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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烟从质地老旧的陶炉里呼呼地往外冒,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药香弥漫在整个大堂里,男孩坐在炉边熟练地用手中的捣杵一下一下撞击着钵子,声音沉闷,透过层层迷蒙的烟雾,他斜着眼好奇地偷瞄门外院子里蹦蹦跳跳的女孩。“还要多久你才能长那么大呀,你长得快点好不好,那时候我就能骑着你在雪原上到处跑了,好威风啊”,凌舞蹲在院子中央,把小狼像玩具一样在手里捏来捏去,它张开嘴露出初生的短小獠牙,发出呜呜的低鸣,碧蓝色的小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她咯咯地笑起来,声音清脆纯净,忽然她扭过头看屋里,正对上男孩的眼神。
他是陆医师的孙子,从小跟着爷爷学习药理,小小年纪手艺就相当精巧,陆老头很看重这个孙子,常说他以后一定是要接过自己衣钵的。
但在这时他那偷看的行为被人发现了,女孩的目光就像是穿过白烟的缭绕将他一把捉了个正着,男孩吓得浑身一激灵,立马就把头低了下去。
谁想到女孩竟然不依不饶地赶了进来,一下就站在了他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凌舞开口问的却是这种问题,他抬起头结结巴巴地说,“陆...陆柔。”
“陆柔?这是男孩的名字吗?听起来比我还像个小姑娘呢。“
他看到女孩不加掩饰的笑起来,眼角的泪痣在烟雾中闪动,从小就有很多人取消笑过这个名字,他早就习以为常了,但是他看到女孩笑着,自己的脸突然就发烫起来。
“我也不知道!爷爷说行医的人名字不能那么硬气,我们学的是救人的本事。”
凌舞看到男孩手里的东西,笑得更厉害了。
“哦,原来是这样,你也是个小郎中啊?”
“是...是啊,我很小就跟着爷爷行医了,你被送过来的时候,我也帮了很多忙呢。”
“那真是麻烦小郎中了”,女孩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伤好的差不多了,先回去看看吧。”
她转身就跑开了,小狼跟在后面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
“不用...谢”,陆柔愣了半天,眼前已经没有了女孩的影子,他呆坐着,手里的捣杵都忘了撞动,药馆里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好像也从未有人来过。
药馆离长乐巷还是有不少路,但伤势渐好的凌舞在街道上欢快地奔跑着,身体轻盈灵敏,跑跑停停了不到半个时辰,就一头钻进了巷口。
以前从来没有离家这么长的时日,凌舞心里有些不自在起来,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或许是有点想那个女人了,她想到临走时女人对自己说的一番话,心中又忍不住隐隐地有些高兴。
她忽然停下了脚步,离屋子只有几十步的路了,但是有巨大的,嘈杂的声音从那里面传来,有男人沉重的吼声,器皿的破碎声。
还有女人尖锐的哭喊,像一只雌兽的嘶鸣。
女孩愣在原地,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带刺的手掌狠狠攥住了似的,她抱起小狼放到不远处的一条雪沟里,摸了摸它的脑袋示意它在这里不要跑开。
门吱呀被推开,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男人,男人脸上愤怒而不屑的扭曲的表情像是凝固住了,他极快地反应过来,重新挂上一副如同面具般的诡异笑容,凌舞感觉他的目光像烙铁一样投射过来,几乎要刺穿自己的身体。
“小袖!你没事。你没事。”
女人跪伏在一边的地上,满头的黑发散乱得几乎遮住了她整张脸,而在那之后的一双眼睛,看到推门而入的凌舞,突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然后就有大颗的眼泪从里面流出来,顺着她的侧脸和额头上流下的血交融在一起,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那种颜色,就像是雪中绽放的红色花蕾,红的扎眼。
凌舞想说话,但是却感到无法呼吸,张开嘴也发不出声音。
“哟,真看不出来,当时那么小的丫头,长成这样的美人了,时间过的真快啊”,男人踱着缓慢的步子一点一点凑近上来,为了方便更仔细端详自己的猎物。
那漆黑如墨的发稍挽在耳后,衬着如同被精心打磨过的白皙的脸蛋,羊脂玉色的颈向下没入厚实的袄子里,即便这样也能看出她腰段的纤细,身体在衣裳下起伏着青涩的曲线,令人无限遐想。
才十四岁!才十四岁!就已经比她娘当年还要诱人。
男人几乎要疯狂起来,脸上的欲望已经逐渐不加掩饰。
“你娘触怒了本官,原本是要重罚的,不过你如果愿意替她陪我一夜,我就不和她计较了。”
凌舞沉默着,她感受到背后那道巨大的疤痕像图腾一样刻在自己身上,从山中归来后,自己的身上有什么东西变得和从前不同了,一念之间,她的心底忽然燃起了一场燎原的大火。
“好啊,不过你还要给钱的,得是个我满意的价格”,她抬起头笑起来。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在喜出望外中连连应允。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凌舞深吸了一口气,她只感到自己的胸腔都几乎被剧烈跳动的心冲破,但她还是努力对着男人浅笑,双手的指甲已经快要嵌进手心的肉里。
昏暗的屋里忽然一声脆响,那像是冰棱折断的声音,又像是热水浇雪的消融声。
“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样勾引男人!你给我滚!滚出去!犯贱!”
女人那柔弱的几乎像被摧垮了的身躯突然爆发出一股无与伦比的力量,她从地上跳起来冲到凌舞面前,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
女人散开的的发在空中乱舞,还有些被粘在脸颊上,她两眼充血,大声地咒骂着,一边用力向门外推搡着女孩,简直像是从阴间闯出来的恶鬼。
那一掌的力量之大几乎将凌舞打了个趔趄,她被推出来,跌撞着扑倒在门外的雪地中,雪浅浅的,底下却已经上了冻,将人硌得生疼。
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女孩仍旧趴在雪中没有动静,过了半晌,她猛地跃起来,发了疯一样朝巷子里奔去。
她凭什么骂我!明明是她在骗我!她自己才是那样的人!
凌舞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女人嘶哑的喊叫声在回荡,她害怕极了,只想远远地逃开,但是究竟要逃到哪里去,她也不知道,只是漫无目的地狂奔。
过了很久,凌舞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地喘气,她实在跑不动了,背后传来撕裂的疼痛,大概是那里的伤口又裂开了。
她努力撑起身子,好稍微缓和些背部的痛感,后面传来哼哧哼哧的声音,她一转头,就看到提着箱子的男孩正在小步小步向她跑来。
“你..刚好了伤”,陆柔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不能这样跑的,危...危险。”
女孩逐渐平复下来,但仍然没有说话,也不看他,只是低着头。
“啊”,陆柔忽然发现自己有些唐突了,他赶紧举起手里木制的箱子,“我正要去外面的雪原上采药呢,刚才看到你从路边跑过去,就追上来了。”
凌舞还是没有回话,男孩疑惑地蹲下来,伸长了脖子去看,突然发现她的两只眼睛肿的厉害,小脸上乱糟糟的满是水痕,一侧还是浮红的,也有些肿。
“诶呀!这是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吗”!他一下子惊慌失措起来,手忙脚乱地在自己的木箱子里翻找,拿出一朵黄颜色的小花放在手里搓碎,给凌舞递了过去。
“快敷上,这个是借雨花,消肿可好用了。”
他的手停在凌舞眼前,女孩迟迟地没有去接,陆柔试探着往前伸,最后手掌轻轻贴上了她柔软的脸颊。
一股淡淡的香气传来,还有隔着药草传来的温暖,凌舞像是陷入了沉睡,静静感受着寒冷空气中微薄的暖意,心里莫名的安定下来。
“那个箱子里都是什么宝贝啊?”
“没有的,没有什么宝贝,就是一些采来买来的草药,治病用的”,陆柔又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掏出一朵三瓣的蓝色花蕊,“这个送给你,你闻闻,可香了,长得还很好看呢。”
“就像你一样。”
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冒出了这么一句,他脸刷的就红了。
“是吗”,凌舞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勾了勾嘴角,她把那朵淡蓝的小花拿过去,“你要去哪里采药?”
“就在城外不远。”
“我现不知道去哪里,能跟你一起吗?”
“当然了”,陆柔笑起来。
两人片刻功夫就到了城门,她才发现自己刚刚差点都要跑出城去了,男孩在前面拎着箱子慢慢地走,女孩把手背在身后慢慢地跟着。
城门边有人群聚在一起,看到陆柔过来,有些人朝他笑起来。
“小陆又去采药了。”
男孩回以礼貌的笑,挥了挥手。
“你很受欢迎嘛,他们看起来都挺喜欢你的”,凌舞撇了撇嘴,脚下抢了几步,走到他前面。
“只是平日里见的多,医馆有时爷爷不在,我也会帮他们看看。”
“真好,不像我。”
“怎么会”,陆柔摇头,“我以前跟爷爷去大城里出医,看到不少大户人家的小姐,她们都不如你好看。”
“就只是好看吗,那有什么用”,虽然这样说着,她还是放缓了步子,和陆柔并肩往前走。
天幕中层云拓开,正午的阳光从其中倾斜下来,即便没有多么温热的感觉,这也是北国难得的好天气,光线打在辽阔的雪原上,像一条泼洒下来的金色银河,澄澈高远的天地间只有两个渺小的影子在洁白的画卷上移动。
“这种鬼地方也会有药草吗?”
陆柔的手段很好,凌舞的侧脸很快就消了肿,现在看起来和平常别无二致。
“有的,你不知道,有些越是名贵的花草,都长在最偏僻危险的地方,就像传说中咱们这里的第一名花离蓝,只在北州最北最北的大雪山里才有呢,据说要一百年才开一回,在天气最冷风雪最大的时候,绽放时会闪着冰蓝的光,能把半座山都照亮。不过从伶城再往北就走不下去了,那边没有活人能生存下去,风雪实在太大了。”
“既然没有人看到过,你怎么知道那花长什么样子啊?”
“我是...“,男孩露出苦笑,他实在无法看得懂这个女孩的心思。
“对了,你到现在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他换了个话题。
“红袖。”
“你骗人,我上次听王爷爷说的不是这个”。
“知道你还问”!凌舞忽然变了脸色,从地上抓起一把雪砸在他身上,远远地跑开了。
雪原上有零星遍布的湖泊,却没有一丝水声,只带着千百年来依旧的宁静,它们封冻了太久太久,早就失去了本身作为湖水的意义,更像是倒插入雪原中的无色山峦。
凌舞坐在湖边一块高高翘起的巨石上,看着朦胧的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陆柔从后面爬上来走到她身边坐下,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对不起啊,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挠了挠头,“红袖,这个名字可真好听”。
说着他自己先笑出声来。
“我叫凌舞,是跟我娘的姓,虽然我也讨厌她,但总是比那个不知道哪里去了的爹要好些”,女孩淡淡地说。
陆柔马上止住了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僵在那里十分尴尬。
女孩继续说道,“红袖是我的小名,我娘说在南方这对女子来说是个特别得体的名字。”
“除了我和我娘谁都不知道,没有骗你!就不该和你说”!她转头狠狠剐了陆柔一眼。
陆柔张大了嘴愣住了,然后轻轻低下头,感觉心里有些愧疚,不过想到这个秘密凌舞只说给了自己一个人,心里忽然地又隐隐有些高兴。
“我是跟着爷爷长大的,我爹不不愿意学医术,爷爷很生他的气,娶了我娘以后,他们就出去经商了,后来闹匪患,在路上被人害死了。”
“你不难过吗”?凌舞转过头看他。
“不知道,那时候太小了,不记得了。”
“为什么我们和别人不一样呢。”
“那未必是不好的事情,我以前在书里看过,说许多生来就多灾多难的人,其实是有大出息的,他们碰到那么多的倒霉事,是因为上天都在嫉妒他们的本事。”
“什么乱七八糟的书”,她骂了一句,但还是笑了起来,雪原上反射的白光照在她眼底,像一枚洁净的玉石。
陆柔也轻轻地笑了笑,眼神望着不远的冰面。
“医馆里的事情不多,但是爷爷年纪大了,他就只想着把祖传的医术留下来,我开始也不想学,后来发现救人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你看这些草药,其实都是有灵性的,不然怎么能拿来治病。
有的时候看到那些病的很重的人,我就会想,其实自己这样已经很好了,每天清早起来把医馆打扫干净,在空闲的时候看一点医书,有时候会像今天这样出来采药,总不至于碰到什么**烦,其实这样比很多人活的都要好了,就没什么不知足的。
如果爷爷哪一天不在了,我就要把医馆继续开下去,现在能学些厉害的医术,以后也能救更多的人。”
他絮絮叨叨地说,凌舞就安安静静地听,陆柔的声音很温和,总是莫名能让她心安下来,那是一种带有抚慰力量的声音,就像他的名字,但又不是女性的那种柔弱,而是坚定的平静的,如同远方云遮雾绕之中潜伏的山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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