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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林岳湘溜溜达达走到酒店大堂，打算找份当天的报纸，看看关于昨晚的比赛，报纸上都说些什么。不曾想孙亦青正在前台，和服务员领班说着什么。林岳湘下意识地就要转身离开，许副主席在谈判桌上狠狠宰了人家一刀，弄得林岳湘感觉心里有愧，都不好意思面对孙亦青。“林指导。”孙亦青倒是没事人一样，笑着走过来和林岳湘打招呼：“下午有什么安排？不打算出去逛逛？我可以安排车。”
“哦，那个，不了，天气怪热的，待在酒店凉凉快快就挺好。”林岳湘语气有些拘谨。
“行，需要帮忙，随时找我。”孙亦青一如既往地爽朗热情。
孙亦青越是热情，林岳湘就越觉得不好意思：“那个，孙……孙助理，你……没事吧？”
“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孙亦青奇怪地瞅着林岳湘，“你要有话就直说。”
“没事，那个，我就是听许副主席说，你们的合同签了是吧。”林岳湘小心翼翼观察着孙亦青的表情。
孙亦青是商场强人，心思敏捷，立刻听明白了林岳湘的弦外之音，当下扑哧就笑了，说道：“你们的许副主席是不是挺得意，占了这么大的便宜，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是有点儿得意忘形，不过，他也说了，合同是双赢，双赢。”林岳湘讪笑说道。
“究竟是不是双赢，我现在也不好说。说心里话，你们比赛虽然胜了，可踢得真不怎样，球员还是那些球员，水平还是那个水平。”孙亦青说着连连摇头，不等林岳湘要开口反驳，孙亦青又说道：“当然，亮点还是有的，这个亮点就是你。”
“我？”
“对。”孙亦青说道：“我在比赛现场，不仅观察球场上发生的一切，也注意教练席的一举一动。你换上汤乐天打盯人中卫，换上黎军打前卫，还有你的临场指挥，可圈可点，我看得一清二楚。我相信，你能给中国队带来人们所期待的改变。”
“你这样认为的？”林岳湘被一位职场丽人当面毫不掩饰地赞誉，脸上很有些撑不住。
孙亦青笑一笑，继续说道：“所以，当谈判桌上，许副主席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要求修改合作条款的时候，我基本没犹豫，甚至都没有讨价还价，全盘接受了他的条件。只是随后，我私下里找他，向他提出一项要求，而他也答应了。相当于我们在合同之外，增加了一个补充条款，虽然只是口头协议，但也可以说是一项君子协定。许副主席说合同是双赢，可也说不定，到头来还是我们飞利浦公司占了大便宜呢。”
“这么复杂啊。”林岳湘喃喃说道，随后又问：“你到底向他提出什么样要求？”
孙亦青讳莫如深地一笑，说道：“这个嘛，你还是去问你们的许副主席吧。不过他告不告诉你，我就不知道了。”
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林岳湘直奔许副主席房间，哪知已经人去屋空。林岳湘找老黄一问才知，许副主席和张辰祥吃完午饭后就直奔机场，准备搭乘下午的飞机返回北京。
“这么急啊。”林岳湘说道。
“你以为呢，足协那边一大摊子事等着他呢。”老黄说道：“和飞利浦公司的谈判只是小儿科，接下来和国际管理集团的谈判才是重头戏。光说职业化改革，可钱从哪儿来？难道舔着脸向上级伸手？”
林岳湘点点头，想把和孙亦青的谈话告诉老黄，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许副主席和孙亦青都是身居高位的人中龙凤，自己这个小家雀，还是不要介入的好。
下午的时候，徐老根突然来找林岳湘，说聊点儿事。两人来到酒店大堂，找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我要走了，夜里的飞机，直飞上海虹桥。”徐老根开门见山说道。
林岳湘一怔：“您的意思是，不再回来了？我是说，您这就打算彻底告别国家队了？”
“是啊，这都是事先说好的。”徐老根语气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那也没必要走这么急啊，国家队目前离不开你。至少，你也等到今年结束再走啊。”
“上海那边催得挺急，再说，我走了，国家队不还有你吗？”
“我哪行啊，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就国家队那些个老球皮，想要真正镇住他们，我道行不够呀。”林岳湘坦诚地说道。
“谁说的？汤乐天，那可是中国足球界有名的犟驴，不照样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徐老根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那只是个例，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放心，有老黄坐镇，他们反不了天。”
林岳湘默然无语，徐老根背靠沙发，眼睛看着林岳湘，但心里显然在想事情。
“预祝你在上海滩取得成功。”林岳湘说道。
徐老根一摆手说道：“先别说我，还是说你吧。你是汉生决意挽留下来的，看得出来，老许跟你也臭味相投。至于老黄，我想通过这次飞利浦挑战杯，他肯定也认识到了你的能力。所以他们必定会在今后的工作中，给予你鼎力支持。当然，你是外来户，在国内没有根基和背景，可这有时候反而是好事，可以让你工作起来少去许多顾忌和牵累。领导的支持信任，再加上你的个人能力，我相信你会有一番作为的。”
“我努力吧。”林岳湘轻轻说道。
“离别在即，我只想提醒你一件事，这也是我本人的经验之谈。足球教练员的工作最容易遭受各方的批评和非议，比如你的用人，你的战术打法，你的训练方法等等，经常有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尤其当球队战绩不佳时。这个时候你千万不可受他们的影响而动摇你的决心。否则，等待你的，必然是失败的结局。”说道这里徐老根长长叹息一声，似乎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
“明白。”林岳湘说道：“其实，我也听说了，两年前国奥队的失利，就是因为你的工作受到了过多的干涉。”
“我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可我不希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在你身上重演。我刚才说过，汉生老黄他们，当然会支持你的工作，但有时候啊，众口悠悠之下，他们也搞不清楚是非对错，难免受舆情左右，干涉你的工作。这个时候就看你了，你的坚持和决心，会反过来打消他们的顾虑，坚定他们的信心，进而重新赢得他们的支持。前途注定坎坷，无法预知未来会发生什么，大家唯有相互扶持，才有可能在正确的路上坚持走下去。”
徐老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话多，林岳湘静静地听着，听一位足坛老兵诉说心中的抱憾和期待，诉说对中国足球割舍不断的情怀。
……
当天晚上深圳市政斧和地方体委为国足举行庆功晚宴。中国队逆转战胜埃因霍温队，各家媒体争相报道，原本对国足失望至极的人们，仿佛看到一个信号：屡战屡败的中国足球并没有垮掉，他们依然在顽强地抗争。深圳市政斧更是把国足的胜利，提升到建设城市精神文明的高度。
徐老根要赶飞机，没有出席庆功宴。林岳湘借口机场送行，也避开了这种觥筹交错的场合。等他送别徐老根，从机场返回酒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和他同住一个房间的杨天浩还没有入睡，脸膛通红，浑身散发着酒气，一见林岳湘就开口称呼“林少帅。”显然喝高了。
“知道你们看不起我，你们都有国字号的经历。可我有北体大的金字招牌，我有副教授的职称，我受委派去美国留过学，我还给上级领导当过秘书。我的谈吐，我的风度，我的追求，你们谁比得了。”杨天浩神情有些失态，“你们看不起我，我还看不起你们呢。咱们倒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看来这家伙今天晚上受刺激了，林岳湘不动声色给他冲了一杯热茶，说道：“先醒醒酒。”
“谢谢。”杨天浩拿起茶杯送到嘴边，烫得一咧嘴，狠狠把茶杯墩放在床头，咬牙说道：“敢说我是牛马羊集团。”
“什么集团？”林岳湘奇怪地问道。
“牛马羊集团，意思就是吹牛、拍马、装小绵羊。”
林岳湘吃惊地张大嘴巴，忍笑说道：“还真有人敢这么说？这也太……太……太不像话了。”
“当然是背地里嘀咕，以为我听不见。他们倒是撒泡尿照照自己。哼，乌鸦站在猪背上，谁还不知道谁！”杨天浩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
“要我说，你没必要生气，也许他们心里羡慕你也说不定。”林岳湘信口胡柴说道。
“没那个道行，羡慕也白搭。就拿拍马屁来说，我问你小林，你会拍吗？别说你看不上不屑做，我告诉你，你是压根儿做不了。这里边学问大了，时机、分寸、力度，都要恰到好处。会拍的人，自己舒服，领导也舒服；不会拍的人，自己难受，领导也难受，这是讲究悟性和天赋的。一般人想学也学不了，其中妙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杨天浩酒醉之下，口无遮拦，娓娓道来。林岳湘听他越说越不堪，实在听不下去，赶紧劝他去睡觉。
“你们这些人呀，仗着自己业务上有两把刷子，到头来不过舍本逐末，为他人做嫁衣而已。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你们永远不会懂的。”杨天浩突然之间，失去了谈话的兴趣，衣服也没脱就倒在床上，头一歪，立刻打起呼噜。口中时而喃喃自语：“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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