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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恶习还在继续。

    我当然没有每晚都去。别去了,别去了,我控制自己。在学校、在家里、乙太郎和奈绪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倒是能控制住,可一到夜晚,当我在独处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时,便能听到她的声音,从窗外断断续续传来,就连秋虫的叫声,也化成了她的声音在脑中回响。就算我的眼睛追逐着两只一起飞翔的红蜻蜓,心里也全是她的身影。我既没碰过毒品,也没有亲眼见过实物,但揪心挠肝的戒毒症状应该和我现在的状态差不多。这么一想,更加难耐。和毒品类似,这或许只是我自己创造出来的免罪符而已。

    那时。我究竟在昏暗的地板下听了多少次她的声音,又听了多少次地板的咯吱声和那个男人的低语呢?欲望战胜对恶习的抑制,我打开土间百叶门的频率大概是三天一次。我也不是总能听见他们翻云覆雨,有时候那座房子的灯灭了,感觉房间里没有人在活动,有时候她的白色自行车并没有停放在那里。毋宁说一开始像这样扑空的情况比较多,最后,我总结出她住在那里一般是在星期六和星期天。从那以后,我周末必定潜入那座房子。我要等乙太郎和奈绪睡熟之后才能出门,有时候等我到了那个房间下面,他们已经结束了——我不认为他们会不做就睡觉。似乎有黏糊糊的余韵透过潮湿的地板飘荡在地板下方。那个时候,我便一边全身感受着余韵,一边手淫。我没疯,要是谁剥夺了这一恶习,我想我会更疯狂。秋天一天天过去,我的心里总是有她的声音、从未见过的白皙身体,还有那一直紧闭着的眼睑下颤抖的睫毛。

    某个星期六的深夜,我从那座房子回来,正在土间脱工作服,突然听到有声响,屏住呼吸听,却什么也没听到。是我多心了吧。我蹑手蹑脚地走出土间,走廊里没有人。我终于放下心来,正打算回房间,却被人叫住了。

    “你在土间?”

    奈绪站在厨房里。

    周围很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声音判断,并不是单纯的提问。要是停顿几秒再回答会显得不自然,我急忙点头:“对,在土间。”

    “你在干什么?”

    奈绪向我走近,我看清了她的表情——一脸吃惊,皱着眉头,等待着我的回答。上小学的时候,给她表演朋友教给我的魔术时,她也是这样一副神情。乙太郎宣布我要住进她家的时候,也是如此。这样孩子气的表情我早已看惯,可不知为何,却焦躁不安起来。

    “什么也没干。”我简短答道,准备离开。

    “什么都没干?”

    我无视她的追问,往走廊里走,听到身后跟着她轻轻的脚步声。她似乎迟疑地停了下来,很快又逐渐向我逼近,最后超过了我。

    “你没干什么奇怪的事吧?”

    奈绪直直地盯着停下脚步的我,仿佛稍不留神,我就会逃跑。我选择沉默不语。

    “你没用药干什么吧?”

    奈绪的话和我预期的截然不同。我有些不知所措,试图理解她的提问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头绪。

    “用药……是什么意思?”

    “白蚁的药。”奈绪生硬地说,“前些天,要洗的工作服上有药味,我觉得很奇怪,因为那天爸爸没有去别人家消毒。”

    我恍然大悟。是我第二次潜入那座房子地板下穿的那件工作服。那时,地板下残留着的药剂味熏到了衣服上。

    “我都快忘了这件事了,刚才看到你从土间出来……”

    看来奈绪以为我半夜用药干什么坏事了。驱除白蚁的药除了驱除白蚁,还能干什么呢?我想不出来,估计奈绪也猜不出我到底用来干什么。

    “我什么也没干啊。”

    “……那就好。”穿着睡衣的奈绪肩膀松弛了下来。

    我浅笑着回了房间。从关着的拉门里,只要悄悄地竖起耳朵听,就能听见土间入口处的凉鞋在响。微弱的脚步声以一种奇怪的节奏在土间里响了一会儿。

    那是十一月中旬的事了。只要打开电视,到处都是赢了总统选举的克林顿的那张脸。就在那时候,我一个人烦恼不已,陷入不断重复的恶习和自我厌恶中。虽然现在想来,那只不过是幼稚无知、极其愚蠢的烦恼,可对那时只有十七岁的我来说,那种痛苦是迫切的,而且愈演愈烈。我甚至会因堵在喉咙的那种感觉而不禁喘气。然而,不管我呼吸多少空气,苦闷都不曾消失。

    那天是纱代的七周年祭。她去世的时候是夏末,为方便种水稻的农家亲戚,法事总是选择在水稻收割后的这个时期。

    在菩提寺结束法事后,乙太郎在就近的小寿司店的二楼设了宴席。我也混在出席的亲戚中,听他们慢吞吞地讲起纱代的事。她的死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淡化,因此,席间的谈话还是多有顾虑,不管酒过几巡,席上还是静悄悄的。小声交谈的间隙。炕桌上放酒杯的声音、咀嚼咸菜的声音愈发真切。从镶嵌在窗户之间的拉门缝隙,能看到菩提寺里巨大的银杏树。我在宴会的角落里眺望,那已经完全变成黄色的树叶在冬季的寒风中摇摇欲坠。我一边望着,一边想起自己夜晚重复做的那件事。待在这样一群天真无邪的人当中,我愈发强烈地感到羞耻。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阵雨,在场所有人突然停止谈话,看向窗外。

    和乙太郎、奈绪乘公交车回到家已经七点多了。雨停了,天空中浮现出昏黄的半月。

    “……喝酒吧。”

    乙太郎说了句平时根本没必要说的话。从厨房拿来了日本酒。或许我还看不习惯丧服裤子和白衬衫,他看上去就像另一个人。

    “你喝吗?”

    乙太郎问我,手里已经拿了两个酒杯。我从来没喝过日本酒,但还是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就着昨天晚饭剩下的煮芋头,我喝了杯日本酒,并不觉得好喝,但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醉。那感觉不坏,是喝啤酒时感受不到的畅快。

    “野营的事……我到现在,有时候也会梦到啊。”

    奈绪去土间启动洗衣机时,乙太郎不断叹着气说道。我没有回答,只是把脸转向他,感觉视线有些晃动。

    “逸子自不用说,纱代啊……”他尖尖的喉结动了一下,“感觉纱代也像是我杀的啊。”

    “叔叔。”

    “奈绪那家伙什么也没说,但一定很恨我啊。”

    “叔叔,没那么……”

    乙太郎没有起伏的声音盖过了我的声音。

    “是我杀的啊。”

    接着,像为了结束简短的谈话,他咚的一声放下酒杯,蜷曲着背,右手握着酒杯。那情形,和那天夜里说要把我领走的时候很像。

    “不是的,叔叔。”我俯视着自己的酒杯,心里无力地低声念叨,“杀死纱代的,不是叔叔啊。”

    还是在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春季伊始,乙太郎邀请我去N川沿岸的某个露营地。他们一家四口要去露营一晚,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喜出望外,连忙点头,脑中顿时浮现出透明冰冷的水、长着黏黏苔藓的石头和横着逃跑的小河蟹。我向母亲征求意见,她同意了,但要我自己跟父亲说。

    周六的晌午,我坐上了乙太郎驾驶的“桥塜消毒”客货两用车。逸子阿姨坐在副驾驶席看地图,我们三个小孩和行李一起并排在后面的位子上。纱代那时上初一,并不特别高,但四肢修长。而且,她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了。从侧面看鼻子和下颌的线条少了圆润,头发的长短没有变,但越来越柔软,根根发丝听从主人的吩咐,漂亮地披下来。纱代像抛开我们,独自变成了大人,可又让人觉得她和我们同样都是孩子。那张包含不确定性的侧脸若是认认真真地看,则有一种令人惊艳的魅力。车摇摇晃晃时,我一边和奈绪抢夺点心,一边用身体的另一侧感受着纱代的体温。中途休息时,乙太郎把车停在超市的停车场。为了去自动售货机买果汁,大家都从车上下来了,我悄悄地触碰纱代坐过的位子。安静的纱代和残留在座位上的温度,似乎不太相称。乙太郎从车窗外叫我之前,我一直把手掌按在那个位置上。

    在露营地度过的时光很美好。

    围绕在四周的树叶比我之前见过的所有树叶都要翠绿,就像一个巨大的屏幕忠实地演绎了我对露营的憧憬,透过叶缝的光芒在黑土地上描绘出奇妙的马赛克。周围泥土和小草的气息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我趴在漂浮着落叶的深水旁望着透明的水流,鱼儿啪的一声将水弄得混浊之后就悄然无踪。乙太郎支帐篷的技术好得惊人。帐篷是向管理办公室借的,有点小,但足够五个人睡了。望着支好的帐篷,乙太郎一脸得意地击掌,那情景就像一幅画,现在仍留在我的脑海中。帐篷的对面是山,或许因为形状和帐篷完全相同,那座山看起来格外大。我半张着嘴眺望那座山,乙太郎突然说要给我变魔术,在一秒钟之内把那座山变没。

    “好好看着啊,那座山啊……”

    乙太郎转到我身后,双手夹住我的脸,让我脸朝山。他的手指硬而粗糙。在我的视野内,青翠的山耸立着,上面还飘着白色的烟,不知是云还是雾。带着青草芬芳的风从鼻尖吹过。简直就像在看舞台上的表演,我的心怦怦直跳。

    “要开始了啊,小友。一、二、三!”

    乙太郎数到三的瞬间,山一下子不见了。可我完全不惊讶。不仅山没了,帐篷也没了,天空不见了,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真是无聊。我听到身后乙太郎放肆的大笑声。

    “尤里·盖勒<span class="" data-note="以色列魔术师,也是世界闻名的特异功能者。曾去日本进行巡回表演,引起了极大的轰动。"></span>看了这个魔术也会吓一大跳吧……”

    乙太郎说的名字有些耳熟,但我记不起在哪里听过。他松开捂住我双眼的手,山、帐篷和天空又再次出现了。

    “骗人!”我这样一说,乙太郎不知为何得意地点点头。

    “对,是骗人的。不过呀,你要记住,等你长大了,骗人就会变得越来越重要。你呢,也会越来越擅长把山弄没了,那才是大人……”

    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将帐篷和山重叠在一起盯着看,一会儿闭上双眼,一会闭上一只眼,一会儿半垂眼睑。逸子阿姨笑着打开保温箱,从里面拿出罐装茶和咸菜。

    逸子阿姨做的炖菜。乙太郎削了树枝做成的蝗虫。粘到纱代衣服上的天香百合花粉。奈绪抓到的小龙虾——她把这些虾都放进带来的塑料水槽,从河边回帐篷的时候,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然后小跑几步赶上大家,再停下来看看。这一切都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中,蔓延到体内。我如获新生,第一次感到如此兴奋。野营似乎还不太流行,偌大的场地,人却寥寥。家庭集体出游的有两家,还有一群像是高中生。正因如此。反而觉得像来到了异国他乡,别有一番情趣。在露营地的角落,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树叶变潮后散发出一股馊味。天色渐渐变暗,像用水彩画过一般红。一只巨大的鸟一直在那片红色的下方飞翔。

    天已经全黑了,我们跟着乙太郎的手电筒发出的光爬上夜晚的嘹望台。台阶很陡,爬到最后,我和奈绪都气喘吁吁。那晚一定是新月,从嘹望台上看到的景色也只是一片漆黑。要是两脚不用力,似乎就会被黑暗吸走。我们看不见彼此的脸,声音回荡在黑暗中却越发响亮,接着便融化在山中。从台上下来时,我看到纱代在下最后一段台阶时两脚一并蹦了下来,这才明白,原来寡言的纱代在安静地表达兴奋。这让我觉得自己和已经有些陌生的纱代的距离又缩短了一些。我很开心,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应该看到这个动作。

    接着,大家在帐篷旁边点起篝火。我们的帐篷在嘹望台的正下方。

    “其实不让点篝火。”乙太郎一边把捡来的树枝添到火里,一边笑道。他的脸被火焰映成了橙色,颧骨也格外分明。管理办公室的注意事项中写着“禁止点篝火,只允许使用炉灶”,但办公室夜晚没人上班,所以也不会被发现。乙太郎对此十分得意。

    我们围着火堆,吃逸子阿姨准备好的草莓。

    “我说,小友啊,我们去兜兜风怎么样?”

    “现在?”

    “对,就现在,去漆黑夜晚的山路上……”

    然后……

    “叔叔,你吃这个。”

    我有意识地切断了回忆。回忆到这里还没问题,再往下想就不行了。

    我将放芋头的碗推给乙太郎,他点点头,却并没有动筷的意思。我全力要从脑中拂去的情景,一定都落入了他那半闭的眼里。

    “什么都不吃就喝酒,对身体不好啊。”

    他终于抬起头,脸舒展开来,嘿嘿直笑。

    “厕所,厕所。”

    起身的时候,乙太郎和老年人一样,把手撑在桌上助力。接着,去了好久都不回来。

    那天晚上,乙太郎喝了好几杯日本酒。我也把倒给我的第二杯酒喝了一半。第一次喝日本酒,醉得好像脑髓失去了支撑,不停地摇晃着。

    “小友,你没事吧?”

    我想要站起来,奈绪双手扶住我的腰。不知何时乙太郎下巴抵在桌上,已经进入了梦乡。现在是几点?我看了一眼挂钟,但看不清指针所指的数字。

    “你要干吗?”

    “你不是摇摇晃晃的嘛。”

    “我才没有。”

    我想去厕所。可一站起来,马上就想横倒在被窝里。我出了起居室,穿过走廊向屋里走,奈绪特意跟着我。她在我身后,双手在似乎能碰到又似乎碰不到肩膀的位置,以备我倒下时能扶住。脚不听使唤,走廊的墙壁也围着我团团转,我居然没撞到墙上,真是太神奇了。脸在发热,眼球里着了火。心脏每次跳动,那团红红的火焰都在呼呼地膨胀。

    “叔叔说是他杀了纱代。”

    是谁说的<samp></samp>话?一时间我搞不清楚。那声音听起来好遥远,其实说话的正是我自己。

    身后的奈绪似乎一下子僵住了。

    “他说起露营时的事。可真是个责任感强的人啊,不过那么想也没有意义。毕竟杀死纱代的不是叔叔。”

    走进黑暗的房间,我全力扑倒在没叠的被子上,还穿着去参加法事时的白衬衫。

    “我说奈绪啊,你知道吗?”我趴着不动,说,“杀死纱代的,是我啊。”

    呼吸是热的。浑身无力,没法转头,甚至动不了一根手指。

    没有回应。

    没了时间概念,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没准只过了三十秒。隔着衬衫,后背感受到了些许压力。迷迷糊糊的,我以为是什么东西从天花板上掉下来了,感觉是天花板的碎片、尘土什么的。压在我身后的小东西开始一点点横着移动,接着突然停止了。正以为那东西要掉下去,却发现它压着我的面积越来越大。

    是奈绪放上来的手。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全身的神经便全部集中到那个部分,被当作孩子看的不悦情绪也随之一点一点增长。我有些粗暴地转了转身,把被子盖在后背上。在昏暗的天花板下,我知道奈绪一直俯视着我。从她影子照出的脖颈周围看,她也穿着法事时的那身衣服。高中时代的白衬衫。

    接着,奈绪伸出手来,这次放在了我的胸口。

    “不是谁的错。”她轻轻地揪起白衬衫,说,“那是事故,不是谁的错啊。”

    “可自杀呢?”我随口应答。

    奈绪略微犹豫了一会儿,说:“那也……不是谁的错。”

    奈绪的手在我的脸颊移动,指肚只是微微地触碰我的皮肤,我却感觉非常温暖。

    她是在效仿母亲,想要安慰我吗?可是,她根本就不懂我这么说的意义。“我没有和你说过那时的事。<cite>.99lib.</cite>一直没说,隐瞒着。六年半以前,是我的某种行为杀了纱代。”要是我这么和奈绪说,她一定会为了让我这个酒鬼闭嘴,敷衍地说“知道了,知道了”。那岂不是把我当傻瓜?

    突然,一种冲动让我抓住了奈绪的手腕。她惊慌地要缩回手臂,我却用更大的力气把她拉到身边。奈绪的脸、肩膀和另一只手,还有扎在后面的头发都落在我的胸口。她说着什么,想要起身,可我不让。我右手抓住她的手臂,左手摁住她的后背。我想做一件残忍的事,让她伤心的事。

    “叔叔可是说过让我和你结婚啊。他说了,小友,你得和奈绪在一块儿。你觉得怎么样呢?”

    奈绪不出声地疯狂反抗,在我胸前喘气。

    “可你从来没把我当成男人吧。小时候我们就一直在一起了。就算现在我说的话,你也只是当成一个醉鬼说的胡话,觉得我是傻瓜,对吧?可我不是胡说,真是我杀的,是我杀了纱代。我明明喜欢她,<tt>?99lib?t>明明喜欢……”

    眼底好痛。奈绪向侧面动了一下,我用尽浑身力气将她扳了过来。我用力闭上眼,泪水从鬓角流到耳边。

    “要不要我告诉你我是怎么杀的?我是怎么杀死纱代的?”

    奈绪突然用一股猛力扭动上身,逃离了我压在她背上的手。紧接着,她用半握着的拳头像猛兽一样打向我的脸。

    我恢复趴着的姿势,将脸埋在被子里。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不是逃走,而是悲哀沉重的脚步声。

    睁开眼的时候,我没看手表,也不知道几点了。

    家里很静。我爬出被窝,将脑袋夹在两道拉门之间看昏暗的走廊,起居室和厨房的灯都没亮。

    我迈着摇晃的双脚要去的地方,依然是土间。我不想在家里待着,被奈绪揍过的颧骨还在一跳一跳地发疼。我对乙太郎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他什么都不知道,却说纱代的死是自己的错。混沌的回忆在心里蠢蠢欲动。

    我看了看洗衣机,里面没有脏工作服,于是将晾在衣架上刚洗完的工作服套在白衬衫和裤子外面,打开百叶门。

    夜幕摇晃烧后发出的气味。我曾经闻到过。在六年半以前的露营地,我闻过同样的气味。

    我屏住呼吸,猛地睁开双眼。可什么也看不见,也不可能看见。我扭动上身,双手挠着土。翻转身体。是什么在燃烧。有个房间起火了,我必须从这里出去!我拼命挥动两只胳膊,弯着身子双脚踢土。向前、向前、向前——赶快去出口!呼吸立刻变困难了,只要一吸气,就像肺里的东西都要吐出来,我闻到比之前更浓的烟昧。

    是火灾!之前因混乱而模糊不清的恐惧突然清晰地向我袭来。为了出去,我交替撑着左右肘,两脚胡乱踢土。有时,我的腰会撞到柱子,却感觉不到痛。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前进,离出口还有多远。什么也看不见,前后左右只有黑洞洞的一片。我全身发冷,就像背后插着一根长针,像标本一样被固定在那个地方,不管怎么动,丝毫没有前进,也无法接近出口。

    终于看到希望了。视野所及是那个检查口,月光从微弱的四方形投射进来。马上就到了。我先将头穿过最后的地基缝隙,接着是左胳膊,然后是右胳膊、胸、腹。就在这时,一只巨大的妖怪之手钳住了我的腰,用一股可怕的力量阻止我前进。我拼命扭动身体,想从那只手中逃开。一种僵硬的感觉穿过工作服,狠狠地摩擦着我的腰椎骨。我动不了了。妖怪的手根本没有放开我的意思。

    是那个地方!地基的缝隙变窄的地方。是那个我没有信心毫发无损地通过、总是绕过去的地方。

    烟越来越浓了。一股让人呕吐的气味充满我的肺。我动不了,前进不得,也回不去。喉咙深处不觉发出声来,就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得毛骨悚然的绝望之声。我双手挠土,双腿弯曲,脚尖插进土里向后踢,踢了好几下,可就是动弹不了。呼吸急促起来,火灾散发出的黑色烟雾已经由肺部蔓延至全身。我终于开始大声叫喊,脱口而出的声音听起来却是那样虚弱无力,只是静静地渲染了四周的黑暗。钳住我腰部的那只妖怪之手力气越来越大,就要把我的身体捏碎了。就像抓到青蛙的天真少年用力过猛时一样,我预感自己将要把内脏吐出来。我变得疯狂,像要被杀了一样疯狂。忽然,右手背碰到了什么硬物。是防蚁柱!乙太郎消毒的时候安置的加强材料。我用右手抓住它,然后左手也握上去,用尽浑身力气将自己拉到防蚁柱那边,一股猛烈的疼痛随即从腰椎骨的左右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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