰呆坐在原地,无法思考,也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是看着柏姬泰的尸体向前倒去,热血从脖子喷涌出来。约缚在转瞬间熄灭了,随之而来的是……痛苦,可怕的痛苦。

    “我等待这一刻已经有很长时间了,”麦拉尔说,“该死的,这感觉可真好。”

    柏姬泰……她的护法死了。她的护法被杀害了。那颗强悍而慷慨的心、对她无限的忠诚,全都被毁了。这种失落……让人完全无法承受。

    麦拉尔踢了一脚那具尸体。这时,一名佣兵骑上一匹马,那匹马背上还横放着一具尸体。那个人穿着安多军装,而那具趴伏在马背上的尸体散落着一头金发。无论那个可怜的女人是谁,她身上的衣服和伊兰的完全一样。

    哦,不……

    “走吧。”麦拉尔喊道。那个人催开坐骑,另外几个假冒的女王卫兵围绕在他身边。他们还举着伊兰的旗帜。一个人喊道:“女王死了!女王战死了!”

    麦拉尔转向伊兰:“你的人还在战斗,这应该让他们拿不起长矛了。至于你……很显然,暗主要得到你的孩子。我得到的命令是将他们带去煞妖谷。不过,你不必和他们一起去。”他转头望向他的一个同伙:“你能做到吗?”

    那个人跪在伊兰身边,双手按住伊兰的肚子。一阵突然的恐惧穿透伊兰的麻木和惊骇。她的孩子!

    “她还远不到可以生产的时候,”那个人说道,“也许,如果你把孩子剖出来,我能用编织维持他们的生命。这样做会很难。他们还很小,刚刚六个月。不过,使徒传授给我的那个编织……是的,我想我可以让他们活一个小时。但你必须带他们去找米海峨,才能到煞妖谷去。现在用普通的神行术已经无法到达那里了。”

    麦拉尔收起剑,从腰带上抽出一把猎刀:“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们照暗主的令旨,把孩子献给他。而你,我的女王……你是我的。”

    伊兰挣扎了一下。但佣兵把她抓得很紧。她一次又一次地扑向阴极力,但那枚徽章的作用和叉根几乎没有差别。现在她要拥抱阴极力简直就和拥抱阳极力一样不可能。

    “不!”她尖叫着。而麦拉尔已经跪到她身旁。“不!”

    “很好,”麦拉尔说道,“我就希望你会这样一直尖叫。”

    什么都没有。

    兰德转过身,他竭力想要转过身。不过他现在没有身体,没有任何形态。

    什么都没有。

    他想要说话。但他没有嘴。终于,他想到了他要说的话,并将它们表现出来。

    “撒丹,”兰德问道,“这是什么?”

    “我们的契约。”暗帝答道。“我们的和解。”

    “我们的和解就是一无所有?”兰德问。

    “是的。”

    他明白了,暗帝在提出一个交易。兰德能够接受这个……他能够接受这种一无所有。他们两个为了世界的命运而决斗。兰德寻求的是和平、光荣、爱。暗帝则要制造对抗、痛苦、折磨。

    而这种和解则是他们两者之间的一个平衡。暗帝将不会按照自己的意愿重铸时光之轮。没有被奴役的人类,没有失去爱的世界。根本不存在任何世界。

    这就是你向艾兰的承诺,兰德说道,你承诺给他一切的终结。

    我也将它给予你,暗帝答道。给予所有的人。你们想要和平。我把它给你们。就和你在虚空中寻找的和平一样。我给你全无,以及万物。

    兰德没有立刻表示反对。他抓住这个承诺,把它拥进脑海之中。再没有痛苦,再没有折磨,再没有负担。

    一个结束。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一个最终结束轮回的办法。

    不,兰德说道,结束并不是和平。我以前做出过这个选择。现在,我们要继续下去。

    暗帝的压力再次包裹住他,要将他扯碎。

    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暗帝说道。

    “我没有这种奢求。”兰德说道。他的身躯回来了,各种可能性的丝线再次消退。

    然后,真正的痛苦开始了。

    明在迅速集结的霄辰军队中等待着。军官们手提油灯,沿队列巡行,确认士兵都已做好了准备。他们暂时没有返回艾博达,而是通过神行术,到达了一处明不认识的辽阔原野。这里的树木生着怪异的树皮和异常宽大的树叶。明不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树,或者只是非常巨大的蕨类。所有这些植物也都枯萎了,所以更难以判断它们的种类。也有一些树应该生有明所熟悉的叶片,不过现在这些树叶都凋落了,仿佛它们已经有许多个星期没有喝到水了。明只能尽量想象它们原先健康丰茂时的样子。

    这里的气味也让明感到陌生,它应该是来自大海和这些奇异的植物。霄辰军队排列成整齐的阵形,做好行军的准备。每四名士兵中有一人提着油灯,但每十盏油灯中只有一盏是点亮的。就算是使用神行术,移动一支军队也不可能是非常迅速的事情。但芙图娜拥有数百名罪奴,所以这次撤退极有效率。明相信,他们也能以同样的速度立刻返回战场。

    但明不知道芙图娜会不会回去。女皇正坐在黑夜里的一根柱子顶端。那不是一个王座,而是一根纯白色的圆柱,大约六尺高,立在一座小山丘的顶端。柱子周围有蓝色的灯盏照明。女皇是借助她的肩舆登上去的。明的位子就在圆柱旁边,她能听到霄辰人送来的所有报告。

    “战争的进程对群鸦王子一方非常不利。”加尔甘元帅说道。他在芙图娜面前与他的将军们交谈,这样,霄辰将军们可以在不与女皇直接对话的情况下将一切信息向女皇报告。“他直到现在才要求我们回去,他耽搁得太久了。”

    “请恕我冒昧,”育蓝说道,“女皇的智慧是没有穷尽的,但我现在对群鸦王子没有很多信心。他是女皇钦定的配偶,而且这显然是女皇睿智的选择。但他在战场上显得相当莽撞。也许是现在的局势对他的压力有些过大了。”

    “我相信他有自己的计划,”贝瑟兰诚恳地说道,“你们必须信任麦特,他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曾经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加尔甘说,“而且那些预兆似乎都对他有利。”

    “他在输掉这场战争,元帅,”育蓝说道,“而且这会是一场惨败。关于一个人的预兆变化是非常快的,正像一个国家的命运那样。”

    明向那个身材矮小的天空队长眯起眼睛。现在,这名霄辰将军每只手的小指和无名指指甲都涂了漆。正是他指挥了对塔瓦隆的突袭,那场成功的战役让他得到了芙图娜格外的宠信。他的头顶盘旋着许多标记和预兆。实际上,加尔甘和贝瑟兰的头顶也是一样。

    光明啊,明心想,我真的开始像芙图娜那样思考“预兆”了吗?我要离开这些人,他们都疯了。

    “我感觉到,群鸦王子把这场战争看成是一场游戏,”育蓝又说话了,“虽然他最初的几次赌博都很聪明,但他已经玩得有些过分了。在戴斯托克桌前,一个聪明的人是否会不顾一切地下注?随机产生的输赢并不能证明一个人的能力。一开始,群鸦王子是赢了一些,但现在,我们已经看到他正在进行的赌局是多么危险了。”

    育蓝向女皇低下头。他的发言愈来愈大胆了,而女皇始终都没有制止他的意思,这意味着女皇在暗示他应该继续说下去。

    “我听到了……一些关于他的谣言。”加尔甘说道。

    “没错,麦特是个赌徒,”贝瑟兰说,“但他在这方面的天赋简直令人难以想象。他从不会输,元帅。求求你,你要率领军队回去,去援助他。”

    育蓝用力摇摇头:“女皇陛下,愿女皇永生,她将我们带离战场是有原因的。如果群鸦王子连自己的指挥所都无法保护,他也同样无法控制战局。”

    愈来愈大胆了。加尔甘揉搓着下巴,然后望向在场的另一个人。明对于泰莉所知不多。在这些军事会议中,那名女将军往往保持着沉默。这名深色皮肤的女子有着灰色的头发和宽阔的肩膀,体内似乎蕴含着一种难于言表的力量。她曾经许多次率领士兵直接冲入战阵。她脸上的疤痕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这些故土之人的战斗能力要比我原先想象的强大得多,”泰莉说道,“我曾经与考索恩的士兵一同作战。我认为,他们会让你大吃一惊,元帅。请恕我斗胆,我也建议我们应该回去援助他。”

    “但这样做是对帝国最有利的吗?”育蓝问,“考索恩的军队会削弱暗影。当暗影军队离开梅丽罗,向艾博达进军时,他们的力量肯定已经大不如前。我们可以在他们进军的路上从空中打击兽魔人,最终的胜利才是我们的目标。也许我们可以派遣罪奴去找到群鸦王子,将他带到安全的地方。我们打得很好,但群鸦王子的军队实力与敌人相比还是太弱了,我们没办法拯救他的军队,他们已经完了。”

    明皱起眉头,向前俯过身。育蓝头顶上的一个影像……那很奇怪,是一条锁链。为什么他的头顶上会有一条锁链?

    他是一名俘虏,明突然想到,光明啊,有人在将他当作一件工具在操纵。

    麦特一直在担心他们身边有间谍。明感到一阵寒意。

    “女皇,愿女皇永生,已经做出了决定,”加尔甘说道,“我们回去。除非她以自己的睿智改变了……”他向芙图娜转过头,脸上露出询问的表情。

    我们身边的间谍能够导引,明继续审视着育蓝,这个人受到了心灵压制。

    一名导引者,黑宗两仪师?罪奴暗黑之友?男性的惊怖领主?他可能是任何人。而且这名间谍很可能用编织改变了自己的面容。

    那么,明该怎样识别出这个间谍?

    她能看到的幻象。两仪师和其他导引者的身边总会有各种幻象。她能否以此为契机,找到一丝线索?凭借直觉,明知道,育蓝的锁链意味着他是另一个人的俘虏。他不是真正的间谍,只是一个傀儡。

    明的目光转向其他贵族和将军。当然,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头顶上都有预兆。这类人物一般都是如此。她该怎样从这些纷乱的预兆中找出特别的那一个?明搜索着周围的人群。当明的目光落在一名侍圣者身上时,她立刻屏住了呼吸。那是一个脸上生着雀斑的年轻女孩,她的头顶上正不断地掠过一连串的影像。

    明不认识这个女人。她一直都在这里侍奉女皇吗?明相信,如果这样的一个女人早些时候就在这里,明肯定早已注意到她了。如果不是导引者、护法和时轴,一个人的身上几乎不会有这么多幻象。不过,也许是因为疏忽或偶然,明一直都没有认真注意过这些仆人。

    但现在,明能够确定这个人肯定有问题。她将视线转向一旁,以免引起那名仆人的怀疑。下一步行动非常重要。她的直觉在悄声告诉她,她应该直接发动攻击,将匕首向那个女人掷过去。如果那名仆人是惊怖领主,或者,光明啊,如果她是弃光魔使,那么也许只有出其不意才能战胜她。

    但那个女人依旧有可能是无辜的。内心冲突不断的明一下站到自己的椅子上。几名王之血脉低声议论起了她的这个无礼行径。但明没有理睬他们。她又站到了椅子的扶手上,这样,她的高度就和图昂相当了。明向图昂俯过了身。

    “麦特要我们回去,”明低声说道,“你要让这些人为他的请求争论多久?”

    图昂看了她一眼,“直到我相信,这对于我的帝国是最好的选择。”

    “他是你的丈夫。”

    “一个男人的生命抵不上成千上万人的生命。”图昂说道,但她的声音中显然充满困扰,“如果战况真的像育蓝的斥候报告得那样恶劣……”

    “你任命我为真言者,”明说,“这个任命到底代表着什么?”

    “如果我犯了错误,你有责任在公众面前责备我。但你并没有接受过处理这种局面的训练。现在你最好不要说话,等我先进行适当的……”

    明转过头,看着圆柱下方的将军和人群,她的心在狂乱地跳动:“作为芙图娜女皇的真言者,我在此说出事实。她已经抛弃了人类军队,在需要行动的时候却只顾保存力量,她的傲慢将会导致全体人类和整个世界的毁灭。”

    王之血脉们都用惊愕的目光等着她。

    “这件事绝非那么简单,女孩。”加尔甘元帅说道。从别人看他的眼光判断,他似乎不该与一位真言者争辩,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现在的局势非常复杂。”

    “我本来会对你的话表示更多赞同,”明说道,“只是我知道,现在我们之中正有一个暗影的间谍。”

    那名满面雀斑的侍圣者猛然抬起头。

    我抓住你了。明心里想着,伸手指向育蓝将军。“艾巴达·育蓝,听我对你的指控!我在你身上见到预兆,那足以证明你所做之事绝非为帝国考虑!”

    那名真正的间谍放松下来。明看到她唇边的一丝微笑。这已经足够了。育蓝大声反对这个指控。明则让一把匕首从袖筒里落下,向那个女人掷去。

    匕首翻滚着飞了出去,但就在它要刺中那个女人的时候,突然悬停在半空之中。

    周围的罪奴和罪奴主全都惊呼起来。那名间谍用充满憎恨的目光瞪了明一眼,然后立刻打开一个神行术通道,跳了进去。许多攻击编织向她射去,但在绝大部分人还没弄清楚眼前的情况时,她已经消失了。

    “很抱歉,育蓝将军,”明说道,“但你的确受到了心灵压制。芙图娜,暗影显然在竭尽全力阻止我们返回战场。请仔细考虑这一点。你还会如此犹豫不决吗?”

    明看着图昂的眼睛。

    “你将这件事处理得很好。”图昂压低声音说道。她的语气如同寒冰。“我曾经因为将你带入我的宫廷而为你的安全感到担忧。但看样子,我应该担忧的是我自己。”图昂又以更低的声音叹了口气,“我想,是你让我有机会……也许是让我有可能实现我心中的选择,无论那是否明智。”然后,她站起身说道:“加尔甘将军,召集你的部队,我们返回梅丽罗平原……”

    艾雯编织地之力,摧毁了沙塔人作为掩体的巨石。其他两仪师立刻发动攻击,无数编织飞过在强大能量中爆裂的空气。沙塔人在火焰、闪电和爆炸中丢掉了性命。

    高地这一侧到处都是散落的碎石和纵横的沟壑,看起来就像一座被剧烈地震摧毁的城市。天色还没有亮起来的样子。他们已经战斗了……光明啊,从盖温死去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应该有许多个小时了。

    艾雯释放出双倍的怒火,她绝不会让对盖温的思念拖垮自己。在这几个小时里,她的两仪师和沙塔人在高地西侧展开激烈的拉锯战。但艾雯正一点点逼迫他们向东方撤退。

    有时,艾雯这一方似乎取得了胜利。但现在,愈来愈多两仪师正因体力和导引力量的耗竭而倒下。

    又一队导引者冒着烟尘杀了过来。艾雯与其说是看见了她们,不如说是感觉到了她们。

    “挡住她们的编织!”艾雯喊道。她站在两仪师的最前面:“我来攻击,你们防御!”

    姐妹们遵从她的呼声,并将她的命令不断向身边的人传达。她们已经不再结成小队,各自为阵。全部宗派的姐妹都集结在艾雯两旁,光洁无瑕的面孔上只有果敢和坚毅。护法守护在她们身前。用自己的身躯阻挡敌人的编织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艾雯感觉到莱伊纹从身后跑了过来,她这名新护法格外认真地担负起了她的职责。在最后战争中,一名霄辰护法与她并肩作战。这又有何不可?这个世界正在崩散,艾雯脚下的裂缝就证明了这一点。这些裂缝已经不再像以前的黑色裂缝那样,会慢慢弥合。无尽的黑暗不再退去。烈火在这个区域被使用得过于频繁了。

    艾雯编织出一堵移动的火墙。火墙经过的尸体全部被烧毁,只留下一堆冒烟的骸骨。她的攻击让大地也变得焦黑。沙塔人聚集在一处,努力抵抗这道编织。但在他们将艾雯的编织打碎以前,还是有几个人被烧死了。

    其他两仪师纷纷挡住或者摧毁了他们反击的编织。艾雯凝聚起自己的力量,再次尝试进行攻击。她真的是累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在悄声说着,艾雯,你太累了。你的状态已经很危险了。

    莱伊纹踏着满地凌乱的碎石,跑到她面前。“我带来了消息,吾母,”她还是带着霄辰人那种悠缓的口音,“殉道使找回了封印,他们的首领把封印带来了。”

    艾雯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编织火之力。这一次,她射出了一根火柱,火焰照亮了她们面前破碎的地面。米海峨造成的那些裂隙让艾雯深深感到担忧,她开始了另一个编织,却又忽然停住。这种感觉很不正常。

    她猛地转过身,一股仿佛手臂般粗细的烈火扫过两仪师的队伍,让六名姐妹消失于无形。一阵阵猛烈的爆炸仿佛凭空出现,更多的姐妹转瞬间便死于非命。

    那道烈火烧毁了为我们挡住敌人编织的姐妹……她们现在和之前一段时间的存在都从因缘中被抹去,她们已经完成的编织就全部消失,无法再阻挡沙塔人的攻击。烈火烧毁的是因缘的现在和过去。

    而这导致的连锁效应是灾难性的。已经死亡的沙塔导引者重新活了过来,气势汹汹地发动了攻击。男人像猎犬一样,在破碎的大地上爬行;女人每四五人连结在一起。艾雯找出了烈火的源头。她从没见过如此强大的烈火。之前数个小时的因缘丝线一定都被焚毁了。

    艾雯发现米海峨正站在高地顶端。扭曲的空气形成了一个气泡,将他包裹在其中。黑色的卷须如同苔藓般,从他脚下的岩石裂缝中爬出来。那是一种四处蔓延的瘟疫。黑暗、空无,那会将他们所有人吞噬。

    另一道烈火在地面上烧出一个孔洞,并扫在姐妹们身上,让她们的身子化成光尘,彻底消失。空间本身被打破,如同能量的气泡,从米海峨身周爆发出来。发生在从前的风暴又回来了,而且变得更加猛烈。

    “我以为你已经学会了逃跑。”艾雯怒喝道。她站稳脚跟,开始凝聚力量。在她的脚下,地面开始碎裂,迅速变为空无。

    光明啊!她能真切地感觉到那些裂缝中的空无。她开始编织,但另一道烈火再次扫过战场,杀死她所爱的人们。抖动的地面让艾雯跌倒下去。尖叫声响起。沙塔人已经攻过来,正在杀戮艾雯的追随者们。两仪师纷纷逃散,寻找安全的掩体。

    地面的碎裂开始迅速扩展,仿佛这片高地被重锤敲碎了。

    烈火。艾雯需要这种武器。这是与米海峨战斗的唯一办法!她用膝盖撑起身子,开始进行那个被禁止的编织,但当她这样做的时候,她的心却在阻止她。

    不,使用烈火只会将世界推向毁灭。

    那么,又该怎么做?

    这只是一个编织,艾雯。这是佩林在梦的世界中对她说的话。那时,佩林阻止了她射出的烈火。但这实在不是一个普通的编织,其他所有编织都和它截然不同。

    她太疲惫了。她不得不停止了动作。现在她的身体只能感觉到因为疲惫而产生的麻木。在疲惫的最深处,她感觉到失落,无比痛苦的失落,那是因为盖温的死。

    “吾母!”莱伊纹拉着她的肩膀。她的护法一直守在她身边。“吾母,我们必须撤退了!两仪师被打垮了,沙塔人正在剿灭我们。”

    米海峨已经看见了她。那个叛徒正面带微笑,大步向她走来。他的一只手里握着一块令牌,另一只手指向她,手心向上。如果米海峨用烈火将她烧毁,又会发生什么?她在过去的两个小时中所做的一切都会消失。她召集起来的两仪师,那数十、甚至上百个被她杀死的沙塔人……

    只是一个编织……

    但没有编织和它相似。

    这不应该,艾雯心想,每一枚硬币都有两面。至上力分为两半。热和冷,光明和黑暗,女人和男人。

    如果一个编织存在,那么它的对立面一定也存在。

    米海峨释放了烈火,艾雯……进行了另一种编织。她曾经对大地的裂隙进行过这种编织,只是她现在释放的能流要强大得多。这是一个奇迹,一件无比恢宏的造物,五种力凝聚在一起,出现在艾雯的面前。艾雯怒吼着,用自己的灵魂将它释放出去。纯白色的光束击中了米海峨编织的正中心。

    两道光束相互销蚀,如同沸水和冰水相互激荡。耀眼的光芒遮蔽了一切,让艾雯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所做的事情,这是对因缘的支撑。裂缝停止了扩张。有东西从空无中涌出来,那是一种稳定的力量,它在生长,如同伤口上的疤痕。这不是完美的修补,但绝对是一种挽救。

    艾雯吼叫着,强迫自己站起来。她绝不会跪着面对这个叛徒!她汲取能感觉到的每一点至上力,将它们化作玉座的怒火,抛向那名弃光魔使。

    两股强大的光流相互撞击,米海峨脚下的地面不断崩碎;而艾雯脚下的地面重新变得稳固起来。她依然不知道自己进行的是怎样的编织。这是烈火的反面。是属于她自己的火焰,是光明与重生的编织。

    塔瓦隆之焰。

    两股能量此消彼长,两名敌手仿佛在永恒中僵持着。此时此刻,艾雯感觉到身心的平和。盖温的死带来的痛苦消失了。盖温将会转生,因缘将会继续。她的编织平息了她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安宁与平静。她进一步深入阴极力,给她带来安慰的光一直在指引着她。

    她汲取了更强大的至上力。

    艾雯的能流穿透了米海峨的烈火,如同利剑向前刺出,通过那名弃光魔使的至上力,一直射入他伸出的那只手,进一步射穿了他的胸膛。

    烈火消失了。米海峨大张着嘴,瞪着双眼,向后倒去。然后,水晶从他体内生出,仿佛冻结的冰块。无数颗美丽的水晶交融在一起,未经过任何雕琢,仿佛是从大地的核心生出的一样。不知为何,艾雯能够理解,塔瓦隆之焰对于不曾将自己交给暗影的人产生的效果要小得多。

    艾雯紧紧抓住她所拥有的至上力。她已经汲取了太多能量。她知道,如果现在放开能流,她就会被毁断,无法再导引分毫的阴极力。在这最后的时刻,至上力如同狂怒的大海,在她体内奔流不息。

    遥远的北方传来一阵颤抖,兰德的战斗还在继续。大地的裂缝在扩张,米海峨和狄芒德的烈火仍然在毁灭这个世界。世界将从这里崩塌,黑色的线条以高地为中心向周围辐射。艾雯的意识之眼看到了空无的膨胀,物质的解离。空无将在这里成形,吸走一切生命。

    “要看到光。”艾雯悄声说道。

    “吾母?”莱伊纹仍然跪在她身边。在她们周围,数百名沙塔人正从藏身之处爬出来。

    “要看到光,莱伊纹,”艾雯说道,“作为玉座,我命令你……找到暗帝牢狱的封印,把它们打碎。你要在光亮起的时候这样做,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得到拯救。”

    “但……”

    艾雯编织出一个神行术通道,用风之力裹住莱伊纹,把她推到安全之地。莱伊纹离开时,艾雯放开了对她的约缚,斩断她们短暂的连结。

    “不!”莱伊纹喊道。

    通道关闭了,黑色的裂缝在艾雯四周迅速蔓延。她独自面对着数百名沙塔人。她的两仪师们战斗得非常英勇,用尽了全力,但这些沙塔导引者活了下来。他们包围她,有些人显得很胆怯,另一些人则露出胜利的微笑。

    艾雯闭上眼睛,汲取至上力。这不是一个人能够使用的能量,任何智慧与理智都不允许她这样做。她的超法器也无法保护她。

    她的肉体被耗尽,她献出自己的一切,变成一道光束。塔瓦隆之焰笼罩大地,直入苍穹。至上力悄然爆开,展现出美丽的风景。它扫过沙塔人,弥合了米海峨造成的一切裂缝。

    艾雯的灵魂离开她瘫倒的身躯,随着这一片波澜,飞向光明之中。

    艾雯死了。

    兰德发出尖叫,倾泻着他的拒绝、愤怒和哀伤。

    “不要是她!不要是她!”

    死亡全属于我。

    “撒丹!”兰德吼叫着,“不要是她!”

    我将把他们全部杀死,吾敌。

    兰德弯下腰,紧闭起双眼。我将保护你们,他想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们安全,我发誓,我发誓……

    哦,光明啊,艾雯的名字也出现在死者名单上。这张名单还在延长,轰击着他的意识。他失败了,他已经失败了这么多次。

    他本该拯救他们。

    暗帝的攻击还在持续着。他要将兰德扯碎,让他彻底泯灭。

    哦,光明啊,不要是艾雯。

    兰德闭起眼睛,瘫倒下去,几乎无法再抵挡暗帝的下一次攻击。

    黑暗吞噬了他。

    莉安抬起手臂,在那一片壮丽的光芒中遮住眼睛。强光扫去山坡上的黑暗,在刹那间照亮了一切。沙塔人被冻结在原地,变成水晶,在地上留下一道道影子。

    光束升入高空,如同一座指引世界的信标,然后就消失了。

    莉安跪倒在地,用一只手撑住身体。一片水晶的地毯覆盖住大地,它从破碎的岩石中生出,填满了大地的裂痕。曾经显露空无的缝隙里满是水晶,看起来就像无数细小的河流。

    莉安站起身,带着犹疑的心情向前走去,一路上经过了许多被封锢在水晶中的沙塔人。他们都已经死了。

    在爆炸的正中心,莉安发现了一根水晶柱,它如同一株古老的羽叶木,屹立在大地上,足有五十尺高。在它的正中心冻结着一根带有凹槽的短杖。是沃拉超法器。这里没有玉座的躯体,但莉安知道。

    “玉座猊下牺牲了。”一名两仪师在沙塔人的水晶柱中哭号起来,“玉座猊下牺牲了!”

    雷声滚滚。贝丽兰从床边抬起头,站了起来。加拉德的手从她的手中滑落。她走到嵌在石砌墙壁中的玻璃窗前。

    海水翻滚,发狂地撞击着外面的岩石,发出一阵阵吼叫,仿佛变得无比愤怒,抑或是极为痛苦。白色的浪花喷溅起来,一直飞上云端。闪电在黑云中亮起一道道寒光。就在贝丽兰的眼前,夜幕中的黑云正变得更浓、更黑。

    黎明还要再过一个小时才能到来。但贝丽兰知道,阳光不可能穿透如此浓黑的云层。她回到加拉德身边,坐下去,重新握住他的手。什么时候两仪师才会来治疗他?他还在昏迷之中,只是偶尔会说一些噩梦中的呓语。他动了动身子,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脖颈处闪了一下。

    贝丽兰伸手到他的衬衫下面,拿出一枚徽章。徽章上雕着一颗狐狸头。她用手指摩挲着这枚徽章。

    “……到考索恩那里……”加拉德闭着眼睛,悄声说道,“……希望……”

    贝丽兰想了一会儿。她感觉到窗外的黑暗,就如同暗帝本身,正在让这片大地逐渐窒息。那黑暗已经开始从门窗的缝隙中爬进来了。她站起身,离开加拉德,快步走出房间,随身还带着那枚徽章。

    “玉座猊下死了。”亚甘达报告说。

    该死的,麦特心想,艾雯,艾雯死了?他觉得自己的脸上仿佛被狠狠砸了一拳。

    “另外,”亚甘达继续说道,“两仪师报告说,她们损失过半。活下来的人……这是她们的原话,‘已经无法用至上力托起一根羽毛了’,她们都撤出了战场。”

    麦特问道:“她们干掉多少沙塔导引者?”他在勉强撑住自己。

    “全部。”

    麦特看着亚甘达,皱起眉头:“什么?”

    “全部沙塔导引者,”亚甘达说,“所有和两仪师战斗的导引者都死了。”

    “总算……”麦特说道。但艾雯……

    不,现在不要去想这件事。艾雯的部队已经消灭了沙塔导引者。

    沙塔人和兽魔人再一次从前线撤退,进行重组。麦特也在利用这个机会让部队加紧进行修整。

    他手中存留下来的部队在高地上已经显得过于分散了。他把所有人都派上了前线。边境国人、真龙信众、罗亚尔的巨森灵、谭姆的部队、白袍众、红手队。所有人都打得非常英勇,但他们的敌人数量远远超过他们。仅仅是对付沙塔人,他们已经力不从心了。而一旦兽魔人突破高地东缘后,他们就要被迫进行两线作战。在过去一个小时里,他们已经向北后退了超过一千步。他们的后阵几乎就要碰到高地边缘了。

    这将是敌人的最后一次进攻,是整个战争的结束。沙塔人没了导引者,麦特还不至于被一举抹除。但光明啊……兽魔人的数量还是太多了。麦特在这场战争中的指挥非常优秀,他自己很清楚这一点。但一个人能做的事情毕竟有限。当敌人再度杀来的时候,就算是图昂回来,恐怕也救不了他了。

    亚甘达现在负责收集来自其他战场的报告。他的伤势非常严重,已经无法战斗了。而且现在麦特手下甚至没有治疗的导引者。亚甘达很好地完成了这份工作。他是个好样的。麦特很想把他收编到红手队里。

    兽魔人重新开始聚集了,它们在将尸体搬走,围绕魔达奥形成冲锋的拳头。麦特还有五到十分钟进行准备。然后,最终的命运就要来了。

    岚走过来,表情肃穆:“你要我的人做什么,考索恩?”

    “准备好和兽魔人作战。”麦特说,“有人和梅茵联系过吗?现在如果能得到几队被治愈的士兵,那就太好了。”

    “我会去确认这件事,”岚说,“然后,我会让我的人做好准备。”

    当岚要离开时,麦特把手伸进了鞍囊里,拉出兰德的那面旗帜。就是那面古老的两仪师旗帜。他早些时候把这面旗带在身边,觉得也许能让它派上用场。“让人把这面旗竖起来,我们要以该死的兰德的名义作战。要让暗影知道,我们以此为荣。”

    丹尼拿起那面旗子,找到一根长矛作为旗杆。麦特深吸一口气。听那个边境国人的口气,他们显然认为这场战争应该以一次光荣的、英雄式的、自杀性的冲锋作为结束,就像汤姆的歌里唱的那样……麦特一直都希望自己不要出现在这种歌里。但现在,这个希望已经非常渺茫了。

    思考,思考。在远处,兽魔人号角开始吹响。图昂耽搁了。她会来吗?麦特心中暗自希望着,希望她不会来。战况已经无法挽救了。就算是霄辰人到来,可能也只是陪他们一起送死。

    他需要一个机会。来啊,运气!又一个神行术通道打开了,亚甘达过去接收传令兵的报告。麦特不需要去听他们说些什么,反正不会是好消息。当亚甘达回来的时候,他皱起眉头。

    “好吧,”麦特叹了口气,“说吧。”

    “安多女王死了。”亚甘达说。

    该死的!不要是伊兰!麦特感到一阵晕眩。兰德……对不起。“现在是谁指挥那里的战斗?巴歇尔?”

    “也死了,”亚甘达说,“一同牺牲的还有他的妻子。他们在敌人对安多长矛手的进攻中战死了。我们还失去六名艾伊尔部族首领。现在河岸边的安多人和艾伊尔人都已经失去了指挥,他们很快就会崩溃了。”

    “你们完了!”狄芒德巨大的声音从高地的另一边压迫着麦特的耳膜,“路斯·瑟林抛弃了你们!在死亡之前向他哭喊吧,让他感觉到你们的痛苦。”

    他们已经到了赌局的最后几步。狄芒德玩得很好。麦特扫视着自己疲惫不堪的军队。有许多人受了伤。不可否认,他们完全陷入了绝境。

    “派人去找两仪师,”麦特说,“我不在乎她们说什么一根羽毛都拿不起来。也许,当她们就要死掉的时候,她们还能有力气扔出一颗火球。而且,她们的护法也还可以战斗。”

    亚甘达点点头。不远处,一个神行术通道被打开,两名神色憔悴的殉道使踉跄着走了过来。他们是耐伊夫和尼尔德,他们两人的身上都有烧伤的痕迹,耐伊夫的两仪师没有和他在一起。

    “如何?”麦特问道。

    “结束了。”尼尔德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图昂呢?”

    “他们显然已经发现了间谍,”耐伊夫说,“女皇正等待你的命令,随时准备返回战场。”

    麦特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战场的味道,他所控制的这场战争的节奏。即使图昂回来,他依旧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赢。他需要伊兰的军队。他需要两仪师的力量。最重要的,他需要艾雯。艾雯那种两河人的顽强,她那铁一般的脊梁。他需要一个奇迹。

    “立刻去见她,耐伊夫。”麦特说道。他叫人拿来纸笔,飞快地写了一张字条,把它交给殉道使。他希望图昂能留在安全的地方,但他只能将这种自私的心愿赶走。该死的。现在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把这个交给女皇,耐伊夫。告诉她,这些命令必须得到严格的执行。”

    然后,麦特转向尼尔德:“我希望你去见塔曼尼,让他按照计划行动。”

    两名导引者分别去传达他的命令了。

    “这样够吗?”亚甘达问。

    “不够。”麦特说。

    “那为什么要还要这样做?”

    “因为,亚甘达,如果我不把最后一丝力量用尽,我就是一个暗黑之友。”

    “路斯·瑟林!”狄芒德的声音在天空中回荡,“来见我!我知道你在看着这场战争!来战斗啊!战斗啊!”

    “我肯定已经对这个家伙烦透了。”麦特说。

    “考索恩,看,那些兽魔人已经完成集结了,”亚甘达说,“它们马上就要进攻了。”

    “那么,就这样吧。我们列阵,”麦特说,“岚在哪里?他还没有回来?我不希望这个时候没有他。”

    麦特转过身,在队伍中寻找岚的身影。亚甘达喊出一连串的命令。突然间,亚甘达抓住他的手臂,让他的注意力回到前方的战线上。亚甘达的另一只手正指向兽魔人。麦特立时感到一阵寒意。接住篝火的光亮,麦特能看见一名骑着乌黑战马的骑士正冲进高地东侧山坡的兽魔人右翼。他的目标正是狄芒德。

    岚开始了他自己的战争。

    兽魔人在黑夜中向奥佛尔挥舞着手臂,努力想要把爪子伸进岩缝中,把奥佛尔挖出来。另一些兽魔人在拼命挖土。泥土不断地落在奥佛尔身上,黏在他脸颊的泪水上和伤口处的鲜血上。

    奥佛尔没办法让自己不打哆嗦,也没办法让自己动弹一下。他颤抖着,满心恐惧。而怪物们的肮脏指爪正努力要抓住他,离他愈来愈近了。

    罗亚尔坐在一根树桩上,在战斗重新开始前抓紧时间进行休息。

    一次冲锋。没错,这将是结束一切的好方法。罗亚尔对这一切感到哀痛。他阅读过许多关于战争的书籍,也曾经亲身参加过战争,所以他知道即将发生些什么。但知道一件事和亲身体验它是完全不同的。这正是他离开聚落四处旅行的原因。

    在经过一整天不间断的战斗后,他的四肢产生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烧灼感。疲惫浸透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当他举起斧头时,斧刃变得格外沉重,他甚至开始怀疑为什么斧柄没有被压断。

    战争。他宁愿在自己的一生中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而这里的战争要比兽魔人对两河的入侵更加疯狂万倍。那时候,他们至少还有时间埋葬尸体,照顾伤员。而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站在原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抵抗敌人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在这里,他没有时间等待,没有时间思考。伊莉丝就坐在他身边的地上。他将一只手放在她的肩头。她闭着眼睛,靠在他的腿上。她可真美,那双完美的耳朵和奇妙的眼睛让他怎么也看不够。罗亚尔没有去看她衣襟上的血迹。他很害怕那里面有伊莉丝自己的血。他用手指按摩着她的肩膀,但他过度疲惫的手指几乎已经感觉不到那双纤细的肩膀了。

    罗亚尔在战斗的空当也做了一些记录,为他自己,也为其他人。他要记下这场战争的过程。是的,最后一击。这将为他的故事加上一个精彩的结尾,只要他能将它写出来。

    他一直假装自己会把这个故事写下去。这样一点谎言不会有什么害处。

    一名骑士从他们的队伍中冲出去,直扑兽魔人的右翼。发生这种事,麦特不会高兴的。单独一个人只会去送死。罗亚尔惊讶地发现,在见过这么多死亡以后,他竟然还会为这样一条生命的结束而感到哀伤。

    那个人看起来有些眼熟,罗亚尔心想,是的,就是那匹马。他以前多次见过那匹马。是岚,他的思维已经麻木了,那个孤身杀入敌阵的骑士是岚。

    罗亚尔站了起来。

    伊莉丝抬起头看着他。他则扛起了斧头。

    “留在这里,”罗亚尔对她说,“和其他人一起战斗。我必须去一下。”

    “去一下?”

    “我需要见证一件事。”罗亚尔说道。马吉尔最后的国王即将陨落在战场之上。他需要把这一幕写进他的书中。

    “准备进攻!”亚甘达喊道,“列队!弓箭手在前,骑兵紧随,步兵在后,准备迎战!”

    冲锋,谭姆心想,是的,这是唯一的希望。他们必须向敌人杀过去。但他们的战线太单薄了。谭姆明白麦特想要干什么,但这不会有用的。

    但战斗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看啊,他死定了。”一名佣兵在谭姆身边说道。谭姆正朝独自冲向兽魔人侧翼的岚·人龙点着头:“该死的边境国人。”

    “谭姆……”亚贝在谭姆身边说道。

    在他们头顶上方,天空变得更加黑暗。这样的夜还有可能变得更黑吗?那些可怕的、翻滚的浓云压得愈来愈低了。岚骑在黑夜一样的战马背上,谭姆几乎无法再看见他了。就连高地上的篝火也无法将他照亮。那些火光仿佛也在急剧衰弱下去。

    他要去杀狄芒德,谭姆心想,但兽魔人是一道他无法逾越的墙壁。谭姆拿出一支箭,它的箭镞后面系着一块浸透松脂的布。谭姆把箭搭在弓弦上:“两河人,准备发射!”

    那名佣兵笑了起来:“那里至少有一百步远!你们会把他射成刺猬的。”

    谭姆看了那个人一眼,将箭在火把上点燃。那块油布立刻跳跃起明亮的火焰。“第一列,看我的信号!”谭姆高声喊道,丝毫不在意沿途队伍传来的其他命令,“让我们帮人龙大人一把,为他指明道路!”

    谭姆以矫健的身姿拉开弓弦,燃烧的油布温暖了他的手指,随即化作空中的一点流星。

    岚向兽魔人冲去。他的骑枪和三支备用骑枪全在过去的几个小时中碎裂了。他的脖子上戴着贝丽兰通过神行术送来的那枚冰冷的徽章,连同徽章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张字条。

    我不知道加拉德用这个做了什么,但我相信,他希望我把它交给考索恩。

    岚没有细想自己在做什么,虚空不允许他进行这样的思考。有人也许会说他这样做是傲慢、莽撞,是在自杀。但如果一个人不具备这三者之一,那他就很难改变这个世界。他通过约缚向远方的奈妮薇传去最后的慰藉,然后就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当岚靠近兽魔人时,这些怪兽组成长矛阵形,要阻止他。一匹冲进长矛阵的马只会被无数矛锋刺穿。岚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在虚空中平静下来。他计划砍断首当其冲的矛头,然后直冲进去。

    他不可能成功。兽魔人只需要挤在一起,就会让他寸步难行。它们会将失去速度的曼塔压倒,把岚从马鞍上拉下来。

    但必须有人杀死狄芒德。脖子上挂着徽章的岚举起了长剑。

    一支火箭从天空中落下,射中岚面前那头兽魔人的喉咙。岚毫不犹豫地利用这头兽魔人倒下的机会,冲进敌阵。马蹄踏在那头倒下的怪物身上,他从暗影怪物中间穿过。他要……

    另一支箭落下,又射倒一头兽魔人。然后,一头接一头怪物倒在地上。曼塔在一片混乱、火焰和死亡中向前疾驰,火箭如同雨点般不断落在岚的面前。

    “马吉尔!”岚高声呼喊,催赶曼塔驰骋在这条用敌人的尸体铺就的道路上。这场火雨的每一个雨点都会杀死一头想要阻挡岚的兽魔人。

    岚如同雷霆般穿透敌人的数组,长剑挥扫着垂死的兽魔人。火箭在黑暗中为他指明道路。他的两侧依旧密密麻麻挤满兽魔人,但他的面前只有火焰和死尸。

    谢谢你,谭姆。

    岚让曼塔在高地的东侧山坡大步前进,穿过士兵和暗影生物的数组。伴随他的是鬓边的疾风、胯下的战马。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是他的终点,他的宿命。

    听到马蹄声的狄芒德转了过来。他的沙塔武士们纷纷挡在他身前。

    岚一声咆哮,猛踢曼塔,冲向拦路的沙塔人。曼塔一跃而起,两只铁蹄将面前的武士踏在地上。然后,它一旋身,用腰胯扫倒了更多沙塔人。又扬起前蹄,向旁边没有倒下的沙塔人蹬去。

    岚从马鞍跳下来。曼塔无法抵抗导引。骑在它身上进行战斗只会招致狄芒德将它杀害。一落在地上,他立刻举剑向前冲锋。

    “又是一个?”狄芒德吼道,“路斯·瑟林,你是要……”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岚已经冲到他面前,用出旋叶断。这是一个强猛的、杀性极重的剑式。狄芒德挥剑挡住岚的进攻,但还是被迫退了一步。他们转眼便已交换了三招,迅捷如同闪电。岚的最后一击擦过狄芒德的脸颊,随着剑刃稍感滞涩,一片血花喷向空中。

    狄芒德用手摸了摸脸上的伤口。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你是谁?”

    “杀你的人。”

    涛穆迈开大步,跨过神行术通道,回到梅丽罗的战场上。骑在涛穆背上的明抬头望去,她希望自己现在的坐骑看到那种可怕的战场,不会惊慌失措。远方亮着许多篝火和火把。那些萤火虫般的光芒照亮了人类的勇气和决心。但明也看到,那些光正变得愈来愈暗淡,最后的一点火焰很快就要熄灭了。

    在遥远的北方,兰德正在颤抖。

    因缘在围绕兰德旋转,强迫他睁开眼睛。他的眼里已经饱含泪水。他看到人们在战斗,看到他们倒下。他看到伊兰被俘虏,孤立无援。一名惊怖领主正要从她的子宫里剥出他们的孩子。他看到了鲁拉克,这位部族首领失去了意识,成了弃光魔使的玩物。

    他看到了麦特,麦特正绝望地面对着力量远超过自己的敌人。

    他看到了岚策马冲向自己的死亡。

    狄芒德的话在撕扯着他的心。暗帝持续不断地向他施加压力。

    兰德失败了。

    但在他的意识深处,还有一个脆弱的、几乎被他遗忘的声音。

    放手吧。

    岚毫无保留地发动了攻击。

    他现在的战斗与他对兰德的教导全然不同。没有谨慎的试探,没有对地形的判断,没有仔细的评估。狄芒德能够导引。虽然有这枚徽章,岚依旧不能让敌人有时间思考,进行编织,否则狄芒德就会向他投来巨石,或者让他脚下的地面开裂。

    岚深深地沉浸在虚空之中,让本能指引自己。他不再有任何情绪。虚空之火燃尽了他脑海中的一切。他不需要判断地形,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如同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不需要试探狄芒德的力量。一名有着数十年战争经验的弃光魔使,会是岚所见过的最具技巧的剑士。

    岚依稀察觉到沙塔人在他们周围组成一个巨大的环形。狄芒德显然对自己的剑技有足够的信心,不允许其他人打扰他的战斗。

    岚再次发动一连串攻击。山流水变成火旋风,再变成鹰落荒草。他的剑式就如同溪流汇聚成一条愈来愈宽广的江河。但狄芒德也正像岚所担心的那样,剑法强悍无匹。虽然弃光魔使的剑式与岚所知道的稍有不同,但岁月并没能改变剑的本质。

    “你很……优秀……”狄芒德喘息着说道。他在岚的风雨骤前退却了。一道鲜血从他的下巴上流淌下来。岚的剑刃在红色篝火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狄芒德用坠星击发动反攻,这没有超出岚的预料。岚的身侧被剑刃划了一下。这样的伤口不值得理会,但岚还是后退了一步。这让狄芒德有机会用至上力提起一块石头,向岚抛过来。

    处在虚空深处的岚感觉到石块来袭,这种感觉出于对战斗的深刻理解,一种渗透了岚的骨髓,已经成为他灵魂的一部分意念。狄芒德的脚步和他目光闪烁的方向无不在告诉岚,下一个瞬间会发生什么。

    岚没有再发动攻击,而是将长剑横在胸前,后退了一步。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从他面前飞过。岚这才向前冲去,抬起手臂形成剑式。一块石头挂着风,从他手臂下方飞过。岚举起剑,绕过第三块石头。那块石头以一根手指的宽度从他身边擦过,气流吹动了他的衣服。

    狄芒德挡住岚的攻击,但他的气息明显变得粗重了。“你到底是谁?”弃光魔使再一次悄声问道,“这个纪元里没有人能有这样的技巧。亚斯莫丁?不,不,他不可能这样与我战斗。路斯·瑟林?是你藏在伪装后面吗?是吗?”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岚悄声说道,“一直如此。”

    狄芒德怒吼一声,发动了攻击。岚以山巅落石迎击,但暴怒的狄芒德迫使他不得不后退几步。

    无论岚的攻势怎样凌厉,狄芒德的剑法还是高他一筹。岚的直觉让他很清楚这一点。正是这种直觉让岚知道该在何时进攻,何时格挡,何时闪避,何时撤退。也许,如果他们能平等交手,这种优劣差距会有所改变。但现在他们的状况并不平等。岚已经战斗了一整天。虽然他接受了治疗,身上最严重的伤口都已愈合,但许多创口依旧在干扰他的动作。除此之外,至上力的治疗本身就严重消耗了他的体力。

    狄芒德则始终都没有消耗太多力量。现在,这名弃光魔使不再说话,全神贯注与岚决斗。他也不再使用至上力,只是专心地挥动着手中的长剑。即使占据优势,他的脸上也没有笑容。他似乎不是一个爱笑的人。

    岚从狄芒德身边滑开。但弃光魔使用断山血牙突紧逼过来。又一次让岚被迫退到场地边缘。他狠狠打击着岚的防御,砍伤岚的手臂、肩膀,最后是大腿。

    我的时间只够上最后一课了……

    “我赢了,”狄芒德喘着粗气,发出最终的咆哮,“无论你是谁,我赢了。你输定了。”

    “你没有听我说话。”岚悄声说道。

    最后一课,也是最难的一课……

    狄芒德发动了攻击,岚看见了他的破绽。他向前冲去,用肋侧接住狄芒德的剑锋,继续前冲。

    “我到这里不是为了取胜,”岚微笑着,悄声说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杀你。死亡轻如绒羽。”

    狄芒德瞪大了眼睛。他想要逃走。太迟了。岚的剑穿透了他的喉咙。

    岚离开剑刃,向后倒去。世界变黑了。他感觉到奈妮薇的恐惧和痛苦,他将自己的爱传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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