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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蕩兵氣◇◇◇◇◇

    【旅於處】

    暑夜我與外婆住的房門外破院子裏好乘涼,雖然斷垣頹簷,總也是石砌的階

    墀,各人掇把竹椅條凳,圍著一張小桌子散散的坐下來,外婆阿嬤與我,還有前

    院小學校長的大太,後院打紙漿人家的媳婦亦一淘,她們都是剛收拾了碗盞,洗

    過了浴。地面與屋瓦的日曬氣漸漸收盡,先是風一陣陣吹來,當風處蚊子就少。

    有幾夜是滿月夜,有幾夜微月一鉤,只見繁星如沸。杜甫詩裏有「河漢聲西流」

    ,真是好句。

    我也與她們話說南京上海,話說外面的時勢。但我說時勢要大亂,兵災與飢

    饉將使千里無人煙,她們聽了竟亦不驚動。原來她們是生於天下世界的,而我說

    的則只是國際的與國內的局面。她們又是生於禮義的,而我說的兵災與飢饉則只

    是感官的,她們當然聽不進去。這實在使我憬然。後來我在雁蕩山看見三五支隊

    經過村落人家,竟像民歌裏的問答,他們與耕夫村婦連不說國際的國內的局面,

    卻自然與天下人生於世景,有仁有義。從來王者之興,乃至張角黃巢之眾初起時

    ,皆能與民間無隔,彼此說話聽得進去,這就是大學裏的「在親民」了。

    忽一日午後,院門口進來二人尋問張嘉儀先生,我驚得魂靈出頂,想著莫會

    是來查緝我的,可是既無逃處,亦只得出見。那兩人都穿白紡綢長衫,我驚慌中

    不能辨認人品,而我房裏湫隘,就把他們請到阿嬤房裏。坐定,二客自道姓名,

    一是吳天五,一是夏瞿禪。天五道、「夏先生在浙大教書,暑假回里,昨天我們

    兩個到劉景晨先生處,回家把張先生的稿本一夜讀畢了。今天是特來識面致敬。

    」我聞言纔心裏一塊石頭落地,但兀自餘悸惝悅難制,應對言語失次。左良玉微

    賤犯法,逃於營伍,被侯司徒夜訪,驚匿床下,原來竟是真的。

    隔日夏吳二位復來,徵求我願否到溫州中學教書,適值我外出,他們只宜在

    房門口簷下缸灶邊與外婆說話,外婆當即滿口答應。果然溫中隨即送來聘書,自

    此我纔是個有根蒂來歷的人了,我趕忙寫信去告知秀美,好叫她也高興。

    我去回拜夏吳兩位,且去謝了劉景晨先生。對劉先生,我不好輕易說謝謝的

    話,卻只能算是稟告。夏吳二位,我是這回纔看清楚,瞿禪的相貌有點像羅漢,

    天五則長身自晢,皆是可親的人,說話行事,愈是久後,愈叫人敬重。是時尚在

    暑假期內,一晚溫中請瞿禪講長恨歌,我亦去聽。瞿禪講完出去,我陪他走一段

    路,對於剛纔的講演我也不讚,而只是看著他的人不勝愛惜。我道、「你無有不

    足,但願你保攝健康。」古詩裏常有「努力加餐飯」,原來對著好人,當真只可

    以是這樣的。

    那晚瞿禪講的,先是說詩分兩派,一派沉著頓挫,以杜甫的北征為代表,一

    派悠揚婉轉,以白居易的長恨歌為代表。我就聽在心裏,久久思省。原來開太平

    盛世的文章,如初唐北宋。皆是悠揚婉轉的,而庾信的賦則又是開了初唐的,白

    居易的詩則又是開了北宋的。沉著頓挫易流於楚辭,寧是悠揚婉轉更得詩經之正

    ,但亦怕會流於無氣力。其實兩派皆是詩經的,司馬相如的與李白蘇軾的詩,即

    得其全,而不落兩派的痕跡,故能是人世的大明終始。

    天五說瞿禪還講過一次詩,題目只一個字「轉」,可惜我未聽得。我就想像

    轉即曲終奏雅。杜甫詩新婚別,那新婦想要不顧一切跟了去,一轉卻是「婦人在

    軍中,兵氣恐不揚」,只得忍住了。出征詩寫老年從軍,怨苦之極,焉知底下卻

    是「男兒既介胄,長揖別上官」,一股神氣樣子,叫人好笑。此所以能哀而不傷

    ,樂而不淫,原來止於禮是有餘,世界上惟漢民族能如此壯闊活潑喜樂。又瞿禪

    講詩,多只是講的章法句法,而形式亦即是意思無限,我皆聽在心裏。我是比人

    能聽話,而且只顧會看那在說話的人。瞿禪的說話與他人的就是悠揚婉轉,會調

    笑的。

    撚指間溫中開學了。我搬進去住,仍要看看那房間的外周,是否一旦事發,

    可以跳窗越垣而遁。校長金嶸軒,我把他當長輩,他已六十之年,卻仍保持五四

    運動以來教育的清新。我處處自己小心,無求無爭,同事皆說我脾氣好。我且要

    把知識收起,當心好不要於不知不覺之間流露出威嚴與慷慨豪爽,要裝得是個未

    見過大場面的人,和許多同事們一樣。我每日上課三、四小時,星期日還到楊雨

    農家當家庭教師,餘下來即寫山河歲月這部書。外婆那裏,是隔得兩三天,我去

    看她一次。

    我房裏掛起字畫。一幅是劉先生寫的曹操「對酒當歌」,及他畫的一幅紅梅

    。還有徐玄長畫的荷花。及瞿禪寫的詞,詞曰、

    覆了十分盃,數語便成輕別,念劫短長休問,又柳絲堪折。

    來禪樓閣好簾櫳,幽恨燕能說,已夠杏花臨影,負一彎黃月。

    這是他避日寇至虹橋,天五為築來禪樓居之,又傳寇至,倉皇避往大荊時所作,

    但好像就是寫的我離開漢陽。

    同事中我與徐步奎頂要好。步奎也是新教員,他纔畢業浙大,是瞿禪的學生

    ,卻學的西洋文學,第一天由瞿禪介紹我認識。西洋文學我見過愛玲的,今見步

    奎把勃朗寧,莎士比亞,與歌德當作大事,我只略與他說說,就已使他驚服。我

    因勸他丟開思想與感情,來讀中國詩,先從杜甫起。他很聽話用功。

    徐步奎心思乾淨,聰明清新,有點像張愛玲,但是我很心平,因為他不及愛

    玲。他因我與瞿禪是儕輩,亦敬我為師。也謙遜喜氣,卻不殉人殉物,他的人如

    新荷新葉的不可挫揉。他且又生得美,一晚在校長室開校務會議,電燈下他與諸

    人一淘坐著,唯他齒白脣紅,笑吟吟的像一朵滿開的花,我只顧看他,不禁想起

    小周。

    還有徐玄長,我也是由瞿禪天五介紹認識。他是樂清舊家子弟,年已五十,

    在家裏仍稱少爺,書畫金石,絲竹吹彈,無一不會,且是個心平氣和人,我惟嫌

    他有點熟,鋒稜倒了。步奎常到他家唱崑曲,徐玄長吹笛,他唱貼旦。去時多是

    晚上,我也在一淘聽聽。崑曲我以前在南京官場聽過看過,毫無心得,這回對了

    字句聽唱,纔曉得它的好,竟是千金難買。

    我聽步奎唱遊園,纔唱得第一句「裊睛絲」,即刻像背脊上潑了冷水的一驚

    ,只覺得它怎麼可以是這樣的,竟是感到不安,而且要難為情,可比看張愛玲的

    人與她的行事,這樣的柔艷之極,卻生疏不慣,不近情理。我又聽姓潘的唱亭會

    ,是小生唱,第一句「月懸明鏡」我聽了只覺真是皓月無聲,那圓正清健都是志

    氣。

    從步奎我又相識了馬驊。馬驊又名莫洛,夫婦戰時在大後方辦左翼文學刊物

    ,歸來家徒四壁,我見了他幾回,不禁愛惜,買過十隻雞蛋送他,叮囑他要注意

    自身的營養。可惜這樣的好人都被共產黨收去。我與他論文學,他倒是敬重我,

    當然他亦不能違反黨的紀律。我去他家裏,夫婦以給小孩喫的新蒸米糕盛了一碟

    請請我,我寫了一首詩送他,詩曰、

    莫洛先生正年少,娶得林綿甚窈窕,

    十年奔走成何事,生男育女累懷抱,

    閑卻干戈理襁褓,放下彩筆入廚灶,

    為米為鹽亦本色,灰塵之中鬥清好,

    客來不能具盤筵,時妨言談幼女牽,

    不知中原幾何遠,但覺兵氣到窗前,

    向我殷勤勸茶水,數橡瓦屋尚可寄,

    況有煌煌一代人,休嗟還鄉作遊子></a>,

    出巷相逢揖親鄰,仍是當年自在身,

    林綿雙辮俏人意,莫洛明眸照街新。

    這首詩他很喜歡,裱了掛在樓上房裏,後來解放軍常來他家裏,見了亦說好

    。馬驊是解放後當了溫州新華書店的主任委員,我與他就疏遠了,人生一緣一會

    ,當初的友誼想起來總還是清潔的。而且當初有過一次,步奎說來恐馬驊有被行

    政專員公署逮捕的危險,因為還是我在溫州士紳有面子,所以告訴我,我就想到

    如果出事總要救他。現在我是與共產黨不兩立,但當初我待馬驊那樣,還是沒有

    咨嗟失悔。

    易經裏有西南喪朋,東北得朋,彖曰、「東北得朋,乃以類行,西南喪朋,

    亦終有慶。」好像就是說的我,我在中原的朋友都盡,今在溫州卻道有了這些新

    的知人。又我教的一班有個女生王愛娟,十七歲,家裏一股洋派,她的作文與她

    的人聰明艷極,好像愛玲,不可有一點委屈遷就。她肩下還有個妹妹,則活潑像

    炎櫻。我每次見了王愛娟,想起愛玲,兀自高興得意,著實壯了膽氣,但隨又幾

    乎不唉出聲來。前此我有愛玲,仍要引逗小周秀美,現在愛玲已不要我了,我反

    為想想是莫轉王愛娟的念頭,因為惟有她纔是與愛玲相犯的。我就這樣的且只顧

    教教書,溫州地方也依然是風花飛墜鳥鳴呼。

    溫州多佳節,今年攔街福我是一人去看,在百里坊劉景晨先生家裏,婦女們

    都站在門外巷口,看一隊隊的花燈迎過,我與劉先生在西廂房清坐,只覺院子裏

    與坐在廂房裏電燈下的主客,亦像外面街上的一派佳節喜氣。此後是端午,溫州

    城外,有河江處皆擊鼓划龍船,還勝過紹興,因為此地是濱海之民。七月七夕,

    我不曾留心得溫州人供雙星是怎樣的。我是年年此夕雖然記得,卻每每好像無心

    無想的把來過了,原來乞巧就是這樣無所得的。今年中秋,我已進溫中教書,是

    日到街上走走,只見許多攤頭賣供用的小擺設。過後與劉先生說起,劉先生道、

    「我家裏幾個女兒供月,往年還盛些,今亦這種小擺設沒有誰家及得。」我聽了

    深惜中秋夜沒有去劉先生家看看。劉先生剛毅威猛,他偏亦喜愛民間的這些。

    九月重陽,記不得楊雨農的生日是不是就在這個月裏,惟記得是日都在楊家

    ,劉先生的壽詩頭兩句是、

    仙樹成灰佛塔存紛華見盡道彌尊

    真是好詩,卻因劉先生是長輩,他給我看詩,我惟敬謹持誦,不可以說讚揚的話

    ,是日在楊宅宴罷回來,我送劉先生一陣,走過公園邊,見臨崖有古塔老樹,塔

    並不大,樹已焚餘,劉先生言此塔此樹,自兒時已見其在此,日寇之時,樹被空

    襲。我聽了只覺人世滄桑,今日卻又是天氣暖和澄清,看那樹時,雖然枯死,依

    然奇姿矯晴空。我與劉先生走,總是稍為走在後面一點,此刻看看劉先生這個人

    ,無端想起了「碧梧棲老鳳凰枝」。

    是年有閨九月,兩個重陽節,劉先生很高興,好像是采頭。是日他畫了一幅

    紅梅給我。曹操蘇軾也是喜歡討采頭的。劉先生與我說韓愈的詩好,我想是因為

    二人骨力相近,其實他許多地方像蘇軾。他且是腰輕腳健,好天氣出門總是步行

    不坐車。他去楊家,有時順路進來溫中看我,他一到就是上客,在走廊裏遇見校

    長與教員,都是後輩。他還帶我去過郭公墓,來去有七八里路,我走在劉先生後

    面,只覺溫州城裏的街巷都有了分量。郭公臺在海壇山那邊,城外一條鬧街的盡

    頭,面臨甌江口的一個阜丘。劉先生說溫州城相傳是晉人郭璞勘定的地形,這丘

    雖小又低,底下巖骨卻直下千尋,江水海潮至此而迴。我隨劉先生登了上去,只

    見風起浪湧,溫州城竟也像石頭城的雄偉。從來江山形勝,還是因為有人。

    十月、秀美來99lib?。她在蠶種場,今年的秋蠶製種已了結,這回她是與我位在學

    校裏,同事與學生皆叫她張師母。我們買火腿與茶葉,夫妻雙雙去劉家。第一次

    去劉先生下不在,太太來相見,兩位小姐劉萊劉芷在溫中讀書,是我的學生,姊

    妹捧茶出來,行過禮侍立。太太我還初次識面,她五十幾歲,且是生得秀逸安詳

    。她與秀美說劉先生與年青人難得投機,惟每稱道嘉儀先生,秀美就代我謙謝。

    第二次去,劉先生在家,太太亦仍出來相陪。劉先生完全是長輩對小輩的和樂,

    還遞香煙與秀美。秀美很高興滿足,回來時路上她道、「今天見了劉先生,我胸

    口頭像有一股氣飽飽的。」詩經裏說「既飽以德」,大約就是這樣解釋的。翌日

    ,劉萊送來家製的糯米粉,我<dfn></dfn>與秀美拿這粉到外婆家裏做湯圓。

    秀美住在學校裏,人人敬重,先是金校長待她如賓,徐步奎更對這位張師母

    執小輩之禮。秀美帶來一張蠶種,分給了女生,教她們等到明春如何養蠶。但她

    對女生與對男生一樣,無事不招攬,她與人相處就是這樣的清好。我又帶她去吳

    天五家與徐玄長家,都是主人主婦出來堂前敬茶陪客。秀美道、「這回真是過的

    夫妻的日子,我做人亦稱心了。」中國文明是「夫婦定位」,她在人世就有了位

    。

    我是高中二年級級主任,帶領我這班學生遠足到茶山,秀美亦同去。茶山離

    溫州三十里,已近瑞安縣,來去水路,我們包下了小火輪的一隻拖船。秀美在埠

    頭買了水紅菱,到艙裏分給學生喫,他們都謝謝師母。船到了上岸,走去還有里

    餘,學生排隊到了山腳下,纔散開各人自便。是日山野晴暖,我與秀美走到山腰

    亭子欄檻邊看<bdo>99lib.</bdo>瀑布,當初逃命,想不到也有今天的日子。但是我心裏仍似喜似憂

    。及回學校,燈下秀美舖被,我且看些書,一看看到易經的旅、「旅於處,得其

    資斧,我心不快。象曰,旅於處,未得位也,得其資斧,心未快也。」我不禁笑

    起來。秀美迴臉間我笑甚麼,我說給她聽了,她道、「出頭日的腳總有的,且慢

    慢的來。」

    吳清源家不設碁盤碁石,與人對局,月不過二回。日本圍碁九段阪田榮男答

    記者問,他亦殆無擺碁譜之事,惟新聞碁每天過過眼,新手的發見亦是在對局時

    ,並非先曾研究好。記者問他,到了高段,若仍像當初的用功不斷,豈不更進步

    ?他答並不如此。而學問無段,我只是年來會得很少看書,惟對當今的人與事物

    比從前留心,要說用功,恐怕只是在自己寫文章時。知識欲也是一種貪,我偶或

    讀書,湊巧有一句兩句讀到了心裏去,就已歡喜不盡。讀易經我即如此。

    易繫辭、「作易者其有憂患乎?」又曰、「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

    盛德邪。」我今即是生於中華民國的變動憂患。「震來虩虩,笑言啞啞」,我與

    秀美此番受的驚嚇,亦要算得會窮開心。而「震驚百里,不喪匕鬯」,卻又只是

    個端然。我教步奎你也讀讀。步奎的未婚妻肖梅尚在浙大讀書,要明年纔畢業,

    兩人信札來往,常會無故叮叮堆堆,一次肖梅半個月不來信,步奎發急發怒,來

    我房裏,像小孩的要哭出來。我勸解他,他亦不聽。正當此際,門房送來了信,

    他一面拆看一面已笑起來。我就羞他,唸道、「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先號咷,

    何可解也。後笑,亦可羞也。註曰、出在易經。」步奎詫異道、「易經裏焉有這

    樣的話,一定是你編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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