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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太困难了——”

    宫川说。

    银座——

    位于地下室的啤酒屋。

    时序已经进入了八月。

    深町诚隔着小桌子,和宫川面对面。

    两人装在大啤酒杯里的啤酒,已经减少至不到一半。

    “不可能滞留七年啊——”

    深町对宫川如此说道。

    “我四处调查过了。因工作而入境是六个月。过了六个月,就必须出国一趟。到国外,然后再回来。而且,也不能马上回来。必须隔几个月才行——”

    “我听说,尼泊尔的境管也变得比以前严格不少。”

    “假设羽生丈二在远征之后,于一九八六年再度进入尼泊尔,然后,到今年一九九三年为止,大约七年,一直待在尼泊尔,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可是,他在这段期间内,不可能回日本。”

    “要不被任何人发现而回来的方法多的是。再说,就算是要出国一趟,也不必回日本。他也可以往南去印度。”

    “那倒也是。”

    “如果从事与尼泊尔政府相关的重要工作,就能拿到非旅游签证,这样就能滞留一年。可是,一年过后,就必须办理延长手续。否则就要看和政府相关人士有没有相当好的交情了——”

    宫川用右手拿起啤酒杯,将啤酒灌进喉咙。

    “妈的,马洛里啊……”

    宫川抹了抹嘴,嘟囔道。

    到了工作结束,人潮拥进这种场所的时段。

    即使太阳下山,外头仍灯火通明的时间——

    两人周围的桌子已经座无虚席,挤满了人。

    深町告诉宫川在尼泊尔看到一个看似羽生丈二的人,是在一周前。

    深町心想,迟早要再去尼泊尔一趟。

    自费也不是去不成,但如果是去工作,经费就省下了。虽然不可能马上卖钱,但如果那台相机真是马洛里的,可就成了大新闻。

    即便不是如此,当年的羽生现在在做什么,也会成为一篇像样的报导。

    去要自费去。

    如果写成报导,除了稿费之外,再视情况请杂志社出交通费和住宿费——深町心想,如果能够得到这种程度的口头约定就好了,于是他告诉了宫川。

    再说,有个人知情,在各方面提供协助也比较方便。假如去尼泊尔的期间有人能在日本四处走动帮忙,实在是求之不得的事。

    说到马洛里的相机时,宫川提高了音调。

    “那真的是马洛里的相机吗——?”

    “假如真的是,这件事可就不得了了——”

    宫川也充分了解,马洛里的相机如今被人发现所代表的意义。

    “好。我协助你。如果那是事实,所有费用由我们杂志社来出——”

    说完,宫川问深町:

    “这件事,你告诉别人了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

    “很好。你听好了,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即使是公司内部,这件事我也会暂时保密。因为说出来的话,一定会泄漏出去——”

    宫川的声音在颤抖。

    “你在兴奋吗?”

    “废话!马洛里欸!说不定能够解开他是不是第一个登顶圣母峰的人之谜!”

    当时,深町拜托宫川替自己调查羽生丈二滞留尼泊尔一事。

    现在,他正在听宫川的报告。

    “再说,有护照的问题。就算顺利靠关系拿到签证,护照五年就到期了。”

    宫川用手指弹空空如也的啤酒杯。

    “说的也是。”

    “可是,应该能在大使馆申请新护照吧。”

    “假如羽生在尼泊尔的日本大使馆申请新护照,我们是不是就能循着这条线,查出羽生所在之处呢?”

    “一般应该没办法吧。又不是你打电话给外务省<span class="" data-note="外务省,相当于外交部。"></span>,请对方告诉你,对方就会乖乖照办。”

    “可是,如果住在国外,外务省应该会将联络住址等资料存档管理。起码会知道他在日本的联络方式吧?”

    “我有朋友是外务省官员。我可以问他,能不能调查那种事情,但是这么一来,直接飞去加德满都,到处问那里的日本人或雪巴人有关羽生的事,不是比较快吗?羽生在那里有别的名字吧?叫什么来着——”

    “Bisālu sāp吗?”

    “没错。如果以这个名字循线调查的话,应该总有办法查出蛛丝马迹吧。”

    “尼泊尔啊……”

    “与其在这里空想,不如去那里吧。”

    宫川拿起啤酒杯,发现里头空了,又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深町。

    “去啦!”

    “但是,在那之前,我想先查一件事。”

    “什么事?”

    “长谷的事。”

    “长谷?前年去世的那个长谷常雄的事吗——?”

    “嗯——”

    深町缩起下巴,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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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町联络不上濑川加代子,是在盂兰盆节之后。

    盂兰盆节之后,深町打电话给她,录音带的机械女声告诉他:您所拨的电话是空号。

    打电话到青美社,认识的女性编辑对深町说:

    “加代子小姐,<var>99lib?</var>她辞职了。”

    “辞职了?”

    “是的。”

    “什么时候?”

    “八月十三日——”

    “你知道她的联络方式吗?”

    “知道。”

    “能不能告诉我呢?”

    “这个嘛……”

    她支吾其词。

    “怎么了吗?”

    “她说,不要告诉深町先生。”

    “不要告诉我?”

    “是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

    她应该也大略知道自己和濑川加代子的事。

    加代子不准她告诉自己联络方式时,说不定还向她透露了一些更深入的事。

    “她说,等她安顿好,会写信给你。反正你如果有心要找,大概马上就会找到她在哪里,所以希望你在那之前别找她——”

    “她说,不准去找她吗?”

    “是的。”

    深町做了几次深呼吸之后,简短地说:

    “请你告诉她,我会按照她的话做。”

    然后,挂上了话筒。

    加代子为何躲起来?

    深町知道原因。

    因为她认为,两人已经走不下去了。

    加代子不是在等自己接受,而是主动抽身。无论深町做出何种结论,加代子都认为自己无法再维系这段感情下去了,所以才会搞失踪。

    她原本就不是正式员工。

    可是,话说回来……

    深町咬着嘴唇吐气。

    加代子辞去了长期以来习惯的职务。

    她在这个职场上领取不算低的收入,而且找到了自己的一片天。她之前以专属于青美社的形式在工作,接下来如果要找工作,想必会相当辛苦吧。

    但是,加代子完全知道后果却辞去工作,而且连家都搬了——

    深町心想,自己竟然把加代子逼到这种地步。

    自己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然而,说到自己有什么方法帮她,却想不出来。

    说不定她虽然在青美社没有了自己的办公桌,但还剩下大型的工作,改成在自己家里做。

    深町想重打一次电话,改问工作的事,但是作罢。

    问了也不能怎样。

    因为这就是自己和加代子之间的结论。

    加代子亲身告诉自己,已经得到的结论。

    如果自己要求的是接受,看到这种状况,该接受了吧。

    相对地,自己是否该尊重加代子提出的结论呢?

    深町如此心想。

    他这么想,可是——

    也觉得反而被夺走了自己该提出的结论。

    深町心想——老是这样。

    老是这样。

    事情总在自己下不了决心,犹豫不决时,被人硬塞了一个结论。

    事到如今,深町已经不打算怪罪谁了。人没办法对凡事一一做个了结活下去。人经常必须抱着悬而未决的事情,面对下一件事。

    人就是这样。

    深町好歹明白这一点。

    明白归明白,不过话说回来,事情未免太过突然。

    毫无预警——

    仔细想想,那也是理所当然。

    加代子不可能找深町讨论这件事。

    加代子下了结论。

    深町咬紧牙根,想要尊重她的决定。

    他放下话筒,仰躺在榻榻米上。

    三坪大的房间——

    对面有一间四坪左右的房间,兼作客厅和厨房。

    自己的公寓。

    摄影器材和登山道具杂乱地丢置。

    拆掉和客厅之间的隔间,使空间变大,摆上工作桌、书柜、资料柜,以及用来保存拍过的底片的柜子,只剩下一个能够勉强横卧的空间。

    喂,深町——

    深町出声说道。

    你已经几岁了?

    马上就要四十了吧?

    这就是即将四十岁的男人的房间吗?

    如果是聪明的学生,会住在更像样的房间。

    就这样下去吗?

    你打算就这样下去吗?

    你做摄影师这一行,能够混吃混喝到什么时候?

    偶而写稿,一个月做几件工作,存了多少钱?

    存款少得可怜。

    钱几乎全花在爬圣母峰上,回国之后,虽说是商务旅馆的便宜客房,但也在那里住了一星期。

    现在,能够马上筹出来的现金有多少?

    爬山有益身心。

    去爬圣母峰当然令人心情愉快。

    而且大概值得炫耀。

    可是,即使去了踏上峰顶,就这样结束了不是吗?回到日本,回来这间房间,接下来必须活着比花费在圣母峰更长的时间。

    要是因为在那里的生活而失去工作,你打算怎么办?你能每次失业就去爬圣母峰吗?每次去爬圣母峰,就一一失去朋友吗?

    呿。

    我想抛弃一切。

    在这里抛弃所有能够抛弃的事物,变得身轻如燕,去某个地方吧。凡事变成怎样都无所谓,我已经不想和任何事情扯上关系了……

    全身无力。

    可是——

    深町心想。

    他认为:

    人必须活下去。自己也不晓得必须再活几年或几十年。

    无论是毫无意义的时间,或者弥足珍贵的时间,在死之前都必须过完那些时间。

    反正都要活下去。

    深町知道要活下去。

    既然知道这件事,在死之前,就必须以什么填满那些时间。

    既然知道这件事——

    既然反正都要填满那些时间——说不定永远无法接受、说不定莫名所以但仍然存在的答案、朝说不定无法踏上的峰顶迈开脚步前进——以那种事物填满,应该才是自己的做法吧。

    矗立在蓝天之中的一点——

    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地方。

    世界的屋顶。

    我想坚持爬上那里。

    不管在哪间酒店喝得酩酊大醉、烂醉如泥地睡在哪条小巷,心中都该记得那座白色峰顶。

    我想心系于她。

    心绪如麻。

    大概——

    在心中持续想着那座峰顶,就是心系于她吧。

    这我知道。

    我知道——

    深町对自己说。

    我现在累了。

    现在什么也别想,暂时就让我像这样脑袋放空地抬头看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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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谷常雄死于一九九一年十月。

    攀登喀喇昆仑山脉的乔戈里(K2)峰途中,死于雪崩。

    K2意味着“喀喇昆仑山2号”的测量记号。它直接就变成了山名。

    喀喇昆仑山脉在地形上虽然没有与喜玛拉雅山相连,但广义来说,在登山史上,她包含在喜玛拉雅山系内。

    海拔八、六一一公尺。

    位于巴基斯坦东北端,仅次于圣母峰,是世界第二高峰。

    巴提语叫做Chogori。

    一九五四年,意大利队的康帕诺尼和拉切德利踏上了那座峰顶。

    长谷常雄自从一九八五年的圣母峰以来,第二次挑战八千公尺高峰。

    而且,长谷想单独挑战这座山。

    他带着十名日籍后援队队员,在五千四百公尺处设置基地营。

    单独登顶成立的条件之一是,从基地营起,往上不得获得其他人的任何协助。如果达成这个不成文的条件,就算是单独登顶成功。

    反言之,在基地营之前,无论使用多少人力,即使搭直升机直接进入那里也不算违规。

    除此之外,有二十名挑夫。

    四名从尼泊尔找来的雪巴人负责协助。

    虽说是协助,但他们是帮忙摄影小组的队员。

    虽说照样会陆续设置C1、C2、C3、C4等营区,但这些营区是用来让摄影小组休息的,长谷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把所有用来搭建自己营区的物资扛上去。

    后援队和长谷之间的交集,仅限于透过无线电通讯,此外就是在长谷发生意外时。在C4之前,虽然可以利用后援队开的路,但从超过八千公尺的地点开始,后援队就不会走在长谷前面——长谷在挑战中对自己设下了这种条件。

    没有氧气——

    经历过圣母峰而增加自信的长谷,选择了不用氧气,单独登顶K2。

    但是——

    从基地营前往设置第一营的途中——在海拔不到六千公尺的地方,长谷被卷入雪崩身亡。

    四十四岁——

    以站在第一线的登山家而言,这大概是他的最后一项挑战。

    令人无法置信。

    如今依然令人无法置信。我爬过两次K2,所以十分清楚。就我所知,那里至今从未发生过雪崩。

    我知道就原理而言,如果斜坡上积雪,无论是多么和缓的斜坡,都有可能发生雪崩。可是,那里不是那种地方。

    斜度不陡、天气寒冷,而且持续好几天好天气。并没有新雪积雪。雪也凝成坚冰,几乎不需要铲雪开道。在这次的路线中,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

    为了适应高度,稍微活动一下筋骨——

    长谷怀着这种心情,离开了基地营。

    当然,拍下了他从基地营出发的画面。

    拍完出发那一幕之后,我们四人晚了二十分钟追上长谷。

    走了半小时左右,看见走在前面的长谷。

    和缓的积雪斜坡从左向右倾斜,长谷走在那片广阔的雪上。

    因为是好地方,所以我们想架设三脚架,拍下长谷的背影。这时,看见了那一幕。

    斜坡上,像云一般的白色烟尘倏地窜上蓝天。

    一开始,我们以为那是云。

    可是,那不是云。

    那像白云的东西,一面膨胀、向天空扩散,一面冲下斜坡。

    听见雪崩发出“轰——”的一声,是在那之后。

    是雪崩——

    当我们这么想时,长谷也察觉到了。

    他开始朝这边飞奔。

    卯足了全力。

    可是在我们看来,我们知道无论长谷再怎么加快脚步,都难逃一劫。长谷必须移动的距离、从上方滑落的物体的巨大程度,以及它落下的速度——

    来不及。

    我们明白了那一点。

    那应该称之为害怕吗,或许应该说是恐惧,有一种肛门缩紧的感觉。

    长谷跑没几步,一眨眼就被雪崩卷进去了。

    我们也吓得动弹不得。

    一时之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被卷进去的那一瞬间,我们已经忘了谁说了什么,但我们叫道:

    “雪崩了!”

    “笨蛋!”

    “那家伙。”

    于是,我们只拿着冰杖跑了过去。

    我们一心祈求他还活着而赶往现场,抵达现场一看,我们知道这大概已经回天乏术了。

    从远方看,像是美丽的雪烟,但走近一看,却是惨不忍睹。

    像坚冰般的雪块到处滚动,这下没救了。

    然而,说不定有万分之一的机率他还活着。

    若是如此,一开始的二十分钟正是关键时刻。

    如果能在二十分钟之内把埋在雪堆里的长谷挖出来,说不定就能让他活过来。比起呼叫救援,不如由在场的四人一起寻找长谷,二十分钟之后,再派一个人回基地营找人来就好。

    于是,我们展开行动。

    四人排成一列,一面将冰杖插入雪面,一面在斜坡上移动。将冰杖尖端插进雪中,每次移动二十公分。如果雪里埋着人体,会从冰杖戳刺的触感知道——

    结果,隔天之后才发现长谷的尸体。

    ——北滨秋介(摄影师),〈专访〉,《岳望》一九九二年一月号

    我好卑鄙——

    深町一面在茶馆等岩原久弥,一面如此心想。

    想藉由工作不去想。

    试图藉由工作忘记。

    加代子的事……

    不,现在在做的这件事,甚至还称不上是工作。

    兴趣。

    说不定这么做连一文钱都拿不到。自己想藉由全心投入这件事而不去想。然而,在意识底层却经常存在着像浓稠焦油般灰暗的事物,无法抹灭。

    越想全心投入某事,它越是漆黑浓重地向下扎根。

    我试图藉由工作逃避。

    但是,不管再卑鄙、再下流,那都是自己。

    对加代子倾心的也是自己。

    加代子有了别的男人,因为这件事而乱了阵脚的也是自己,如今,像这样为了称不上是工作的工作,而在等岩原的也是自己。

    不能不做自己。如果这样的自己为了一个女人的事而乱了阵脚,包括慌乱的心情在内都是自己。无论想逃避什么,自己都无法逃避自己。

    富士见饭店——

    一家位于品川的小饭店的茶馆。

    岩原久弥的公司在这附近,深町一打电话告诉他想见个面,岩原马上就指定这个地方。

    “如果是中午一个小时左右的话,我能抽得出时间和你聊一聊——”

    岩原说。

    于是现在,深町在等岩原。

    为何和岩原联络呢?

    其实是因为不久前,深町无意间看了长谷常雄的日记。

    在长谷死后出版的遗稿集——收录了长谷写给各家杂志社、尚未集结成书的文章,以及还没发表的文章。

    《天上的岩壁》——

    那本书中,包含了“日记”。

    章节标题是〈K2日记〉,但那个标题并非长谷自己取的。

    把长谷<u></u>从发想到单独登顶K2,到付诸实践为止的事,以日记型态随手写下来的内容付梓,成了〈K2日记〉。

    有的部分是散文体,有的部分则是备忘录形式。

    无论是何者,如果后来完成登顶的话,长谷肯定打算把这份草稿原封不动地挪为原稿。

    在那篇〈K2日记〉中,有一段令人在意的文字。

    五月三日 加德满都

    无氧单独登顶八千公尺高峰。打算要做。不用说也知道,内心七上八下。

    原来有这种点子。如果认真思考,应该办得到。

    我也可以——

    只是这么短的一段文字,但这个部分令深町莫名在意。

    于是,他决定和岩原见上一面。

    岩原待在出版《天上的岩壁》的溪流社的出版部,是编辑登山书籍和户外相关书籍部门的负责人。

    他过去曾是一名冲劲十足的登山者,年龄应该和长谷一样,所以今年应该四十六岁。

    岩原准时在十二点整现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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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那个啊,是我一人做主,自己一手全部包办的。长谷的手稿,我也全部过目了一次——”

    岩原说。>藏书网</a>

    咖啡已经送上来了,但是岩原没有拿起来喝上一口。

    两人并非第一次见面。

    虽然没有直接一起工作过,但深町接过几次溪流社的工作,也和岩原见过几次面,交换了名片。

    两人久未谋面,形式上地寒暄。

    话题转到长谷常雄的《天上的岩壁》上。

    “我知道长谷先生认真开始想不用氧气,单独登顶K2,是在他一九九〇年去尼泊尔回来之后——”

    深町说。

    “是五月吗?”

    岩原边伸手拿咖啡杯边问。

    “是的。”

    深町拿出带来的《天上的岩壁》,翻开刊登那篇文字的那一页。

    “也就是说,如同这里所写的,我可以当作那个点子是在尼泊尔想到的喽?”

    “是的。”

    “长谷先生为什么会在尼泊尔想到这种事呢?”

    “不晓得。因为那边有成群的八千公尺高峰,所以会想到那种事也不足为奇吧。”

    “可是——”

    如果只是随便想想的话,任谁都会在脑海角落幻想。

    无氧单独登顶喜玛拉雅山的八千公尺高峰——然而,这等于是天方夜谭。

    不可能办到。

    必须具备强韧的体力、意志力,以及绝佳的运气。登顶并非一蹴可几,必须累积训练,让身体适应八千公尺的高度。从开始训练,包含适应和训练的时间在内,大概需要半年。适应高度的登山不能单独一个人进行,光是如此,就要花费时间和资金在攀爬一般的八千公尺高峰。

    如果考虑到登山许可及各项准备,要花两年才能开始训练。

    而且前提是有赞助商。

    除非登山家有相当的名声和实际成绩,否则无异痴人说梦。

    第一个成功地不用氧气,单独登顶喜玛拉雅山八千公尺高峰的是雷恩霍·梅斯纳。一九七八年八月,梅斯纳站在南迦帕贝特峰八、一二六公尺的峰顶。除了他之外,登顶南迦帕贝特峰的人寥寥无几。

    能够在冬天办到这件事吗?一九八四年,死于麦肯尼峰<span class="" data-note="麦肯尼峰(Mt.Mley),北美洲最高峰,海拔六、一九四公尺,地理位置接近北极圈,使得这座山特别酷寒,雪线大约只有一千公尺左右。攀登麦肯尼峰最大的挑战是当地多变而难以预测的天气,日夜温差可以到达五十度,一年之中只有四到七月较适合攀登。"></span>的植村直己<span class="" data-note="植村直己(1941-1984),是首位站上世界最高峰圣母峰的日本人,也是世界第一位成功攀登五大陆最高峰者。"></span>,于一九八一年,加入圣母峰“日本冬令队”尝试登顶,但是失败了。

    如果长谷把它当作一幕现实中的景象在脑中描绘,肯定有某种契机。

    那项契机是——

    “长谷先生有没有可能在尼泊尔见到了谁呢?那场会面就是契机……”

    “让他想到了不用氧气单独登顶K2?”

    “是的。”

    无氧单独登顶八千公尺高峰

    打算要做

    不用说也知道

    从长谷常雄这段说不上是日记或备忘录的文字中,显然感觉得出来他把谁当成了假想敌。

    不用氧气,单独登顶八千公尺高峰。

    光看这一句令人一头雾水,但长谷接着写道:

    打算要做(那件事)。

    深町总觉得,认为这句话不是指他自己,而是别人打算要做比较合情合理。

    不用说也知道。

    这句话应该是指,“不用说也知道”,别人“打算要做”(无氧单独登顶八千公尺高峰)这件事。

    我“也”可以——

    而这句话是否在暗指,有人提供长谷“无氧单独登顶八千公尺高峰”这个点子呢?

    深町如此告诉岩原。

    “长谷先生是不是在加德满都和谁见面了呢?”

    “当然,这不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和谁?”

    岩原反问深町。

    和羽生丈二——

    深町险些说出那个名字,勉强忍住了。

    说不定——

    这是个直觉:一九九〇年,羽生丈二和长谷常雄会不会在尼泊尔见了面?

    姑且不论是不是巧合,两人会不会见了面呢?

    当时,长谷的脑中是否具体地浮现了无氧单独登顶八千公尺高峰的画面呢?

    然而,这只是想象。

    深町来见岩原,是想确认这个想象猜中了多少。

    假如长谷和羽生见了面,长谷为何隐瞒那件事呢?

    为何连在备忘录上,都不写出见面对象的名字呢?

    假如长谷真有隐情,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见面对象的名字,就十分有可能不在备忘录上写下对方的名字。因为即使是日记,人都会隐瞒事情。既然日记有可能被别人看,人有时会不写下不想被人知道的事。

    而且基本上,若是备忘录有可能变成在哪里被人阅读的铅字,这种意识就会强烈运作。既然如此,备忘录的内容只要写下能让自己记起当时的事即可——

    假如是这样,长谷为何想隐瞒和羽生,或者其他人见了面的事呢?

    或者,这是自己想太多了吗?

    “长谷先生的其他备忘录上,有没有写到类似的事呢?”

    “你的意思是,记录在尼泊尔见了一个人,使自己获得无氧单独登顶这个点子的备忘录吗——?”

    “是的。”

    “我是没有发现——”

    “我听说,长谷先生之所以去尼泊尔,应该是为了拍广告——”

    “是的。他去拍咖啡厂商的电视广告。我想,他们是进入波卡拉,以鱼尾峰和安娜普娜峰为背景拍摄……”

    “有没有人是当时的工作人员,而且可能知道当时的事呢——?”

    “既然这样,摄影师北滨秋介先生应该是最适当的人选吧。”

    “他在长谷先生远征K2时,也担任摄影师吧?”

    “是的。因为在尼泊尔拍广告的机缘下认识,所以在长谷远征K2时,他也充当摄影师。”

    岩原拿出记事本,把北滨秋介的联络方式告诉深町。

    等深町抄完北滨秋介的电话号码——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由我来编辑长谷常雄的书。”

    岩原说。

    “这话怎么说?”

    “从前,我和长谷常雄有点过节。”

    “——”

    “那是我年轻的时候。已经将近二十年前了吧。”

    “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的。我因此而错失了和长谷常雄交心的机会。我可以说是一度恨过他。”

    “恨过他?”

    “嗯。可是我现在并不恨他。所以,我才能像这样重提往事。”

    “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告诉我那件事呢?”

    “告诉你当然是无妨。”

    岩原一口饮尽剩下的咖啡,像是下定决心似地放下咖啡杯。

    “那是一九七四年三月的事——”

    “将近二十年前。”

    “我想,当时我和长谷都是二十七岁左右,我们对攀岩的艰辛和趣味一知半解,最年少轻狂的时候——”

    岩原以梦呓般的语气,开始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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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时期,岩原久弥隶属于“岳棱会”这个登山会。

    就团体来说,岳棱会还算是中间实力的主力军,而岩原的实力在其中算是鹤立鸡群。他具有足以和其他顶尖登山会的佼佼者匹敌的技术、体力和意志力。

    然而,他几乎没有得到因走新路线首度登顶的勋章。

    因为他没有遇到足以当自己伙伴的绳友,可以一同去攀爬新路线。

    岩原从几年前开始,一直企图去爬谷川岳一之仓泽的泷泽重太郎岩壁。

    当时,那是谷川岳一之仓泽仅剩最后一条冬天无人履及的路线。

    虽然比不上鬼岩,但这面岩壁在冬天也是雪崩频仍。

    有野心的登山者都在心底暗自盘算,总有一天要征服她,然而一旦变成现实中的问题,这面岩壁就令人迟迟无法动身出征。

    “大约三年左右,我每年前去调查、利用一周到十天左右的时间,研究雪崩的状况——”

    岩原如此说道。

    终于下定决心,是在一九七四年的三月。

    “为了这一天,我锻炼我们登山会一个名叫北泽一实的男人三年。我们俩爬过好几次冬季岩壁。除了一之仓之外,也爬过穗高的泷谷和屏风岩。”

    北泽在登山会中,实力仅次于岩原。

    “要不要去爬重太郎岩壁?”

    岩原向北泽提起这件事,是在前一年的十一月。

    “不会吧?”

    北泽心生恐惧。

    “你放心。我们一定办得到。那里的雪崩虽然会因为融雪的情况而有所不同,但是很规律。而且路线也固定……”

    岩原让北泽看自己至今仔细记录的笔记本。

    “三月初进入当地一星期。不停查看气象图,等待机会。一定会有一、两天有机会。到时候,一口气解决重太郎岩。”

    北泽参与了那项计划。

    “我和北泽在出发前,都写好了遗书。把那交给朋友,离开了东京——”

    即使做好了可能没命的心理准备,出发前的十天内,仍然食不下咽。吞进去,就吐出来。

    我们在帐篷里等了四天。

    第五天,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大好条件。

    开始攀登重太郎岩之后,过了一小时半左右,遇上了一个难关。

    小型的悬岩。

    往左或往右绕过它是最好的选择,但是要往哪一边走呢?

    我们正在犹豫的时候,有人从下方以飞快的速度爬了上来。

    是一名单独行动的男子。

    没过多久就在悬岩下方被他追上了。那个男人正是长谷常雄。

    “敝姓长谷。”

    那个男人面带微笑地说。

    “我早就知道长谷常雄这个名字了。毕竟是陆续替日本的岩壁开辟新路线的人。会在冬天来爬一之仓的人,他们的名字我都知道。长谷常雄已经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了——”

    这就是那个长谷啊——?

    岩原和北泽都眯起眼睛看长谷。

    “这个地方真危险。我原本以为大概花二十分钟就能搞定,没想到竟然花了三十分钟。”

    长谷爽快地说。

    “太惊人了。因为他居然才花三十分钟,就爬完了我们花一小时半的地方。”

    而且是轻而易举地——

    这种形容十分贴切。

    长谷宛如在垂直岩壁上走路似地超越两人。

    岩原和北泽加快脚步。

    往上爬了半小时左右,终于追上了长谷。

    那个地方因为积雪,而必须铲开厚实的雪开道。

    长谷独自一人边铲雪边往上爬。

    岩原和北泽两人之所以马上追上长谷,是因为长谷在铲雪开道。走在前面的人铲雪开道,后面的人走开好的路往上爬,是非常轻松的事。

    “换我们来吧?”

    追上来的岩原对长谷说。

    “麻烦你们了。”

    三人轮流铲雪开道前进。

    有两处这样的地方。

    当突破那两处,终于不用铲雪开道,变成只有冰和岩壁时——

    “后会有期。”

    长谷如此说道,把两人留在那里,开始攀爬岩壁。

    岩原和北泽爬完重太郎岩时,那里已经不见长谷的身影。

    两人下了山之后,在土合的登山指导中心前面再次见到长谷。

    卸下登山背包的长谷站在那里,面带微笑地伸 51fa." >出右手,打算和刚下山的两人握手。

    “哎呀——”

    岩原握住那只手时,长谷面带微笑地接着说:

    “恭喜你们成为第二登顶者。”

    这句话令人哑然失声。

    <h3 class="ter h3">6</h3>

    深町边喝啤酒边等宫川。

    地点是不久前和宫川见面时,那间位于银座地下室的啤酒屋。

    凉飕飕的夏天。

    太阳鲜少露脸,雨倒是经常下。

    台风直扑九州,在南九州降下大量雨水,使得鹿儿岛和熊本的河水泛滥。电视上播出河水淹上岸,掏空河岸土石,盖在河边的民房陷入河川,被黄褐色的滚滚泥浆冲走的画面。

    那间民房在激流中滚动、倾倒,眼看着倒塌,被吞进了泥流之中。

    出太阳的日子没几天,而且持续不久。

    虽说是冷夏,但毕竟还是夏天,气温相当高。

    若在没有冷气的房里写稿,手会出汗,稿纸会粘在手腕和手肘上。

    有时候在这种地方,如果不喝点啤酒,根本待不下去。

    一旦关在家里,心情也会变得郁闷起来。

    深町尽量用工作或跟人见面的事来填满自己的时间,但当对方约会迟到时,意识就会忍不住转向加代子的事。

    宫川,快点来——!

    深町在心里犯嘀咕,看了手表一眼。

    已经超过约定时间十分钟了。

    稍早之前,深町和北滨秋介在一起交谈。地点是银座第一饭店的茶馆。

    深町问北滨:一九九〇年,你们因为拍摄电视广告而进入加德满都,在那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让长谷想到无氧单独登顶K2?

    “你有没有任何头绪?”

    “不晓得——”

    北滨偏着头。

    “如果说是在加德满都想到的话,我是能够同意。可是如果你问我,他是在怎样的机缘下想到的,这我就不太确定了。不过,假如长谷是待在加德满都时初次想到那件事的话,第一个听他说起那个点子的人,大概是我。”

    “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当时的事呢?”

    “告诉你当然没关系。”

    北滨点点头,开始话说从头。

    那是待在加德满都的最后一天晚上。深夜里,长谷造访北滨的饭店房间。

    长谷提着一个装了raksi的水壶,站在门前。

    长谷说:我睡不着,你能不能陪我喝一杯?

    “请进。”

    北滨一点头,长谷便走进房间。

    长谷坐椅子,北滨在床缘坐下,准备两个马克杯,倒满raksi先干杯。

    “北滨哥。我这是打比方唷。假如我说要无氧单独爬超过八千公尺的山,你会怎么做?”

    坐在椅子上的长谷,劈头就说出这种事。

    成员当中,最有登山经验的是北滨。

    大学时代加入登山社,曾经挑战过印度的七千公尺高峰。

    对于长谷而言,在拍摄电视广告的工作人员当中,北滨是最适合聊自己点子的对象。不用兜圈子解释,就知道活生生的人单独、而且是不用氧气地站在八千公尺峰顶上是怎么一回事的人,就是北滨。

    “当时,长谷好像真的对自己的点子感到兴奋。”

    北滨如此对深町说。

    “那,你要爬圣母峰?”

    北滨问长谷。

    “一九八〇年,梅斯纳已经从西藏这一边无氧单独登顶圣母峰了——”

    “你要挑战哪里?”

    “乔戈里——K2……”

    长谷说出世界第二高的山名。

    说完之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感觉像是在告诉北滨,自己说的话是在开玩笑,又像是不小心说出了不成熟的欲望,而腼腆地想以笑带过。

    后来话题变成了不着边际的事,结果,长谷在北滨的房间待了一小时左右,等到raksi喝得一滴不剩,便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回日本的两个月后,长谷打电话给我,当时正式地告诉了我K2的事。”

    能不能请你替我拍记录片——

    长谷说:因为我要挑战无氧单独登顶K2,所以想请你替我拍用来上电视的影片。

    北滨参加那趟远征,而长谷在那里死于雪崩。

    “长谷常雄有没有可能是在加德满都和谁见了面,而得到启发,想出了无氧单独登顶呢?”

    “是不无可能,但是和谁?”

    “倒也不是具体地和谁……”

    “我摸不着头绪。就我所知,他并没有和谁见面……”

    “可是,他有机会和谁见面?”

    “当然。他有好几次和工作人员分别行动,而且拍摄没有长谷先生的场景的日子,他都自由行动。假如有和谁见面的话,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吧。”

    “你什么也不知道吗?”

    “嗯……啊,可是,有一次发生了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当时刚好是傍晚,他和我一起走在加德满都市内时,说他看见了<samp>.99lib.</samp>谁。”

    “看见了谁?”

    “你问我看见了谁……对了,是雪巴人。雪巴族,叫什么来着的人。我想,他已经有相当的年纪了……”

    “老人?”

    “是的,欸。他的体格也挺结实的。”

    “北滨先生也见到他了吗?”

    “哎呀,与其说是见到,倒不如说是看到了。我想,地点是在因陀罗广场一带,不晓得那是什么店,我看到那位老人刚从像店家的建筑物门口走出来……”

    北滨说,是长谷先发现了那位雪巴族的老人。

    两人走在因陀罗广场时,长谷忽然停下脚步。

    北滨也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了?”

    即使北滨这么问,长谷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北滨顺着长谷的视线望去,前方就站着那位雪巴族的老人。

    感觉是刚从门口走到店前面。

    “我想,在门口上方,应该画着大象的画。”

    “大象?”

    “大概是迦尼萨——”

    “你认识他吗?”

    北滨一问,长谷便回答:

    “他是雪巴族的安伽林。”

    “安伽林?”

    “一九八五年爬圣母峰时,跟着我们队伍的雪巴人。”

    “当时的——”

    两人只有在进行这段对话的短暂时间内,从那名雪巴人——安伽林身上移开目光。

    再度拉回视线时,安伽林的身影已经从那里消失了。

    “他是最后的老虎。”

    长谷对北滨说。

    “说到老虎,是那支英国队替雪巴族取的——”

    “是的。”

    所谓的老虎,是一种称号。

    这种称号,最早诞生于一九二四年。

    这一年,英国将第三次圣母峰队送上喜玛拉雅山。

    马洛里和厄文以峰顶为目标,就此下落不明的那趟远征。这趟远征攀上八千公尺以上的高度,英国队称活跃的四名雪巴人为老虎,从此以后,赋予在喜玛拉雅山上功绩卓越的雪巴人老虎的称号,以及有虎头雕花的老虎徽章。

    如今,虽然失去了那项老虎徽章的制度,但安伽林是在最后的时期获得徽章的雪巴人之一。

    “他现在应该已经超过六十岁了。因为我们远征的时候,他就已经快六十了——”

    “他仍然站在第一线吗?”

    “我想,我们的远征大概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因为发生了意外。”

    “怎样的意外?”

    “企图攻下西南壁的队伍发生的意外。不,正确来说,或许不能说是意外。因为在演变成意外之前,羽生先生设法处理了——”

    一九八五年的远征中,似乎发生了如下的事。

    事情发生在设置最终营区C6时。

    C6大约设在海拔八千三百五十公尺。包含羽生在内的日籍队员和两名雪巴人负责设营。

    羽生和安伽林两人留在设营完毕的C6,继续做上方的开道工作。

    他们在几个地方进行拉固定绳的工作。

    在那项工作的过程中,安伽林失足滑落。

    他从迹近垂直的岩壁下坠,卡在下方二十公尺处的岩场。

    安伽林还活着。

    从上方叫他也有回应。

    然而,他似乎脚受伤了,没办法动。

    那不是羽生一个人救得了他的状况。

    以Z字形攀爬到安伽林失足的地方,把楔钉打进那里,垂下登山绳,从那里下降。到此为此,羽生做得到。

    然而,接下来怎么办呢?

    安伽林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爬上来,所以得由羽生背他。安伽林的体重,加上他身上穿的衣服及用具的重量。即使用具可以丢弃,鞋子和衣服却不行。光是高山用的登山靴,重量就不轻。

    再加上自己的体重和自己穿戴在身上的用具的重量。除此之外,这里是接近八千五百公尺的高度。

    从上方以登山绳把安伽林的身体拉上来,大概是不可能的。没办法光靠臂力把一个人的重量往上拉二十公尺。

    羽生只好背他上来。非但如此,背上来之后还得再背着他往下爬两百公尺到C6。

    在氧气只有平地三分之一的状态下,办得到这一点吗?

    就算以无线电求救,请C5的人过来这里,也要花一天。

    要在那处没有东西遮蔽身体的岩棚过一晚。

    即使羽生能够忍耐在那里露宿,安伽林大概也耐不住吧。而且往下爬到C6还要再花半天。

    就地点和状况而言,无法靠自己的双腿走动的人,就算别人见死不救也怨不得别人。

    总之,羽生以无线电向C5说明状况,自己以登山绳下降至安伽林所在的岩棚。

    安伽林的状态比想象中更糟。右脚的大腿骨好像骨折了。背部也用力撞上岩石,某处的骨头似乎有异常。此外,有发烧。安伽林强忍发烧,在这种高度行动。

    如果在那里露宿,安伽林肯定会没命。

    羽生割断多余的登山绳,用来将安伽林背在背上,攀上那面岩壁,反复危险的Z字形攀登和下降,总算把安伽林送到了C6。

    超人般的体力。

    隔天,其余雪巴人和队员们从C5上来,把安伽林扛到下方的基地营。

    长谷对北滨说,这件事就发生在一九八五年的圣母峰远征时。

    而北滨又把这件事告诉了深町。

    至少,长谷似乎确实在加德满都看见了安伽林。

    安伽林——

    深町在加德满都见到羽生时,和羽生在一起的男人就叫做安伽林。

    宫川姗姗来迟,这时已超过约定时间半小时。

    <h3 class="ter h3">7</h3>

    “抱歉,迟到了。”

    宫川一坐下就说。

    “我在资料室查了很多资料,比想象中更花时间。”

    “资料室?”

    “嗯。不过,先把之前羽生护照的事做个了结吧。”

    “知道什么了吗?”

    “我拜托外务省的朋友,他破例替我调查,所以这件事希望你保密,总之,知道了一些事。”

    说到这里,宫川向服务生点啤酒。

    “羽生的护照,似乎在一九九一年三月过期了——”

    “你说什么!”

    “后来,外务省没有发给他新护照。”

    “那,我在加德满都遇见的是——”

    “羽生大概是非法滞留吧……”

    “我想,那肯定是羽生丈二。”

    “既然这样,不就讲得通了吗?”

    “什么讲得通?”

    “羽生不说自己的名字啊。因为一旦被人知道自己在尼泊尔,就不晓得会因为什么缘故,使得非法滞留的事东窗事发。”

    宫川说到这里时,啤酒送上来了。

    深町等宫川喝了啤酒,把啤酒杯放在桌上之后,告诉他自己和北滨聊过的事。

    宫川听深町说完,说:

    “安伽林啊……”

    说完,抱起胳膊。

    “你怎么想?”

    深町问道。

    “这么一来,不就出现了长谷和羽生见了面的可能性吗?”

    “嗯。”

    深町点点头,说:

    “于是,我发现一件关于长谷和羽生的事。”

    “什么事?”

    “他们俩总是互不相让。”

    “——”

    “一个人做什么,另一个人也会做类似的事。鬼岩就是如此。一开始羽生爬,接着长谷单独爬。这么一来,后来羽生又单独再爬一次鬼岩……”

    “——”

    “大乔拉斯峰的时候也是如此。喜玛拉雅山的时候也不例外,羽生爬西南壁,长谷爬东南棱。而这次是——”

    “这次是?”

    “长谷企图挑战无氧单独登顶世界第二高峰K2。也就是说——”

    “羽生也企图挑战某座高峰吗?”

    “没错。”

    “他要挑战什么?”

    “无氧单独登顶圣母峰——”

    深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宫川。

    不会吧——

    宫川心里这么想,但是没有说出来。

    他缓缓地吸饱气,然后说:

    “你也那么认为吗?”

    “你‘也’?那,你也在想类似的事吗——?”

    “正是。”

    说完,宫川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公事包,从中取出一只大型咖啡色信封。

    他将那只信封放在桌上,说:

    “你看一下。”

    深町拿起信封,看了宫川一眼。

    “这是什么?”

    “你不是说,你在调查东西吗?那就是你要的东西啊。”

    深町从信封中,拿出一叠以钉书机钉好的纸。

    “这是——”

    “至今不用氧气,而且单独登顶喜玛拉雅山八千公尺高峰的人的名单。”

    深町翻开那一叠纸,将视线落在那上头。

    <h3 class="ter h3">8</h3>

    这地球上人称巨峰、超过海拔八千公尺的高峰,一共有十四座。

    其中,在一九九三年之前,有十一座被人无氧单独登顶。

    就次数而言,是十六次。

    登顶者有十一人。其中,甚至有人像雷恩霍·梅斯纳一样,两度单独完成登顶。

    具体而言,一一列举如下。

    圣母峰(八、八四八公尺)

    一九八〇年八月雷恩霍·梅斯纳(意大利),新路线。

    一九八八年九月马克·巴塔尔(法国),BC——峰顶二十四小时。*

    K2(八、六一一公尺)

    一九八六年七月班诺瓦·夏姆(法国),BC-峰顶二十四小时。*

    金城章嘉峰(八、五八六公尺)

    一九八三年五月皮耶·贝干(法国),一般路线。

    洛子峰(八、五一六公尺)

    一九九〇年五月托摩·雪生(斯洛伐尼亚),首度登上南棱。

    马卡鲁峰(八、四八六公尺)

    一九八一年十月叶吉·库库奇卡(波兰)。

    一九八一年马克·巴塔尔(法国),西棱。

    一九八一年皮耶·贝干(法国),南壁。

    卓奥友峰(八、二〇一公尺)

    一九七八年秋天米察·乍基(伊朗)(登顶遭人怀疑)。

    一九八七年冬天佛南度·嘉瑞多(西班牙)(唯一在冬天单独登顶)。

    道拉吉利峰(八、一六七公尺)

    一九八一年六月秃博信(日本),一般路线。*

    马纳斯卢峰(八、一六三公尺) 无

    南迦帕贝特峰(八、一二六公尺)

    一九七八年八月雷恩霍·梅斯纳(意大利),新路线。

    安娜普娜峰(八、〇九一公尺) 无

    加歇布鲁Ⅰ峰(八、〇六八公尺)

    一九八五年艾力克·爱斯可菲(法国),一般路线二十四小时。*

    加歇布鲁Ⅱ峰(八、〇四七公尺)

    一九八五年艾力克·爱斯可菲(法国),一般路线二十四小时。*

    布洛德峰(八、〇三五公尺)

    一九八四年六月克西斯多福·维利其(波兰),BC——峰顶二十四小时往返。*

    一九八六年八月班诺瓦·夏姆(法国),BC——峰顶二十四小时往返。*

    希夏邦马峰(八、〇一三公尺) 无

    当中,有打“*”字记号者,严格来说,不算单独登顶。

    因为同一时期,有好几组登山队以同一座山顶为目标,单独登顶者会利用那些队伍设置的路线。

    利用其他队伍开辟的路线攀登,远比严格规定的单独登顶轻松,但话说回来,也就失去了单独登顶本身的意义。

    此外,马卡鲁峰的马克·巴塔尔和皮耶·贝干是从攀登途中才变成单独行动。

    再者,虽说是八千公尺高峰,也有像八、〇一三公尺的希夏邦马峰这种较低者,这些山原来就能以无氧攀登,所以特别强调“无氧”也没有意义。

    换句话说,就无氧单独登顶八千公尺高峰而言,有意义的是:

    一九八〇年雷恩霍·梅斯纳,圣母峰

    一九八一年叶吉·库库奇卡,马卡鲁峰

    一九八三年皮耶·贝干,金城章嘉峰

    一九九〇年托摩·雪生,洛子峰

    这四项纪录。

    宫川带来的纸上,大致记载着这样的内容。

    <h3 class="ter h3">9</h3>

    “我做梦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无氧单独登顶过八千公尺高峰。”

    深町说。

    “对吧?我也跟你一样。调查之后吓了一跳。”

    宫川仍然抱着胳膊说。

    “这样看下来,雷恩霍·梅斯纳无氧单独登顶圣母峰了。你觉得那个心高气傲的羽生,会打算再一次模仿别人做过的事吗?”

    “梅斯纳是从西藏这一边登顶。而马克·巴塔尔是从尼泊尔这一边。但是,马克·巴塔尔进行这趟单独行动时,有其他几队进入圣母峰,巴塔尔利用了那些队伍开的路线。”

    “你的意思是,这样严格来说,还没有人从尼泊尔这一边无氧单独登顶吗?”

    “欸,就是这么一回事。但是羽生说不定会想出更异想天开的事——”

    “譬如说?”

    “在冬天无氧单独登顶圣母峰西南壁——”

    宫川说完,紧盯着深町的脸。

    不会吧——

    但羽生那个男人就是会做出人意料的事。

    “嗯……”

    深町不置可否地对着宫川点头。

    “喂,深町,你去一趟吧……”

    宫川说。

    “嗯——”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总之先去再说。羽生丈二和马洛里的相机——这可是相当棒的新闻唷!”

    “我知道——”

    深町像是要说给自己听似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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