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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林的左边脸虽然肿得跟蜡笔小新似的,但是第二天伤口就开始结痂,不到一个星期,格林的伤就痊愈了,狼的恢复能力的确厉害。暴龙的颈侧少了一块肉,溃烂得越来越重,老肖仔细检查以后从暴龙颈部的伤口里掏出半截断裂的狼牙,心疼地给暴龙又是打针又是清洗伤口又是喂药,精心伺候了很久才逐渐好转。大半个月以后老肖检查暴龙愈合的伤口,轻轻一按,暴龙仍旧痛得转头咬人。

    “狼咬的伤口咋就那么难愈合啊?”老肖对此很郁闷。

    “狼的唾液里有大量细菌和消化液。”我挽起袖口露出一道浅红色腐蚀状的特殊疤痕,“这是格林两个多月大的时候,我不小心被他的小狼牙给刮的,现在格林都四个月大了,这伤口的红痒还没完全消退呢。”

    老肖看着伤口头皮发麻:“你可得打预防针哦。”

    “放心,我早打了,格林也是打完全套疫苗才带过来的。”

    老肖给暴龙的狗粮里加了一点消炎药,搅拌着说:“狼跟狗是不一样,自己的伤转眼就好了,咬别人的伤口却老也好不了。”

    我笑了。大自然赋予了狼很多特殊的本领,富含细菌和消化液的唾液也在猎食中发挥着特殊的作用,在猎捕大型猎物的过程中,独狼往往会在猎物腿部或者肩胛这些看似并不致命的地方狠咬一口,然后就展开长达几天几夜阴魂不散的跟踪,直到猎物的伤口腐烂化脓,被伤痛折磨得丧失反抗能力后才一举杀之。

    四个月的格林体态逐渐匀称,身形的成长奋起直追,原本大得不协调的头和脚爪也渐渐与身材比例和谐统一起来。格林的尾巴长出了蓬松的长毛,像鸡毛掸子一般粗粗大大的。他开始换毛了,他喜欢在草地上磨来磨去蹭掉一身的胎毛,换上硬朗厚密的狼毛,他每次跟我亲近以后,我的衣服上总是沾满一片一片脱落的狼毛。而格林一直让我担心的半截断牙不知何时已经脱落了,上下四颗新的獠牙如春笋般冒了出来。新牙不再像乳牙那么尖利透亮,却粗壮有力,牙根部浑圆坚韧。其他的牙齿也羞羞赧赧地往外生长,这是狼一生唯一的一次换牙,这小子运气太好了,獠牙正好断在换牙之前。

    格林对我还有着强烈的依赖。他每天都会守在那扇泛着微光的窗子前,一对狼眼兴趣不减地看我的一切动作,等我带着他一起去旷野奔跑撒欢,这份狂放的自由是那些名贵的藏獒永远也享受不到的。格林生于荒野,他没有人类价值观的肆意炒作,他不会想象自己某天会被身价上百万地卖掉,如同藏獒一样为了迎合人类的审美价值要像健美先生那样保养、健身、美体和补充激素营养,为了避免危险和免遭外来病毒的侵扰,一辈子不能走出獒场。格林宁可一钱不值地自由流浪也不愿意身价不菲地被高贵囚禁。

    只要天气允许,黄昏时我常会带上笔记本到河边记录下格林的点点滴滴,并写上今天的心情和经历,这是我在草原上除开与格林相处外最大的享受。河边也是很多动物远道取水或者鸟儿捕鱼的地方,越冬的麻雀把自己填满草籽,吃得像个大绒球,偶尔能看见一种叫做戴胜的鸟儿在草丛中寻找虫子,鱼狗和大水鸟们常常掠过水面。格林每次见到鸟都会勃然大怒,他永远忘不了小时候被渡鸦啄鼻子的痛和被金雕追捕的惊恐。格林的报复心超强,他跟会飞的东西似乎结下了永远的梁子,只要见到个头儿比他小的鸟他就一定要凶猛地冲上前,再朝着四散飞窜的鸟儿龇牙咆哮。后来他慢慢观察鸟儿的习性,总结经验,学会埋伏起来,趁鸟儿不注意猛扑上去一爪子压住某只大意的傻鸟,然后很快咬进嘴里。于是他得出了更加准确的结论——鸟儿不光可恨还非常可口。有时候格林还会利用我的走动绕到我前方埋伏,迎面扑击那些被我惊飞起来的小鸟。而格林只要见到大鸟总会缩进灌木丛中,或者迅速地躲到我身后,把尖溜溜的脑袋往我两脚间一拱,像躲在母鸡翅膀下的小鸡崽,心有余悸地死盯着空中大鸟的黑影,直到鸟影完全消失格林才钻出来。鸟儿的收获是小鱼和草籽,格林的收获是鸟儿,而我的收获就在与格林相处的日日夜夜中。

    在獒场的这些日子里,经常引起我注意的就是那只叫做黑虎的藏獒。黑虎一向很沉默,但给我的直觉他其实是个内心世界非常丰富的藏獒,或许祖先狂野自由的血液在他的体内保存得最多。每次格林回到獒场躺在草地上休息时,黑虎都会装作毫不经意地走到格林附近不远的地方躺下眯着眼睛晒太阳,鼻子却深深嗅着从格林身上飘来的外面的气息,这些气息能给他无限的遐思和向往,河边湿润泥土的味道、兔子和野物的味道、新鲜嫩草汁液的味道……他能感受到格林都去过哪些地方,那些他梦里都想接触的味道。然后他的心脏就会在他沉默的胸腔里狂野跳动,尽管这是一份上帝才能触摸到的心跳。迎着风飘来的这些味道会幻化为黑虎梦境中最绚烂的场景,他的眼神会因此变得温柔而迷蒙。

    什么时候悄然变化的也无从可考了,黑虎开始目送着格林每天拍开窗户欢跳着跃进我的怀里<bdo>??</bdo>,然后和我一起消失在他目力所及的范围,到傍晚的时候,格林心满意足地回来,带着一身他所迷恋的味道。然后他再孤傲地、漫不经心地走到格林身旁,躺在下风处蹭一丝自由之息。这是他内心的一个秘密。

    格林和藏獒们相处久了,一天比一天亲近起来,很多习惯也承继了藏獒的特点,最明显的改变就是叫声。没有了母语的引导,我发现他以往从电视里学来的那点狼语逐渐变调,从“欧呜……欧呜……”继而“欧!欧!”终于发出了“欧!黄!花!花!”似狗非狗的叫声。像从小漂流海外的孩子渐渐淡忘了自己的母语,而他还模仿得不亦乐乎。我心里焦急起来,可在这没有电视没有录音的草原我怎么才能教他拾回自己的语言呢?我后悔没带复读机之类的东西来。如果什么地方有狼语教材我铁定第一个买!

    “嗷欧——”我试探着冲他长嗥,格林凝神听了一会儿,啪嗒啪嗒地甩甩耳朵仍然固执地转回狗的音调:“黄!花!黄花!”格林专心致志地学着,听得我垂头丧气,格林啊,等你学会狗语,“黄花”菜都凉了。

    每当藏獒兄弟们叫的时候,格林就跑来跑去观察他们的嘴型,然后就“欧呜——黄!花!”一派狼腔狗调地胡言乱语,听得黑虎和森格一愣一愣的,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最乐的就是北面隔壁老肖场子里的藏獒了。格林一叫,他们便也跟着阴阳怪气地学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仗着二十多只雄壮大藏獒的气势,声浪一波接一波,把格林的叫声淹没在下面,偶尔他们还夹杂着一些怪里怪气的狼嗥,极尽讽刺嘲笑之能。

    面对这些挖苦,格林还在像个执著的小傻瓜一样不明就里地仔细揣测和学习着。风雪、小不点、森格、黑虎和皇帝终于压制不住怒火中烧,隔着铁板墙与老肖家的藏獒展开了叫骂战!此起彼伏的叫骂吼声沸腾了整个獒场,养獒的工人喝止不住干脆掩耳走避,关起门来躲个清净。

    “黄花!黄花!”

    “汪汪!汪汪汪!”“吼吼!吼!”“嗷呜!……汪汪!”南面老阿姐的十多只藏獒也加入了起哄的行列,三个场子里的藏獒们一面叫嚣一面向铁皮墙上狂撞猛扑,撞墙的声声巨响如同战鼓擂动更壮声威。声战和撞击持续了半个小时,铁皮墙的几个焊接处终于禁不住几十只藏獒的强力冲撞,裂开一道大豁口。老林的藏獒们与这边的獒隔着豁口见面了。

    仇獒相见分外眼红,平时就飞扬跋扈的老肖家的藏獒均是身强力壮的成年大獒,以头獒暴龙为首,群起而围住断墙。藏獒战斗从不知道惧怕,哪怕以命相搏也没有退缩的可能。仇敌近在咫尺,羞辱吠叫仍像潮水一样往耳朵里灌输。黑虎怒火更盛,咆哮着扑向铁墙豁口。然而坚实的铁墙毕竟只裂开了一个不大的豁口,一个比人还重的藏獒要穿过去很艰难,黑虎的上半身冲了过去,而胯骨部分却被卡在铁墙裂缝间。

    暴龙等藏獒一见对方胆99lib.敢越境出击又被困在裂缝中,顿时落井下石地涌上前来。暴龙“趁狗之危”张开血口往黑虎咬去,森森白牙直取咽喉!黑虎头一偏避过咽喉要害,耳朵却被暴龙一口咬中,剧烈疼痛之下黑虎猛力挣扎下半身,不顾耳朵被咬反口回攻,暴龙死死咬住黑虎的耳朵不放。直取咽喉和死咬不放是藏獒扑咬的两大特点。其余藏獒趁势上前你一口我一口都是狠狠咬住坚决不松口,黑虎孤军深入九死一生。

    森格、皇帝这些平时极为要好的兄弟被堵在铁墙这头,眼看着黑虎受难,跳不过去更助不了战心急如焚,怒吼着用庞大的身躯夯向铁墙,格林则拼命朝墙头上跳,想越墙而过!

    哐当!在森格和皇帝等藏獒猛烈的撞击之下,铁墙粗如儿臂的钢管柱终于被撞弯,裂隙猛地增大,黑虎下半身一松立时被解救,他头一甩壮士断腕般任由暴龙生生撕掉自己的耳朵!黑虎虽然少有战斗经验但是他勇猛非常,而且在老林精心的饲养下体格健壮不比暴龙差,黑虎奋起扑向眼前的一大群藏獒!顷刻间混战爆发!

    老阿姐听见獒群由最初司空见惯的骂阵到惊天动地的撕咬狂啸,惊觉动静不对,大声呼救,众人惊奔向老肖的獒场。可面对藏獒群的混战谁也不敢进场子。有的人趴在墙头大喊着各自藏獒的名字,有的人隔着窗子扔石头、大棒、扫把,甚至不知道谁的鞋子都丢了过去!老肖和尼玛急得直跺脚!狂獒之战谁敢应对?

    黑虎的耳朵被撕成彩条,身上伤口无数,鲜血淋漓!

    “投食把他们引开吧!”卓玛吓得魂不守舍。

    “开玩笑!抢起食来打得更凶!”

    “只有各人拉开各人的獒!”藏獒打起仗来主人都不一定招呼得了。老肖说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实施的办法。但此刻两家的藏獒都有,谁家的人过去都是对方藏獒的攻击对象!况且几十只早已杀红了眼的藏獒开战,谁敢冲入獒阵恐怕连尸骨都抢不回来!

    尼玛浑身筛糠似的发抖,豆大的汗珠挂了满脸,他不过是养獒拿工资的饲养员,虽说老板的藏獒价值不菲,但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越雷池半步,更不敢赔上身家性命冲入獒群中拼抢。藏獒混战更猛,老阿姐的十余只藏獒也疯狂地撞击铁墙大有参战的意图!阿姐急忙回自己场子关獒,以免新的混战发生。

    皇帝、森格已借着裂隙翻过铁墙加入了混战,只要是不认识的藏獒见面就是一通猛咬,白牙翻飞,杀声震天,鲜血四溅,狗毛乱舞,没有任何战法可言,没有任何道理可讲!除了金黄的暴龙和另外几只或金色或杂色的藏獒外,所有藏獒都是黑毛,混战中很难看清哪个是哪家的,一眼望去那简直是黑压压一片地狱屠戮的景象。獒血飞溅上四周的墙面和我们观望的玻璃窗户,视线立刻红彤彤一片,再不阻止势必血流成河。

    尼玛这时才反应过来应该先堵住缺口。他急忙赶上去使劲拉住铁墙,挡开自己这边还想继续往隔壁冲的风雪和小不点,我们赶紧帮忙,一人抓住一只藏獒的颈毛,拼命往笼子里拖,一只只关起来。我一手扯住正从裂隙中翻腾越界已经挤过去一半身子的格林,强拖回来关在最近的铁笼子里,随他怎么反抗撞击笼壁,锁上铁栅栏匆匆返身赶回战场帮忙。

    “嗷哦……呜……”关在铁笼里无望挣扎的格林眼睁睁地看着我要离开,忽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狼嗥,高亢悠远!拉长的声线里尽是愤恨、恼怒、绝望与甘愿赴死的悲壮,这长声狼嗥像利箭像钢针穿透鼓膜直刺入每个人的脑海,如同暗夜里凄厉鬼哭或战火之后飘过累累尸骨的漫漫号角。高亢嗥声极尽之处忽而低沉下来拖着颤音往下落,满含着无法掩饰的哀怨、彷徨、痛心疾首却无法化解的悔恨。这久违的狼嗥让我脑袋霎时一片空白,心里猛烈震颤起来!难道他虽然缄默却一直没有忘记属于自己的声音?还是在这大战来临之际野性的萌动与投身群体作战的强烈愿望又激发出了他最古老的心声呢?

    狂热战斗中的藏獒乍闻狼嗥也为之一怵。但这短暂的停留并未阻止战争的继续恶化,老肖的藏獒们出于对狼这宿敌的刻骨仇恨,转而毫不留情地朝着狼嗥声方向狂吠冲扑。声战再起!这也分散了一部分藏獒攻击皇帝和森格等藏獒的注意力。

    我猛然回头,只见隔着铁笼的格林颈毛根根直立,耳朵一刻不停地向着战斗声音的方向转动,眼睛里透出杀戮之前的绿光和与此极不相称的痛苦、绝望、羞愤与凄然决绝!为我剥夺了一匹狼为群体与战友并肩战斗的权利和尊严而控诉愤恨!他逼视着我,狼牙咬得咯咯响,用他最擅长的眼神攻势等待着我给他最后的机会。

    我拿着钥匙的手激烈颤抖起来,但我绝不能眼看着格林在这场混战当中白白送死。他毕竟只有四个月大,我怎么能放任他去犯死?我咬牙转身离开。

    “当!当!当!”铁笼在身后被猛烈撞击着!坚硬的狼头在铁栏杆上的每一声碰撞都如同砸在我心里!格林,你要怪就怪吧!我绝不能放你!我掩上耳朵逃回獒群战场。

    此时的黑虎早已被五个大公獒团团围住,满身血污,藏獒在鲜血的刺激下更加疯狂,“嗷呜”一声暴吼,黑虎的一条腿已落入了敌獒口中,撕咬之下白森森的腿骨被活活扯了出来,黑虎轰然倒地却仍旧勇猛异常,他咬住另一只金色大獒的腿死死不放。所有得口的藏獒都在拼命撕扯。森格、皇帝被敌獒团团围住不得脱身。也许对另一个群体的藏獒而言,狼可恨,亲狼之獒更可恨!

    “再不拉开就要咬死了!”卓玛猛喊着藏獒的名字哇哇大哭,除了哭她没有任何办法。

    老肖奋力从窗户泼出几桶水,想让藏獒冷静下来。然而草原上没有高压水龙头,此刻区区几桶水哪里能够熄灭战火?反而让奋战的藏獒们裹在泥浆里像野兽一样翻滚,通红着两眼重拾野性般越战越惨烈。

    “快拉开啊!”卓玛除了号哭啥也做不了。

    老肖脸如死灰,看看对方的藏獒被团团围困顾不过来咬他,横下心来腾身一跃翻出窗户,一只一只揪住自己场子里的藏獒头皮往獒笼里奋力拖拽,被制止的藏獒杀红了眼哪里肯听主人的?有的拼命挣扎不回,有的干脆朝老肖扑咬。老肖躲闪着獒嘴,强行关押藏獒。外面一干人等捏了一把汗都无从帮忙,谁都知道那帮凶猛藏獒除了天天养他们的老肖有可能制伏外,其余任何人根本不可能取得他们獠牙的豁免权,陌生人进场只会火上浇油。

    连关了十几只藏獒老肖已是累得快虚脱了,边拖着强力分开的藏獒边声嘶力竭地喊着尼玛:“帮忙!”

    老肖都豁出命打头阵了,身为这边的饲养员再不能坐视不管。尼玛硬着头皮躲避着暴龙黑虎等一干仍在死掐狠咬的藏獒,把森格和皇帝一一拉回自己场子,肃清战场!

    最后也是最危险的就是分开黑虎和暴龙了。

    黑虎的前腿被暴龙死死咬住,骨头裸露,暴龙的牙齿已深深凿进他粗壮的腿骨中,黑虎的一只耳朵已不知去向,鲜血和泥浆混杂在一起,腥味四散。暴龙被黑虎紧咬住了胸骨,面前血泥模糊,咽喉扑哧扑哧地冒着血泡。他们各自死咬着对方呼呼喝喝地狂吼着谁也不松口,此刻就是要他们松口也难。

    老肖和尼玛小心翼翼地靠近,数着一二三,一起扑上前武松打虎般跨在两只藏獒身上,从藏獒嘴角抠住两个腮帮子向后抓紧头皮耳根,咧开藏獒的大嘴,各自控制住己方藏獒的头,避免藏獒盛怒之下反口咬人。一干人等这才敢上前来帮忙。抓<dfn></dfn>头皮的、压身子的、绑铁链的……把两只獒扳倒在地绑了个结结实实,准备分开后合力往后拖,老肖和尼玛各自拿起手里的铁棍,一点点努力撬开藏獒的牙齿,直撬得满嘴血肉模糊才终于分开了这对几乎要同归于尽的仇敌。

    直到将所有藏獒都关回笼子里以后才算平息了这场暴乱,大家都虚脱了。老肖翻窗子回去的力气都没有,一屁股坐在泥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伙人也瘫软在窗根下,满身血迹泥浆,身上淤青的、挂彩的伤口数不胜数,每个人都浑身胡乱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直到夜幕降临我才把冷静后的格林放出来,他埋着头走出铁笼,在我腿边略作停留便擦肩而过,默默地向关着藏獒的犬舍走去。我留心到他的鼻子有擦破的血痕,额头正中一块醒目的伤口像二郎神的天眼,血线从“天眼”顺鼻侧淌下,把左边的狼眼浸染得如同獒眼一样血红,或许这只狼的心有一半是属于藏獒的。铁笼子里几根弯曲的笼柱上面沾着斑斑血迹,在初升的月光下泛着冷冷清清的黑色光芒……

    第二天早上格林没有来叫我,我知道他一时难以原谅我。我自己起来找件没有血污的干净衣服穿上,带着格林最爱吃的巧克力球轻手轻脚地走进犬舍,没有惊醒所有疲惫的藏獒。但是格林醒了,趴在黑虎的笼子里抬头警觉地看着门口,见是我进来他一声不吭,默默把头继续埋在两只前爪上,垂眼看着地面,目光凄迷而忧伤。

    我走近几步,藏獒们纷纷醒来,在各自的笼中冲我摇着尾巴。我打开黑虎的笼子走到格林跟前,他淡然转头对着黑虎,显然他一夜都守在这位藏獒兄弟身边,我心里一痛,轻唤了一声:“黑虎……”黑虎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喘息,被咬断的右前腿瑟缩在胸前不断颤抖着。右耳已经没了,头皮上的血混和着昨天上的药还在间或往下滴。

    “你来得正好,我要给黑虎上药,你的狼死活不让我们靠近,谁也不敢惹他。”尼玛抱怨着,进来打扫着藏獒粪便。

    “药放在那里,我来给他上吧。”我说着低头看见笼外地上一坨巴掌大的黑毛块,问,“这是什么?”

    尼玛哈哈一笑漫不经心地踱过来:“昨天打仗撕掉的狗耳朵啊,黑虎的,早上我想拿这个把狼引出来,他不但不出来还咬人!”尼玛又走近了些,格林顿时皱起鼻翼,吼吼做声,凶相毕露。

    “看嘛看嘛,他还想咬我!”尼玛立刻告状。

    我眉头一皱,心里腾起一阵厌恶:“你出去吧,这儿交给我了。”

    “你不是说只要是肉狼都吃吗?”尼玛兀自感觉不到我的反感,“这狗耳朵他咋不吃?你说狼和藏獒哪个凶点儿?说真的,养獒那么久,这么豪华的打架阵容我还是头一次见!”

    “你也不怕你老板说你,”我强压怒火,“如果狼吃了藏獒肉,往后打起架来,对你有什么好处?”

    尼玛嘿嘿一笑,用扫把扫起地上的狗耳朵,然后踱出犬舍去了。

    我从怀里摸出巧克力球剥开糖纸摊在手心,蹲下身来递到格林鼻子前,柔声说:“给,你最喜欢吃的。”

    格林不动,鼻子微微耸动着。

    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看看黑虎的伤,眼泪吧嗒一滴掉在了地上。

    格林的尾巴微微摆动了一下,慢慢伸过嘴来,用牙尖轻轻咬过巧克力吃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斯文地吃过东西。吃完巧克力,格林站起来走过几步,把脑袋埋进我怀里,头顶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我的心像绞索一样拧了起来,抚摸着格林额头上的血口子:“对不起!”格林的尾巴轻微地摇了摇。

    我找到尼玛留下的药给他俩治伤。

    给格林擦药他很合作,但重伤的黑虎却很暴戾,对加剧疼痛的消炎药很排斥,我托起他的伤腿检查时,他痉挛痛吼着反口咬过来,格林赶忙凑到中间和黑虎碰着鼻子像在安慰他。黑虎右前腿自腿弯处的一圈皮肉已被撕断,露出一指长的一截白骨茬子,骨头表面已风冻干了,贴着骨头一根干枯的血管泛着青黑色,不知这腿还有没有救。黑虎头上的伤就更严重了,被撕掉耳朵的头皮部分经寒夜霜冻,感染得很厉害,加之白天的蚊虫叮咬,发炎恶化,一碰脓血就往外流淌,再到夜晚,脓血又会结成冰坨子挂在头皮的伤口上。

    我小心翼翼地给黑虎去掉头皮上的血冰,抹着消炎粉和白药,他焦躁地甩头避痛,血又加剧流淌,失血过多的黑虎疼得直翻白眼。也许只有格林对这种剧痛感同身受,他着急地呜呜叫着爬到黑虎身上,抱着黑虎的头用暖暖的舌头一遍一遍温柔地为他清舔着伤口,舔化上面的冰碴。我的眼前顿时模糊成一片……

    含泪处理完黑虎头顶的伤口,我找了根缝衣针烧红、压弯、消毒,让黑虎侧躺在冰冷的地上。我半跪下来,闭眼深吸一口气,狠下心来硬把黑虎伤腿上下的皮肉拽拢,勉强缝合……荒原手术,没有麻醉剂,唯有狼吻镇痛。黑虎浑身震颤,却咬紧钢牙一声不吭。

    整整七天过去了,这七天里,格林只要一醒就爬到黑虎背上,轻揽獒头,舔伤除冰。接连一个星期,格林哪里也不去,他固执地守在黑虎身边舔伤,陪伴,陪伴,舔伤……格林的那份温存细致,让我无法相信他是人们传说中残暴野烈冷血无情的狼。而黑虎忍痛的坚毅与刮骨疗伤的英雄又有何异?我心怀敬仰地用相机留下了这些珍贵瞬间。

    狼和藏獒本不是“天敌”,却被人为造就成了“宿敌”。我当初带着城市里无处藏身的格林来到草原,不得已将狼放入獒群中,我一直担心的是格林会被森格黑虎这些庞然大獒咬死,而今我才发现我错了。獒是忠诚耿直护家的动物,狼是群体观念极强的动物,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重情重义!獒以他们的憨厚宽容接纳了格林,格林以他的坚韧智慧取得了群中一席之地。当这个群体一旦接纳了格林,格林就是家族成员,关上门来狼獒怎么打闹折腾那都是家务事,外人想要欺上门来那绝对不行,所有的藏獒都会奋起维护这个小兄弟,哪怕以命相搏,绝不会因为被欺负的成员地位低下而置之不理,这才是团队!或许天狗和龙狗真的是可以并肩作战的一对战神,如果有一天他们各自分道扬镳,这种狼獒兄弟情不知几时能再看见。

    尼玛说:“这一仗打得惨,两家藏獒伤的伤,残的残。黑虎的腿也瘸了,耳朵也缺了,本来能卖个好价钱这下不值钱了,谁还来买他啊?除非拿来配种。”

    对有些人而言,饲养的动物就是一个商品,只要榨干动物能带给人的所有利益,何须在意他的感情和思想?这就是他们的命运。我面无表情地听着,也无须对这些人的价值取向进行辩驳,这不是我高谈阔论所能改变的。但我知道在人们的价值天平发生重大倾斜之后,抛却血统、品相、价格与市场的干扰,有些真正的内在价值才弥足珍贵。黑虎依旧是黑虎,不同的是他在我和格林心中的地位更胜以往,这高贵的囚徒——他善良、勇敢、强悍、仗义,有一颗充满野性向往与孤傲不屈的心。他维护自己群体尊严的勇猛无畏给格林幼小的心灵以强烈的冲击!他是狼的渡魂者,当之无愧的——藏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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