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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尼·希尔躺在床上看着一朵狭长、鹅黄色的云掠过天空。他觉得买下这栋与其他屋子背对背的连排式房屋,最值得的地方就是这间阁楼卧室。这个房间角度奇特,并且有一组成对的天窗,让他在难以入睡之时能有些景色可以观看凝望。新房子、新城市、新开始,但是在床上连续躺了八个钟头后,他依旧难以让自己陷入无意识的沉睡。

    他并不意外自己无法睡得安稳。他苦笑着提醒自己,今天是开始他下半辈子生活的第一天。笑容在东尼凹陷的蓝色双眼周边堆起即使是再好的朋友都无法称之为微笑纹的大量皱纹。他会有这些皱纹从来不是因为笑得太多,更何况将侦办谋杀案视为己任的他永远不可能笑口常开。

    那么,原因究竟是什么?当然,工作永远是最佳的借口。两年来,他埋首于内政部的一个可行性研究,评估成立一个训练有素的国家侧写心理师专门小组是否实用或可行。这个攻坚队将可插足复杂案件,与侦查团队通力合作以提高破案率与破案速度。他在保安精神病院担任精神医师多年所积累的临床经验与社交技巧,在此都将派上用场。

    虽然内政部的研究工作让他得以远离病房,但是他也因此暴露在不同的危险之中,例如枯燥乏味。他厌倦了被禁锢在办公桌前或无止境的会议之中,所以他放任自己放下手边的工作,接受了一个诱人的提议——参与一件乍看之下就相当特别的案子。即使在最疯狂的梦魇里,他也不曾想过这是多么不寻常的一件事,也没有想过这会多么具有破坏性。

    他短暂地紧闭双眼,试图驱散在意识边缘虎视眈眈的记忆。回忆总是在他卸下防备的时候伺机而起——这是他睡不好的另一个原因。他一想到梦境对自己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便不愿入睡,因为倘若沉睡了,主导权就会落入潜意识的手中。

    云朵像一只缓慢游动的鱼,飘出了他的视线。东尼翻身下床,轻声下楼走到厨房。他在咖啡壶的下层注入清水,然后从冰箱拿出深烘焙的咖啡粉填在壶里的中段,接着拴紧没有填装东西的上层,最后将咖啡壶放在瓦斯炉上。他想起卡萝·乔登,或许每次凌晨三点起床煮咖啡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她。上次的案子结束后,他出院回家时,卡萝送给他一个笨重的铝制意大利咖啡壶。“你会有好一阵子不能走路去咖啡馆。”她说,“有了这个壶,你至少还能在家煮一杯像样的浓缩咖啡。”

    最后一次与卡萝碰面距今已有数个月了,他们甚至没有找机会庆祝她升迁当上总探长——由此可见他们变得多么疏离。起先当他下班时,无论她的工作多么忙乱,她还是会抽空来拜访。渐渐地,两人都发现,每当他们聚在一起,前次一同办案时的种种便会像鬼魅一般浮现,在他们之间笼罩上一层阴影,使两人的关系原本可能会有的发展变得隐晦不明。东尼知道卡萝比多数人更能理解表象下的他,但是他就是无法冒险向她敞开心房,因为当卡萝发现工作影响他究竟有多深之后,可能会因此而拒绝他。

    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面对得宜。如果他无法正常处理自己的情绪,他也将无法工作,但是这份工作太重要了,他无法轻易放手。他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挽救人命。他擅长心理分析,或许可算是前所未有的个中翘楚,因为他真的了解人性的黑暗面。拿自己的工作来冒险会是他所做过的最不负责任的事情,尤其是对于新成立的国家犯罪侧写特别小组而言,这个团队的未来全握在他手中。

    他一边倒出咖啡,一边坚定地跟自己说,有时候牺牲事实上是一种得利,所以人们才说吃亏就是占便宜。他获准从事自己极为在行的事,而且还有薪水可以拿。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疲惫的笑容。天啊,他真的很幸运。

    夏兹·波曼完全理解为何人们会有杀人的冲动。她可以面对搬到新城市或是担任新职位的适应问题,真正让她火冒三丈的是负责配置供水系统的奸诈的水管工人。当这栋维多利亚时期的大房子要改建成设备齐全的公寓时,建筑商设想周到地保留了建筑的原有特色,并且避免采用会破坏各个宽敞房间良好比例的隔间方式。凭肉眼观之,夏兹的公寓十分完美——落地窗的一边是后院,另一边就是她的私人空间。

    夏兹多年来与人分租有着脏黏地毯与污秽浴缸的廉价学生旅馆,接着是警察宿舍,然后换成西伦敦一间租金贵得不合理的雅房。这些经验令她迫切地想证实自己是个注重家庭整洁的人。向北迁移让她首次有机会承租负担得起的房子,但是田园生活粉碎了她必须早起上班的第一天。

    她睡眼惺忪、意识迷蒙地打开水龙头让水放流一段时间,直到恰当的水温出现。她站在强力的水柱下,双手以奇怪的膜拜姿势高举过头。当宛如羊水般温暖的水变成滚烫如针刺的热水时,愉悦的呻吟顿时成了惨叫。她纵身冲出淋浴间,在浴室的地板上滑了一跤而扭伤了膝盖,同时嘴里连珠炮似的咒骂了一阵,抒发在伦敦警局忍受了三年的不满。

    她无言地盯着方才自己所站的浴室角落。淋浴间现在水汽袅袅,接着,水汽蓦然间消失了。她好奇地用手探一探水,水温已经回到了该有的温度。她小心翼翼地站到花洒下,不自觉吐出一口气,然后伸手取肥皂。当她全身满是肥皂泡沫时,刺骨的冷水突然落在光裸的身上。这一次,她重重倒抽一口气,却也一同吸进了皂沫,让这个悲惨早晨又添上她反胃的咳嗽声。

    没过多久,她意识到自己的煎熬起因于某个人同时也在盥洗。她好歹是一名警察,推敲出导致这个情况的原因还难不倒她。开始新工作的第一天,她并没有在舒缓的长时间冲浴后感到平静与精神抖擞,反而觉得愠怒而且挫折。她的神经烦乱,颈部肌肉紧绷——这些是头痛的预警。“太好了。”她咆哮道,强忍着主要是被情绪所引发而非香皂所呛出的泪水。

    夏兹再次走进淋浴间,嘴紧抿成一条线。她恶狠狠地用手腕一转,开始放一澡缸的水。今天想要心神宁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但是她还是得冲掉头上的泡沫,这样才不会到了新的项目小组办公室,让人感觉不知自重、不修边幅。不过就算无须担忧她的仪表,今天本身就已经够令人紧张的了。

    夏兹蜷缩在浴缸中,将头没入水里,试着恢复先前充满期待的愉快心情。“女孩,你很幸运能来到这儿。”她跟自己说,“那些蠢蛋还得提出申请,而你根本不需要填写任何表格——你是被上级选中的精英。先前的工作有了代价,你也不用再笑着受气了。那些自以为是的菜鸟警察哪儿都别想去,现在换他们要忍气吞声了。不像你,夏兹·波曼探员——国家犯罪侧写特别小组,波曼探员。”不仅如此,她甚至将与研究直觉与经验神秘混合体的著名大师共事。东尼·希尔博士,伦敦大学理学学士,牛津大学哲学博士,侧写师中的侧写师,英国连续犯罪者防御教科书的作者。如果夏兹是个崇拜英雄的女人,东尼·希尔将会被纳入她个人的万神殿之中。事实上,她会乐意牺牲一切,只为得到向他请教、学习精湛技艺的机会。但是现在她无须放弃任何东西,大好机会就如此地从天落在她手中。

    她一边以毛巾擦拭深色短发,一边想着眼前毕生难得的机会,借此平息心里的怒气,但是却无法安抚紧张的情绪。夏兹强迫自己专注在今天即将面对的新开始。她把毛巾随意地丢在浴缸边缘,注视镜子中的自己。她忽略掉覆盖在高耸颧骨与鼻梁上的雀斑,小而柔软的鼻子以及薄如细线、毫不性感的薄唇,而将眼光专注在所有人会首先注意到的地方。

    她有着一双不凡的眼睛,深蓝色的虹膜上带有明显的浅色纹路,恰如星球表面的云纹。在讯问时,这双眼总令人无法抗拒。它们具有魔力,深邃的蓝眼像强力胶,盯得人动弹不得。夏兹觉得,这一点让她的前任上司极度不自在,因此虽然对于一名资深刑事侦缉部警官而言,任何一次逮捕或定罪记录都是值得注意的功勋,但是她的前任上司顾不得职位异动后接班的人会是菜鸟警察,仍旧对于有机会能将她调离而感到高兴。

    她只与她的新上司见过一次面。不知为何,她认为东尼·希尔不是个耳根子非常软或是容易被劝服的人。谁知道他会在这双冷漠的蓝色防护下看见什么东西?夏兹焦虑地微微一颤,转身停止这个让心情更加恶化的镜中凝视,并开始咬着拇指尖的皮肤。

    卡萝·乔登总探长将原稿自复印机上抽出,并且从出纸匣拿起复印件,然后穿过刑事侦缉部的开放式办公室,进入她的办公间。两名早起的探员已经坐在办公桌前,她没有与他们说什么鼓励的话,仅仅亲切地道了早安。她认为这个时间他们出现在这儿,只是想留给她一个好印象。真是可悲的两个人,她心想。

    她紧紧关上身后的门,来到书桌前。将犯罪报告的原稿放回隔夜案件的卷宗里,然后再置于发文格中。复印件与另外四份类似的公文一同放在一个档案夹里。这个档案夹平时若不是在她的公文包里,就是在她的办公桌上。她决定,五件是临界数量,是时候采取行动了。她看了一眼手表,时机还没完全成熟。

    除了报告,散乱在桌上的唯一东西就是来自内政部的冗长备忘录,枯燥的公文语汇实在无趣至极。备忘<samp></samp>录上公布了国家犯罪侧写特别小组的成立,“在保罗·毕许总警司的监督下,本特别小组将由内政部临床心理学家兼资深侧写师东尼·希尔博士领导。初期,特别小组将调派六名经验丰富的探员协助希尔博士以及毕许总警司,并依循内政部指导方针行事。”

    卡萝轻叹了一口气。“我原本可能成为其中的一员,喔,是啊,原本可能。”她轻轻地叹息着。她并未正式受邀,但是她知道自己只要开口询问,机会就是她的。东尼·希尔希望她进入特别小组,他曾经近距离观察过她的工作情况,而且不止一次告诉她,她的特质能完美地协助他,让新成立的特别小组发挥功效。但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们合作侦办的那个案件不只棘手,也破坏了两人私下的关系。而她对东尼·希尔的感觉依旧过于复杂,因此若要她在侦办其他案件时扮演东尼的女性得力助手,她一定会感到不是滋味,而且情况可能会像两人第一次合作时那样演变成情感的消耗与智力的挑战。

    然而她真的想有所作为,所以有了现况——提早升迁,成为新组成警力的一员。她觉得自己若是错过这个机会,将来一定会懊悔不已。讽刺的是,前次与东尼合作追缉连续杀人犯搞砸了两人之间的可能,却造就了这个升迁的契机。约翰·布兰登担任布拉德菲尔德的助理警长时,大胆地引荐东尼·希尔并且指派卡萝为联络官。当他晋升为新团队的警长时,他希望她也能加入。她心想着,他所挑的时机真是再好不过了。一阵悔恨的痛楚不禁油然而生。她站起身,穿过只需走三步便可跨越的办公室,然后往下望着港区里熙熙攘攘、不知在忙些什么的人们。

    卡萝先在伦敦警察厅学习警务,而后调派至布拉德菲尔德警局,两地均充斥着令肾上腺素永远飙高的城市犯罪。不过,现在她离开了都市,到了位于英国边陲的东约克郡警局。她的弟弟麦可曾经挖苦地指出,东约克郡警局的前缀缩写几乎跟旧时约克乡巴佬打招呼的用语相同。在这里,总探长的职责并不包括同时兼顾谋杀侦讯以及处理驾车开枪射击、帮派火拼、持枪抢劫与受人瞩目的毒品交易行动。

    在东约克郡的乡镇村落里并不乏犯罪事件的发生,但是全都是小儿科的案件,这些事情由她麾下的巡官与警佐处理绝对游刃有余。在霍姆、崔斯卡罕以及她所居住的赛福德北海海港,治安情况亦是如此。她的初阶警官们不希望她在身后紧迫盯人,毕竟,像她这样的城市女孩,又怎么会对偷羊贼或货运提单伪造有所了解呢?再者,他们心知肚明,新任总探长走马上任后,当她忙于了解谁的表现好、谁的工作态度随性而疏于准备、谁对长官无礼、谁收受贿赂时,她便不会对查案有太大的兴趣。他们想得没错,她的确花了比预期更久的时间做功课,但是对于她的团队是什么样子、每个人的长处为何,她已逐渐有了概念。

    卡萝再次叹了一口气,并且搔了搔蓬松的金发。这是一项艰巨的任<var></var>务,主要是因为多数与她共事的直率约克郡男人毕生不愿意调适自己的心态去认真看待一位女性上司。她不止一次纳闷,野心是否像潮水一般将她推向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并且将她的事业逼进死胡同。

    她耸耸肩,转身离开窗边,然后再次从公文包里抽出档案夹。她虽然选择放弃侧写特别小组,但是她已经从与东尼·希尔共事的经验里学到一些窍门。她知道连续犯罪者的特征为何,不过她希望事情不会严重到需要一组专家人马来协助追查。

    双开门的一侧开启片刻。一名女子——根据最新民意调查显示,她的面容广为七成八的英国家庭所认识——踩着高跟鞋大步走进化妆部门,咔嗒咔嗒的脚步声赞颂着那双可以拍裤袜广告的美腿,她边走边回头说:“我真是无从宣泄,告诉崔佛把第二和第四个节目对调,OK?”

    跟在她身后的贝齐·索恩冷静地点点头。她看起来太过健康,不像电视圈的人——掺着几缕银丝的深色头发,用发箍自十分古典的脸庞往后梳扎,并且有着牧羊犬般的慧黠双眼、纯种赛马的流线骨骼,以及苹果般的肤色。“没问题。”她说,声音里尽是温暖与轻柔。

    《摩根午间秀》是独立电视联播网当红的两小时午餐时段新闻节目,主持人兼唯一允许在节目中出现的明星米琪·摩根径自笔直地走向那个显然是她专属的座位。她在椅子上坐下,将蜂蜜色的金发拨至肩后,当化妆师为她裹上防护外袍时,她对着镜子相当吹毛求疵地仔细检查自己的脸庞。“玛拉,你回来了!”米琪惊呼道,语气与眼神均带着愉悦,“感谢老天啊。我还祷告着希望你出国了,这样你就不必看见你请假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对待我的。我绝对禁止你再休假了!”

    玛拉笑着说:“你还是喜欢胡说八道,米琪。”

    “这正是他们付钱请她来的用意啊。”贝齐靠在化妆台的桌子上说着。

    “我真搞不懂现在的工作人员是怎么回事。”米琪紧抿双唇说着,玛拉正为她擦上粉底,“右边太阳穴冒青春痘了。”

    “生理期要来了吗?”玛拉问。

    “我以为可以一眼看得出来的人只有我。”贝齐懒洋洋地说。

    “是因为皮肤,肌肤弹力改变了。”玛拉心不在焉地说着,全然沉浸在她的工作上。

    “《今日话题》。”米琪说,“再为我念一次《今日话题》的内容,贝齐。”她专注地阖上眼,玛拉抓住机会为她上眼妆。

    贝齐看了一下手上的笔记板。“随着八卦小报揭露又一名助理部长有婚外情的最新惊人内幕,我们不禁要问:‘是什么让女人愿意成为情妇?’”她快速提示了这篇文章的受访者名单,米琪则聚精会神地听着。当贝齐念到最后一名受访者时,她笑着说:“你一定会喜欢这个——朵莉安·赛门斯,你最喜欢的小说家。这名专业情妇认为:其实当一名情妇不只十分有趣,对于那些被召来唤去而且必须忍受已经麻木的婚姻性爱已久的妻子们,也是一种正面的社会服务。”

    米琪咯咯地笑着说:“好极了,好样的老朵莉安。你觉得为了卖书,有什么事是朵莉安做不出来的?”

    “她只是嫉妒罢了。”玛拉说,“嘴唇,拜托一下,米琪。”

    “嫉妒?”贝齐温和地问。

    “如果朵莉安·赛门斯有一个像米琪老公一样的丈夫,她就不会摇旗支持当情妇了。”玛拉坚定地说,“她只是非常不满自己永远无法找到像杰可那样合意的伴侣。谁不是这样想呢?”

    “嗯。”米琪低声嘟哝。

    “嗯。”贝齐出声同意。

    传媒费时多年才将米琪·摩根与杰可·文斯双人组的形象像炸鱼薯条或伦农与麦卡尼那般地深植在全体国民意识之中。这段名人婚姻是收视率下的天作之合,永远坚不可摧,甚至连八卦专栏作家都已放弃尝试了。

    讽刺的是,当初正是出于对八卦报道的恐惧,他们才凑在一块儿。认识贝齐颠覆了米琪的生命,那时她正值事业迈向巅峰之际。想要像米琪那样爬得又快又高意味着会与各式各样的人树敌,例如恶毒的嫉妒者,或是自认自己还拥有光环但实际上已经不再是公众注目焦点的竞争对手。由于在专业上米琪几乎无可挑剔,他们只好直捣个人层面。一九八零年代初期,“女<dfn>..</dfn>同志”风潮尚未形成,女同性恋话题仍然是登上影视版的最佳快捷方式,甚至比男同性恋还容易。爱上贝齐并且放弃从前异性恋生活后的几个月内,米琪体会到当一个被追捕的猎物是什么感觉。

    她的解决之道很极端,但是也很成功。为此,米琪必须感谢杰可。直至今日,她依旧为能有他在身边感到幸运;她满意地看着化妆镜中的倒影,心里如此想着。

    太完美了。

    东尼·希尔环顾办公室中他一手挑选的团队,为他们感到片刻的同情。他们以为自己早已心里有数,晓得这个沉重的新世界是什么样子。警察永远不会认为自己是出洋老憨,他们是见过世面的,早已看过也做过各种糟糕事,甚至也曾喝得烂醉,吐得满身污秽。东尼来此是为了让这六名自以为了解状况的警察明白,外头正存在着他们难以想象、会令他们在夜里尖叫地惊醒的恐惧。那份恐惧将使他们开始向上帝祷告,不过祈求的不是原谅而是治愈。现在他才深刻地了解到,无论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当中并没有人是在被诚实告知情况的前提下选择进入国家犯罪侧写特别小组的。

    或许只有保罗·毕许除外。经历过先前那些调查行动后,东尼的心中无疑地认为保罗十分了解他们身为未来的侧写师将要面对的梦魇。

    不过另一方面,从事这份工作的报偿将极为特别。当小组开始运作,而他们的付出确实将坏人缉捕到案时,这些警官将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看着自己的努力能将凶手绳之以法是一种强大的感动。在你体悟到自己可能挽救了多少条性命时,那更是令人满足,因为你为同仁指引了一条正确的道路,让他们得以成功破案。虽然恶人所犯下的暴行会冲淡兴奋之情,但这样的成果还是十分振奋人心的。他得将这种满足感传递给他们才行。

    当内政部批准关于侧写小组的提案后,东尼开始一一追讨人情,至于少数无法提供一臂之力的警政单位,他也会确保名义上的领导者是真的了解他所肩负之事的重要性的人。他在政客面前打着保罗·毕许的名号,就像在不情愿工作的骡子前摇着胡萝卜,提醒他们保罗在荧光幕前的表现多么突出。尽管如此,事情尚未十拿九稳。直到他指出,即便是伦敦愤世嫉俗的二流记者也会对带领警方成功追捕火车票卡强暴犯与地铁杀人狂的人抱以一点敬意,才让多位政治人物点头表示赞成。

    现在,保罗·毕许正在致词欢迎大家加入特别小组,并且介绍他与东尼相互讨论设计的训练课程。“我们将为各位详细说明建立心理侧写的流程,并提供你们在开始培养自身能力时所需的背景资料。”他说道。这样的心理学速成课程虽然无可避免地非常粗浅,但是至少涵盖了基础知识。如果东尼与毕许挑选成员时没有看走眼,这几位学员将脱离自己既定的喜好,开始广泛阅读以及向其他专家寻求协助,并且在有兴趣的领域和技巧中逐渐建立他们的专业能力。

    东尼看看他的新同事们——全部受过刑事侦缉部的训练,但是只有一人拥有大学文凭。一名警佐与五名警员,其中两人为女性,个个眼神热切,桌上放着翻开的笔记本,并且手已执笔。这群家伙很聪明。他们知道如果在此表现优异而且小组运作成功,他们将能借此青云直上。

    他以坚定的眼神望着他们。他的内心其实有一点希望卡萝·乔登是他们中的一员,在此分享她锐利的观察与精辟的分析,并且不时投掷幽默弹以缓和严肃的气氛。不过他理智地知道,即使没有发生那件会令情况更复杂的事,他们往后要面对的麻烦也已经够多了。

    如果他一定得在这群人当中下赌注,看谁能成为让他不再怀念卡萝能力的明日之星,他会将赌注押在那个双眼燃烧着冷酷火焰的人——夏兹·波曼身上。就像所有的顶尖猎人,她不嗜血,但是必要时会大开杀戒。

    正如同他自己。

    东尼将思绪搁置一旁,重新专注在保罗的致词上,等待他打信号。当保罗点头示意时,东尼流畅地接续说道:“美国联邦调查局费时两年训练他们的犯罪侧写探员。”他一边说,一边靠在椅背上,刻意表现出轻松平静的样子,但是语气带着一丝尖刻。“在这里,我们的做法有所不同。六周后我们将受理第一批案件,内政部希望我们在三个月的时间内能够独立承担所有案件。在此期限内,你们必须吸收大量的理论,学习一长串的方法指南,全然熟悉我们为特别小组专门撰写的计算机软件,并且培养出本能般的理解能力以分析那些——按照临床医师的说法——彻底没救的人。”他冷不防地朝他们严肃的脸咧嘴而笑,“有任何问题吗?”

    “现在退出会不会太迟?”波曼的蓝色眼睛闪耀着幽默的火花,不过语气却毫无温度。

    “他们唯一接受的退出申请条件必须是病理学家出具的文件——死亡证明。”赛门·麦克尼尔道出一个嘲讽的回应。格罗斯哥大学心理系毕业,于史崔克莱警局服务四年,东尼在脑中想着,并且确认自己无须太费劲便能想起人名与背景资料。

    “没错。”东尼说。

    “那精神错乱呢?”团体中冒出一个声音问道。

    “这对我们而言将会极为有用,我们当然不可能轻易就放过你啰。”东尼说,“其实,我很高兴你提出这个问题,夏伦。这刚好导入我今天想谈的第一件事。”他的眼睛扫过一张张脸,直到每个人的脸上露出跟他一样的严肃表情。作为一个对各样人格与举止早已见怪不怪的人,原本应该不会惊讶于自己能如此轻易地左右他们的情绪,但是他确实感到诧异,没想到他们比自己估计的还易受他人影响,看来如果他按部就班地训练,想在几个月内达到预定成果实在是难上加难。

    等到他们坐定并且静下心,他随手将装着笔记的数据夹丢在连桌椅上。他说:“隔离与疏离是人最难面对的两件事。人类有社交的习性,因为我们是群居动物。我们会集体狩猎、集体庆祝。若是禁止一个人与他人接触,他便会行为扭曲。在往后数个月甚至数年的时间里,你们将学到很多这样的事情。”现在他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该是做出致命一击、让他们对真实情况有所认识的时候了。

    “我不是在说连续犯罪者,我指的是你们。你们都是具有办案经验的刑事侦缉警官,是成功的警察,也已经适应了整个体系的运作,并且知道怎么运用它对自己有利,这正是你们会聚集在此的原因。你们习惯了团队工作里的同志情谊,也习惯了有后援系统的撑持。当案情明朗的时候,你们总会与一群同事喝酒庆祝;如果一切努力化为乌有,这群人也会同情你们。你们就像一个大家庭,只是少了会找碴的大哥哥,以及总是问你何时会结婚的阿姨。”他幽默地说,并且注意到表示赞同的点头动作和脸部表情。正如他所料,这些动作大多来自男性而非女性。

    他顿了顿,俯身向前。“然而,从踏进这间会议室起,你们就已经集体丧失了亲友,你们从前的家人已死,而你们永远再也不能回到那个大家庭。这儿就是你们唯一的家,你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现在他掌控了他们,比任何惊悚剧情更深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那个叫波曼的女人右眼眉毛惊讶地弯弯挑起,但除此之外所有人都震惊得面无表情。

    “比起其他人,顶尖的侧写员可能与连续杀人犯有更多的共通性,因为凶手本身也必须是个厉害的侧写者。凶手会为受害者做侧写,他得学会如何在人来人往的徒步区里挑选出一个适合自己的被害人。他若选错了人,他的杀戮事业可能就此终结。所以他跟我们一样承担不起犯下任何错误的后果。就像侧写师,刚开始他会有意识地、刻意地以固定标准做受害者人选的分类,但是渐渐地如果他够厉害,这样的思考会变成他的直觉。而我也希望你们都能变得如此厉害。”

    当种种画面一股脑浮现时,东尼微微失神了一会儿,因而对现场完美的操控出现了破绽。他体悟到自己是最顶尖的,但是他付出了极高的代价才发现这件事。东尼只要在意识清醒的时候,就尽量不去想起这份工作对自身造成的各种影响。正是基于这个原因,他已经将近一年滴酒不沾了。

    东尼重整思绪后,清清喉咙,坐直身子。“很快地你们的生活将有所改变,你们的生活重心会像洛杉矶大地震一样剧烈动摇。相信我,当你日夜把自己投射在一个只想杀人,而且至死方休或是遭监禁才能阻止杀戮的思维里时,你会顿时发现许多过往觉得重要的事情都全然无足轻重了。当你专注在某个人的一举一动里,而这个人在过去六个月中所剥夺的人命比政府自失业登记中删除的人数还多的时候,国家的失业人口数字将很难再激起你的情绪。”他挖苦的笑容提示他们可以放松紧绷了几分钟的肌肉。

    “过去未曾从事过这种工作的人对于工作内容毫无概念。你必须每天重新审视证据,寻找先前四十七次的察看里所错过或难以发觉的线索,但是你会无助地发现,最新的线索到头来比毒虫冷酷的心还无情。你会想摇晃目击证人,唤醒他们的记忆,他们看见了凶手的长相,但是对他毫无印象,因为没有人事前告诉他们,三个月前的某天晚上在他们休息站里加油的其中一个人是多起凶杀案的凶手。有一些瞧不起你工作的警察不认为你的生活有理由跟他一样该死地糟糕,所以他将你的电话号码透露给受害者的丈夫、妻子、爱人、小孩、父母、兄弟姐妹,而这些人都想从你身上得到一丝希望。还不只如此,媒体也会对你指指点点。然后凶手则会继续犯案。”

    里昂·杰克森——成功脱离利物浦犹太黑人区,凭借牛津大学奖学金进入伦敦都市警部——点燃香烟,打火机啪嗒的声响使另外两名瘾君子也各自拿出了烟盒。“听起来很酷啊。”杰克森将一只手臂垂挂在椅背后方说。东尼不禁感到一阵同情的痛楚——姿态越高,跌得越重。东尼继续说道:“警务圈外的人觉得你冰雪聪明。那么以前的同事呢?当你面对他们时,相信我,他们会注意到你开始变得有一点奇怪。你不再是团体的一分子,他们也因为觉得你不对劲而避开你。然后办案时你会被派至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而那边也一定会有不希望你插手案件调查的人。这些情况是无可避免的。”他再次俯身向前,因回忆带来的寒意而缩了缩脖子,“而且他们也不避讳让你知道他们的排斥感。”

    东尼自里昂的冷笑中读到了一丝自傲。他推想,身为黑人的里昂可能以为自己已经尝过那种被排挤的滋味,因此他一点也不害怕被厌弃。他未曾想过的是,高层其实需要一个黑人成功者的故事,以塑造对外的良好形象。他们早已对身为文化主流的白人警官们表明了这一点,所以很有可能人们对待里昂的严厉程度其实远不及里昂自以为的一半。“而且不要以为当糟糕的事情发生的时候,高层主管会为你撑腰。”东尼说,“他们不会这么做的。他们会喜欢你两天,然后当你无法解决让他们头痛的事情时,他们就会开始恨你。连续犯罪的侦查时间越久,后果越不堪设想。而且其他警官会对你避而远之,因为你带着一种名叫‘失败’的传染病。真相或许就在那儿,但是你尚未找着。你是一个受人排挤的麻风病患,直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喔,还有。”他又补充说道,“多亏你的辛劳才能将浑蛋绳之以法的时候,他们甚至不会邀请你一起庆祝。”

    全场一片静默,令他可以听见里昂抽烟时烟草嗞嗞的燃烧声。东尼站起身,拨了拨落在额头前的飘逸黑发。“你们或许觉得我夸大其词。相信我,这份工作究竟会让你感觉多么糟糕,我所说的还只是冰山一角。如果你觉得自己不适任,现在可以选择退出,没有人会责备你的,而你也不必觉得羞愧,只要跟毕许总警司说一声就可以了。”他看看手表,“休息时间到了。我们休息十分钟。”

    他拿起数据夹,并且刻意不去看他们推开椅子、三三两两地步出会议室的门,往茶水间走去。一个自身办公空间就已不足的警务部门勉强同意让出三个房间给特别小组,而茶水间就位于当中最宽敞的那间办公室里。当东尼终于抬起头时,他看见夏兹·波曼倚在门边的墙上等着。

    “再三考虑要不要退出吗,夏伦?”他问道。

    “我讨厌别人叫我夏伦。”她说,“想要我回话就叫我夏兹。我只想说,不是只有侧写师会被那样对待。你所说的事情听起来都没有比在这警界工作的女性长久以来所面对的情况来得糟。”

    “曾经也有人这样跟我说过。”东尼说,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卡萝·乔登,“如果真是如此,你们应该在这场赛事里打先锋,好好向其他人证明自己的能力。”

    夏兹露齿而笑,满意地离开墙边。“走着瞧吧。”她提起脚跟,踏着安静轻盈得如花豹一般的步伐离开房间。

    杰可·文斯皱着眉头,俯身靠在单薄的桌上。他指着翻开的台历说:“看到了吗,比尔?这个星期天我已经同意跑半程马拉松,然后星期一跟星期二要拍片,星期二晚上我还要到林肯市主持一间俱乐部的开幕式——对了,这个你也会去吧?”比尔点点头,杰可继续说道:“接着星期三我有一堆会议要开,而且我还得开车回诺桑伯兰做义工。我真的不知道我们怎么有体力、时间应付这些事。”他叹了一口气,重重地靠坐在演员休息车里不舒适的条纹花呢沙发长椅上。

    “这就是重点,杰可。”他的制作人一边静静地说,一边将脱脂牛奶倒入两杯在厨房区煮好的咖啡里。比尔·李奇负责制作《文斯敲敲门》已久,所以他十分清楚,一旦他的大明星心意已决,谁都没办法改变文斯的决定。不过,这一次老板们施加了很大的压力要他尝试说服文斯。“拍摄这支纪录短片就是要让你看起来很忙碌,而且同时向一般大众传达‘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家伙,虽然工作忙碌但还是有时间投身公益,你又何尝不行呢?’”李奇将咖啡端到桌子上。

    “抱歉,比尔,我不可能接这支公益广告。”杰可端起他的咖啡,滚烫的温度令他蹙眉,并且急忙放下杯子。“休息车里何时才会有一台像样的咖啡机啊?”

    “如果让我来决定这件事的话,你是永远不会有咖啡机的。”比尔假正经地沉着脸说,“在你快要跟我碎碎念的时候,糟糕的咖啡是唯一可以让你分心的东西。”

    杰可感叹地摇摇头,知道自己被看穿了。“好吧。不过我还是不要拍这个短片。第一,我已经得忍受走到哪儿都被人跟拍,所以不想再让一组摄影人员如影随形地跟着我。第二,我做公益不是为了能在黄金时段的慈善电视节目上炫耀。第三,晚上我所陪伴的那些可怜浑蛋全是病入膏肓的人,他们不喜欢一台手提摄影机对着自己枯槁的喉咙晃来晃去。我很乐意为慈善节目录一些别的东西,或许跟米琪一块儿,但是我不会利用这些病人来勾起观众强烈的愧疚感,然后让他们捐一点钱。”

    比尔挫败地将双手一摊,说:“我无所谓。你是要自己跟他们说,还是我去?”

    “你去好吗,比尔?省得我心烦。”杰可笑得灿烂,像个满怀希望赴第一次约会的少年,温暖得如同从乌云中投射出来的阳光。他的笑容如同种族记忆般烙印在观众心里。女人一边热情地与丈夫亲热,一边眼前浮现杰可性感的双眼与美得令人想亲吻的双唇;少女懵懂的爱恋一见到他就顿时聚焦;年长女性不顾美梦无法实现的悲伤,不惜一切为他疯狂。

    男人也喜欢他,不过不是因为觉得他很性感。<u>?99lib?</u>男人喜欢杰可·文斯,因为不管怎么说,他好歹算是个哥儿们。他是英国、澳洲与欧洲标枪比赛金牌得主,也是世界纪录保持人,奥运金牌已经可以预见是这位报纸体育版宠儿的囊中物。然而有一晚,杰可到格茨海德参加运动员聚会,回家的途中意外地开车驶进一团浓雾之中——他并非唯一一个在雾中丧失能见度的驾驶员。

    事发第二天的晨间新闻快报估计这场连环车祸造成二十七至三十五辆车追撞。不过最引人注意的不是有六人因此死亡,而是英国运动金童杰可·文斯不幸的英勇事迹。尽管身上有多处撕裂伤以及三根肋骨在初次冲撞中断裂,爬出毁损汽车的杰可还是赶在另一辆车子爆炸起火前从后座救出两名孩童。他将他们安置在路肩后再度回到一团废铁中,试图援救一名卡在方向盘与变形驾驶座车门间的卡车司机。

    金属受压的咯吱声变成刺耳的摩擦声,累积的压力落在卡车上,车顶顿时凹陷崩塌。司机当场死亡,而杰可·文斯也丧失了掷标金臂。消防人员花费三个钟头切开变形、沉重的金属才将他救出,而他的手臂早已血肉模糊、骨头碎裂。更令人为之鼻酸的是,这段时间他大多是意识清醒的,因为专业运动员十分能忍受痛苦。

    医院为他装上义肢的第二天,媒体就报道他荣获乔治勋章的消息。奥运夺金的梦想一直是杰可十多年来的生活重心,如今却破灭了。授勋所能提供的安慰实在微乎其微,但是悲痛并未蒙蔽他精明的性格。他知道媒体的无常多变,他在欧洲锦标赛中夺冠失利时的新闻标题至今仍令他感到难受。《杰可一败涂地!》对于一个前一天才被称作“红心杰克”的人而言,这样的新闻标题还算是最仁慈的了。

    他晓得自己必须尽快利用目前的荣耀,否则很快他就会变成昨日英雄,早早成为《今昔他们在何处?》专栏的素材。所以他讨了几个人情,再度联络上比尔·李奇,最后在那场他原本应该站上颁奖台的奥运会里,杰可当了实况解说员。这是个转折点。同时他开始建立自己孜孜不倦于公益活动的形象——一个不让名气阻碍他帮助比自己更不幸之人的男人。

    现在他的影响力比那些曾经准备放弃他的笨蛋都来得强大。他凭借着自身魅力与能言善道,心狠手辣地斩草除根,晋升为一线体育节目主持人,过程中甚至有一些受害者依旧不知道自己是被蓄意拦腰铲除的。当他巩固了自己的地位之后,便推出了一个谈话性节目,并且连续三年蝉联娱乐节目收视率冠军。当第四年的收视率跌至第三名时,他舍弃旧有的节目,开始录制《文斯敲敲门》。

    这个节目号称是无脚本的即兴剧。事实上,杰可出现在宣传称为“市井小民的生活”中时,总是会精心安排一场没有做事前相关报道的“王室拜访”。否则他会比任何一位名声败坏的温莎家族成员吸引更多人群围观,尤其当他偕同妻子出现的时候更是如此。

    不过这样依旧不够。

    卡萝买了咖啡,这是一种阶级特权。她想过拒绝为巧克力饼干付钱,因为没有人有理由需要借由三条巧克力棒来熬过与总探长的会议。但是她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一定会被人误解为小气,所以她逆来顺受地买了单。她领着精心挑选的团队来到一处安静的角落,整排的塑料袖珍椰树将会议空间与贩卖部其他区域隔开。汤米·泰勒侦查佐、李·惠特布莱德探员以及笛·恩萧探员,他们的智力与决心让她印象深刻。她有没有看走眼是未知数,但是她个人认为这三人是赛福德总局刑事侦缉部里最有潜力的精英。

    “我不会试着假装这是让我们更认识彼此的社交性闲聊。”她一边说,一边将饼干分给三人。笛·恩萧看着她,深色眼珠衬着眼白,犹如奶油布丁上的葡萄干。她讨厌她的新任上司穿着比流浪汉的衣服还皱的亚麻套装,竟然还能让自己看起来很高雅;而她穿着连锁商店买来、熨得极为平整的裙子与外套,却看起来很粗笨。

    “真是谢天谢地啊。”汤米慢慢咧嘴而笑地说道,“我还担心要是来了个不懂啤酒对运作得宜的刑事侦缉部有多重要的上司,那该怎么办呢。”

    卡萝回应的笑容里带着苦涩。“我是从布拉德菲尔德来的,还记得吧?”

    “所以我们才担心啊,长官。”汤米回话道。

    李先是哼哼地闷笑,然后赶紧故作正经地咳了一声。“咳,抱歉,长官。”

    “没关系。”卡萝亲切地说着,“我有任务要交给你们三个。我好好看了一下隔夜案件的处理情况,我有一点担心辖区内不明原因火灾跟疑似纵火案的高度发生率。我跟制服警察做过一些确认后,注意到过去一个月里的五起疑似纵火案以及另外六宗不明原因的起火事件。”

    “警局里永远不乏这种事啊。”汤米——穿着一件几年前就已经不流行的宽松丝质上衣——无所谓地耸耸宽大的肩膀说。

    “这我了解,但是我怀疑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我同意一两件小火灾是普通的意外,不过我担心是否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她没有把话讲白,要看有谁能接续下去。

    “你的意思是有纵火犯吗,长官?”开口的是笛·恩萧,她的嗓音虽然和悦,表情却近乎傲慢。

    “是的,可能出现了一名连续纵火犯。”

    此话一出,接着是片刻的沉默。卡萝认为自己知道此刻他们在想什么。东约克郡警局或许是个新部门,但是这些警察仍遵循旧的规章制度来管理辖区。他们固步自封,而她不过是个初来乍到、急于利用他们大展身手的总探长。他们还不确定应该要跟她一同起舞,或是打乱她的如意算盘。卡萝必须设法说服他们,让他们觉得应该胸怀大志地跟着她。“这些事件里有固定的犯案模式。”她说,“闲置空间、凌晨时分,学校、轻工业厂房、仓库等,都不是大建筑,也没有能实时阻止火灾的夜间警卫。但是情况还是很严重,全部都是大火。受害者损失惨重,而保险公司的亏损一定也比预期的来得更大。”

    “没有人气冲冲地提到任何关于纵火犯的事。”汤米平静地说,“通常,救火过程中如果消防人员认为有一丝蹊跷,他们都会告诉我们一声。”

    “不然本地报纸也会念得我们耳朵发疼。”李满嘴食物地插嘴说道,他正吃着第二包巧克力饼干。卡萝注意到,尽管吃了很多饼干、喝着加了三包糖的咖啡,李依旧瘦得像一只得了紧张性过动症的小赛犬。

    “你们可以说我挑剔,但是我宁可由我们自己把事情查清楚,而不是靠当地小报记者或是消防部门来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卡萝沉着地说,“纵火可不是无害的犯罪事件,它所造成的后果可以像谋杀案一样不堪设想。而且跟侦办谋杀案一样,你们已经知道成堆的潜在犯案动机——欺诈、销毁证据、铲除对手、复仇与掩盖真相,这些是属于可以理解的犯案动机。至于让人匪夷所思的动机呢,则有为了追求刺激跟性满足而纵火的人。他们的内在逻辑跟连续杀人犯一样令他人无法明了,他们认为某些事物合情合理,同时误以为其他人跟他有相同的认知。幸运的是,连续杀人犯远比连续纵火犯少见。保险公司认为英国所发生的火灾有四分之一是蓄意纵火。请想象一下如果四分之一的死亡案件是谋杀案的话有多么可怕。”

    泰勒一脸厌烦。李·惠特布莱德茫然地看着她,正伸手要取面前的香烟。笛·恩萧是唯一一个似乎有兴趣作出贡献、愿意发言响应的人。“我听说纵火案发生率是一个国家经济繁荣的指标——纵火率越高,经济越不景气。嗯,这儿的失业人口蛮多的。”她以预期没有人会答理的样子说道。

    “所以这是我们应该要谨记在心的一点。”卡萝点点头表示同意,“以下是我要你们做的事情。仔细搜寻过去六个月内刑事侦缉部与制服警察的隔夜案件,看看是否能找到些什么。我还要重新面谈受害人,确认他们是否有任何明显的共同点,例如投保同一家保险公司之类的。你们自己整理分类出来,三天后,我们四个人再来开会,好吗?在此之前,我会先跟消防局长聊聊。好了,有任何问题吗?”

    “我可以负责去找消防局长,长官。”笛·恩萧热切地说,“先前我曾经跟他接触过。”

    “谢谢你的提议,笛,但是我想我尽快认识他比较好。”

    笛·恩萧似乎不满地抿了抿嘴唇,不过她只是点了点头。

    “你要我们放下手上的案件来处理这些事情?”汤米问。

    卡萝的笑容如同碎冰锥一般尖锐,她从来不偏爱投机者。“喔,拜托……”她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的案件量有多少。我上次说过了,我是从布拉德菲尔德来的。赛福德或许不是大城市,但是我们也没有理由以乡村警察的效率办案吧?”

    她站起身,看着他们脸上震惊的表情。“我不是来跟人吵架的,但是如果有必要,我会这么做。如果你们觉得我是一个很难共事的浑蛋上司,那最好随时留意我的行踪,因为无论你们工作多勤奋,我都会好好看着。我希望我们是个团队,但是你们也得照我的规矩走。”

    然后她转身离去。汤米·泰勒搔搔下巴,“她果然跟我们听说的一样。你仍然想上她吗,李?”

    笛·恩萧撅起薄唇,讽刺地插嘴:“除非你想被阉掉,下半辈子跟阉割歌手一样用假声唱歌。”

    “我想你也没有很想跟她‘唱歌’吧。”李还以颜色,“最后一包巧克力饼干有人要吗?”

    夏兹揉揉眼睛,转身离开计算机屏幕。她提早进办公室以便腾出一点时间复习并且熟悉前一天所学的软件操作,至于发现东尼在另一台电脑前工作则是意外的惊喜。七点钟刚过东尼就看见她走进门,因此十分惊讶。“我以为我是这里唯一的工作狂兼失眠患者呢。”他向她打招呼道。

    “我的计算机技能很烂。”她粗鲁地说,试着掩盖能独自与他相处的兴奋之情,“我总是得比其他人努力才跟得上。”

    东尼的眉毛顿时向上挑了挑,警察通常不会对外人承认自身的弱点。如果不是夏兹·波曼比他起先认知的更与众不同,那么就是她已经对他卸下心防。“我以为三十岁以下的人都是计算机奇才。”他和善地说。

    “抱歉,让你失望了。我对计算机真的是一知半解。”夏兹回答。她在计算机屏幕前坐定,拉起棉毛衫的袖子。“第一步,记得自己的密码。”她自言自语道,同时心里想着不知他对她会有什么看法。

    两股力量在夏兹镇定的外表下沸腾,轮流驱使她拼命工作。一方面,对于失败的恐惧侵蚀着她,逐渐磨灭她的自我本质以及所有的成就——照镜子时,她永远看不到自己的美丽,只看到薄薄的双唇与毫无个性的鼻子;当她检视自己的成绩时,只看见没能达成的地方以及无法攀上的高度。另一方面,她的野心则是与前述恐惧相抗衡的力量。不知怎么地,自从她开始设下目标并且鞭策自己,那些理想总在挫折感严重打击她之前,先成为重建受损自信心与支撑内心脆弱的力量。当她随时可能被野心冲昏头而变得自大时,恐惧就会在关键时刻现身,让她像一般人一样拥有弱点。

    特别小组的成立与她的梦想不谋而合,她不禁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然而这并不表示她可以就此懈怠。夏兹若要实现长期的职业规划,她必须比特别小组中的所有人都表现得更亮眼。想做到这一点,其中一个方式就是向东尼·希尔求教。她要像一个技巧高超的锁匠,巧妙地撬开他的脑袋,尽可能地汲取有用的知识。同时慢慢突破他的防备,得到他的认同,如此一来当她需要东尼的协助时,他会愿意伸出援手。达到目的的方法之一就是偷偷录下小组讨论的内容,有空的时候反复聆听。这么做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她害怕在一个她认为所有人都比她强的团体中会出洋相。然而此刻好运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单独与东尼相处的好机会。

    因此夏兹皱着眉头,盯着屏幕,缓慢而吃力地一步步填写犯罪侧写报告,然后启动计算机数据库中的旧有犯罪数据与侧写报告作对比。东尼静静地离开座位时,她依稀意识到一些动静,但是夏兹强迫自己不要多加理会而继续低头工作。她可是一点也不想让东尼觉得她在迎合讨好。

    夏兹刻意加诸己身的专注力强大得让她没有察觉东尼推开她身后的门回到办公室,直到下意识注意到身旁出现一丝男性的气息,她才发觉东尼已来到自己身边。她用尽意志力装作不为所动,并且继续敲着键盘。东尼用手在她的目光余角处晃了晃,然后在她的桌上放了一杯咖啡,杯子上还叠着一块丹麦酥皮面包。“休息一下?”他说。

    此刻她才揉揉眼睛,自计算机屏幕前抬起头。“谢谢。”她说。

    “不客气。有任何不懂的地方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详细为你解释。”

    夏兹依旧按捺着。她告诫自己:不可以心急。在非必要之时她不想滥用机会得到东尼·希尔的帮助,她也绝不会在没有能力尽心图报之前去请求协助。“不是我不懂。”她说,“只是不信任计算机的比对。”

    东尼笑了笑,颇为享受她那充满防御的固执。“你是那种要求实证二加二永远等于四的孩子?”

    夏兹暗自窃喜能逗得他开心,但随即将欣喜之情抑制下来。她挪走丹麦面包,打开咖啡。“因为我一直喜欢有凭有据啊,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当警察呢?”

    东尼撇嘴了然地笑着说:“我可以猜得出来原因。侧写特别小组,你选了一个了不得的实测场喔。”

    “不尽然,这块领域早已经被开发了。美国人老早就开始运用侧写技巧,他们不只有侧写指南,甚至还有相关的影片。还是老样子,我们永远追不上人家。不过你是硬要促成这件事的人之一,轮不到我们去证明些什么。”夏兹咬了一大口丹麦面包,一边品尝闪着杏色光泽的松软酥皮,一边静静点头表示赞许。

    “你别相信那种事。”东尼打趣地说,将话题导入结语,“各界的强烈反弹才刚开始呢。我们花了好长的时间才让警方相信侧写师能提供有用的帮助,但是几年前视我们这些侧写师为神的小报媒体现在却不断指责我们的缺失。以前外界过度吹嘘我们的能力,所以现在他们必须责怪我们没能达到他们一开始所设下的标准。”

    “我不知道。”夏兹说,“众人只会记得卓越的成功。去年你在布拉德菲尔德所处理的那个案子,因为侧写报告完全正确,所以在关键时刻警方清楚地知道该从何查起。”夏兹没有注意到东尼的脸色已冷若冰霜,继续满腔热血地说:“你会针对那个案子开一堂课吗?我们知道的事情全都只是听说来的,但是却丝毫没有相关的文献记载,虽然你已经写过关于侧写的教科书了。”

    “我们的课程不会涉及那个案子。”他淡淡地说。

    夏兹猛然抬头一看,意识到她的热切让自己触礁了,这一次她真的搞砸了。“对不起。”她静静地说,“我太得意忘形了,我实在有欠思考,把圆融得体全都抛到脑后了。”大笨蛋,她在心里默默责骂自己。即使经历那场噩梦后,他接受了必要的心理治疗,他应该也不会想透露任何细节——虽然她已把满心热切的刺探欲望伪装成对科学的正当兴趣。

    “你不用道歉,夏兹。”东尼疲惫地说,“你说得对,那是一个很重要的案子。我们没有安排讨论那个案子是因为每当我谈论它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像一个怪胎。请你谅解。也许有一天你也会遇到一件让你有同样感觉的案子。不过为了你好,我真心希望你不会有这么一天。”他低头盯着他的丹麦面包,好像那是个古怪的人造物品。他胃口尽失地将面包推至一旁,如同本应当如此抛开的往事。

    夏兹希望一切能从头来过,回到他将咖啡放在桌上的那一刻,那个时候她还能利用机会与他搭起友谊的桥梁。“我真的很抱歉,希尔博士。”她力不从心地说。

    他抬起眼,勉强挤出浅浅的笑容。“真的没关系,夏兹,不需要道歉。还有,可不可以别叫我‘希尔博士’呢?我原本打算在昨天的课堂上跟大家提的,但是一时间忘记了。我不希望你们觉得我是老师、你们是学生。现阶段我是小组长,纯粹因为我从事犯罪侧写的资历比你们久。不久之后我们就会并肩作战,所以实在没必要让彼此之间有隔阂。从现在起就叫我东尼,好吗?”

    “我懂了,东尼。”夏兹探索他的眼神与话语,对于当中传递的真诚宽恕感到心满意足。她狼吞虎咽地吃完剩下的丹麦面包,转身面对计算机屏幕。现在有东尼在场,所以她不方便做这件事,但是下一次当她一个人在计算机室的时候,她打算用网络搜寻报纸数据库里所有关于布拉德菲尔德连续杀人狂的新闻,并且一一详读。案发当时,她已经阅读过多数的报道——不过那是在遇到东尼·希尔之前。现在情况不一样子,她对这件事起了特别的兴趣。东尼·希尔可以针对这个出名的犯罪侧写案例出书,但是基于某些她不理解的理由,他迟迟未提笔。等她搜寻探究一番后,她将会对这个案子以及东尼不愿出书的原因有更多的了解。毕竟,她好歹是一名警察,不是吗?

    卡萝·乔登摆弄着复杂的镀铬咖啡机,那是她搬家到赛福德时,弟弟麦可所送的乔迁之礼。她比起多数在萧条的房屋市场中被套牢的人幸运得多,她根本不需要为她与麦可共同拥有的半层公寓找寻买家。这阵子与麦可同床共枕的律师迫不及待地从她手中买下房子的所有权,这令卡萝开始怀疑自己前阵子是不是个不识趣的大电灯泡而不自知。

    现在她拥有了这间坐落在山坡上的矮石屋,这座山丘耸立在正对着赛福德的河口旁。这时,一颗硬头颅顶撞着她,提醒她要纠正自己。“好啦,尼尔森,我知道啦。”她弯腰搔着黑猫的耳朵说,“是‘几乎’正对着赛福德。”咖啡正在瓦斯炉上煮着,她为尼尔森盛了一碗猫饲料,黑猫发出开心的呼噜声后开始大啖早餐。她走到客厅享受河口全景以及细长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吊桥,远处的河流水汽袅袅,河上的桥看起来仿佛自两端陆地悬浮摇晃着。她在心里盘算与消防局长的会面该说些什么。尼尔森翘着尾巴走了进来,然后步伐毫无停顿地直接跳上窗台,它在窗台上伸伸懒腰,仰起头看着卡萝,要求抚摸。卡萝捋着它浓密的毛说:“我只有一次机会可以说服这个家伙,让他相信我没有妄想症,尼尔森。我需要他站在我这边,天啊,我真的需要有人支持我的看法。”

    尼尔森用爪子拍拍她的手,仿佛回应着她的话。卡萝喝完剩下的咖啡,然后像猫一般以流畅的动作站起身。她很快地发现总探长的上班时间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她真的能使用她的健身房会员卡每个月超过一次,而且她已经从中体验到好处——逐渐结实的肌肉弹力与较佳的有氧体适能。如果能与一个人分享这样的身体会是另一件美事,但是这不是她去健身的原因。她这么做是为了自己,因为那让她感觉很棒,她热爱自己身体里的力量与灵活度,并且为此感到骄傲。

    一个钟头后,她忍受着中区消防局的无聊巡览,一边努力跟上长腿的消防局长吉姆·潘..德伯里的脚步,一边庆幸自己有好的体能得以追上前者的行进速度。“你们这里似乎比刑事侦缉部更有组织呢。”当他们终于抵达潘德伯里的办公室时,卡萝说道,“你得分享一下你维持效率的秘密。”

    “我们的经费被裁减了许多,所以必须精简所有行政流程以提升效率。”他告诉她,“以前所有的分局人员配置都是二十四小时正职警官,但是这样不符合成本效益。我晓得很多人有所不满,但是几年前我们改为部分兼职与部分全职并存。大家需要数个月的时间适应,但是就管理层面而言,我认为这样有非常大的好处。”

    卡萝扮了个鬼脸说:“这个方法对我们可行不通的。”

    潘德伯里耸耸肩,“我不知道。你可以安排由核心人员处理例行事务,然后组织一支特警队作为必要时的人马。”

    “我们现有的情况就有一点像这样。”卡萝冷淡地说,“核心人员是晚班警察,特警队则是早班。不幸的是,治安永远不会好到警方需要裁撤任何一组人员。”

    在他们说话的同时,卡萝用部分的心思在脑中记下她对这名消防局长的观察。潘德伯里在言谈间,灰蓝色双眼上的深色一字眉会皱起。他一定花许多时间处理案头工作,然而他的皮肤却出乎意料地饱经风吹日晒,而且当他没有笑或皱眉时,眼睛周围的细纹显得惨白。她猜测,他或许是个业余的水手或是河口垂钓者。当他低头表示同意卡萝所说的一些事情时,她可以看见潘德伯里的深色鬈发中掺着几缕银丝,所以他可能年近四十了,卡萝重新修正先前的推测想着。她习惯模拟警察公告上的描述来分析刚认识的人,她从未真的有需要合成某个遇过之人的画像,但是她相信这样的训练能让她成为警方鉴识画家所合作过的最佳目击证人。

    “好啦,你看过我们的工作流程了。现在当我们认为一场火灾疑似人为纵火的时候,想必你不会觉得我们根本是在胡说八道吧?”潘德伯里的语调轻快,但是眼神对她充满质疑。

    “我从来不会怀疑你们跟我们说的话。”她平静地说,“我所怀疑的是,我们是否能拿出应有的态度来正视这些消息。”她啪地打开公文包的锁,拿出档案,“如果你能为我拨出一点时间,我想跟你一同看看这些案件的细节。”

    他歪着头说:“你现在说的跟我认为你所指的是同一件事情吗?”

    “我已经知道你们救火时的流程,我相信你一定想过这可能是连续纵火犯所为。”

    他拉了拉一边的耳垂,打量着她。最后他说:“我还在想你们何时才会有人注意呢。”

    卡萝从鼻腔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如果你们先前能往正确的方向轻轻推我们一下,对案情会大有帮助,毕竟你们才是专家。”

    “你的前任可不这么认为。”潘德伯里说。卡萝没有仔细聆听潘德伯里接下来的谈话,他可能提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批评,而稍早他所展现的工作热情现在全都消失在冷漠的面具后方,留下卡萝自行想象结论的空间。可想而知的是,这位消防局长与她前任的合作关系并不融洽。

    她将档案翻开放在潘德伯里的桌上。“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我的前任不接受你们的意见,不代表我也是如此。你说你们有发生时间早于这场火灾的疑似纵火案件?”

    他低头看了一眼档案的首页,哼了一声说:“你想从多久之前开始讲起呢?”

    东尼·希尔独自坐在桌前,表面上是在为特别小组的警官们准备往后几天的研讨课程,但是他的思绪却飞得老远。他正在想,那些精神病患者的脑袋注定会为他们不认识的人带来诸多痛苦与不幸。

    早在很久以前,心理学家便提出一种理论。他们怀疑邪恶本质的存在,把多数有反社会性格的绑架者、施虐者与杀人凶手最糟糕的暴行归因于他们过去经历过的一连串环境与事件。当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出现时,他们便会越过界线,做出文明社会所无法容忍的事情。可是这种说法一直无法让东尼信服。那种论调避重就轻地回避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来自同样受虐与贫困背景的人并没有精神异常,而且成功融入社会,过着有贡献而卓有成就的生活?

    现在的科学家则提出一个与基因有关的解答,认为DNA密码组态中的断裂可能是造成这种差异性的原因。东尼觉得这个答案过于敷衍,听起来像“有些人纯粹就是邪恶的”那种过时概念一样的鸵鸟心态。这种回避责任的方式令他反感。

    他对这个议题一直有着特殊的共鸣。他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擅长侧写工作,因为他会循着侧写对象的足迹而行,走他们走过的路。然而在某种程度上他永远无法清楚知道何处是自己与这些罪犯踏上殊途的分歧点——他们变成捕蝉的螳螂,而东尼则成为一旦他们越界时追捕他们的黄雀。然而东尼与他们的生活依然相互呼应,并且令人胆寒地相似。驱使他们犯罪的是与性以及死亡有关的幻想;而这种幻想之于他,则称为心理侧写。

    东尼有时候觉得这似乎是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他变得性无能是因为害怕不受约束的性欲表现可能将他领向暴力与死亡?或是因为他深知强大的性冲动经常导致杀戮,所以造成身体出现性功能障碍?他怀疑自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不论因果为何,无可否认的是他的工作深深地影响了生活。

    没有显而易见的理由,他莫名地想起夏兹·波曼眼中单纯的热忱所发出的火花。他记得自己也曾有过那样的感觉,然而在看到许多人对同类施加的暴力后,他的热忱逐渐消退。或许他可以用自身的一切所知让他的团队拥有比自己从前更好的心理防备。光是能做到如此也就值得了,有没有与他们一同建立功勋倒是其次。

    城市的另一端,夏兹击点鼠标关闭计算机软件。她心不在焉地关掉计算机,有眼无心地盯着逐渐变黑的屏幕。她决定用网络搜寻作为发掘东尼·希尔过往的第一步,她原以为只会碰巧找到少量的相关数据,或是走运地在报纸数据库中寻获一些剪报。

    不过,当她在搜寻引擎键入“东尼·希尔、布拉德菲尔德、凶手”时,她无意间发现了一个黑暗宝库,一年前让东尼的脸刊上报纸头版的案子,她找到了许多相关资料。有几个对连续杀人犯狂热的可怕网站搜录了东尼的著名案件,另有记者与时事评论者在个人网站发表对于这个案子的报道或评论文章。甚至还有一个关于变态罪犯的图库,里头剪辑合成了许多世界上最臭名昭著的连续杀人犯的脸,东尼的目标——人称“酷儿杀手”——在这个诡异的网络展示里不止一次被当成主题。

    夏兹下载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并且花了一整个晚上阅读。原先只是一个想找出是什么令东尼·希尔脸色大变的学术练习,如今的结果却让她作呕。

    事实是无可置辩的。四具裸体男尸被遗弃在布拉德菲尔德的同性恋猎艳区,受害者死前受到令人难以想象的残酷凌虐,死后则被凶手割除性器,清洗后将他们像垃圾一般丢弃。

    警方采取最终的手段——请来东尼当顾问,与卡萝·乔登探长一同建立凶手的侧写。当狩猎者变成猎物时,他们也离目标越来越近;凶手想以东尼作活人献祭,因此绑架他。刑具启动,东尼的身体因痛苦而哀嚎,他差一点成为第五名受害者。他在紧要关头获救,不过不是因为援兵到来,而是由于他多年面对精神病患所磨炼出来的语言技巧。但是为了活命,他必须杀死俘虏他的人。

    阅读的同时,夏兹的心里充满恐惧,并且泪水盈眶。丰富的想象力接二连三地勾勒出东尼所经历的地狱,她发现自己深陷在凶手与被害人角色对调的最后决战梦魇里,东尼不得不变成杀戮者的梦境令她胆战心惊。

    他怎么承受得了这一切?她为此感到惊奇。他怎么能入睡?他又如何可以闭上双眼,不被超乎一般人所能想象或忍受的画面所困扰?难怪他不打算以自己的经验教导他们如何掌控自己的未来。侧写工作一定曾将东尼逼至疯狂的边缘,而他现在仍愿意继续从事这份工作已经是奇迹了。

    如果她遇到这种情况,她又会如何面对呢?夏兹双手抱头,然后自得知即将成立特别小组以来第一次扪心自问:她是否做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决定?

    贝齐为记者调了饮料——浓烈的琴酒、清爽的通宁水,再挤入四分之一颗柠檬,让柠檬汁的微酸调和琴酒的甜腻并且掩盖酒精的高浓度。米琪的形象一直能免于被丑闻所玷污,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贝齐坚信除了他们三人,不要相信任何外人能对他们的秘密守口如瓶。苏西·乔瑟夫或许总是笑容可掬,让明亮的客厅满是她银铃般的笑声以及凉烟的轻烟,但是她终归是记者。即使苏西是杂志界里最愿意给人方便、最会说好话的人,贝齐依然知道在苏西的好友中绝对有小报记者随时愿意自掏腰包请她喝酒,以挖掘可以借题发挥的八卦。所以今天她将慷慨地不断供酒给苏西,到了她与杰可和米琪共进午餐的时候,苏西锐利的眼神将变得迷茫不清。

    贝齐坐在沙发椅的扶手上,骨瘦如柴的记者则深陷在柔软的椅垫中。从这个角度贝齐可以轻易地观察苏西,而后者将必须刻意且明显地改变坐姿才能对上贝齐的视线,因此贝齐有机会不着痕迹地对米琪做暗号,随时提醒她小心记者的问话。“这个房间好可爱啊。”苏西极尽夸赞之能事,“真是明亮,好有个性喔。这样的房间并不多见,这么有品味,这么高雅,这么适切。相信我,我看过的荷兰公园公寓比当地的房地产经纪人还多呢!”她别扭地转过身体,语调如同跟服务生说话一般地对贝齐说:“你确认外烩人员需要的东西都有了吗?”

    贝齐点点头,“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们对厨房的设备很满意。”

    “这点我相信。”苏西回头面向米琪,再次对贝齐不予理睬。“餐厅是你自己设计的吗,米琪?好时髦喔!非常有你的风格!超级适合入镜《与乔瑟夫有约》。”她倾身弹了弹烟灰,露出有着皱纹的乳沟。防晒乳与昂贵的身体护理也无法完全掩饰这些松垮的皮肤,而贝齐也根本不想看到这个令人恶心的景象。

    这个女人竟然可以丝毫不羞愧地穿着红黑色搭配、花哨的莫斯奇诺套装,而这套衣服原先是为比她年轻二十岁、身形截然不同的人设计的。米琪觉得被这样的人评论自己的品味实在是一种褒贬两可的恭维。不过她按捺心思,只是再次微笑地说:“其实这里的摆设大多出自贝齐的灵感,是她塑造了这里的品味。我只跟她说我想要什么样的格调,其余的都由她处理。”

    苏西反射性的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似乎说着:又浪费了一个开场白,没有什么可以大书特书的东西。在她有机会二次尝试前,杰可大步走进了房间,理想剪裁的衣服包覆宽大的肩膀,呈现出杰可健美的倒三角形身材。他对苏西兴奋的喋喋不休充耳不闻,径自走向米琪,在她身边坐下,并用一只臂膀紧紧拥抱她,不过两人没有真的亲吻。“亲爱的,”他说道,众人皆知的专业语调里带着犹如拨动大提琴琴弦时所发出的轻颤,“抱歉,我迟到了。”他转身倚坐在沙发里,让苏西尽情享受他完美的笑容。“你一定就是苏西了,”他说,“很高兴你来访。”

    苏西面露喜色,仿佛圣诞节到了一般。“我也很高兴能到这儿来。”她猛然迸出回话,带着喘息声的嗓音没了先前的虚情假意,泄露出她一直致力隐藏、明显属于英国中西部的口音。杰可对女人一直有极大的影响力,这永远令贝齐感到吃惊。他可以让最刻薄的泼妇变得像甜酒一般可人。即使像苏西这样令人厌烦的损人利己者也无法抵御他的魅力。“《与乔瑟夫有约》并不常有机会让我与真正欣赏的人接触。”她补充道。

    “谢谢你的赞赏。”杰可依旧笑意满盈地说,“贝齐,我们可以移到餐厅了吗?”

    贝齐看看时钟。“可以啊。”她说,“外烩人员也希望差不多这个时间开始上菜。”杰可一跃而起,周到地等米琪站起身才往门口移动。他引导苏西走在他前方,然后回头朝贝齐翻了一个白眼,表示他快无聊死了。贝齐忍着笑跟在他们后方往餐厅走去,接着看他们入座后才离开。客厅的电视正播着新闻,贝齐拿着面包与起司在电视机前坐下时想着:有时候当“外人”才有明显的好处——不用与乔瑟夫这种人交际。

    米琪可就没这么轻松了。看着苏西对自己的丈夫乏味地调情,她甚至必须假装没注意到。米琪不再理睬这场无聊的眉来眼去,专心挑出龙虾螯里的最后一点残肉。

    苏西的语气改变使她警觉话锋已转。上工了,米琪意识到。“当然,我读过关于你们两个怎么认识的报道。”苏西说,同时将手覆在杰可非义肢的那一只手上。料她也不敢这么快就去拍另外一只吧,米琪严肃地思考着,“但是我得听你们亲口说说。”

    来了,米琪想着,冗长陈述的前半段永远是她负责。“我们是在医院认识的。”她开始讲述。

    不到十天,特别小组办公室已经成了整个团队的家。根据他们的个人资料以及保罗·毕许总警司在全国上下的餐厅与警察俱乐部所做的非正式调查,挑选进入特别小组的六名新进警官全是单身或未论及婚嫁的人,而这种情形并非偶然。东尼刻意找一群被迫离乡背井的人,将他们凑在一块,并且强迫他们培养出团队精神。至少在这件事上自己似乎做对了。他一边想,一边看着研究室里的六颗头。他们正埋首阅读他所准备的警方资料复印件。

    他们已经开始结成数个同盟,而且截至目前也成功地避开个性冲突,以免使团体发生无药可救的决裂。有趣的是,他们的伙伴关系会灵活变动而非固定的两两成双。虽然相较之下有些人比较气味相投,但是他们不会试着孤立任何人。

    夏兹是个例外,至少在东尼看来是如此。并不是说她与其他人的相处有问题,而是当其他人逐渐形成轻松的亲密关系时,她却让自己抽离。她跟大家一同说笑,也参与共同的脑力激荡,但是不知何种缘故她与同事们总有一点距离。他感觉到她有追求成功的热情,这是其他小组成员所缺乏的,其他人毋庸置疑也有勃勃野心,但是在夏兹身上显得更加深刻。她拼命工作,强大的渴求在体内燃烧并且吞噬一丝一毫的轻浮态度。她总是早上最早到、晚上最晚走,热切地抓住每一个机会请东尼详述课堂结束前所说的任何事情。然而正是这种对于成功的渴望让她面对失败时相对地更容易受伤。东尼可以看出夏兹极度渴望被认同,这对她而言会是一把带有毁灭性影响的利刃。如果她无法学会敞开心房进而运用同理心,她将永远无法发挥成为侧写师的潜力。他的工作就是让她知道卸下防卫不一定会使自己遍体鳞伤。

    就在此刻夏兹突然抬起头,与东尼四目相接。没有困窘,没有尴尬,她只是盯着他一会儿后便再度低头阅读,仿佛她突然冲进他的记忆数据库寻找一块遗失的信息,找到后随即注销。东尼感到些许不安地清清喉咙说:“这四起看似不相关的性侵害与强暴案件,各位有任何想法吗?”

    团体陷入诡异的寂静中,学员们个个欲言又止,礼貌地将机会让给他人。在这种逐渐变成常态的沉默里,里昂·杰克森率先直截了当地开口说:“我认为受害者是最大的共通性,我曾经读到过连续强暴犯有性侵同一年龄层目标的倾向。这四起案件受害女子年纪都在二十五岁左右,全为金色短发,也都费时费劲地维持身材。慢跑、打曲棍球与划船,她们从事的运动都易于变态跟踪者监视却又不会引人注意。”

    “谢谢你,里昂。其他人有什么想法吗?”

    团体中最爱唱反调的代表——赛门,接着加入讨论。他操着格罗斯哥口音,说话时习惯用深色浓眉下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使他的侵略性大为提升。“你无法否认那是因为喜欢这类型运动的女人常常自认单独身处危险之处的坏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很有可能施暴者不止一人,甚至可能是四个人啊。这样看来侧写师的介入根本是浪费时间。”

    夏兹摇摇头。“共通性不只是被害人,”她毫不含糊地陈述,“你们仔细看看证据。案发时被害人的眼睛都被遮住,攻击者在侵犯过程中不断对她们做出言语上的辱骂,这些不只是全然的巧合而已。”

    赛门不打算退让。“拜托,夏兹。”他出声抗议,“任何无能到需要借由强暴别人来让自己好过的家伙都会需要大声表示自己很行。至于她们的眼睛被遮住,除了第一起跟第三起案子里嫌犯是利用被害人的头巾之外,根本没有什么共通性。你瞧——”他挥舞着一张张的资料说,“二号案件:他把她的圆领衫拉过她的头,然后打结;四号案件:强暴犯以封箱胶缠绕她的头。手法完全不一样。”他靠在椅背上,温厚地露齿而笑,缓和了强烈的言词。

    东尼咧嘴一笑说:“这些案子的凶嫌均有缜密的谋划,这引导出我们下一个要讨论的主题。谢谢你,赛门。今天我会发给你们第一份作业,当中的前言算是‘犯罪特征与MO’的初学者指南。有谁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组里另一名女性凯·哈伦微微举手,犹豫地看着东尼。他点点头示意她发言。哈伦先将浅褐色的头发塞到耳后才开口说话。东尼后来发现这是她让自己显得娇柔脆弱、进而以此避免遭受批评的主要方式,尤其当她即将陈述自身十分肯定的论点时更会这么做。“MO是动态的,特征则是静态的。”

    “那是一种说法。”东尼说,“不过对于我们当中还在慢步而行的人而言,这种说法或许有点太专业了。”他带着笑容,用手指头一一点着其他五人。他推开椅子站起身,一边讲解一边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MO是拉丁文modus operandi的缩写,也就是‘做事手法’,运用在刑事领域里时意指犯罪者在达到目标的过程中所采取的一连串动作。早期的犯罪侧写,警察与大多数心理学家对于连续犯罪者的认知非常刻板——每次做了差不多一样的事情以达到差不多一样结果的人。不过连续犯罪者通常会逐渐变本加厉,比如说从侵犯妓女到用铁锤击打女子的脑袋。

    “当我们有愈来愈多的发现后了解到不是只有我们会从错误中学习。我们所面对的是相当聪明、相当具想象力的罪犯,他们跟我们一样会学习。也就是说,我们要谨记在心的是:罪犯会因为发现某一种作案方式不甚有效,彻头彻尾地改变下一次作案的手法,有所调整。比如说,第一次凶杀用勒毙,但也许凶手觉得这样太费时、制造的声响太多,让他颇为害怕也倍感压力而无法让自己好好享受成果。所以第二次作案时,他用铁橇击碎被害人的头颅,但结果太脏乱了。因此第三次作案时他采用尖物戳刺。最终很有可能调查人员将这些案件记录成三起相互无关的凶杀案,因为犯罪手法看起来截然不同。

    “过程中没有改变的是——我们姑且称之为——犯罪特征,简称:特征。”东尼停下步伐,倚在窗台上,“特征不会改变,因为那是犯罪行为的‘存在价值’,犯罪者借此得到满足感。

    “那么犯罪特征包括什么呢?嗯,举凡所有超出作案时实际需要的行为都算。犯案时的老习惯,为了获得满足,犯罪者每次作案时所有特征元素都必须被实行,而且每次必须以一样的方式执行。举例来说,凶手的特征可能会是:是否脱去受害者的衣物?是否将受害者的衣物叠放整齐?受害者死后,他是否为她们上妆?他是否在被害人死后与其发生性行为?他是否做出仪式性的毁尸行为,例如切除他们的胸部、阴茎或耳朵?”

    赛门看起来有一点反胃作呕,东尼好奇至今他看过多少凶杀案的被害人尸体。他的脸皮必须要厚一些,面对那些喜欢看到侧写师因为残破的尸体而将午餐吐出来的同事时,对他们所做的嘲弄也要有心理准备。“连续犯罪者必须让行动充满意义,完成特征性行为以实现自己的欲望。”东尼继续说道,“这是为了满足各种需求——支配、施加痛苦、激起被害人明显的反应、发泄性欲。手段可能有所不同,但是结果永远不变。”

    他深呼吸一口气,试着不去想起自己曾亲眼见过的各种手法。“凶手借由对受害者施加痛苦、听他们哀嚎而得到快感,对他而言无关紧要的是不管他是否……”他的嗓音颤抖,种种影像失控地浮现脑中,“不管他是否……”现在所有人都看着东尼,而他拼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时的分心,而非像遇上船难一般惶恐。“不管他是否……捆绑他们,然后凌迟,或者他……”

    “或者他用电线鞭打他们。”夏兹带着令人安心的表情,以轻松的语气说道。

    “没错。”东尼赶紧恢复镇定,“很高兴你有如此敏锐的想象力,夏兹。”

    “典型的女人,对吧?”赛门边笑边小声地说。

    夏兹面露一丝困窘。在大家有机会让这个消遣话题升温前,东尼继续说道:“所以你可能会有两具外观情况大相径庭的尸体。但是当你仔细检视案发过程时,除了杀人之举,其他多余的事情以及凶手所达到的最终满足都是一样的。这就是我们要寻找的犯罪特征。”

    他顿了顿,环顾课堂,确定自己得到所有人的注意,而其中有人面露疑惑。“以最简单的方法举例而言,”他说,“想想轻罪犯。一个偷录像带的窃贼,他要的就只是录像带,因为有人愿意用好价钱替他销赃。一开始他洗劫连栋式房屋,从后院闯入屋内。然后他从当地报纸上读到,警方提醒民众有一名习惯从后院闯空门的录像带小偷,所以居民组成守望相助巡逻队,特别留意各家后巷的动静。他因此放弃连栋式房屋,改偷二次大战间所盖的半独栋式住宅,并且由一楼门廊的边窗进入屋内。虽然他改变了犯罪手法,但是仍然只偷录像带——这就是他的特征。”

    不解者的脸豁然开朗,现在他终于理解了。东尼满意地拿起一叠分成六份的纸。“所以当我们在思考一个连续犯罪存在的可能性时,必须学会彻头彻尾地观察分析。思考一定要‘以相似处作联结’,而非‘以差异处来排除’。”

    他再次站起身,游走在他们的工作桌之间,准备进入这次讲习最重要的部分。“有些资深警官与侧写师提出一个相当机密的假设,”他的发言再度令他们拉长了耳朵,“我们相信过去十年内,仍有多达六名尚未被发现的连续杀人犯在英国境内犯案,有些人可能已经夺取了十人以上的性命。多亏高速公路网络以及警界长年为人所知、彼此不愿交换信息的恶习,从来没有人好好坐下来思考当中重大的关联性。一旦我们开始运作,当我们有时间、有人力的时候,这将是我们要讨论、研究的事情。”他的双眉高高挑起,片刻歇息之间,交头接耳的声音四起。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练习。”东尼解释道,“三十名失踪少男少女,全是真实案例,是从十几个警局过去七年多的案件中挑选出来的。你们接下来一个星期可以利用闲暇时间研究这些案子,然后你们将有机会发表自己的理论,提出关于当中是否有足够的共同因素能提供我们作为怀疑这些案子是连续杀人犯所为的依据。”他发给每个人一沓照片,同时给他们一点时间快速阅览。

    “我要再次强调这只是练习,不是实际办案。”他一边提醒他们,一边走回自己的位子,“我们没有理由猜测这些少年少女被绑架或被谋杀。当中有些人或许真的已经死亡,但是那比较可能是街头械斗所致,而非谋杀。他们之间的共通性为:这些孩子的家人都不认为他们会离家出走,家人都宣称他们在家里看起来很快乐,没有严重口角,在学校也没有出现明显的问题。虽然当中一两人过去曾经与警察或社福单位扯上关系,但是失踪前的生活并没有陷入任何困境。然而这些失踪的孩子后来都没有与家里联络。尽管如此,也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大多跑到伦敦等大都市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他们,“但是或许还另有案情潜藏其中。如果真是如此,我们的工作就是将真相找出来。”

    兴奋之情在夏兹的心里逐渐燃烧,强烈的情绪甚至让她暂时遗忘对于东尼最后一次近距离接触凶手的好奇。这是她的第一个机会。如果尚有谋杀被害人没被发现,她将会把他们找出来。不只如此,她还要为他们发声,为他们复仇。

    罪犯常常在无意之间被抓到。他知道这一点,他曾看过相关的电视节目。谋杀十五名无家可归年轻人的丹尼斯·尼尔森被人发现,是因为尸体堵塞了下水道;杀了十三名妇女的约克郡屠夫彼得·萨特克里夫为了伪装他的车而偷了一组车牌,因此被逮;泰迪·邦迪——一个有恋尸癖的杀人犯,杀害多达四十名年轻女子,最后因为夜间未开车灯并从警车旁疾驶而过而被捕。知道这些事情并未令他感到惊恐,不过能为他纵火时无可避免的血脉贲张增加了额外的战栗感。他的动机或许与这些杀人犯截然不同,但是几乎一样充满危险。抛弃式软皮车用手套总是因为紧张的汗水而变得湿漉。

    凌晨一点钟左右,他将车子停在谨慎挑选过的地方。因为知道会有从前晚狂欢到今晨的年轻人出没,所以他从不将车子留在住宅区的街上。他选择将车子停在DIY商店的停车场、工厂旁的空地或是晚上关闭的汽车修理厂前院。二手车销售厂是最佳地点,午夜时分不会有人注意到多了一辆车在那儿停了一两个钟头。

    他也从不提旅行袋,因为他认为晚上这种时间提着旅行袋会让自己看起来很可疑。看到他的警察不会有理由认为他刚刚闯了空门。即使有深夜不睡觉的无聊家伙想打劫他作为消遣,他口袋里的东西也不会引起他人太多怀疑。一段绳子,附有黄铜套子的旧式打火机,一盒少了两三支烟的香烟,盒角卷折并且还剩一两支的纸板火柴,昨日的报纸,瑞士刀,沾着油渍、皱巴巴的手帕与明亮的小手电筒。如果持有这些东西会被逮捕,那么拘留所每晚都会爆满。

    他依记忆中的路线而行,紧靠着墙悄悄地往空荡荡的街道走去,软底保龄球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几分钟后,他来到一条窄小的巷子。巷子通往一栋小工业厂房没有设置保安的那一侧。他已经看中这个地方一段时间了。这里原是一座由四栋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砖砌建筑组成的制绳厂,最近才改建成现在的用途。厂区里的室内装满品工作室旁边是汽车电器行,对面是水电行与糕饼店。那家糕饼店的饼干,烘焙配方据说跟约克神迹剧一样古老。他认为一袋不起眼而且含沙的饼干却要价如此荒谬,这样的工厂实在应该被夷为平地,但是里头没有足够的可燃物能满足他的需要。

    所以今晚水电行将会宛如罗马烟火筒一般爆炸燃烧。

    接着,纺织品与木造地板也会起火燃烧,升起滚滚浓烟,火光会照亮这栋老旧建筑,长长的黄红色火舌在灰褐色的烟雾中蹿升,而他会因这个景象而感到兴奋至极。不过眼下,他得先潜进里面才行。

    今天稍早他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将手提袋丢置在工作室侧门边的垃圾桶中。现在他将袋子取回,拿出马桶吸把与强力胶。他沿着建筑四周走着,来到洗手间的窗户外,然后他将吸把黏在窗户上。他等了几分钟确认黏着剂已干,便用双手握住吸把,站定,极速用力一拉。玻璃应声碎裂,碎片散落在窗户外侧,就跟高温爆炸所造成的情形一样。他聪明地将吸把往墙上轻敲,打碎黏于其上的一片圆玻璃,只留下橡胶吸头上细细的一圈碎片。他一点也不担心这一点残留物,鉴识专家不会想到要重建窗户,所以也不会发现碎片的中心少了一圈玻璃。解决了这件事情后,他在几分钟内就进到了室内。他知道这里没有设警铃,所以可以放胆活动。

    他拿出手电筒,迅速地开了又关,确认自己所在的位置,然后潜身进入一条走廊。这个走廊一路通往主要工作区的后方。他回想起在走廊尽头有一两个大型硬纸板纸箱,里头装着当地手工艺爱好者买的一些破烂材料。火场调查员无疑地会认为那是员工抽烟打混的地方。

    装设点火装置只需片刻时间。首先他打开打火机,用事前浸泡过打火机油的手帕搓揉绳子,然后将五六根香烟用橡皮筋松散地圈着,再把绳子从中塞入。之后他将燃烧装置摆好,沿着最外侧的纸箱边缘摆放作为引线的绳子,再将手帕连同一些揉皱的报纸放在纸箱旁。最后他点燃香烟。烟烧到一半时绳子才会跟着点燃,引线则会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让一箱箱的纺织品开始闷烧。但是当它们全部起火燃烧的时候,便没有任何东西能拦阻他的火焰了。那将会是一场火光冲天的绚丽景象。

    他知道这场火景会十分壮观,所以他一直留着没有动手。比起单一层面的满足,这场火让更多的心理欲望得偿所愿。

    贝齐看看表,再过十分钟她就要佯称米琪还有其他约会,借故打断苏西·乔瑟夫的访问。如果杰可想继续施展魅力,那就随便他去。不过她猜想杰可应该宁可借机逃跑吧。杰可参与数个义工工作,而他前晚才录完最新一集的《文斯敲敲门》,所以待会儿他会出门前往某间专科诊所担任志工辅导员与支持工作者。下午前他就会离去,留下她与米琪单独在安静的房子里度过清静的周末。

    “现在你若得了不治之症而住院,根本没办法好好休息,因为热心公益的杰可跟黛安娜王妃会三番两次地跑来探访。”贝齐大声地独语,并且从书桌走到档案柜。她正在整理桌子,为一个不被罪恶感束缚的周末做准备。“嗯,还是我比较幸运。”她继续自言自语道,“我不用一直听那个老掉牙的故事。”贝齐模仿杰可乐观、戏剧化的语调,模仿他讲述与米琪相识的经过,“我躺在病床上,想着所有的梦想都破灭了,认为自己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然后在我意志最消沉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景象。”贝齐边讲边挥手,杰可每次讲到这里都会用正常的那只手臂做出这个动作。“事实上那是一幅非常美好的景象,在我的病床旁,站着一个自从意外发生以来,我所遇上的唯一让我意识到生命还值得走下去的东西。”

    贝齐知道这个故事与事实大相径庭。她还记得米琪与杰可初次相遇的情形,两颗星星绝对没有相互吸引而产生惊天动地的碰撞。贝齐的记忆与他们的“官方说词”截然不同,也毫不浪漫。

    那时候米琪首度担任晚间新闻快报的主要实况转播播报员。她对传媒上最热门的英雄杰可·文斯第一次做的独家采访吸引了上千万的观众收看。贝齐独自在家看转播,兴奋地看着她的爱人成为千万双眼睛的焦点。

    但是愉快的心情并没有维持很久。第二天贝齐与米琪一同看录像带回放,在摇曳的影像中庆祝时,电话铃声打断她们的欢愉。贝齐用喜气洋洋的声音接起电话,电话另一端的记者称呼她为“米琪的女友”,她的喜悦在那一刻一扫而空。虽然贝齐冷峻地严词否认,米琪也不屑地嘲弄,但是两个女人都知道她们的关系即将成为最糟糕的八卦新闻。

    米琪用持久战对抗偷偷摸摸的八卦记者,她精心策划而且冷酷地切实执行战略,如同她在职业生涯发展中所走的每一步。每天晚上她们分别拉上两间卧室的窗帘,然后开灯,并且错开熄灯时间。每天晚上,贝齐为空房间里的定时器设定不同的关灯时间。每天早上窗帘则在不同时段拉开,而且拉起窗帘的一定与前晚将其阖上的为同一人。

    两个女子唯一能相拥的地方是拉起并阻隔了窗外视线的窗帘后方,或是在屋外无法看见的走廊。如果两人同时出门,她们会在阶梯下方愉快地挥手告别而避免任何身体接触。

    没让狗仔捕捉到任何能大做文章的东西已经足以让多数人心安,但是米琪宁可先发制人。如果小报想要挖新闻,她会确保他们得偿所愿——只需要拿出一个比他们手中的故事更刺激、更可信而且更辛辣的消息就可以了。她十分在乎贝齐,所以不愿冒险搅扰爱人的安宁或是她们的关系。

    接获不详来电的次日早晨,米琪的工作有一个钟头的空当。她开车来到杰可就医的医院,并且施展魅力使护士让她进入病房。杰可似乎很高兴见到她,不单只是因为她带来附着耳机、配备齐全的小型收音机作为礼物。虽然他还在服用强效的止痛剂,但他还是会欢迎身边任何能让他自冗长无聊的时间里转移注意力的事情。除了对意外与截肢绝口不提以外,她天南地北地聊了半个小时,然后俯身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友善的吻之后离去。整个过程出乎米琪意料地顺利,而且她发现自己对杰可产生了好感。依照过去接触男性运动英雄的经验,她原以为杰可也会是个自大的肌肉男,但事实并非如此。更令人惊讶的是,他并不自弃、自怜。米琪的拜访原本或许是出于损人利己的企图,但是在须臾间她着迷了——先是对杰可坚韧意志的敬重,而后是因为与他相处时所产生的意想不到的愉悦。或许他对自身抱持较多关注而对她不甚感兴趣,但是至少他试着妙语解颐、谈笑风生。

    经过五天四次的拜访后,杰可终于问了她一直在等待的问题。“为什么你一直来看我?”

    米琪耸耸肩,用反诘的语气说:“因为我喜欢你吧?”

    杰可的眉毛扬起后随即又落下,仿佛在说,“这理由还不足以说服我。”

    她叹了一口气,刻意地对上他充满臆测的凝视。“长久以来,我一直为某件事所苦。我了解想要成功的欲望,我自己也是倾尽全力才爬到现在的位置。我做了牺牲,有时候甚至得用在别种情况下连我自己都会感到羞愧的方式对待他人。但是达到我想要的成就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事。我可以想象发生一连串你无法掌控的事情却赔上了自己的理想时,你的心里作何感想。我想我对你多少有一点移情作用吧。”

    “你的意思是?”他追问道,表情显得丝毫不放弃。

    “你的状况我感同身受,但我并不是可怜你。”

    他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护士认为你来探望我是因为对我有意思。我知道她是错的。”

    米琪耸耸肩。这比她原先预期的答案好太多了。“那就别让她的幻想破灭吧。人们无法接受他们所不能理解的动机。”

    “你说得真对。”他附和道,声音里带着痛苦的愤怒,尽管他有充足的理由感到愤恨,但米琪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调说话,“可是即便理解了,也不总是能让人接受一些事情。”

    他话中有话,言下还藏着很多东西,但是米琪知道何时该适可而止。讨论“那件事”的机会还多的是。当天离去的时候,她刻意让护士看见她与杰可吻别。不胫而走的消息总是比较具有可信度,大肆宣扬反而适得其反。根据她的经验,八卦消息在医院里传播的速度比“退伍军人病”还快,至于要从医院散播到社会大众,也只需要一名“带原者”——这就是一传十,十传百的力量。

    一个礼拜后她再次来访时,杰可似乎变得很冷淡。米琪感觉到他有许多几乎无法抑制的强烈情绪,但是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最后她厌倦了没有对话的自言自语,所以她说:“你要开口跟我说,还是你想憋着,让自己的血压继续升高,直到你中风为止?”

    那个下午他终于第一次正眼看着她。乍看之下她以为他发烧了,接着她才意会到那是一股她无法想象杰可怎么能遏制得了的雷霆之怒。她看着杰可欲言又止地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发现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最后他靠着全然的意志力战胜了愤怒,咆哮道:“是我那该死的未婚妻。”

    “吉莉?”米琪祈祷自己讲对了名字。某天下午米琪正要离开时,她们短暂地打过照面。印象中吉莉是个气质差一点就令人觉得俗气,不过勉强算得上性感的苗条深发美女。

    “她是个贱人。”他低吼道,脖子上的青筋在古铜色的皮肤下紧绷得像一根根细绳。

    “发生了什么事,杰可?”

    他闭上双眼,深呼吸一口气,宽大的胸膛随之鼓起,他曾经拥有完美的上半身,现在失去一只手臂的上身却因为这个动作而更显不对称。“她甩了我。”他终于勉强说出口,怒气令他的声音变得粗厚。

    “不会吧。”米琪惊呼,“喔,杰可。”她伸出手,抚上他紧握的拳头。她能明显感受到对方肌肉里的阵阵心跳,可见他的手握得有多么紧。他异常地愤怒,米琪想着,但是他似乎还没有出现丧失自制力的危险。

    “她说她无法承受。”他带着挖苦的笑容,刺耳地咆哮道,“她不能承受?那她该死地认为这对我而言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很遗憾。”米琪力不从心地说。

    “意外发生之后她第一次来探访时,我从她的脸上已经看得出来。不,更早之前我就知道了。我心里有数,因为第一天她根本不敢靠近我。她花了两天才挪动了她的尊脚到医院来。”他的声音粗糙沙哑,严厉的言词宛如一块块石头重重地落下,“她真的来了,却不敢看我。一切全都写在她脸上,我令她反感。她只看到我变成残废的样子。”他抽开拳头,往床铺上一捶。

    “愚蠢的人是她。”

    杰可双眼一瞠,直盯着她。“住口!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又来一个无聊的女人对我表现出高人一等的姿态。我已经听够了那个该死的护士假惺惺的鼓励,所以你别说了!”

    米琪丝毫不退缩。她曾经在与新闻编辑无数次的冲突中赢得过胜利,这一点小摩擦对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别人对你表示关心的时候,你应该学着去看清楚他人的真心。”她反唇相讥,“我很抱歉吉莉没有胆量与你共渡难关,但是你现在看清这件事比较好,好过将来才发现。”

    杰可一脸惊讶。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对他说话不会唯唯诺诺的人只有他的教练。“你说什么?”他厉声地说,不解的惊讶取代了怒意。

    米琪无视他的反应,继续说:“现在你需要想的是这场游戏你要怎么玩。”

    “什么游戏?”

    “这件事不会永远只是你们两个人的秘密,迟早会被外界知道的,对吧?至少就你所言,护士已经知道了,到了下午这件事就会传得沸沸扬扬。你可以甘于当一个令人可怜的对象——英雄因为五体不全,遭女友抛弃,你会得到大家的同情票,吉莉则会被多数英国人民当过街老鼠一般唾弃。又或者,你可以选择先下手为强,成为赢家。”

    杰可张口结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最后,他终于以低沉的声音说:“你继续说下去。”

    “由你决定。全看你希望人们视你为受害者还是胜利者。”

    米琪的直视犹如杰可在竞技场上面对过的所有挑战。“你用膝盖想也知道吧?”他咆哮道。

    “我告诉你,老兄,这里真的是个偏远的乡间小镇。”里昂挥舞着手里的印度炸鸡,好像他的话不单指的是这间餐厅,也包括了大部分的西约克郡。

    “显然你看过星期六晚上的格林诺克。”赛门冷冷地说,“相信我,里昂,跟那里相比,利兹已经算是很国际化了。”

    “没有任何东西能让这个地方变得国际化。”里昂出声抗议道。

    “没那么糟啦。”凯说,“这儿购物还蛮方便的啊。”夏兹注意到,即使在课堂之外,凯依旧总是扮演着调停者的角色。她一边整平头发,一边驱散对话中的硝烟味。

    赛门夸张地呻吟一声,“喔,拜托,凯。你不需要拉我们一头栽进女人家的无聊话题里吧。来吧,让我今晚有点乐子,告诉我利兹的身体穿刺技术有多棒。”

    凯对他吐了吐舌头。

    “如果你再继续烦凯,我们两个女人会认真考虑用啤酒瓶刺穿你身体的某个宝贝部位喔。”夏兹摇摇手中的啤酒罐,温柔地说。

    赛门举起双手,“好啦,我不闹了,但是你要保证不会拿印度薄饼打我。”

    四名警官大啖前菜时,餐桌陷入片刻的宁静。周六咖喱夜看来已成为这四人组的常态,特别小组里的另外两人倾向回到从前的地盘,不在新总部逗留。当赛门一开始建议举办这样的聚会时,夏兹不甚确定自己是否想与同事建立如此亲近的关系。但是赛门极力劝诱,加上毕许总警司在暗中偷听,而她不想被冠上不合群的臭名,所以就答应了。虽然饭后大家提议要往夜店寻乐时,她推托先行离开,但是夏兹还是出乎自己预料地很享受这段时光。投入警务已经三周,她发现自己其实很期待大伙儿一同聚餐的夜晚到来,而且原因不只是为了食物而已。

    一如往常,里昂是第一个将餐点吃完的人。“我想说的是,这边是蛮荒之地。”

    “还好吧。”夏兹反驳道,“这里有很多好吃的咖喱屋,房子也便宜得让我可以买得起比兔棚还大的地方。如果你想从市中心的一头到另一边去,根本不用坐一个钟头的地铁,走路就可以了。”

    “还有郊外,别忘了这儿有多容易就能到郊外踏青。”凯补充道。

    里昂靠在椅背上,发出抱怨声并且夸张地转动着眼珠。“希斯克里夫。”他用高昂的假声颤音悠悠唱着。

    “凯说得没错啊。”赛门说,“天啊,里昂你真是迂腐。你应该离开都市街道,呼吸一点新鲜空气。明天出来健行如何?我好想看看伊尔克利荒原是不是就像歌里头所形容的那样。”

    夏兹笑了,“什么?你想没戴帽子就到处走走,看是否会因为重感冒而死?”

    其他人也哄堂而笑。“看吧,老兄,就像我说的,这儿是蛮荒之地。除了用两条腿四处闲晃就没什么事情可以做了。还有,该死的,赛门,迂腐的人可不只我一个。自从我搬到这儿,开车回家的时候被拦下临检了三次,你知道吗?连伦敦的警察对于种族问题都还比较开明一点,不会认为每个开着好车的黑人就一定是毒贩。”里昂不快地说。

    “他们拦你,不是因为你是黑人。”夏兹趁他点烟的空当反驳道。

    “不是吗?”里昂吐出一口烟。

    “他们拦下你,是因为你持有攻击性武器。”

    “什么意思?”

    “那件西装啊,宝贝。再时髦一点,你穿衣服的时候就会割伤自己啰。你带着刀,他们当然要拦你啰。”夏兹伸出一只手,要里昂跟她击掌。在其他两人的嘘笑声中,他一脸没辙地拍了拍她的手。

    “还不如你锐利呢,夏兹。”赛门说。夏兹纳闷赛门平常惨白的脸颊这时染上一抹嫣红是否只是因为辛辣的香料。

    “说到锐利,”当主菜送达时,凯插话问道,“东尼·希尔才锐利吧?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很聪明没错啦。”赛门同意道,将厚重的深色头发自满头大汗的前额拨到后方,“我只希望他可以放轻松一点。跟他相处就好像有一道墙隔在中间,你够得着,却无法看到墙的另一边。”

    “我可以告诉你们为什么。”夏兹说,顿时变得严肃,“布拉德菲尔德、酷儿杀手。”

    “就是那个他处理的案子,一开始发展得很顺利,最后却变得一败涂地,是吗?”里昂问。

    “没错。”

    “官方不想把案情宣扬出去,对不对?”凯说,热切的脸让夏兹想到一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可爱但是藏着獠牙,“报纸暗示了各种东西,但是从来都不详述。”

    “相信我。”夏兹说,看着盘子里的半只鸡,心想应该点一些蔬菜才是,“你们不会想知道细节的。如果你们要知道来龙去脉,就去查查网络吧。上面的数据不受制于技术性细节,例如必须迎合当局的喜好或是遵守保密的要求。我告诉你们,如果你们读了东尼·希尔的遭遇之后,对我们现在投身的工作心意不会有所动摇,那你们该死地比我勇敢多了。”

    大家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赛门倾身向前,用肯定的语气说:“你会告诉我们,对吧,夏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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