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之四 回不去的名字叫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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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class="imgbox ter">//..plate.pic/plate_353066_1.jpg" />这个世界上,对你好的就是好人,对你不好的就是坏人。 世界上还有一种角色叫炮灰,他们资质平庸,他们努力非凡,他们永远被用来启发和激励主角,制造和解开误会,最后还要替主角挡子弹——只有幸运的人才能死在主角怀里,得到两滴眼泪。死亡是一把匕首,然而流血负伤的是活着的人。难过的时候就吃东西,因为胃和心的距离很近,当你吃饱了的时候,暖暖的胃会挤占心脏的位置,这样心里就不会觉得那么冷清,那么空落落的。
<h3>1.家路</h3>
整个乐团的排练结束之后,余周周并没有急着去送琴。她今天是自己背着琴来排练的,并没有使用乐团的公用乐器。
十五分钟后,她还要参加新年汇报演出的排练。余周周参加了陈桉他们的四重奏。
人群散尽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抱着琴,背着书包挪动到另一个中型排练场。陈桉和另外两个团员正在一起聊着天。陈桉高二,另外两个团员都是初三,只有余周周还是个小豆丁。
“学长,这两天方便让我爸爸给你家打电话吗?唉,他们都烦死我了,他们特别希望我能考上振华,可是刚结束的市统考我根本没进前五百名,我爸差点儿没把我皮给扒了。我早就不想来乐团了,他们就为了那五分的中考加分逼着我来排练。我爸说,想跟你打听一下振华现在高三的师资配备,明年我入学的时候,高三老师大批下到高一来带班,他想先了解一下。”圆脸的中提琴手一边说话,一边拧着琴弓末尾的调节杆。
旁边正在擦琴的短发女孩已经大笑起来:“你爸想得真远,你能不能进振华还是个问题呢,就在这儿考虑起分班的问题了。长远,真够长远的。”
圆脸男孩有些不乐意了:“这有什么,大不了花钱上议价生啊,才几万。”
“才几万?行,你们家有钱,你们家真有钱。”短发女孩一撇嘴,背过身去。
陈桉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微笑着看他们斗嘴,远远望见杵在门边、抱着大提琴的余周周,才开口打断了他们的对抗:“开始排练吧,周周过来了。咱们早些结束,要不她就赶不上六点钟的动画片了。”
另外两个人扑哧笑出来,圆脸男孩开始怪叫起来:“青春啊,这才是青春啊……”
余周周红了脸,恶狠狠地瞪了一下陈桉。他却摊手,朝她毫不愧疚地咧嘴一笑。
排练的过程很顺利,中间被陈桉打断了几次,让把合音不协调的地方重新磨合了几次,才五点十五分,他就宣布排练结束。
另外两个人还要匆匆赶往农大附近的中考冲刺补习班,于是陈桉帮余周周背着大提琴,送她回家。
“其实真的不用了。”余周周不好意思地推辞。
“天冷路滑,你一个人背这么大的琴去挤车,多不安全。”陈桉说话时呼出的白气转瞬即逝,余周周仰头看着他隐藏在白气后温润的眼睛,不由得感到心底一暖。
“谢谢你。”
陈桉仍然喜欢揉余周周的脑袋,居高临下,即使她带着小小的绒线帽子,他也会揪着帽子上垂坠的小绒球拉来拉去。
“客气什么。”
冬天北方的夜晚天黑得很快,华灯初上,余周周小心翼翼地盯着脚下,她今天穿了平底的雪靴,所以感觉脚下格外打滑。
突然感觉到右手一紧,是陈桉拉住了她的手,深灰色的手套把她那浅灰色的手套紧紧地包在了里面。她笑笑:“谢谢,这段路特别滑。”
“所以说,你一个人背着琴走很危险啊。”他们穿过了少年宫前面的广场,到了大门口,陈桉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周周,现在在看什么动画片?”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陈桉回头问。
余周周闻声,表情立刻不再平静:“《灌篮高手》,特别、特别、特别好看!”
陈桉好看的眉眼也弯起来:“哦,是这个啊,我也喜欢。”
每当余周周提起《美少女战士》一类的动画片时,陈桉只是摆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而这一次,他说,他也喜欢。余周周立即在座位上跳起来,结果头狠狠地撞到了车顶。
“没事吧你,这么激动?”
余周周疼得泪眼汪汪,抬起头迎着对面的车灯,眼里霎时像是亮起了两盏水盈盈的灯。
“因为……特别好看。”
陈桉朗声笑起来,他知道余周周比同龄的孩子早熟些,说话做事也很有自己的主见,可是每当提及她十分看重的人或事物,她总是词汇量很贫乏,用一些最最简单朴素的词语,一遍遍地用重复的方式来笨拙地表达自己的喜爱。
“的确。我也是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然后跑去借了全套的VCD,后来又收藏了漫画,为了看全国大赛的部分。的确……”陈桉顿了顿,最后还是低头笑出来,学着余周周的样子说,“的确,特别好看。”
余周周的小女生特质瞬间大爆发:“所以,你喜欢谁?”
陈桉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摇头:“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小丫头看《灌篮高手》和看足球一样,都是冲帅哥去的。”
“我不是!”余周周严肃起来,瞪圆了眼睛。
“哦?”陈桉半眯着眼睛,“那你为什么问我喜欢谁?”
余周周愣了半天,张张嘴,最后还是伸手揪住他的羽绒服:“总之你喜欢谁?”
陈桉耸耸肩:“我喜欢樱木花道和水户洋平。”
这个答案出乎余周周的预料。的确,她周围的人都喜欢樱木花道,愿意看樱木花道出糗的情节,但是没有人会把樱木当作最爱,他是个会耍宝的主角,可是,他们喜欢他,他们不爱他。
陈桉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反应:“你看,我就说,你们只知道冲着帅哥去。你喜欢谁?流川枫?”
余周周摇摇头。
“仙道彰?”
余周周又摇头。
“那是谁?”
余周周歪脑袋想了很久,才无比认真地、慢慢地说:“我喜欢的不是某一个人。我喜欢他们……我喜欢他们的样子。他们每天每天上学的样子、打球的样子。还有,他们敢挑战,敢夸海口,但是会努力,而且,不怕输,也不怕羞。他们输得起。”
陈桉愣住了,回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余周周。
眼前的小丫头,一脸严肃和憧憬,那双眼睛折射着橙黄色的车灯,闪耀出一片意味不明的光彩,一不留神,就会被灼伤。
陈桉转过去不再看她:“周周,你输不起吗?”
余周周点头:“我输不起。”
陈桉再也没说话。
到了周周外婆家附近,陈桉先把钱递给司机,然后下车打开车门,从后排将大提琴从余周周怀里接过来。
“你不直接坐车走吗?”
“直接送你到家门口吧。”陈桉把提琴背到肩上,“看你上楼了,我再回家。”
余周周不再推辞。只是这一次,她主动拉住了陈桉的手。
她忽然想起来,也是在这样一个冰天雪地的季节里,她一路前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却抬头看到了陈桉。这一次,他们能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余周周突然觉得一种单纯的喜悦满溢心间,说不清楚是一种什么感觉,然而却踏实笃定。每次看到陈桉,看到他永远淡定自若、云淡风轻的样子,余周周就会觉得,世界上没什么大不了的。苛刻易怒的大队辅导员,凉薄自私的班主任,班级里面的世态炎凉,这一切一切让余周周觉得难以忍受的事情,摆在陈桉面前,一定都是一笑了之的。
陈桉是她的榜样。余周周时时刻刻告诉自己:你要像陈桉一样,一定要像陈桉一样。
可是她知道自己的一切都只是拙劣的模仿,她可以假笑,但终究是假的,心里还是疼,还是在乎,还是不平。
“周周。”到了家门口,陈桉放下肩头的提琴,“忘了告诉你,这次元旦演出之后,我就离开乐团了。”
余周周接提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为什么?”
“我在准备数学联赛和物理联赛,参加这些联赛主要也是为了取得保送的机会。原本我只要升上高一,和乐团以前签订的合约就算终止了,何况当年我并没有利用那五分的加分,所以即使我初中时退团也是没有关系的。不过,就是因为谷老师和教我小提琴的江老师,我才一直留在这里帮他们带小提琴部的。现在谷老师和江老师都要离开乐团了,我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
余周周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哦,也好,”她慌乱地摇摇头,“也好。”
陈桉微笑着看着小丫头一边摇头一边说“也好”,还是抬起手放在她头上:“以后还是会偶尔来乐团看看的,我们还会见到的。”
这种承诺,一定不要相信。
余周周仰头微笑:“我知道,一定的。你要好好复习。”
她背起琴朝陈桉摆摆手转身离开。
“周周!”
余周周回头,陈桉双手插兜,站在橙色路灯下微笑着看着她。
“其实,周周,你是个输得起的丫头。动画片比现实夸张纯粹得多,但是现实也比动画片残酷和精彩得多。别总羡慕他们,也别总活在想象里。”
余周周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却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她连忙转回身大步朝着门口走过去,不知道为什么想要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像片尾曲中拍着球的少年一样挺拔自信的背影。余周周左手抓着提琴的肩带,右手假装是在拍球,耳边模拟着片尾曲的旋律,突然觉得很悲壮很豪迈,很热血很青春。
然后脚底一滑。
整个人扑进了垃圾堆。
陈桉说得对,余周周想,现实的确比动画片残酷和精彩得多。
或者说,未必精彩,但一定更残酷。
<h3>2.我也不是故意的</h3>
“你瞧许迪那德行!”单洁洁一边啃着排骨,一边恶狠狠地瞪着正被一群人围在中央的许迪。
“华罗庚”杯全国奥数联赛,一班的林杨和七班的许迪获得了金奖。
余周周看着许迪“翻身做主人”之后满面春风地在人群中夸夸其谈的样子,忽然觉得,如果许迪有尾巴,那么现在一定摇得比飞机螺旋桨的转速还快。
她忽然回想不起来,当他们在学习奥数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奥数仿佛是一项极为长远的投资,当余周周和詹燕飞等人得到台前短暂的快乐的时候,还有很多人伏在书桌上跟数字搏斗,然后终有一天,真正站在台上的,是他们。
余周周负责的红领巾广播站连着三天早上宣读对林杨和许迪的通报表扬,直到某天早上她念到这两个人的名字就很想吐。她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仿佛这种对于奥数的狂热会卷起一场大火,把她和他们都焚烧殆尽。
女人的直觉,永远准得不像话。
学校里面开始举办奥数补习班,每周周三、周六、周日上课,采取的几乎是半强制的方式,班级里面所有被老师“看得上眼”的学生,通通要去上课。
“周周,你去吗?”单洁洁把排骨的骨头吐在桌子上。
余周周已经不再是懵懵懂懂的一年级小丫头了,这样的补习班,有多少程度是为了跟风,多少程度是为了创收……她心里清楚。
然而当于老师发现学习委员报出的名单里面没有余周周和詹燕飞的时候,她还是把这两个曾经的班级栋梁叫到了办公室里面。
余周周安静地站在靠墙的一侧,盯着于老师的玻璃杯子里面上上下下浮动的茶叶。
“你们还以为这是过去呢?学校的奥数班有多少家长来求我让他们家孩子参加,我都没给名额,给你们,还不领情,以为我闲得没事儿干是不是?”
詹燕飞低着头小声说:“于老师,全国学联那边一直都有事情,我恐怕……”
“你那个什么学联,我早就想说,都是骗人的。你有名气,就让你到那儿挂个名,你还真以为能指着它混一辈子啊?你给我醒醒吧,你都要上初中了,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历史再辉煌也都翻过去了,你现在的成绩在咱们班都够呛,何况上初中,你还能跟得上吗?嗯?你爸妈目光短浅不替你考虑,老师难道也由着你乱来?”
余周周仍然低头沉默,余光却看到小燕子眼角已经有泪光闪烁。
“学校开班是为了你们好,怎么一个个都不知好歹呢?别嫌老师说话难听,初中可是跟小学不一样了,没人管你是不是会唱歌、跳舞、诗朗诵。我告诉你们,女孩子天生就笨,越到高年级,越容易跟不上,天生就没有男孩子脑袋瓜聪明,自己还不抓紧点儿,想等着上初中吊车尾啊?考高中,不考主持也不考大提琴,你说你们两个傻不傻?嗯?”
余周周心里咯噔一下,可表面上仍然是陈桉式的表情——她自认为镇定自若,在老师眼里,却是典型的水泼不进。
“而且余周周,有件事情我原本早就想要跟你妈妈谈谈的,今天既然话谈到这儿了,我就先跟你说清楚。咱们现在小学升初中体制改革了,师大附小的学生只有一半有机会升入师大附中,还有一半要去八中。不过,你当初是择校进来的,户口还是在你家动迁之前的管区,所以你的初中还是要回户口所在区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参加师大附中和八中这些好学校的入学考试,如果能通过就有可能被破格录取。考的内容,自然就是奥数和英语,特别优秀的孩子才有可能被录取——不过话说在前面,人家可不管你以前是不是市三好,大提琴考了几级,或者会不会诗朗诵。人家根本瞧不起这些,所以你自己掂量吧。”
于老师的语气比以前凉薄一百倍,曾经被她摸着头发夸奖的那些所谓的“才华”瞬间就变成了不值一钱的花拳绣腿,而当初三天两头被她骂得狗血喷头的许迪一瞬间成了班里的红人。余周周放学之后,一边<dfn></dfn>扫地一边看着于老师抚摸着许迪的后脑勺,笑容满面地对许迪的父亲说:“我就喜欢小男孩,脑袋瓜聪明,有灵气。以后得让你家许迪多带带我儿子。我儿子也淘啊,特别特别淘,不过淘孩子都聪明。你看你家许迪就是,虽然爱捣蛋,但是多有灵气啊。”
余周周把同一组地来回扫了三遍,不耐烦地推开一直揪她裙子的那个小男孩——班主任的宝贝儿子今年六岁,是否聪明目前还无从考证,但是顽劣得惊人。
“你敢推我,我去告诉我妈妈,让她训你!”小男孩一脚狠狠地踩在余周周的白色帆布鞋上。
余周周压下心头的怒火,反倒笑出了一脸灿烂,她指了指站在后门附近跟值周生说话的副校长,轻声说:“踢我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去踢他。”
小男孩一仰脖,鼻孔朝天地跑了出去,从背后一伸脚就踹在了副校长的腿弯处,副校长一个不留神直接跪倒下来。
教室外一片惊叫,余周周背着手,扫帚在手中一翘一翘的,像是小麻雀的尾巴。她微笑地看着班主任忙不迭地跟校长道歉,反手就狠狠地抽了儿子后脑勺一巴掌,小男孩哇哇哭起来,外面霎时乱作一锅粥。
她扬起脸去看窗外郁郁葱葱的一片绿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初夏就这样覆盖了北方的小城。余周周因为教室外的哭闹喧嚣而得来的小小快乐,夹杂在她纷乱酸涩的心事中艰难地生长,那种阴暗的报复就像攀缘的爬山虎,一不留神,长满心房。
然而她还是去了,周三的晚上,低着头,潜进了学校的奥数补课班。
五六年级擅长数学的老师轮番授课,余周周低头缩在角落,忙着记笔记。
她也只能记笔记。因为根本听不懂。
余周周后来干脆放弃了——老师刚刚在黑板上开了个头,写了不到两行字,底下就有同学喊出了答案,附带一句:“这道题都做过不知道几百遍了,太老的类型题了。真无聊。”
是啊,既然人生对你来说毫不新鲜,你就去死吧。余周周一边转着笔一边腹诽——他们的频繁打断导致老师出的题越来越难,而且每次都是在她还没有抄完题的情况下,答案就冒了出来。老师立即带着一种“孺子可教”的欣喜表情停止抄题,站在原地把玩粉笔头,听着下面的天才少年们踊跃地给出同一道题的各种解法和各种思路。
半小时过去了,余周周的本子上面写满了各种奥数题的前半部分。
她猜得中开头,猜不中结局。
“老师,咱讲点儿有意思的吧,难一点儿的,或者新一点儿的类型题,这些在农大顾老师的班里都讲过好几百遍了。”
余周周竖起耳朵,说话的人是林杨。
那个顾老师的奥数班,以前单洁洁曾经对余周周提起过,能容纳三百多人的大教室,完全按照每个月的考试成绩排座位。尽管如此,托人找关系求爷爷告奶奶地想要把孩子送进去的人,还是多得数不过来。
老师有点儿尴尬地笑笑:“这些题你们几个都会了,不代表别的同学也会啊。老师不能只教你们,也得照顾大多数同学啊。”
林杨的声音带着笑:“不是吧,就这么简单的题,谁不会做啊?”
谁不会做谁是白痴。余周周听懂了其中的意味,低下头,随手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小人,旁边写上“林杨”二字,然后狠狠地用自动铅笔在他脑袋上扎了两下。
“你不信?好,咱们就看看。”老师这句话让余周周心里一凉,她还来不及收起自动铅笔,就看见老师低头盯着手里的名单,带着惊喜的声音说:“哟,鼎鼎大名的余周周也来上课了?来来,上黑板做题!”
余周周觉得时间都停止了,她站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儿和水泥地面摩擦的声音悠长刺耳,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止。
在众目睽睽下走上讲台,余周周记不清自己曾经多少次站在舞台上,面对几千名观众她也不曾紧张过。然而此刻教室里面虽然只有几十个人,她却觉得他们的眼睛亮得吓人,那种动物园看猴子的表情让她第一次想要逃开。
老师自顾自地在黑板上写了两道题——余周周终于看到了两道完完整整的原题,不再是半截夭折,可是此刻她宁肯坐在角落里面,看到所有题都被腰斩才好。
第一题:鸡兔同笼,共有头100个,足316只,那么鸡有多少只,兔有多少只?
余周周茫然,直接查不就得了吗,这样算不是纯属有病吗?
第二题:游泳池有甲、乙、丙三个注水管。如果单开甲管需要20小时注满水池;甲、乙两管合开需要8小时注满水池;乙、丙两管合开需要6小时注满水池。那么,单开丙管需要多少小时注满水池?
余周周骇然,这绝对是有病,浪费水资源是可耻的。
她盯着黑板两分钟,在那份难挨的静默中,她突然懂得了什么叫作认命。
就是詹燕飞苦笑着说“如果天生就笨,我也没办法”的那种认命。
余周周摇头:“对不起,我不会。”
老师摆出一副“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的表情,而下面的同学则笑开了——许迪笑得尤其大声,夸张得前仰后合,有种“打土豪,分田地,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快感。
余周周却笑了,她歪头看向林杨的方向,对方正满脸通红地看着她,眼神满是惊慌,似乎在拼命地告诉她,自己不是故意的。
余周周低头微笑,笑着笑着忽然有点儿想哭。
于老师说的那些,也许不是危言耸听。她早就知道那个时代过去了,也早就知道,未知的前途在等着她。而她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才看到,周围人早就做好了起跑的姿势,只有她还傻站在这里,说“对不起,我不会”。
林杨,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就像我也不是故意这么笨的。
<h3>3.世界上有什么是不变的</h3>
下课的时候,教室里面乱糟糟的,余周周低头收拾桌子上面的铅笔盒和笔记本,并没有注意到另一边的林杨正急三火四地越过千山万水,往教室右后方她所站的位置拼命地挤过来。
“周,周周!”林杨的红领巾都已经歪到了侧面,看起来有些滑稽。
余周周抬起头,朝他笑了笑:“什么事?”
看到余周周的笑容,林杨猛地刹车停在了原地。
又是这种笑容。
曾经有一次,他告诉过余周周,如果你难过或者生气,最好把它表现在脸上。
“我上次和爸爸妈妈去一位老中医家里做客,他说,喜怒形于色——那个,是这么说吧,我没说错吧?”林杨用询问的目光看了一眼余周周。
“是,喜怒形于色。”余周周点头。
“对。”得到肯定的林杨笑起来继续说,“他说喜怒形于色对身体是有好处的,你不能总压……压抑……对,压抑着情绪,对身体不好,嗯……不能有效排毒。”老中医提到的很多词语林杨完全无法理解,所以只能断章取义挑重点断断续续地说出来。
余周周闻言,脸上又浮现出一种林杨完全看不懂的笑容。她眯着眼睛打量着林杨,怀里抱着七班的纪律卫生评分记录,淡淡地说:“喜怒形于色是需要资本的。”
林杨愣愣地看着余周周转身离开的背影,她的马尾辫总是骄傲地微微摆动着,就像当她说出这些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话的时候,那种不知名的、居高临下的疏离。
“周周,你变了。”
在嘈杂的教室中,林杨带着满肚子的解释和歉意,最终开口说出的却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像余周周常常说的那种话一样。余周周闻声不再笑,自顾自地低头收拾书包。
有什么是不变的呢?近五年的分离,学校周边的小摊位都被市容市政大队收进了简易棚子里面,那家食品商店三易其主最终开成了家具城,甚至连省政府幼儿园都搬了家,原址动迁,准备建成一个市民休闲广场……
原来的那条回家的路,早就已经回不到家了。
有什么是不变的呢,林杨?喜怒形于色和拒不改变、从不妥协,这都是需要资本的啊。
余周周背起小书包,朝林杨摆摆手,从后门走了出去。
不出意外地听到凌翔茜的声音:“林杨你怎么在这儿啊,我和蒋川还想问你呢,下次你还来吗?这个班真没劲,讲的题都这么简单,不过也难怪,你看还有人一点儿都不会做啊……”
“你烦不烦?”林杨转身吼了凌翔茜一句,急急忙忙穿过人群朝余周周离开的门口冲了过去。
凌翔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身边的蒋川万年不变地吸了吸鼻子,突然笑起来。
“谁也别说谁,你们一个比一个笨。”
余周周躲开人流密集的主楼梯,绕了个道从侧楼梯下楼。隐约听见背后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她猜到是林杨,可是试了几次,嘴角都扯不上去。刚刚林杨喊她的时候自己做出的那个笑容,其实已经是极限了。
其实余周周是觉得很难堪的,所以此刻一点儿都不想见到林杨。站在讲台前众目睽睽下做不出来数学题的窘迫,就好像把“笨”这个字刻在了脑门上。她从来没有怪过林杨,因为林杨说得没错。
余周周抬头望向窗外泛红的天空,已经七点多了,虽然现在接近夏天,太阳落得越来越晚,可今天是阴天,所以外面已经很昏暗了。
她第一次觉得有种异样的沉重,第一次开始思考一种名为“未来”的东西。
她何尝不记得小时候听到的、大舅教训余乔哥哥的话?
“你上不了好初中就考不上好高中,上不了好高中就考不上大学,上不了大学你就等着出去扫大街吧!就你这德行,连扫街都扫不干净,等着喝西北风吧!”
西北风会比东南风难喝吗?余周周想逗自己笑笑,结果发现这个笑话非常无聊。
那是一种令指尖颤抖的、对未来的恐慌。
余周周甚至开始毫无理智地埋怨自己,想当初,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儿知道奥数的重要性,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儿开始认真学习数学,为什么……
往事不可追。余周周懊悔而无助地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盯着邈远的暗红色天空发呆。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林杨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行不行?”
回头,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你妈嫁不出去了吧?是不是?”
“什么?”余周周大脑一片空白。
“我妈跟我说在学校里面装作不认识你,因为对我爸影响不好。不过那天我听我妈说了,人家都不敢娶你妈,你妈跟人家谈了半天,还是吹了,嫁不出去了!”
余周周手脚冰凉,她紧紧攥住书包带,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她记得,几年前妈妈曾经带她见过一个叔叔,三个人一起吃过饭。虽然她那时候还很懵懂,但是也隐约猜到叔叔在追求妈妈。周周一直觉得自己的妈妈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比动画片上所有的妈妈都美丽得多。这样仙女一样的妈妈,应该被一个好人娶回家。
那个叔叔待她们很好。
可是最近,的确很少出现了。
余周周从来没有问起过。每当妈妈问到她喜不喜欢那个叔叔时,余周周都会用力点头——她记得听到过别的大人聊天,说起家长再婚,孩子往往持阻止的态度。余周周生怕自己成为那个阻碍,总是利用一切机会来宽慰妈妈,告诉她,自己不介意。
“你是谁?”她仰头问。
“周沈然!”林杨气喘吁吁的声音出现在楼梯口,他粗鲁地揪住周沈然的领子——这个动作让余周周蓦然想起,那次共青团大会,在大家的哄笑声中打了她的屁股一下然后快速跑走,结果被林杨抓住领子的,就是这个瘦小黝黑的男孩。
“你凭什么又拽我?我干什么了我?”周沈然的嗓音尖利,不知道是不是变声期提前到来,好像一只小鸭子在呼救。
“你放学不回家在这儿晃悠什么?又欺负女同学是不是?给我赶紧走!”
“林杨你放开我,你要是再不松手,我就去告诉我妈。你妈都跟我妈保证过了,上次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你妈都跟我妈道歉了,你还敢拽我,你是不是想挨揍?!”
“什么你妈我妈的,你多大的人了还动不动‘我告诉我妈去’,你他妈要不要脸?!”
余周周听到林杨第一次爆粗口,刚才因为被那句话震住的神经终于慢慢复活。他们的对话让余周周不再茫然。
这个周沈然,就是那个人的儿<bdi></bdi>子吧。
他们竟然在同一所学校待了这么多年,如果不是害怕“影响不好”,恐怕她的世界早就被这个男孩和他背后的人搞得天翻地覆了。
余周周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白色的校服上衣,她靠在窗台上,木然地看着林杨和周沈然对吼。
“林杨你管什么闲事?哈,我知道了,你喜欢余周周,是吧?”周沈然嬉皮笑脸地晃着脑袋,“你喜欢余周周,余周周是个野种!”
同样的称呼,从上一代人传到下一代人,鄙视与恶毒远比遗产更容易继承。
话音未落,林杨的拳头已经招呼上去。
“她要是野种,你他妈根本就是多余的!”
林杨人生中仅有的两句脏话都贡献给了周沈然。他们打作一团,从楼梯上方一路滚到余周周脚边。
余周周只是沉默地站在楼梯间看着他们,一言不发。她冷冷地盯着地砖,眼睛里一丝泪光都没有。
林杨,打死他吧。
余周周坐在座位上,微微脸红,看着林杨在他妈妈的训斥下向周沈然道歉。鼻青脸肿的周沈然想说什么,可是嘴张不开,只有小眼睛还在喷射着怒火。值班的美术老师在一旁打圆场,场面热热闹闹的,只有她自己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他们。
余周周觉得心里非常难受,也很慌张。刚刚那种愤怒和委屈交织的情绪让她无法控制地想要在林杨揍周沈然的时候大喊“加油”,可她只是木然地站在那里,并没有阻止。此刻终于平静下来了,抬头看着冷冰冰的白色灯光,还有灯光下显得不那么真实的林杨与周沈然,她终于清醒过来。
惹祸了。
余周周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用愧疚的神情望着低着头一脸倔强的林杨。林杨妈妈发了很大的火,在训斥林杨的时候,目光时不时地像刀子一样射向余周周。余周周低下头,盯着自己雪青色小皮鞋的带子,发现左脚的鞋带上出现了一条裂纹,并不明显。她紧盯着那条浅色裂纹,太过紧张和专注,一直看到后脑勺生疼。
“雨清你别急,我现在就带然然去医院。我都快被我们家这个小祖宗气死了,这两天他跟我们也闹,跟他爷爷奶奶也闹,在家闹就算了,上个奥数班还欺负然然。我看这是得个奖给他显摆坏了,你看我回家不揍他!行了,你也别上火,我现在开车送他去省二院看看,你先开会吧。”
余周周低头听着林杨妈妈的电话,很容易地推理出,林杨妈妈和那个女人彼此认识,说不定很相熟。
她此刻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心跳,大脑思维却异常清晰。
于是蒋川知道,于是凌翔茜知道,于是林杨……一定也知道。
所以很久之前,他们说:“我妈妈让我离你远点儿。”
余周周刚刚还在眼圈里转着的眼泪转瞬就干了。她抬起头,感觉到胸口的心脏怦怦地都要跳出来了,可是人彻底冷静下来。
美术老师在一旁打圆场打累了,就把战火蔓延了过来:“那个小姑娘,是余周周吧,来来来,过来,一块儿道个歉。要不是因为你,也没这么多麻烦,快过来把事情处理完了就算了。”
为什么要我道歉?!余周周站起身,终于鼓起勇气正视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记得林杨妈妈的眼神——她第一次见到林杨妈妈,就是她用饭盒里的西红柿鸡蛋连累了对方的宝贝儿子,林杨妈妈是个有教养却很护孩子的家长,所以目光里面的克制与责难互相抵抗,眼神极为复杂。
今天,她的眼神同样复杂,可是这一次,占上风的,明显是责难与怨怒。
低头息事宁人,还是拒不认错?
余周周第一次觉得很害怕,却必须挺直腰杆。
“跟周周没关系,都是我不好!”林杨仰脸喊起来,没想到林杨妈妈狠狠地一巴掌打在他的后脑勺上。林杨一下子没了声音,自己捂住后脑勺低头咬着嘴唇,似乎在努力克制不要哭。
林杨妈妈放下手,看向儿子的目光里充满了懊悔和疼惜,可还是做出一副极为严肃和生气的表情。
余周周靠在墙上,忽然嘴角渗出一丝冷笑。
她在两个大人的注视下,走到周沈然的面前。
“对不起。”余周周弯腰鞠躬,轻轻地说。
<h3>4.八爪鱼</h3>
余周周牺牲了晚上的《灌篮高手》,付出了一句“对不起”,得到了一本学校强制购买的华罗庚奥赛教材,还有几页记录着许多只有一半的习题的笔记。
余婷婷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说话了。
那个苹果事件结束不久,余婷婷曾经气愤地跑到余周周的房间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也许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她认为余周周冒领了那个苹果,想要指责,又不好意思大声宣布那个苹果的主人其实是自己。
没想到,余周周歪头一笑,就把当时的情况跟她从头到尾描述了一遍。
“所以,你怎么会记错林杨的生日?”
余婷婷一言不发,低下头,眼泪像小金豆一样顺着脸庞滚落:“她们说的。”
尾音是浓浓的哭腔。余周周黯然,怪不得她们看到了意料之中的礼物那么兴奋,还招摇地举到操场上去示众。
余婷婷从此之后变得很沉默,从来不爱看书的她迷上了一本小说,还热切地向余周周推荐。
余周周凑到她的小书桌前,和她一样鬼鬼祟祟地瞟了一眼藏在数学书下的封面,上面四个大字很醒目。
《花季雨季》。
“什么故事?”
“高中生的故事。”
余周周张大嘴巴:“好看吗?”
余婷婷没有理会她这个无聊的问题,而是幽幽地叹了口气,用右手轻轻摩挲着书皮:“我刚刚看到欣然从打工的地方离开了,她哭了,可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余周周终究也没有看过《花季雨季》,可是她觉得整本书已经写在余婷婷的脸上了。
那样梦幻神往的表情,仿佛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
“婷婷,你……喜欢林杨吗?”余周周背着手歪着头,打算把话题从《花季雨季》上引开。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心里好像打起了一面鼓,余周周连忙盯紧婷婷的眼睛,忽略胸膛里怦怦的声音。
余婷婷好像已经走出了苹果的阴影,她双手托腮,目光飘向窗外,右手食指尖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描摹着封面上的字形。
“我们只是朋友。”余婷婷说。
很多年后,当余周周回忆起余婷婷说这句话时稚嫩的语气和做作的表情时,总是会笑出来。那样的一本正经,却又故作淡然,装模作样,又一百二十分真诚。惆怅里一半是模仿,一半,是真的伤心。
可是当时的余周周,毫不含糊地被震撼了,只能愣愣地站在那里,泛起满心说不清楚的情绪。
似乎是羡慕。
她知道这种姿态,一定也来自于那本神奇的《花季雨季》,它就这样改变了余婷婷,让余婷婷挂着梦幻的表情疏远鄙视着余周周。她的目光投向了极远极远的地方,把余周周、凌翔茜等人通通化为了虚幻的背景。
不过,此刻的余周周对余婷婷的羡慕已经超越了《花季雨季》。余婷婷没有被一班老师要求去学奥数,她的户口保证她至少可以升入八中,她不需要去参加入学考试。
我不会奥数,我也没有学过英语,余周周低着头翻着手中的那本奥数教材,看着目录上的“鸡兔同笼问题”“植树问题”“求和问题”“倍差问题”……她被密密麻麻的字迹击败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屋子里面只有挂在墙上的石英钟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余周周纠结万分,连额头上都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怎么办哪……马上就要六年级了,还要期末考试,还要练琴考九级,我要怎么办?
闭上眼睛,又看到了那个小个子周沈然眯缝着眼睛瞪她的样子,还有红着眼睛的林杨低头从她身边经过时带过的那阵温柔的风。
我为什么这么笨呢?余周周从宽大的椅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刚才离家出走的眼泪现在大颗大颗地从脸庞上滑落,她用双臂搂紧身体,突然间觉得万念俱灰。
心里那种悬空的慌张现在还没有缓解,她还是害怕的,害怕明天上学的时候,于老师因为晚上周沈然被打的事情训斥她,害怕林杨因为她受处分,害怕周家的人找妈妈的麻烦,害怕自己学不会奥数考不上好的初中,害怕……
思绪不知怎么就飘到了小学一年级时站在舞台上抱着奖杯对着林杨爸爸手中的照相机微笑的那一刻。她记得,闪光灯在自己的眼中折射出一片明晃晃的未来,炫亮异常,可是谁也没有告诉过她,光芒再耀眼,也无法抓得住。
现在的她和被于老师训斥为“笨得要死,啥也不是”的小时候,并没有根本区别。
余周周揪着床单,像个正常的五年级孩子一样,哭得稀里哗啦。
只是不敢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哭累了,抓了毛巾擦擦脸,吸吸鼻子,站起来,望着台灯下安静地躺在那里的数学书,缓缓闭上了眼睛。
湘北队永远是被逼入绝境的时候才会爆发,余周周学着眼镜兄木暮的样子轻声对自己说:“比赛,现在才真正开始。”
即使还剩五分钟,只要主角小宇宙爆发,那么之前的部分就不算什么。
比赛,现在才真正开始。
余周周这一刻才懂得陈桉所说的,生活远比动画片要残酷和精彩。余周周面对的对手,像一条七手八脚的大章鱼,可是,她不害怕。
志气满满的余周周小脸涨得通红,耳朵里盘旋着《灌篮高手》的片头曲,攥紧了手里的维尼熊自动铅笔,翻开了“鸡兔同笼”问题的那一页。
十分钟后。
余周周蹲在地上继续哭。
她忘了,动画片里面的小甜甜也不会做数学题,圣斗士星矢不学数学,而樱木花道,是个挂科王。
为什么我就是看不懂呢?她爬回桌前,告诉自己,我就是太着急了而已,我慢慢来,一定会找到敌人的破绽!
……十分钟后。
敌人无懈可击。
余周周无能为力地垂下手。她第一次明白,世界上有种东西比自己的父亲是谁还要让人无能为力。它的名字叫奥数。
我上不了好初中,上不了好高中,考不上大学……余周周第一次觉得现实的残酷距离自己如此近,近得能看清八爪鱼脚上的吸盘。
苍白的灯光下,余周周抱着一本崭新的奥数教材,默默思考着自己活下去是不是一件真的有意义的事情。
突然,电话铃响起来。外婆接电话的声音在客厅中响起。过了一分钟,周周听到敲门声。
“周周,电话是找你的。”
余周周连忙抹了抹脸上的泪,打开门跑向客厅。
“喂?”
“周周吗?我是陈桉。”
周周忽然觉得心底灌入了一股清冽的甘泉。
“嗯。”她抱紧了听筒。
“周周,你家长方便送你来一趟省二院吗?”陈桉的声音好像在空旷的地方响起,显得非常遥远。
“怎么?”
“谷老师,恐怕是不行了。”
<h3>5.好人</h3>
余周周请示过外婆之后,跑到余玲玲的房间门口,想要让二舅送她去省二院。
刚走到门口,就隐约听见里面压低声音的争吵。
“我管孩子的时候你总拦着,你自己又不教育,成天和你那群哥们儿在外面往死里喝酒。你喝酒,我不拦着,可人家喝酒是谈生意,是往自己家揽钱,你们呢?这孩子越来越像你们家人,死倔死倔的,一天到晚胡思乱想不干正事儿,净看这些闲书,全是些什么爱来爱去的。你是不是想眼睁睁地看她考不上大学,还得走上她那小姑姑的老路?!”
余周周听到“小姑姑”三个字的时候,从门口退后几步,羞愧而又愤怒地盯着门把手,想了很久,还是跑回自己的房间。
余婷婷和爸爸妈妈一起出去吃饭了,余周周没有其他的办法,她急着去医院见谷老师,所以没有惊动在客厅看电视的外婆,悄悄穿上外套,从抽屉里面拿出一百元钱揣到裤袋里,打开门溜了出去。
第一次自己坐出租车的余周周坐在后排,脑子里面翻来覆去想到的都是晚报角落处抢劫杀人案的报道。她的手紧紧地攥住门把手,做好了随时跳车的准备。
或者……或者如果这个面色不善的大胡子司机真是个歹徒,而她制伏了他……是不是就能像报纸上面那个勇敢小市民一样成为少先队员标兵,然后被保送到师大附中?
余周周突然兴奋起来。
歹徒叔叔,帮个忙吧!
她还在对着窗子幻想,突然一个急刹车让她撞上了副驾驶的椅背。
“到了。”大胡子叔叔言简意赅。
余周周的美好畅想在椅背上撞了个粉碎,她挺直身子坐起来,拉开车门。
“小姑娘,拿钱来!”
余周周出门的姿势停在半路,她略带紧张地捂住裤兜,一百元钱在腰间发烫。
“我……你……我可没带多少钱……”
余周周和大叔面面相觑,过了几秒钟,大叔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没带多少,我也不要多少啊。十元钱,零头给你抹了,你不能白坐车啊。咱俩到底谁打劫?”
余周周的脸红得发烫,头上冒着白气。她递过一百元钱,大叔在车内橙色的小灯下简单验了一下真伪,就找给她九十元钱。
刚刚的胡思乱想和虚惊一场让余周周从奥数的低落情绪中解脱出来,然而一踏入省二院的大门,扑面而来的消毒水味道和苍白的灯光让她一下子踏入了另一片混沌。
谷老师要不行了。很简单很残酷的事实。
人的情绪像是四月天,说变就变。余周周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死亡,然而仿佛是出于人类最最本能的反应,只要想到“死”这个字,眼泪就可以开闸。
按照护士指的路,她跑上五楼,来到重症监护室的走廊。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余周周仍然在胡思乱想,她觉得这样是对谷爷爷的不敬重,可是她控制不住。脑海中一会儿是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大夫走出抢救室,一边摘口罩一边说:“我们已经尽力了。”一会儿又变成了他们所有学生围在病床周围嘤嘤哭泣,而谷老师则缓慢艰难地说着最后的嘱托,慈爱地拍着他们的头……
很快余周周就发现,电视剧都是大骗子。
重症监护室外面一点儿都不荒凉安静,也没有紧张的气氛,甚至没有成群的、站在一起流泪的学生。
只有陈桉,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那里,好像末世的天使。
“周周?自己过来的?”
余周周喘着粗气,用手撑住膝盖,累得说不出话,只顾点头。
“这么晚多不安全。我给你家里打电话吧。”陈桉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部黑色的个头不小的手机拨着号码。余周周在自己妈妈手里也看见过类似的手机,她用它玩过贪食蛇游戏。
“嗯,您别担心,她可能是太着急了,就自己跑出来了,还好没出危险。嗯嗯,您放心,我会把她送回去的,您要是着急的话随时打我的手机号吧。对,我叫陈桉,我的号码是139××××××××……”
陈桉挂上电话,才摸摸余周周的头,说:“下次不许这样了。”
余周周抿着嘴点点头:“我也是没办法。”
陈桉有些奇怪地看看她,略微思索了一下,但是没有追问,只是朝玻璃门指了指:“谷老师昏迷了,在抢救。”
余周周踮着脚,透过门玻璃朝里面望了半天,可是什么都看不见。
“为什么只有我们,其他人呢?”
“还应该有谁?”陈桉低头看着她。
是啊,还应该有谁?谷老师没有子女,爱人患乳腺癌去世多年,少年宫是他全部的精神寄托,他没有家人。
“其他的团员呢?还有少年宫的老师呢?”
“乐团来了几位老师,他们刚才一起去附近买衣服了,还没回来。”
“买衣服?”
“寿衣。”
“兽……医?”
陈桉笑了:“就是人去世后,必须穿上的衣服,用来参加葬礼,参加……自己的葬礼。”
谷老师还在抢救,可是寿衣已经买好了。
“必须在死后赶紧穿上,否则身体冷却后很僵硬,再穿寿衣就很困难。”
陈桉的声音平静极了,毫无情绪,他仍然带着一点点浅笑,可是一丝温度都没有。余周周看着这样陌生的陈桉,有点儿慌:“你对这个……程序……很熟悉?”
“噢,”陈桉的思路好像被打断,他恢复过来,朝余周周点点头,“我外公去世的时候,是我帮他穿的寿衣。”
余周周觉得很难过,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呆呆地望着那扇门,干巴巴地说:“其他的学生怎么不来?”
“他们为什么要来?”陈桉冷静地看着她。
“他们不应该来吗?这样……凄凉……”余周周尝试了一个她只在作文中使用过的词语,“这样多凄凉。”
“是啊,的确啊,来给他送别的人的确越多越好,越多越温馨,越多越感人。”陈桉的语气有些嘲讽,甚至有一点儿愤怒的意味,但是余周周直觉他并不是在针对自己。
陈桉的目光早就穿过了走廊,到达了某个余周周不了解的领域。
“但是再温馨再感人,也跟死者没关系。那些都是做给活人看的。急救室外面站了两个人还是两百个人都没有区别,他都看不到,也不会觉得难过。”
陈桉停顿了一下,半蹲下来盯着余周周的眼睛:“难过的,其实是你。而且只有你。”
这样的陈桉,好可怕,又好可怜。余周周觉得大脑已经停止运转了,陈桉说的话她听不懂——却又好像能听懂。
“那你为什么叫我过来?”她有些怯怯地问。
“因为你是真心喜欢谷老师的,谷老师也喜欢你。”
“别人不喜欢谷老师吗?”
陈桉意味不明地笑了,他亲昵地搂着余周周,漫无边际地问:“周周,你觉得谷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谷老师是好人。”余周周无比认真地一字字地顿着说。
“那什么样的人是好人呢?”
余周周愣住了。陈桉的笑容显得如此遥远缥缈。
“这个世界上,对你好的就是好人,对你不好的就是坏人。”陈桉点着她的脑门,“就这么简单。”
“不是!”余周周有些愤怒,她不喜欢这样的陈桉。
“好人都很善良,很……公正,他们不会瞧不起人,也不会偏心,而且……”她搜肠刮肚地定义着自己心中的好人,在午夜时分空旷的走廊上,和一个笑容淡漠的大哥哥徒劳地辩论着。
“谷老师对你善良,对你公正,也不会瞧不起你,更不会偏心——不,他偏心,但偏向的是你。所以他是好人。但是,如果我告诉你,谷老师和你跟我抱怨过的那些老师一样,他也收礼,对于那些没有前途的孩子,他也不会阻拦他们来少年宫追梦,甚至还夸下海口哄骗他们的家长。在乐团的位置安排上,他也不公正,他也偏心。很多人不喜欢他,对于别人来说,谷老师是坏人。”
余周周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大喊着“你撒谎”或者流着眼泪跑掉,她认真地思索着陈桉的话,回想着其他乐队成员对谷老师的态度,低下头,迅速地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许久之后,才倔强地抬起头:“他对我是好人,就够了。”
陈桉微笑起来:“看来你听懂了。”
余周周仍然期待着动画片和幻想世界中纯粹的黑白善恶,可是那一刻,她学<var>99lib?</var>会了用另一种方式来安慰自己,另一种方式来看待这个“精彩又残酷”的世界。
在她眼中,无论多么残忍多么凉薄自私的人,其实都会对其他某个人倾尽自己的爱和热情,只是那个某人不是她而已。就像在班级很多同学眼里,于老师是个负责又温柔的好老师——就算是个幻象,也没必要打破。
“陈桉,你觉得谷老师是个好人吗?”
陈桉回过头,温柔地拍拍她的肩膀。
“他对我很好。”陈桉说。
可陈桉一直都是站在是非黑白的外围安静旁观的人。
这一次,他把余周周也拉到了看台上。
虽然余周周一直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伸出手。
<h3>6.道别就是死去一点点</h3>
几个少年宫的老师赶到的时候,刚好医生们开门走出来。她从门口朝里面望,刚好看到谷老师像鲤鱼打挺一样被医生手中的两个大吸盘从病床上“吸”了起来,又重重地落回去,他瘦弱苍白的胸膛上肋骨分明。余周周吓得捂住了嘴巴,抬起头求助地看着陈桉。
“只是电击,别怕。”
陈桉依旧温柔极了,可是此刻余周周突然觉得他很像小时候看到的月亮,下午的月亮,淡得摸不着,却让人着了魔一般忍不住久久仰望。
“衣服都准备好了?”一个做心肺复苏弄得满头大汗的大夫一边擦汗一边问那几个老师。一个女老师递给他一瓶可乐,笑着说:“大夫,这是刚买的,喝口水歇一歇。”
似乎是因为眼前的人都不是谷老师的亲属,大夫说话很直白,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皱着鼻子说:“看样子是救不过来了,差不多就准备一下吧。”
这句话好像是在给死神打信号,余周周跑到门口,靠在门边朝里面巴巴地望着,竟然看到谷爷爷张开了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干枯的眼睛里面闪过最后一丝光彩,余周周瞬间泪流满面。
“谷爷爷有话要说!”她转身朝陈桉大喊,“你们把他脸上的面罩摘下去啊!”
陈桉安抚地拍着她的肩膀:“周周,冷静点儿。”
可是他有话要说,他说不出来。余周周很快就哭得抽抽搭搭。她紧紧抓着陈桉的袖子,泪眼蒙眬中,好像忙忙碌碌的医生护士都停了下来,撤走了谷老师身上的各种管子和仪器,然后对旁边的老师们说了几句什么。
“陈桉,你看着这个孩子在外面等等吧,我们进去收拾一下。”
陈桉搂着余周周,轻轻地拍着她的头。
“死亡和出远门没什么区别,都只不过是再也见不到了。你就当作谷爷爷出远门了,就像你小时候的那些小伙伴,或者即将到别的地方上初中的同学们,一切都只是消失了而已。”
“不一样。”余周周倔强地摇头,“那些人,也许会见到,也许见不到。但是死了的人,就再也没有也许了。”
陈桉被她噎了一下,只能讪讪地笑:“大多数的也许,都是骗人的。”
大约半小时后,谷老师的遗体已经整理完毕,准备推往太平间。余周周怯怯地走到床边,愕然发现床上躺着的人竟然有一张如此陌生的脸。
“这是……”
“人死后都会变样的,你长大了学多了知识就明白了。”
余周周的眼泪一下子收了回去。面对着这样一个愈加陌生的人,她哭不出来。
对于眼泪突然没了这一事实,余周周感到万分的恐慌——不哭泣就代表冷血,不哭泣是不孝顺,是不礼貌,是……这种焦虑让她拼命地往外挤眼泪,脑海中不停地回放着当年谷爷爷帮她在新买的琴弦下安装微调器时弓着身子笑眯眯的样子,还有站在舞台上无限寂寥的佝偻背影——她只是疯狂地回忆着,并不是为了回忆而回忆,她只是想要唤起自己丢失了的悲伤。
余周周低下头,陈桉肃穆的侧脸让她很羞愧,于是更加不敢抬头让他发现自己忽然干涸的双眼。
“哭不出来就别硬往外挤眼泪了。”
说来好笑,这句温柔的话让余周周一刹那眼泪开闸——并不是对谷爷爷的缅怀,余周周纯粹是急哭了。
“谷爷爷总是能明白你的小心思,所以他会体谅你的。”
陈桉真的很会诱导别人哭——余周周听到这句煽情的话之后,眼泪汪汪无限感激地看看他,又看看躺在病床上的陌生人。
葬礼举行时,少年宫给足了谷爷爷面子,拥挤的花圈海洋,还有被组织来参加葬礼的、足以证明“桃李满天下”的熙熙攘攘的学生……余周周依偎在陈桉身边,紧紧地搂着他的胳膊,低着头,生怕别人发现她没有哭。
余周周发现自己的身体里面总是会有某种功能暂时失灵,但是它们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回到家来重新工作。又一个周日的早晨,当余周周早早来到乐团空旷的排练室,放下书包踱步站到早已经冰凉冰凉的暖气前的时候,忽然有一种时空错乱的违和感。
她伸出手,雪白的手背,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放在暖气上,感受不到一丝热气。
突然背后传来开门的嘎吱嘎吱声,余周周猛地回过头,无形中有一双大手狠狠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办公室的门被缓缓打开,余周周紧张地提了一口气,瞪大了眼睛盯着门口透出的一丝微光。
“我跟你说,孩子放到我这儿,你就让嫂子放心好了,咱们这关系你还客气啥……”
新团长腆着肚子推门走出来,一边往大厅门口走,一边高声地打着手机。
粗声粗气的话音远去,排练场大门“咣当”一声被狠狠带上。余周周愣愣地盯着办公室那扇仍然在吱吱呀呀的木门,突然感觉下巴上凉凉的。
她伸手一抹,是眼泪。
终于,哭出来了吗?
再没有人会用宠爱的目光看她,背着手笑眯眯地问她:“周周啊,上个星期是不是又没好好练琴?”
再没有人会站到她身边和她一起在暖气上烤手,佝偻着背望着窗上的冰花叹气。
再也没有也许。
那个出远门的人,再也不回来。
“你已经打第四遍松香了,琴弓不会太涩吗?”
余周周歪头问身边的女孩子,她从一小时前就在不停地折腾着自己的小提琴——跟钢琴对了五六遍A弦,拉几个和弦之后就神经质地用干布将从琴弓上飘落到琴身上的松香擦拭掉,然后立即掏出长方形的小盒子,用力地将琴弓上有些泛黄的马尾在上面来回摩擦。
女孩子也侧过脸不自然地一笑,指着余周周大提琴下面的支架,轻声问:“你不怕一会儿考试的时候,你的音阶还没演奏完,支棍儿就突然松动了,一下子缩回去了,然后……”
余周周也脸色一变:“你就不能想点好事儿?”
女孩子哭丧着脸:“我倒是想,可是想不出来好事儿啊。”
“难道你是第一次考级?”余周周一边说着,一边还是俯下身把自己的提琴支棍狠狠地拧了好几下,确认拧紧了才抬起头——紧张果然是会传染的。
“我才不是呢,你见过谁第一次就考十级?我,我就是……”女孩子咽了一口唾沫,“我今年准备考S市的音乐学院附中,今天里面的三个考官中间有一个就是S中负责今年招生的老师。我其实已经跟他拜过师了,不过我妈一直在跟我说,那都是拿钱堆出来的基础,她还是希望我能给人家留个好印象,来考试之前已经唠叨一路了,让我这次一定要好好发挥。我能不紧张吗?!”
余周周忽然来了兴趣:“你说……拜师?为什么?你没有老师吗?”
女孩子看样子比余周周大了一两岁,她站起身,有些故作成熟地翻了个白眼,点了一下余周周的脑门:“一看你就什么都不懂。你以为考附中只需要拉琴水平高就可以了?笨。你得疏通好多关系。当初我妈一边帮我跑关系一边骂我不争气,我烦都烦死了。”
余周周坐直了身子,笑得很谄媚,装出一副天真懵懂的样子问:“姐姐,你说的关系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负责招生的人啊,好多好多,而且你必须在考试前和附中的老师取得联系,里面没人,那根本不行。”
女孩子说得眉飞色舞,语气稚嫩,然而神态已经有些成人的模样了。
余周周弯下腰,捧着脸,笑得眯眯眼 :“那如果你的确水平很高呢?还需要这样吗?”
女孩子再次狠狠地敲了一下余周周的头:“说你笨你立刻就犯傻。你以为我是为了考上才找关系?我不是为了考上,我是为了不被其他有关系的人挤下去!我妈说了,这叫自卫!”
前方不远处的白色木门开了,上一个考核完毕的孩子拎着小提琴走出来。女孩子停顿了一下,复又安分地坐下,拿起松香继续虐待着她的琴弓。
白木门旁边的暗色铁门也开了,一个考核完毕的男孩抱着大提琴走出来。余周周也不再笑,俯下身狠狠地拧着支棍。
“对了,你说的这种……自卫,”余周周低头小声问了最关键的问题,“要花多少钱?”
女孩子大大咧咧地笑了:“你说送礼啊?”
余周周压低头,轻轻地笑了:“嗯。”
“切,我们都不送礼了。我们直接去上课,到招生老师那里去上课,一堂课四十五分钟,三百元钱,我前期光‘上课’就花三万多了。”
“这只是前期?”
“要花钱的不仅仅是在这上面。以后我要是真的去了S市,我妈还得跟我一起去,那时候花销就更大啦。”
“那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考附中呢?你很喜欢小提琴吗?”
女孩子脸上终于不再有那种年龄带来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了。
她并没有急着回答余周周的问题,只是放下手里的琴弓和松香,捧着脸呆望着窗外。
“我当然……早就知道我不是莫扎特。”
她轻轻地说,恍然一笑。
<h3>7.左边</h3>
余周周低头的时候,发现左脚的白色雪靴上印着一个大脚印。
应该是在车上的时候被那个抱小孩的阿姨踩到的。她叹了口气,朝师大门口的人山人海走过去。
又是这样的十一月,铅灰色的天空又开始一年一度的压抑。余周周低头看看表,才七点二十五,她以为自己会到得很早,然而在上班高峰的公交车里面挤了四十多分钟后,竟然看到了更多比她到得还早的人。
全市“新苗杯”数学奥林匹克竞赛,据说,获得一等奖的孩子很有可能被各个重点初中争抢。余周周在学校的奥数班里面挣扎了半年多,仍然学得稀里糊涂。她勉力支撑着自己,记笔记,揣摩,做那本教材上面的例题习题。奈何习题答案都只有结果,没有计算过程和思路,她弄不懂的东西无论如何都无法弄懂。余玲玲正在学校的高三集中营寄宿,余婷婷不学奥数,余乔忙着围捕母老虎,她孤立无援。
她可以去问奥数班的老师,可是她不好意思。余周周第一次体会到班级里面那些所谓的“差生”的心情——当老师眉飞色舞地聆听一群天才发表高见的时候,余周周抱着那本奥数书站在一边,低头看看自己用红笔在题号上画了一串圈圈的那些问题,一个比一个看起来更粗鄙。
于是低下头,灰溜溜地离开。
当然,她也可以去问林杨。只是,那天之后,林杨再也没有去过学校的简陋奥数班。
也许是因为学校的奥数班实在水准不佳。
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
以前她总是能遇见林杨,后来她总是遇不见林杨。
余周周从那一刻开始朦朦胧胧地猜测,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巧合与缘分,一切的一切都是人为。
七点四十,当余周周在门外站了一刻钟开始觉得手指冰凉的时候,大铁门打开了,人群一拥而入。里面操场上,靠近教学楼一侧的地方站着一排老师,每个人手中都举着一块大牌子,写着考场号,大家纷纷按照准考证上面的号码寻找自己的考场去排队。
余周周站到了14考场的队尾,抬起头,发现前方有个女孩子的帽子看起来有些熟悉。
等大家排队进入考场,依据桌子左上角贴着的白色字条上面的考号寻找位置的时候,余周周才发现这个女孩子果然是个熟人。
凌翔茜,就坐在自己左边的那一桌上。
余周周竭力保持面色如常,可是从左边传来的一丝一毫的响动都能牵制她的神经。凌翔茜轻哼一声,凌翔茜趴在桌子上打哈欠,凌翔茜拎起自己的准考证抛着玩,凌翔茜托腮斜眼看她,凌翔茜在笑她,凌翔茜……
余周周原以为自己能够像动画片中演绎的一样,很大气很热血地偏过头对她说:“你看什么看,我一定会打败你,觉悟吧!”
然而这不是篮球场,也不是魔界山,十分钟后发到手里面的是奥数卷子,奥数,是奥数。
她没底气,只能伪装视而不见。余周周第一次知道,主角不是演出来的,旁观者知道他们终究会爆发终究会胜利,他们不死,他们不败。可是在生活中,没有人会拍拍她的头,告诉她:小姑娘,放心吧,你是主角,尽管说大话吧,反正最后赢的一定是你。
世界上还有一种角色叫炮灰,他们资质平庸,他们努力非凡,他们永远被用来启发和激励主角,制造和解开误会,最后还要替主角挡子弹——只有幸运的人才能死在主角怀里,得到两滴眼泪。
那时候她尚且不能想明白这些困惑的事情,但是那个铅灰色的早晨,沉闷阴暗的教室里,来自左边的窸窸窣窣的各种声响,像针刺一般刻进了她的记忆里,每每回忆起来,都会觉得沉重难耐。
监考老师举高牛皮纸袋,表示封条完好,然后从当中开封,发卷子。
余周周接过前排同学传来的卷子,从笔袋中取出一支维尼熊的圆珠笔,在左侧小心地写上考号和姓名、学校,然后开始正视那张卷子。
二十道填空,六道大题。
第一道题是倍差问题,算了两分钟,解决。
然后很谨慎地检查了一遍,没问题。
第二道题是植树问题,很顺利。
余周周开始有点儿兴奋了。她满怀希望地解决了填空题的前六道,第七道题有些困难,在题号上画了个圈,暂且放下。然后继续看第八题,嗯,勉强蒙出了一个答案,代入原题,好像挺靠谱,不错,继续看第九题。
二十分钟后,余周周很尴尬。
一开始是把没做出来的题号画圈——后来,她放弃了画圈——因为整张卷子上,不画圈的只有七道题。
余周周尝试了很久,终于还是伏在桌子上默默地听着手腕表针嘀嗒嘀嗒的声音。
她真的努力了,练琴考级,同时奥数班从不缺课。虽然做题的时候有些胆怯和不求甚解,每次都像是撞大运,但是半年时间,在一片迷茫中半路出家,和一群从小就参加奥数训练、脑子又聪明的孩子竞争,她真的觉得很艰难。
其实她知道,是她太渴求,又太胆怯,太希冀,又太在乎。
然而余周周还是坐起身——并不是想要再接再厉继续寻找思路。她只是倔强地握着笔,在演算纸上徒劳地写着半截半截无意义的算式。
因为左边的女孩子做题做得很顺畅,演算纸哗啦哗啦地翻页,清脆的声音像是一首残忍而快乐的歌。
凌翔茜做完了卷子,伸了一个懒腰,然后侧过脸看余周周时,嘴角有一丝含义不明的笑。
余周周尽量用演算纸覆盖住自己的卷子——六道大题的空白,无论如何都实在太刺目。
3×7=21
考试结束的铃声打响的时候,余周周才发现,自己的演算纸上,排列了无数个这样的两位数算式。
3×7=21
世界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豁出去拼命还能成功的事情,或许只存在于动画片中。
她把卷子递到老师手里,低下头,假装没有看到凌翔茜笑嘻嘻的目光,认真地把圆珠笔放进铅笔盒里,小心翼翼,表情虔诚,仿佛手里拿的是传国玉玺。
这个年纪的小小虚荣,往往挂着一张自尊的脸孔。
余周周走出教室之后跑到女厕所去了。她并不想上厕所,只是希望借用时间差把凌翔茜的背影涂抹掉。
可是随着稀稀拉拉的人流走出大门的时候,一眼就望见了大门左边停着的三辆车,几个大人围着四个小孩儿,在那里彼此寒暄,不知道说着什么。
余周周低下头,追赶绿灯跑过不宽的马路,然后站到对面的天桥下,一个戴着墨镜拉二胡的瞎眼睛的卖艺老头身边,假装听得很认真,实际上眼睛控制不住地瞟向对面不远处的那几家人。
林杨的妈妈摸着他的脑袋,笑眯眯地和对面的两个家长说着什么话。蒋川正低头踢林杨的屁股,林杨则转过身回踢蒋川,凌翔茜站在一边笑,而周沈然则对着正蹲下身嘱咐他什么话的妈妈,摆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在灰败的背景色的衬托下,这群人和背后三辆黑色的轿车围成了一个强大的结界,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余周周愣愣地看了好半天,心里面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丫头,你也没好好听我拉琴啊。”
余周周吓了一跳,那个老头低下头,透过墨镜上方的空隙朝她翻了个白眼,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桥洞下久久回荡。
余周周驴唇不对马嘴地回了一句:“你不是瞎子啊。”
老头被气得又翻了好几个白眼:“我说我是瞎子了吗?”
余周周想起阿炳,刚想回一句“只有瞎子才会拉二胡”,突然觉得自己很白痴,于是嘿嘿笑着挠了挠后脑勺,伸手从裤兜里面掏出了五角钱硬币,弯下身轻轻放进老头面前脏兮兮的茶缸里面。
转过身再去看站在校门口的那群人,发现他们竟然齐刷刷地看着自己的方向——肯定是被刚才老头子的那声大吼给招来的。
她一下子木了,好像被踩住了尾巴的小狐狸,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道应该对上谁的眼神。那七八个人组成了一个整体,却只能让余周周目光涣散。
就在这一刻,背后二胡声大作,好像给这尴尬的一幕谱上了荒唐的背景音乐。余周周被惊醒,回过头,老头子又仓促地停下了,尾音戛然而止,憋得人难受。
“爷爷,你……”
“这就是五角钱的份儿,你再多给点儿,我就接着拉琴。”
余周周知道这只是卖艺老头在开玩笑,甚至很有可能对方是在故意给自己解围,可她还是郑重地掏出了五元钱,再次弯腰放进茶缸里面。
“五元钱够不够?”
老头子咧嘴一笑,二话不说重新拉开架势演奏。荒腔走板的演绎,在空荡荡的桥洞下,伴随着冷冽的寒风一起飘到远方。余周周站在原地,盯着随二胡琴弦飘落的阵阵雪白松香,心情渐渐平静下来,甚至有种比琴声还荒谬的旋律在心间回荡。
一曲终了,老头抬起眼,摘下墨镜,露出大眼袋。
“这曲子是我自己谱的,好听不?”
余周周面无表情:“你想听实话吗?”
老头子再次翻白眼,余周周转过身,校门口此时已经空荡荡,她刚好看见最后一辆轿车在路口转弯留下的半个车屁股,还有一串黑烟。
她朝卖艺老头笑笑,说:“谢谢爷爷。”
然后戴好帽子,重新走入铅灰色的阴沉天空下。
<h3>8.倦鸟不知还</h3>
余周周后来总是会不经意间哼出那首二胡曲,的确很难听。可是那二胡曲仿佛缠绕进记忆中一样,拽都拽不出来,只留下一个线头,让她回忆起那个难堪的中午。
十二月刚刚开始的一个上午,突然下起了一场极大的雪。体育课,老师法外开恩说不再跑步,改成自由活动课。余周周穿得很厚,费了好大劲儿才独自翻上了单杠,小心翼翼地坐好,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同学们。
“周周,下来打雪仗啊!”单洁洁跑过来,举着雪球朝她张牙舞爪地喊。
余周周摇摇头。
单洁洁看了看她,嘟囔了两句就跑远了。她并不能理解余周周最近到底为什么这样沉默。
这个世界上,朋友很少,玩伴很多,只要喊上一嗓子,就会有许多人举着雪球陪伴奔跑。
余周周看到不远处,许迪他们几个男孩正在一本正经地堆着雪人,旁边放着铁锹和水桶,堆出一点儿,就在上面淋些水,让它冻得更结实。
雪人初具规模之后,大家都不再打雪仗,纷纷围绕到雪人附近。许迪他们更加得意起来,但是故意板着脸,煞有介事地指挥着围观的女同学们:“躲开,都躲开点儿,碰倒了的话,小心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余周周哈出一口白气,都没发现自己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和这些同龄的小伙伴有了些微妙的区别。
她喜欢坐在高处,带着一种那个年纪自以为是的清高和疏离来俯视所有快乐的小孩子。尽管许多年后的彼时,回忆起这种姿态,会觉得好笑,然而此刻,她是真心地感到一种寂寞,一种在从前因为光环照耀而遁形,又因为重归低谷而滋生攀缘的寂寞。
跌落是为了攀爬,又或者攀爬只是为了跌落。
余周周抬头看天,有太多的事情她想不明白,却又不再像小时候一样单纯热血地幻想着,只要我努力,总有一天会重新爬到最高处——因为她已经开始有些怀疑这种套路的意义所在。
星矢被打倒,又站起来,又被打倒,再站起来。
星矢的存在,到底是为了被打倒还是站起来?或者,他还有更多的使命?
玛丽贝尔是为了世界的美丽、自然永远和谐而存在;星矢是为了保护雅典娜;美少女战士要替月行道,维护世界和平;上杉和也是为了甲子园而训练;湘北是为了在大赛里称霸全国而拼搏——那么,余周周女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
这个问题从奥数和升初中引发的忧郁情绪中生长出来,让她心慌。
为了扬名江湖?
余周周的江湖,太深太深。
毕业的情绪感染了很多人后,周围叽叽喳喳的人群瞬间被静音,女孩子专注地盯着放在腿上的那本书,几乎可以用“贪婪”来形容。
余周周记得某个名人说过,他扑到书上,就像饥饿的人扑到面包上一样。她曾经觉得这句话很傻,可是现在才发现,名人名言永远不能轻视。
不知道站了多久,左脚有些麻痒痒的,她换了个姿势,就听到一声尖利的大叫:“你在这儿干吗呢?!我他妈找你找了半天,你跟你那个死爹一样,就知道祸害我一个,我他妈的上辈子造孽欠你们的啊?!”
人群中杀出来的女人叫喊声虽然高,但是声音沙哑,气息不足,所以几乎没人注意,然而在余周周听来格外刺耳。坐在花坛边的小姑娘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本能地捂住头,瑟缩了一下,连眼睛都紧紧地闭上了。那本书从她的膝盖上掉落下来,还被她自己踩了一脚。
最终她被她妈妈掐着上臂拖走了,余周周目瞪口呆许久,才缓缓地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了那本脏兮兮的书。
《十七岁不哭》。
为什么呢?她盯着书名想了半天、还是有点儿困惑。
是不能哭,还是不应该哭?
余周周对“十七岁”这三个字无法想象。在十三岁的余周周看来,人的年龄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十七岁的余乔哥哥和十七岁的余玲玲,甚至十七岁的陈桉——他们完全不同。
“周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快过去排队,抽签结束了,你们该见班主任了。”
妈妈走过来,伸手牵住周周的手腕,温暖柔软。余周周仰头看着自己的妈妈,又想起刚才的那一幕,竟然第一次有了一种强烈的同情心,甚至是一种残忍的优越感。
她好惨。余周周想。
“那是什么东西?”妈妈这才注意到余周周手里的书,“哪儿捡的?脏不脏?”
她用食指和拇指捏着书脊,摇摇头:“别人的。我……我得找机会还给她。”
余周周把脏兮兮的书放上书架,然后擦干墨水,重新坐到书桌前,在她给陈桉的第一封信上写下最后一段话:
“我今天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原来幸福这个词是需要对比的,和更惨的人对比。虽然我觉得这样不好,很阴暗,可是我必须告诉你,通过对比感受到的幸福,才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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