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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岳湘原本打算和队员们坐一起，可这种规格的晚宴，每个人坐什么位置都是预先安排好的。林岳湘挂着助理教练的名头，所以有幸和领导们同坐一张大桌。客随主便，林岳湘也没在意，反正他和领导们也都不熟，无非就碰个酒杯，彼此报个名姓而已。他林岳湘籍籍无名，跟着大伙儿走个过场就完了。但他没想到大家碰起杯来就没个完，集体碰杯之后，还要交叉碰杯，你敬我我敬你，一个个嘴里都念念有词，热情洋溢地说着斩鸡头烧黄纸之类的话。林岳湘孤寂无聊，眼巴巴面对满桌子的精致佳肴，却只能把玩晶莹剔透的高脚酒杯，看着别人借着酒意勾肩搭背，倾述衷肠。副市长无疑是核心，大家相互之间碰杯聊天，看似杂乱随意，其实都围绕着副市长。不过，林岳湘很快发现，飞利浦市场部年轻的副总罗海，显然是不亚于副市长的另一个存在。他嘴角微微勾起，脸上始终一副是笑不是笑的表情。看人的眼神，流露着毫不掩饰的挑剔。来自市政斧的宣传部长、团委书记等人，貌似都和罗海关系很熟，亲热之中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恭维，甚至还有一丝丝的巴结。林岳湘心里不免嘀咕：这个罗海罗副总到底是何方神圣。
足协这边，许副主席是见过大场面的，喝酒谈天不在话下，寒暄应酬游刃有余。倒是杨天浩的表现颇为出乎林岳湘的意料，整个人精神焕发，面对副市长、宣传部长、罗副总、体委副主任……这些不同身份的人，杨天浩谈吐举止沉稳练达，语言分寸恰到好处，很快和所有人称兄道弟，打成一片。林岳湘不得不感慨人家确实是个人才。
孙亦青女士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每一桌的每一个客人她都要招呼到。她很快发现到林岳湘和周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立刻主动招呼：“林指导，尝尝这个文昌鸡，白斩做法，不知合不合你口味。”林岳湘连忙道谢。团委书记对林岳湘举起酒杯：“林……指导是吧，北方人？”林岳湘也举起酒杯回应：“是，天津人。”这时团委书记旁边坐着的体委副主任小声介绍道：“很早就去了德国，当过施拉普纳的私人助理。”
团委书记长长地发出一声“哦”，和林岳湘碰完酒杯也不喝，而是和体委副主任小声嘀咕起来。弄的林岳湘手里端着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孙亦青见状立刻主动举起酒杯和林岳湘轻轻一碰：“林指导，我敬你，预祝你的队员们能在比赛中踢出高水平。”林岳湘轻声说道：“谢谢。你会看到的。”
“林同志在德国滞留十多年了吧。”那位体委副主任再次开口发问道，他没问林岳湘，问的是许副主席和老黄。
“国足职业化改革需要借鉴足球强国的发展经验，而小林在德国生活多年，对德国足球非常熟悉和了解。因此足协最终做出决定留下小林。”许副主席说道。
罗海罗副总“呵呵”一笑说道：“许副主席，说句不中听的话，你们足协做出的的很多决定，事后证明都是错误的。”
许副主席久经风浪，当下不软不硬说道：“是吗？那看来以后我们在做一些决定的时候，应该先听听你罗总的高见，免得我们老是犯错误。”
罗海不置可否微微一笑：“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问我的意见，岂不是问道于盲，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可我怎么听说你们足协的掌门人刘汉生，还有足协的多位领导干部，都是守门员出身。一群守门员当家，足球工作能做好吗？”
罗海这话说得有点儿损，不但许副主席脸面下不来台，老黄乃至杨天浩，都露出窘相。老黄曾经是国家队的守门员，杨天浩在考入北京体育大学之前，也曾是安徽省二队的替补守门员，所以罗海刚说的那一番话，把他俩都捎带上了。林岳湘也没想到罗海会在这种场合说出这种毫无遮拦的话来，他吃惊地看着罗海，又看向孙亦青。孙亦青作为罗海的同事，此时脸上很挂不住，显得有些尴尬。同时极为不满地剜了罗海一眼。
宣传部长故作爽朗地一笑说道：“想不到罗总对足协了解居然这么深入，连足协干部是守门员出身都知道。不过，老许老黄，你们也别太在意，罗总性格直，快人快语，所谓爱之深，才能责之切，话不中听，但都是为了中国足球嘛。”
“对对对，飞利浦公司对中国足球的赞助，那可是真金白银，中国足球的财神爷那。”团委书记也和稀泥般对许副主席说道。
“财神爷？”许副主席冷笑说道：“不，并不是谁给谁钱，谁就是谁的财神。中国足球和赞助商，应该是互为财神。我说的对吧罗总。”
“当然。”罗海面不改色说道：“我们飞利浦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我罗海也不是散财童子。赞助中国足球，说白了是一种商业行为，是要追求回报的。所以希望你们后天的比赛，不要让大家失望才好，否则，不利于我们双方签约谈判哟。”
许副主席眉毛微微一蹙：“我们的签约和后天的比赛有什么关系？合同条款我们不是已经都谈好了吗？需要最后敲定的仅是一些细节而已。”
罗海不紧不慢说道：“刚才不是说了嘛，飞利浦的赞助是商业行为。既然是商业行为，我们就不得不考虑投入是否物有所值。我们投入多少，以何种方式投入，或者干脆取消合作，这就要看你们和埃因霍温队比赛中的表现了。”
许副主席勃然作色：“罗总你什么意思，你这话可是代表飞利浦公司？”
“我是签约谈判的首席代表，受公司委托全权负责和中国足协的本次谈判事宜，你说我能不能代表飞利浦公司？”罗海依然勾着嘴角，说话语气很冷很硬。
许副主席和老黄、张辰祥几人面面相觑，脸色都极为难看。其他人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一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这时孙亦青开口了，她平静地看着许副主席，语气郑重说道：“投资中国足球是飞利浦公司经过慎重考虑做出的决定，不会改变，也不可能改变，相信我。”
老黄疑惑地问道：“小孙，我们当然愿意相信你，可是……”他看了罗海一眼说道：“原先我们双方商量好的，这次足协派人过来就是直接签合同，所以我们的许副主席、张主任这才放下手头的工作，随队一起来到深圳，可现在怎么又和周日的比赛扯到了一起，这……这不是耍我们吗？”
“周日的比赛，你们该怎么踢还怎么踢，一场友谊赛而已，就当练兵了。当然，能赢下来最好，毕竟，赢球奖金还是蛮高的，罗总说的其实是这个意思。所以，放心吧。”孙亦青向老黄报以歉意的微笑。
“好，好，好。”副市长连说三个好，从座位上站起来：“我们今天能一起坐在这里，完全是因为足球，我们因小小的足球而结缘。大家都知道，中国足球多灾多难，需要社会各方给以关注和支持，在这方面，飞利浦公司做得很好。”说到这里，副市长拿起酒杯，对许副主席说道：“我也坚信，中国足球不可能永无出头之日。希望你们在周日的比赛中创造奇迹，深圳本来就是个创造奇迹的地方，中国足球的腾飞之路，就从深圳开始吧。来，大家举杯。”
……
晚宴结束以后，许副主席老黄等人聚在一起，忧心忡忡，难以入眠。罗海和孙亦青表现出迥然不同的态度，是飞利浦公司高层出现意见分歧？还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糊弄人？
“我看孙亦青对我们，始终真诚热情，不像是一个虚与委蛇的人。”许副主席说道。
“可她终究是一介女流，能做主吗？真正代表飞利浦公司的是那个罗海。”外事部主任张辰祥说道。
“我现在就找她谈谈，摸摸飞利浦公司的底牌。孙亦青是几号房？203对吧？”许副主席说着拨通了孙亦青房间的电话，但是没人接。打孙亦青的传呼，也迟迟不见回复。几个人的心头顿时落下一层阴影。
许副主席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孙亦青正和罗海在一起，两人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执。身为公司高层的孙亦青深知内情，赞助中国足球是飞利浦公司酝酿已久的长远规划。虽然国足因冲击世界杯失利而陷入低谷，但对于飞利浦公司而言，却也是雪中送炭的绝佳时机。国足职业化改革已然箭在弦上，到时中国足球大市场一旦启动将难以估量。另外孙亦青也从其他渠道获悉，飞利浦公司并非没有竞争对手，德国西门子、美国百事可乐，也对中国的足球市场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可这个市场部罗海罗副总鼠目寸光，宴会上的表现大失水准，居高自傲大放厥词，孙亦青简直怀疑这家伙脖子上挑着的是一颗驴脑袋。
孙亦青强压心中不快，试图努力说服罗海，不要节外生枝，以免飞利浦公司之前对中国足协所做的工作前功尽弃。可罗海固执己见，且一再声称是为了公司的利益。
“我们和中国足协一旦形成利益共同体，飞利浦的公司品牌将会在一夜之间传遍中国的千家万户，罗总你不会看不到这一点吧！”孙亦青做着最后的努力。
“屁的利益共同体，中国足球现在还在泥潭里挣扎，难道要我们陪着他们一起滚泥潭？”
“如果和中国足协签约失败，你罗海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孙亦青柳眉倒竖，恨不得直接一巴掌拍过去。
“孙助理，请你注意你的态度，我才是谈判的首席代表。投资中国足球，等同于往水里扔钱，你就是说破了大天，我也坚决反对。”罗海也恼羞成怒。
“明白了，所以你根本就是来搅局的。”孙亦青知道没必要再继续谈下去了，愤然起身说道：“但是，我会把你的所作所为如实上报总裁。”
“ＯＫ，随便你。”罗海鼻子里冷哼一声。
孙亦青回到自己房间，把今天晚宴发生的事情以及罗海的态度，发传真给正在荷兰总部出差的中国公司总裁，并附上自己的建言。这时她才注意到传呼机许副主席的电话信息，她看时间太晚了，就没有回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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