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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拖拉机拐了个弯,却又出奇地快起来,我们看见它一下窜出去老远了,并且越开越快,村长一急之后站了起来大声说,还是稳一点,坤生,开慢一些,可是这个拖拉机快上去又慢不下来了。

    我们看见村长被拖拉机颠得跌来倒去的,他跌到一个人身上,站起来,又跌到另一个人身上,我们嘻嘻地笑了,又唱起来:

    一记耳光,拍到里床,里床有只缸,缸里有个蛋,蛋里有个黄,黄里有个小和尚,

    村长说,等于老师成亲时我要到隔壁村子去借新的拖拉机<samp>.99lib.</samp>。这时候拖拉机已经离我们很远了,它还有突突突的很响的声音,其实我们是不可能听到村长说这句话的。 三

    月儿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故事的。

    月儿能够再次走进故事里,完全是因为老庞。老庞是电影编剧。

    我刚见到老庞时,他一边伸出手来一边说,我姓庞,你就叫我老庞好了。

    老庞是后来注意到我桌子上的那张照片的,是我和于老师、月儿三个人的合影,那是我们小学毕业那一年拍的,月儿扎着两条羊角辫。

    这是你爸爸吗,老庞指着于老师问我。不是的,是我的老师,我说,于老师。这个是你的同学,老庞又指了指月儿。是的,我说。

    这个小女孩很漂亮,老庞说。

    就在这一刹那,我的内心涌动起来,埋藏于心底深处的东西奔涌而出<samp></samp>,我脱口道,老庞,你想听听月儿的故事吗?老庞听我这么一说,眼睛猛地一亮,精神格外地振奋起来,想听,想听,他说。

    月儿终于从我的心底深处走出来了,她也走进了老庞的内心。老庞开始记录我的故事。

    在老庞那个很大的,封面是黑的本子上,故事这就样开始了:有关乡村的记忆,全是从这一个夏天的傍晚开始的。差不多是蚕儿吐丝结茧的日子,村子里弥漫着青色的桑叶的味道。蚕儿上山了,织成的茧子,挂在麦柴扎成的三脚杆上,像一盏盏白灯笼。

    老庞觉得我的名字符合南方农村的气息,所以就用了我的真实姓名。他征求过我的意见,我说好的。后来电影拍出来了,村里人看过电影以后,都说,咦,连生比小时候神气多了,他们把演赵连生的演员和我混为一谈了,我想跟他们解释那不是我,但是他们说,是你,就是你,就是赵连生嘛,怎么会不是你,后来我就不再解释了,因为我心里其实很喜欢他们这么说的。

    其实在许多问题上,尤其是对于老师怎么看,我和老庞是有分歧的。老庞曾经对我说,于老师是什么。我理解老庞的意思。

    在老庞的记录里,月儿出场了:

    夕阳西下,乡村的一条小道上,六岁的农村女孩月儿背着一筐蚕茧在小道上走着,蚕筐压得她的嫩弱的背有点弯了,她的脸上挂着汗珠,脚上穿着一双花布鞋,花布鞋的鞋面是用各种各色的碎布拼起来的,鞋的五颜六色<bdi>藏书网</bdi>与灰秃秃的路面形成色彩上的对比。

    小道两边是大片的桑地,桑叶正绿,当月儿走远时,远远看过去,绿的丛中有一点白色,在夕阳下闪烁着。小花布鞋走在狭窄的田埂上,走着走着,泥的田埂变成了石板街,月儿走到小镇上了,夕阳的最后一道余光,落在细细长长的街上。

    街上有一排商店,有杂货店、洋铁皮店、烟纸店等等,中药房里弥漫出中草药的味道,月儿小小的身影匆匆地穿过长街,来到茧站。

    茧站是一座老式的房子,里边有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准备下班,小李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老张走到门口<cite></cite>,将沉重的大门慢慢地推上,大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正在这时,老张的眼帘里出现了一双小脚,穿着碎花的布鞋,沾着些泥土,老张又重新把门拉开来。

    小花布鞋费力地翻进高高的门槛,月儿用力地将装蚕茧的筐从背上放下来,再举到柜台上,但是她个子太小,双臂又没有力量,颤颤抖抖地举不起来,柜台上四只大手将筐接了上去。

    一只大手在茧子里翻了翻,另一只手抓起一颗茧子闻着,又放在耳边摇了摇。

    月儿踮着脚想往柜台上看,但是看不见,她的背影在巨大的柜台面前显得十分的弱小。老张:熟了吧?

    小李:熟了,还没透。老张:收不收?小李:收了吧。

    老张从高高的柜台后探出头来看看月儿:哪个村的?小李在里边说:前窑村老杜家的。

    柜台里的人在过秤、定等级、算钱,月儿仍然是那个踮脚往上看的姿势。

    终于,老张探出身子,俯下来,把钱塞到月儿手里,此时,才是月儿的第一个正面,月儿笑了,她的笑容既灿烂,又让人心酸。她的手里,紧紧地攥着票子。老张:你爹的病怎么样了?月儿开心:昨天吃了两碗饭。

    老张狐疑的脸,其他人也将信将疑。

    从茧站的柜台换到药房的柜台,紧紧攥着票子的小手伸到了药房的柜台上。王芳说,方子呢。

    月儿想了一想,将攥在另一只手里的方<dfn>.99lib.</dfn>子递上去,方子揉得很皱,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

    老中医坐在堂里给一个病人把脉,王芳将方子交给老中医,老中医看了看:是我开的。他重新将看不清的字写清楚了,回头问月儿:你爹怎么样了?月儿开心:昨天吃了两碗饭。王芳:是不是身体好多了?

    老中医却摇了摇头,眼睛里满是担忧。

    王芳抓药、称药,另一个病人过来看了看:这是大黄,很苦的。

    月儿:阿姨,有没有不苦的药?王芳:小妹妹,药都是苦的。

    病人:良药苦口利于病,小妹妹,你以后上了学就会知道的。月儿很难过地咧了咧嘴,长长的一扎药扎好了,月儿拎在手里,几乎要拖到地上了,月儿将药小心地放到背篓里,又小心地背上背篓。

    月儿跨出药房的门槛,就被街头一景吸引住了,这是卖棉花糖的,一个铁皮的筒,加一小勺白糖,一转,就变成一大团像棉花一样的东西,月儿从来没有看见过,她问别人是什么,人家告诉她这是棉花糖,月儿问甜不甜,人家说,糖总是甜的,月儿咽了口唾沫,用手里攥着的最后几分钱,买了一捧棉花糖。

    旁边的人在说,棉花糖要快点吃的,时间长了会融化,最后成了一摊水,说话声中,月儿两只小脚上的花布鞋在拼命地在街上奔着,然后又奔到乡下的田埂上……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下来……

    在对老庞的叙述中,我的记忆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好像现在于老师就站在我的面前,也好像月儿就坐在我的身边,现在我也走在和那时的于老师同样的年龄上了,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于老师走过的足迹在现在看来似乎总是歪扭,但却远比我们的清楚。那是为什么?我问老庞。

    月儿捧着棉花糖,额上的汗又开始冒出来,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棉花糖,棉花糖正在慢慢地变小。

    拖拉机的突突声越来越近,但是画面上看不到拖拉机,只有月儿手里越来越小的棉花糖。

    迎面,月儿的姐姐荷花正在向月儿奔过来,由于月儿一心关注着棉花糖,等到她看到姐姐时,姐姐已经快到她眼前了,月儿高兴地大声说:姐姐,我买棉花糖给爸爸吃,爸爸吃药就不苦了。

    姐姐满脸泪水:月儿,爸爸死了。

    月儿愣住了,这时候她手里的棉花糖已经化掉了,只剩一小摊黏糊糊的糖汁,月儿哇地大哭起来:棉花糖没有了,棉花糖没有了,爸爸吃不到棉花糖了。

    天色微黑,坤生突然发现月儿站在路中央,他急忙刹车,但一刹车的拖拉机反而发了疯似的冲出去……月儿倒在拖拉机下,背篓里的药撒了一地……

    时隔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那时候我和同学们一起奔过来,挤在人群中往里看,我看不到全部的情形,只看到月儿的眼睛,那一双眼睛里传递出来的东西,像雷一样击中了我,永远也不能从我的心里抹去。

    拖拉机翻倒了,大家都摔在地上,然后忙乱地爬起来,于老师的衣服上沾满了泥,他被惊吓得发了呆,伸着两条胳膊站在那里发愣,有许多人很混乱地喊:快救救小孩,快救救小孩!

    村长弯下腰去,他想把月儿抱起来,月儿却挣扎着,爬着,用两只小手在抓撒了一地的中药,村长说:不用抓了,你爸爸已经……

    月儿不理睬他,继续抓着,连泥带药……

    于老师终于清醒过来了,他从村长手里接过月儿,在乡间的路上狂奔起来,我们都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追着追着,几乎就追不动了,我头一次感觉到于老师奔跑的速度简直像飞一样,在我们长大以后,曾经问起过于老师,于老师说,你们一定记错了,我跑步不快的,我在上学的时候,不管是短跑还是长跑,从来都没有及格过。不知道是我的记忆有误,还是因为那时候我们太小。

    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于老师抱着月儿跑,他跑错了方向,向村里去了,我们竟然也没有发现于老师的这个错误,事后雪生说他是发现的,但是他以为于老师是要把月儿送回家去,所以才没有吭声,只是跟着跑的,但是我不相信雪生的话。

    村长和其他人终于把拖拉机扶了起来,拖拉机追了上来,村长把于老师拉上拖拉机,一直到这时候,于老师也没有认识自己是跑错了方向,月儿在他的怀里一点声息都没有,反而是于老师不停地哼哼着,以后我们会知道形容痛苦的哼哼可以用&quot;呻吟&quot;这样的词语,但是当时我们还小,只是一年级的学生,我们不知道的,只是听到于老师在嗯哼哼嗯哼哼,以后于老师也一样不承认这件事情,他说,怎么可能呢,我又没有受伤,我怎么会哼哼,一定是你们记错了。反正在以后的日子里,于老师会否认很多很多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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