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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知道波曼在哪儿吗?”保罗·毕许不耐烦地问,然后看了一下手表——这是两分钟内的第五次了。一张张茫然的脸回望着他。

    “大概是死了吧?”里昂咧嘴笑着,“小夏兹从来不迟到的。”

    “哈哈,很好笑,杰克森。”毕许讽刺地说,“乖乖打电话到服务台,问他们是否收到她的任何留言。”

    里昂放下椅子前脚,让椅子恢复四脚在地,然后无精打采地走出门。倒三角形外套的宽大垫肩让里昂六英尺的消瘦身形看起来颇为有趣。毕许开始用指头不断敲击录放机遥控器的边缘,如果他再不开始讲课,时间就要不够用了。他有一系列的犯罪现场录像带要播,之后还得跟一名内政部高官进行午餐会议。该死的波曼,为什么她偏偏挑今天迟到。毕许只打算等她到杰克森回来,之后就得快速开始这堂讲习,如果她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就太可惜了。

    赛门小声地对凯说:“从上星期五之后,你有跟夏兹说过话吗?”

    凯摇摇头,浅褐色的头发像帘子一般垂下在单边脸颊,模样犹如从冬天的草丛中探出头的田鼠。“她没来咖喱屋聚餐的时候,我留言给她,但是她没有回电。我原本有一点期待昨晚在女子游泳池遇到她,但是她也没去。我想大概是有推不掉的约会之类的吧。”

    在赛门能开口接话前,里昂回来了。“什么也没有。”他宣布道,“她没有打电话来请病假或什么的。”

    毕许啧了一声,“好吧,我们不等她了。开始上课吧。”他向大家介绍早上的课程内容,然后按下放映机的“播放”键。

    无法无天的残暴与恶毒所造成的结果展现在他们眼前,对赛门造成小小的冲击。他不仅无法专心参与之后的讨论,也无法不去想夏兹缺席的事。星期六晚上,他到夏兹的公寓接她,打算跟她在咖喱屋聚餐前喝一杯,就如同先前约定的那样。但是他按了门铃却无人回应。他早到了,所以以为夏兹在洗澡或吹头发而没听见门铃响。所以赛门回到大马路上,发现公共电话亭。他让电话响了数声,直到电话自动断线,然后他又试了两次。赛门不敢相信夏兹什么也没说就放他鸽子,所以走回山坡来到她的公寓,再试着按了几下门铃。

    赛门知道夏兹住在哪一楼公寓。有一次他们一起外出喝酒,他曾载她回家,而他早已渴望能提起勇气约夏兹出来,所以他在外头逗留许久,因而看见哪一户的灯光亮起。因此单纯用看的,赛门也能看出位于房子正面深凹处的主卧室窗帘是拉起来的。虽然当时才入夜不久,不过阖起的窗帘让赛门以为夏兹还没准备好要出门。他原本打算放弃等待而独自前往酒馆,然后将受伤的自尊埋入啤酒里。不过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个窄小的通道通向房子的侧边。赛门没有三思自己的举动是否合法或聪明,就偷偷溜进巷子,穿过熟铁栅门进到阴暗的后花园。他走到屋子的拐弯处,差点被花园与落地窗间的一小段阶梯绊倒。“老天啊。”他生气地咕哝,在跌得倒栽葱之前赶紧站稳脚步。赛门用双手遮在眼睛周围,阻绝从隔壁直接投射过来的光线,朝窗户里窥望。在微弱的光亮中,他依稀看见家具的轮廓。光源似乎是从走廊上的房间照射出来的,但是屋内看起来不像有人在。这时楼上的住户突然打开灯,在赛门旁边投下不规则的光晕。

    赛门立刻意识到,现在的自己一定看起来像个窃贼而不是警察,所以他贴着墙,悄悄躲回黑暗中,然后回到街上,并且希望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最不希望的事情就是当地制服警察嘲笑他是侧写小组里的偷窥狂。夏兹的拒绝令赛门颇为受挫,他凄凉地走路到咖喱屋,与里昂和凯照约定一起用餐。他没有心情跟着他们猜测夏兹是不是有更好的约会,而只是专心一口接一口地猛喝印度啤酒。

    然而此刻,星期一早晨,赛门真的开始担心了。放他鸽子是一回事,而且面对现实吧,夏兹确实比自己优秀,她或许无须刻意,表现就比他好,但是没有出席训练课程完全不像夏兹的作风。赛门无心聆听保罗·毕许的智慧话语,在椅子上苦恼着,深色的眉毛间出现两道皱纹。当椅子摩擦地板的声响宣布了课堂的结束时,他便前去找东尼·希尔。

    赛门在贩卖部找到了心理学家,他正坐在侧写小组自己准备的桌子前。“可以打扰你一分钟吗,东尼?”赛门极度阴郁的表情几乎与他的老师如出一辙。

    “当然。拿杯咖啡坐下吧。”

    赛门看起来犹豫不决、惶惶不安。“其他人随时会下来,而且……呃,这事情有一点……你知道的,有点私人。”

    东尼拿起他的咖啡与正在阅读的档案。“那我们就占用一下侦讯室吧。”

    赛门跟着东尼穿过走廊,来到第一间没有闪着“使用中”红灯的证人侦讯室。空气里混杂着甜味、混浊的烟味与一丝焦糖味。东尼双腿叉开地坐在一张椅子上,看着赛门,后者来回踱步了一会儿才倚在房间的一角。“是关于夏兹的。”赛门说,“我很担心她。她今天早上没出现,而且没有打电话告假或什么的。”

    无须赛门多说,东尼已经知道事情绝非只如他所说的这样单纯,而自己的工作就是抽丝剥茧。“我同意,这不像她,她一向很认真。但是或许她突如其来发生什么事了,也许是家里出了状况之类的。”

    赛门下垂的单边嘴角抽动着,勉强附和道:“我也是这么想。但是如果真是这样,她应该会打电话通知其他人。夏兹不只是认真,而是疯狂地投入。你也知道的。”

    “或许她出事了。”

    赛门猛一捶手掌,“没错,这正是我要说的。我们为她担心并不夸张吧?”

    东尼耸耸肩,“如果她出了意外,我们很快就会接到通知。要么她打?99lib?电话来,不然其他人也会通报我们。”

    赛门咬紧牙关,他将必须解释为什么事态比东尼所说的那样还严重。“如果她出事了,我认为不是今天早上才发生的。周六晚上我们有一个类似聚会的约。里昂、凯还有我跟夏兹,星期六晚上我们都会出去吃咖喱、喝啤酒。但是我跟夏兹约好先喝一杯。就我们俩。我原本应该到她的住处接她。”一旦起了头,话语便宣泄而出,“等我到了那里,我没看到她人。我以为她在犹豫、退却或什么的。但是现在到了星期一她还是不见踪影。我觉得她出事了,而且不管是什么事,绝对非同小可。她可能在家发生意外,可能在淋浴的时候滑倒,撞到头。或是在外面遇上什么状况。她可能躺在某处的医院里而没有人知道她是谁。难道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吗?我们是彼此的队友,不是吗?”

    可怕的预兆闪过东尼的脑海。赛门是对的,像夏兹·波曼这样的女人,两天不见人影,时间实在太长了,尤其当这么做意味着让一名同事失望而她自己也旷职的时候。东尼站起身。“你试过打电话给她了吗?”

    “打过无数次了。她的录音机也没开。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她在家发生意外的原因。你懂吗?我想她可能回家之后关了机器,结果出事了,然后……我不知道。”他不耐烦地补充道,“这真的很难为情,你知道吗?我觉得自己像一个青少年,小题大做。”他耸耸肩,离开墙面走到门边。

    东尼将一只手放在赛门的臂膀上。“我认为你是对的。事有蹊跷的时候,你有警察的直觉,这是你会进入特别小组的原因之一。来吧,我们到夏兹的公寓去,看看怎么回事。”

    在车里,赛门前倾着身子,好像希望他们能快一点抵达。东尼知道任何交谈都无法安抚赛门的情绪,所以只是专注地照着年轻警官的精简指引开车。他们在夏兹的公寓外停车,东尼尚未熄火,赛门就已经跑到人行道上了。“窗帘依旧是关着的。”当东尼一同与他站在门梯时,赛门急切地说,“左边那是她的卧室。周六晚上我来的时候,窗帘就已经放下来了。”他按下标着“一号公寓:波曼”的电铃。两人都听见从屋内传来恼人的铃响。

    赛门说:“至少我们知道门铃没坏。”他退后几步,抬头看看这栋气势恢弘的住宅,百年来内部的内燃机熏黑了屋子的约克石。

    “你可以从这儿绕到后面。”赛门终于放弃门铃,对东尼说道。没等对方响应,他就钻进小巷中。东尼跟着他,但脚步不够快。当他来到转角时,他听见一声犹如夜里猫咪痛苦的悲鸣。东尼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看见赛门自两扇落地窗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像是被人正面袭击了一般。年轻警员跪倒在地,朝草地上狂吐,并且不时呻吟。

    东尼颇为惊讶,踌躇地往前走了几步。当他来到窗户外的阶梯上时,那个击垮赛门·麦克尼尔男子气概的景象也让东尼心寒。他不假思索也不带情绪地盯着窗户内某种看似疯子用人体模仿弗朗西斯·培根的画作所塑造出来的东西。起先,他无法理解这副景象。

    一会儿之后,东尼终于意会过来,而且由衷地宁愿自己永远没有看出眼前的东西是什么。

    这并非东尼第一次面对残破的尸体,但这是头一次他与受害者有私交。东尼短暂地用手遮住了双眼,用拇指与食指按摩眼球。现在不是哀悼的时候,他可以为夏兹·波曼做一些他人所不能的事情,而像只受伤的小狗在地上翻滚可不是其中之一。

    东尼深呼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对赛门说:“报警,然后回到前面维护现场。”

    赛门抬起头,乞求地看着东尼,脸上强忍的痛苦令人无法忽视。“那是夏兹?”

    东尼点点头。“那是夏兹。赛门,照我说的去做。报警,然后到前面去。这很重要。现在我们得通知其他警察到这儿来。快去。”赛门摇摇晃晃地起身,然后像醉汉一般蹒跚地往小巷子走去。接着东尼回到玻璃窗前望着死去的夏兹·波曼。他渴望再靠近些,在尸体周围仔细观察她遭受了什么样的恐怖暴行,但是东尼太了解犯罪现场遭破坏之后会如何,所以压根不用再考虑这件事了。

    东尼以眼睛所及尽可能地观看。多数人对于这样的观察已经感到绰绰有余,但是对东尼而言,这只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局部景况。他的首要之务就是停止思考这具尸体是夏兹·波曼,如果他想对所有调查警察提供协助,他一定得抽离、能够分析而且思路清晰。东尼再看了一眼椅子上的死尸,他发现将自己以及与夏兹有关的记忆分割开来并没有那么困难。

    东尼可以看见夏兹最后一次望着他的那双不平凡的眼睛如今已变成漆黑的凹洞。从伤口垂曳出来的线状物看来,<cite>99lib?</cite>他推测着她的双眼被挖掉。眼眶流出的血已经干涸,让这副骇人的样貌更显诡谲。她的嘴看似一团又红又紫的塑料袋。

    她的耳朵也不见了,血喷流在头发上,耳朵位置的头发因为血液凝固而维持杂乱翘起的样子。

    东尼的眼光往下移动到夏兹的大腿:一张纸端正地靠着她的胸膛立放着。距离太远,东尼无法看清楚上面的字,但是他能清楚看出其上的插画线条——三只智慧猴。他彻头彻尾地为之一震。虽然现在还言之过早,但是没有任何性侵的迹象,再加上三只智慧猴的致命巧思,东尼读懂了这个场景的意涵。这不是性侵杀害,夏兹不是偶然遇上某个精神异常的陌生人——这是一场处决。

    东尼喃喃自语说:“你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好玩。你想教训她,你想教训我们。你要让我们知道:你比我们聪明。你在炫耀,对我们嗤之以鼻,因为你确信我们永远找不到任何能指证你的东西。你是个自大的浑蛋,对吧?”

    眼前的景象让东尼晓得,只学会看实体线索的警察永远不会发现某些东西。对于心理学家而言,这副景象表示做这件事情的人有着一个敏锐而果决的头脑。这是一场冷血的杀戮,而非疯狂、出于性欲目的的攻击。东尼认为,凶手将夏兹·波曼视为威胁,然后对其采取行动,而且凶手残暴、冷酷,有条不紊。在犯罪现场鉴识人员抵达前,东尼甚至已经可以告诉他们,他们将找不到任何能识别这名行凶者的重要实体线索。若要寻求这项罪行的解答,必须仰赖智力,而非鉴定实验室。“你很厉害。”东尼低声地说,“但是我会比你技高一筹。”

    当警.99lib.笛声划破寂静,制服警察的脚步沉重地踏在小巷子里时,东尼依然站立在窗户前记忆着犯罪现场,汲取每一个细节,以备日后所需。然后,他才绕回屋子前方,尽其所能地对赛门提供安慰。

    “非常紧急个头啦!”法医不满地嘟囔,一边打开袋子,拿出乳胶手套,“看她这个样子,紧急不紧急有什么关系啊。又不是要帮活人治疗,不是吗?该死的公文,把我的生活搞得乱七八糟。”

    东尼压抑内心想挥这名胖医生一拳的冲动。“她是警察。”他严厉地说。

    医生狡猾地瞥了他一眼。“我们没见过吧?你是新来的?”<u></u>

    当地的探长说:“希尔博士为内政部工作。”东尼早已经忘记了他的名字,“他负责你听说过的那个新成立的侧写特别小组。这位小姐是他的学生之一。”

    法医冷淡地说:“好吧,我会一视同仁,对她跟对其他约克郡小姐一样。”法医重新回到讨人厌的差事上。

    东尼站在此刻已经敞开的落地窗外,看着摄影师与一组鉴识人员缓慢而费力地在犯罪现场的房间里走动。他无法将目光自夏兹·波曼残破的身体上挪开。无论他多么努力也无法避免偶然想起她过往的模样。回忆增强了他的决心,但是即使没有这个刺激,也不影响他想找出凶手的信念<big>.</big>。

    赛门比较惨,东尼苦涩地想着。他面如槁木、浑身颤抖地被带回警察总局做关于周六夜的笔录。东尼十分了解警察的官方脑袋是如何运作的,所以知道重案组或许正视他为目前的头号嫌犯。对此,东尼得赶紧有所行动。

    他不记得名字的那位探长走下阶梯,站在他身后。“真是惨不忍睹。”探长说。

    东尼对他说:“她是个优秀的警察。”

    探长自信满满地说:“我们会逮到这个浑蛋的。你别担心。”

    “我想帮忙。”

    探长扬起一道眉毛。“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这不是连续杀人案件,你知道的。我们的辖区里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东尼按捺内心的挫折感说:“警探,这不是凶手第一次杀人。犯下这个罪行的人是熟手。他或许在你的辖区里不曾杀过人,但是他可能用过完全相同的手法犯案,这绝非外行人的随兴所为。”

    在警探能有所响应前,有人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法医完成了他的恐怖工作。“好了,柯林。”他一边走向他们,一边说道,“结论是,她绝对死透了。”

    警官斜眼迅速一瞥说:“医生,饶了我们吧,别搞幽默了。你晓得死亡时间吗?”

    “问问你的心理学家啊,华顿警探。”医生生气地说。

    “我会的。但是你能先告诉我大概的时间吗?”

    医生啪地脱下乳胶手套。“星期一中午……我瞧瞧喔……大约在星期六晚间七点到星期天凌晨四点之间,要看暖气有没有开,还有开启多久。”

    柯林·华顿探长叹了一口气。“这时间范围也太大了吧。你能不能再缩小一点?”

    法医刻薄地说:“我只是个医生,不是什么占星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回去打我的高尔夫球了。明天早上你们就会收到我的报告。”

    东尼冲动地将手拍上他的臂膀。“医生,我可以帮上一些忙。我知道你或许真的无须回答我的问题,但是你显然在这些事情上已经培养了很多专门知识。”事态未明时,说好话准没错,“这些伤,你知道是她还活着的时候造成的,或是死后?”

    医生撅起红红的嘴唇,思量地回头看了看夏兹的尸体。他看起来像对着未婚姨妈嘟着嘴,盘算一条秘密消息能为自己赚得多少钱的小男孩。“两者均有。”他终于开口说,“我猜双眼是在她还活着的时候被摘除的。我想凶手一定封住了她的嘴巴,否则尖叫声会把屋顶都给掀了。之后,她可能因为惊吓和疼痛而昏迷。灌进喉咙里的东西具有强烈腐蚀性,让她因此丧命。我敢用我的退休金打赌,解剖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发现她的呼吸系统整个被侵蚀了。从流出来的血量判断,我猜想耳朵应该是在她濒死的时候割掉的,可是切口利落,不像通常见到的那种尝试性致残行为——凶手一定有一把非常锋利的刀子跟过人的胆量。他确实成功地让她看起来像那三只智慧猴。”法医向两名男士点点头,“我要离开了,这儿就交给你们啦。祝你们好运能找到凶手,这家伙真是个疯子呢。”他摇摇摆摆地绕到房子侧边。

    柯林·华顿厌恶地说:“那浑蛋对病人的态度是全西区最糟糕的。不好意思啊。”

    东尼摇摇头,“用华丽的辞藻粉饰这种残暴的行为又有什么意义呢?做什么都无法改变我们眼前的事实。有人虐杀了夏兹·波曼,而且用尽心思确保我们了解个中缘故。”

    华顿不解地询问:“你说什么?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东西?你说‘确保我们了解个中缘故’是什么意思?我就他妈的不知道为什么啊。”

    “你看到那张画了,不是吗?三只智慧猴——非礼勿看、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凶手毁了她的双眼、双耳,还有嘴巴。难道你看不出当中的意涵吗?”

    华顿耸耸肩,“要么男朋友是凶手,而且保证是个怪人——不管他的脑袋里有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然就是某个跟警察过不去、认为我们多管闲事的疯子。”

    “你不认为凶手可能是针对夏兹而行凶吗——因为她触及了不该干预的事?”东尼暗示道。

    “我看不出为什么有这种可能。”华顿轻蔑地说,“她从没在这儿办过案,对吧?你们还没捉过任何罪犯,所以她也不可能惹毛某个当地的疯子。”

    “虽然我们还没开始实际接手新案,但是我们已经开始处理一些货真价实的旧案。前几天夏兹提出一个想法,觉得有一名先前未曾被发现的连续杀人犯……”

    “那个杰可·文斯的故事?”华顿无法遏止地咯咯笑着,“我们全都笑翻了。”

    东尼的脸部肌肉一紧。“你们不应该听过任何相关的事情。是谁泄露的?”

    “不,博士,我才不会告密呢。再说,你也知道在关键时刻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的。那个故事太好笑了,当成秘密实在太可惜啦。杰可·文斯是连续杀人犯?哈……”他口沫横飞地笑着说道,同时放肆地拍着东尼的肩膀,“清醒点,博士。很有可能你当时看走眼了,选那个男朋友进入团队。你不需要我告诉你十之八九警方最后锁定的嫌犯不外乎是跟死者上过床的人吧?”他不甚确定地挑起一边眉毛,“更别提他还是发现尸体的人呢。”

    东尼嘲弄地哼了一声,“如果你试着把一切推到赛门·麦克尼尔的头上,那你是在浪费时间。这不是他做的。”

    华顿转身看着东尼,用牙齿从烟盒中叼出一根香烟,用抛弃式打火机将其点燃。“我听过一次你的演讲,博士。”他说,“在曼彻斯特。你说与猎物最相像的猎人最厉害,你还说,这就像硬币的一体两面。我想你说得对,只不过你的一名猎人已经开始变成我们的猎物了。”

    杰可轻轻拍了一下私人助理示意他离去,然后按下遥控器。他妻子的脸占满了超大电视屏幕,她正要将镜头转交给新闻编辑部,换他们播报午间头条新闻。依旧没有消息,他不禁想,拖得越久越好。法医对死亡时间的推测越不精准,越能与那个笨女人来访他家的时间点拉开。当杰可关掉电视,将目光移到眼前的剧本上时,他纳闷了片刻。他好奇是怎么样的生活可以让一个人死了数日也无人注意到。这种事似乎永远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他一如往常自满地想着。他在别人的生命中扮演无足轻重的过客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如果他失踪了,至少他的母亲会发现。她也许一开始会对儿子疑似失踪感到相当高兴,不过她最终还是会注意到的。他想知道唐娜·杜尔的母亲对于女儿的失踪做何反应。他没看到任何新闻报道,但是平凡如蚁的唐娜其实也没有理由会引起什么大骚动。

    他为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让她们付出了代价——她们全部的人。他知道自己无法将愤怒发泄在真正罪有应得的那个人身上,因为这么做太明显了,所有嫌疑均会直指着他。但是他随处都能找到吉莉的替代品。那些女孩看起来是那样成熟可口,就像当年他第一次将吉莉按倒在地,感受她的童贞臣服在他的力量之下。他要让这些女人领会他所遭受的痛苦,体会他一路走来、那个不忠的贱女人永远无法理解的感受。他的女孩们从未抛弃他,掌控生死的人是他。而且他能令她们再三为吉莉的债付出代价。

    他曾深信有一天这些替代性的死亡能净化自己。但是情绪的发泄永远无法持久,深层的需要总是再度悄悄蔓生。

    幸好他已经达到艺术般的境界,真的——这些年来,手中的亡魂还有至今唯一一名起疑的疯癫独行侠警察。

    杰可露出一个私密的微笑,一种粉丝从未见过的笑容。夏兹·波曼必须以不同方式付出代价,但是结果一样令他满意。这令他纳闷是否是时候改变一下做法了。

    变成惯性的奴隶是行不通的。

    东尼挫败的心情一次连跳两级。警方不让他接近赛门,柯林·华顿百般推诿妨碍,宣称他没有权力让东尼共同参与调查行动。保罗·毕许外出前赴永远没完没了、总是来得不是时候的会议行程,而且据说分局警司太忙,所以无法见东尼。

    他猛然推开研究室的门,期待看见特别小组剩下的四名成员正在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却看见卡萝·乔登从面前一堆档案中抬起头来。“我才正想我是不是搞错日子了呢。”

    东尼叹了一口气。“啊,卡萝。”他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我完全忘记你今天下午会再来。”

    “看来你不是唯一一个忘记的人呢。”她指指旁边空荡的位子,冷冷地说,“其他组员去哪儿了?逃课吗?”

    “还没人告诉你吧?”东尼以愤怒的眼神与痛苦的表情看着她。

    “发生什么事了?”她的心头一紧。发生什么事,竟如此加深了他的痛苦?

    “你还记得夏兹·波曼吗?”

    卡萝带着懊悔的笑容点点头。“十足的野心勃勃,有一双燃烧的蓝眼睛,口耳协调得宜。”

    东尼的脸部抽搐。“她再也不会是这样了。”

    “她发生什么事情吗?”卡萝声音里对东尼的担忧依旧多过于夏兹。

    他咽了一口口水,闭起双眼,回想夏兹的死状并且强迫自己甩开一切情绪。“她遇上了疯子。有人以为很有趣,挖出了那双燃烧的蓝眼睛,割掉那对愿意倾听他人意见的耳朵,往那张伶俐的嘴倒了某种强腐蚀性的东西,导致她的嘴看起来像杂色口香糖。她死了,卡萝。夏兹·波曼死了。”

    卡萝顿时一脸难以置信的惊恐。“不会吧。”她低声惊呼。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开口道:“太可怕了。她是一个非常有活力的人。”

    “她是这群人里面最优秀的。她虽然急切地想成为顶尖之人,但是不会因此自负。她能跟他人共事,却不会明显地让人发现她鹤立鸡群。凶手加诸在她身上的暴行直接击中她的为人特质。”

    “为什么要这样做?”卡萝不改先前合作时的习惯,开门见山问了最重要的问题。

    “他留下一张计算机打印的图——网络上流传的三只智慧猴。”

    卡萝的眼睛闪过一丝理解光芒,但紧接在后的是困惑的蹙眉。“你该不会真的认为……前几天她提出来的那个推论?她的死该不会跟那件事有关系吧?”

    东尼用指尖揉揉前额。“那个推论一直在我的脑里浮现。还会有什么可能呢?与我们有关的唯一现行案件便是你的连续纵火犯,而组员们提出的想法都还不足以对任何人造成威胁。”

    “但是你说杰可·文斯?”卡萝摇摇头,“你该不会相信真的是那样吧?全国由北到南,所有老奶奶们都对他疼爱有加。半数我所认识的女性一致认为他跟史恩·康纳莱一样性感。”

    东尼问:“你呢?你觉得他如何?”提问里不带任何讽刺。

    卡萝在脑中仔细琢磨这个问题,确定自己找到适当的用词之后才开口回答。“我不会信任这个人。他光滑得像个不粘锅,什么事都不会对他造成影响。他可以表现得很迷人、有同情心、温暖又体贴,但是一旦换到下个访谈,就好像前一次的会面根本没发生过似的。有人说——”

    “你从没想过他可能是连续杀人犯。”东尼断然地说,“我也是。有些公众人物,你并不会讶异于他们有一堆谋杀控诉。但是杰可·文斯不是那种人。”

    他们隔着一点距离,沉默地对坐在研究室中。“也许不是他。”卡萝终于出声说道,“会不会是他的随行人员呢?司机、保镖、研究人员。或是一个攀权附贵的人,人们是怎么称呼这种人的?”

    “仆役。”

    “啊,对,仆役。”

    “但是这依旧没有回答你的问题。”东尼站起身开始沿着房间四周踱步,“我不明白她在这里所说的任何事怎么会传到杰可·文斯的耳里。我们这名推论中的凶手是如何知道她在怀疑自己呢?”

    卡萝在椅子上别扭地转过身,以便当东尼从自己身后走过时依然能看着他。“她想得到光荣,东尼。我觉得她还没准备好就此罢手而且绝口不提此事。我觉得她决定查证自己的想法,结果引起了凶手的注意。”

    东尼走到了角落,停下步伐。“你知道吗——”话才说到这儿,高级警司道格·麦考米克推开了门。他庞大的肩膀几乎占满了门框。

    身为苏格兰阿伯丁人的麦考米克如同故乡的黑色阿伯丁安格斯牛那样壮硕,一丛丛黑色鬈发覆在宽阔的额头上,清澈的深色眼眸仿佛永远留心看着斗牛红布一般专注,宽大的颧骨间是浑圆的鼻子,丰厚的嘴唇总是湿润。唯一不协调的是他的声音,自宽厚的胸腔发出的原本应该是隆隆低沉的嗓音,但实际上却是悦耳轻盈的高音。“希尔博士。”他说,一边没有回头看地关上身后的门。他瞥了一眼卡萝,随即疑惑地望着东尼。

    “麦考米克高级警司,这是东约克郡警局的卡萝·乔登总探长。我们正协助她处理一个纵火案的调查。”东尼说。

    卡萝起身,“很高兴见到你,长官。”

    麦考米克的点头示意微小得几乎无法察觉,“很抱歉,我需要与希尔博士谈谈。”

    卡萝知道他的意思是要她离开。“我会在楼下贩卖部等着。”

    “希尔博士将不会继续留在这栋建筑内。”麦考米克说,“所以你最好是到停车场等吧。”

    卡萝瞪大了眼睛,但是她只简单地说:“好吧,长官。我们外头见,东尼。”

    卡萝一关上门,东尼突然厉声说:“你说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麦考米克先生?”

    “就是那样,没别的意思。这是我的部门,而且我正在调查一件谋杀案。一名警官已经被毁了,而我的工作就是找出谁该为此负责。夏伦·波曼的公寓没有强行进入的迹象,而她在各方面都不是笨蛋,所以可能的情况就是她认识凶手。然而到目前为止,就我所知夏伦·波曼在利兹唯一认识的人就是她在特别小组里的同事,还有你,希尔博士。”

    “夏兹。”东尼插话道,“她讨厌人家叫她夏伦,请叫她夏兹。”

    “夏兹、夏伦,随便,现在都没差了。”麦考米克将这个抗议扫至一旁,就像一头牛随性而优雅地摆着尾巴,驱赶苍蝇,“重点是,你们是她唯一会开门请进家里的人。所以直到重案组警官有机会与你们一一面谈之前,我不准你们跟彼此交谈。在得到进一步通知之前,特别小组将暂停运作。你们将无权使用任何警方设备,也不准与对方联络。我已经跟毕许总警司和内政部讨论过了,我们一致同意这是恰当的处理方式。清楚了吗?”

    东尼摇摇头。这太过分了。夏兹死了,惨死,而现在麦考米克竟然要逮捕其中一名少数可能可以协助找出凶手的人。“你或许认为你有权力支配我的小组成员,但是我不是警察,麦考米克先生,我不用听命于你。你应该利用我们的能力,而不是藐视我们。我们能帮上忙,老兄,你难道不懂吗?”

    “帮忙?”麦考米克的语气里尽是轻蔑,“帮忙?你还指望干吗?我已经听过一些你的人所提出来的粗略想法。我的手下应该要领先群雄,而不是变成别人的笑柄。杰可·文斯?拜托,你接下来就会要我们逮捕苏堤小熊了。”

    “我们站在同一条阵线。”东尼的双颊染上了绯红。

    “或许是,但是有些帮忙到头来会变成阻碍。我要你现在就离开这里,而且不准骚扰我的手下。明天早上十点,你要回这里报到,让我的属下能与你正式讯问关于夏伦·波曼的事。你听懂了吗,希尔博士?”

    “听着,我能帮得上忙。我了解凶手,我知道他们做这些事情的原因。”

    “那并不难理解啊。他们的脑袋有病,这就是原因。”

    “就算如此,但他们的脑袋是以‘他们’自有的方式有病。举眼前的这一个为例,我敢打赌凶手没有性侵她,对吧?”

    麦考米克皱起了眉头,“你怎么会知道?”

    东尼用手顺了顺头发,耐心地说道:“我说不上来。但我知道,因为我能从犯罪现场读出一些你的手下所感受不到的信息。这不是一般的性侵杀害,警司,这是一个刻意传达给我们的信息。凶手要让我们知道他认为自己遥遥领先我们,而不会被我们抓到。但是我能帮你逮到他。”

    麦考米克摇着头说:“我听起来像是你极力想为自己辩护。你从犯罪现场得到一些信息,然后将它转化成某种奇怪的理论。光这样就想说服我是不够的,而且我没有时间听你再继续胡扯了。为了这个警局着想,你已经是过去式了。你在内政部的长官也同意我的想法。”

    怒气冲天的东尼舍弃平常善于运用的应对工具——奉承与安抚,用粗哑的声音说:“你犯了一个天大的错,麦考米克。”

    伟大的警探哼地一笑。“我愿意冒这个险,老弟。”然后用拇指指着门口,“好了,请你离开。”

    东尼知道自己无法在这个战场上赢得胜利,只能用力咬着脸颊内侧的肉。羞辱的滋味就如同鲜血带着的铁锈味。他不服地走到自己的置物柜,拿出公文包,将失踪人口的资料与小组成员的分析报告装于其中。他砰然关上置物柜,然后转身离去。离开警局的一路上,警察们无声地看着他走过。他很欣慰卡萝没有在场看见他的溃败。她永远无法保持缄默,一定会挺身而出,但沉默是他剩下的唯一武器。

    当大门在东尼身后关起时,他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背后喊道:“讨厌鬼全部清除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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