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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已变得泥泞的红土小路上笨重地拐了弯。夜色中,前头的车灯突然在道路两旁照亮了一边一座小木屋,屋顶都覆盖着铁皮。在右侧第二座木屋附近,薄雾中可辨出一座圆塔,是用粗糙的梁木搭起来的。从圆塔顶上伸展出一条金属缆索,起初不甚显眼,但在车灯照耀下,随着灯光愈益清晰地闪耀着,最终消失在与大路相交的斜坡后面。车子放慢速度,在离木屋几米的地方停下。坐在司机右侧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车门。站直之后,那庞然的身影摇晃了几下。他在车身附近的阴影里伫立,一脸倦态地聆听马达放慢转动的声响。然后他朝斜坡走去,走进车灯打出的影锥中。他在斜坡高处立定,那厚实的脊背在夜色中十分显眼。片刻之后,他转过身来。司机的黑脸膛在仪表板上方闪闪发光,此刻微露一丝笑意。男子做了一个手势,于是司机熄了火。立刻,连同小路和森林,一切复归寂然,只听见潺潺水声。
那男人审视着河流,朝下方看去,不过是黑糊糊蠕动着的什么东西,时而闪耀着熠熠生光的波纹。远处,也就是对面,那比较密集而固定的所在,大概就是所谓河岸了。若仔细端详,就会发现在这静悄悄的河岸上,冒起一堆淡黄色的火焰,仿佛是在远方瞭望的一只眼睛。大汉朝车子转过身来,然后点了点头。司机灭了前车灯,接着又打开,如此很有规则地闪耀着。大汉在斜坡上时隐时现,每次重现都愈显壮伟。突然,河对岸一只无形的手臂操纵一挂灯笼,在空中跃动了几下。那“窥视者”做完最后一次暗号,司机便最终熄灭了车灯。于是车子和大汉都隐没在黑夜中。车灯灭后,几乎可以看出那条河流,至少是它那健壮臂膀闪烁着的部分肌肤。公路两侧,森林庞大的黑影在夜空衬映下显现,似乎就在跟前。一小时以前开始落下霏霏细雨,已将小路淋湿;此刻还有雨丝在微温的空气里飘荡。小雨润如酥,而在原始森林中的这一大片空旷地倒显得分外沉静和安详。黑夜中微微闪烁着睡眼惺忪的星辰。
但从河对岸传来了铁链和隐隐约约的潺潺水声。大汉仍在等待,在他右侧木屋的上方,绳索渐渐抽紧了。整个缆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同时从河上传来船只驶过水面的哗哗声,轻微但范围开阔。咯吱咯吱声渐趋平静;水声却愈益开阔,接着清晰可辨,灯笼也愈变愈大。现在已可清清楚楚看到灯笼四周淡黄色的光圈。光圈渐渐扩张,又重新缩小,灯笼本身却透过薄雾闪闪发光,并在上方和四围照出枯干的棕榈叶做成的方形屋顶,四角用很粗的竹竿支撑着。这简陋的大棚缓缓朝岸边驶来,它的四周人影晃动。当它大约驶到河流正中时,可在淡淡的黄光中看出三个矮小的男子,光着上身,皮肤泛黑,头戴锥形尖帽。他们两腿微微叉开,身子挺立,以抵消来自四方的漂移之力;水流虽看不清楚,却似乎一齐压向那粗糙的大木筏。这木筏拖在后面,最后才从黑夜与河道中脱颖而出。当渡轮离得更近时,那大汉发现在大棚下方的岸上还有两名身材高大的男人,也都戴着大草帽,身上却只着一条灰褐色粗布长裤。他们竭尽全力压在篙竿上面,篙竿在木筏后半部的方位上,正深深插入水中。两名黑人的身子弯曲到了极限。船头,三名黑白混血儿静立不动,睁眼看着河岸一点点靠近,绝不抬头瞅瞅正在等候他们的壮汉。
渡轮突然碰撞到深入水中的一条渡船的船头;那灯笼在撞击下摇晃不已,正照亮了那渡船。岸上高大的黑人却直立不动,双手高过头部,攫住此刻吃水不深的竹竿;但他们的肌肉却紧绷,并且不停地颤动。那颤动似乎来自水面和水的分量。另一些船工在渡船的石墩周围抛下许多铁链,他们跳上了甲板,放下某种粗糙的吊桥,这吊桥从斜面盖住了木筏的前部。
大汉朝汽车折回并上了车,司机正在设法点火。车子缓缓挨近斜坡,将引擎盖指向天空,然后又俯向大河,开始驶向下坡。司机踩紧刹车,车身滚动了几下,在污泥中打滑,停下又开动。它在铁板跃动的嘎啦嘎啦声中驶上渡船,到达那已被沉默不语的混血儿排成两行的渡船顶端,再悄然朝木筏上开去。前车轮一上木筏,木筏就下沉一截,但几乎立刻就重新浮起,承受了整个车身的重量。然后司机将车一直开到木筏后半部,在悬挂灯笼的方形屋顶下面停了下来。混血儿们立刻将斜板收回渡船,一脚跳上了渡轮,同时让渡轮与泥泞的河岸分离。渡轮猛然一沉,接着又浮了起来。渡轮缓缓离去,只见那长长的金属杆沿着缆索在空中摇动。身材高大的黑人这时松下劲来,收回了竹竿。大汉和司机都走出汽车,面向上游伫立在木筏边缘。操作过程中谁也没有吭声;直至此刻,人人都极其沉静地坚守岗位,唯有一位高大的黑人正用粗糙的卷烟纸卷出一支香烟。
那人正在观看突破巴西原始森林、朝着他们滚滚流下来的那个大河的大缺口。此地宽数百米,污浊却明亮的浪涛此起彼伏,滚向渡轮两侧,然后越过船首,又变成强劲有力的一泓流水,穿过晦暗的茫茫森林,奔向大海和黑夜。空气里荡漾着一股腐蚀的气息,似乎来自波涛或柔和的天空。只听得渡轮下的浊水哗哗有声,两岸不时传来牛蛙的鸣叫或小鸟千奇百怪的歌唱。那大汉挨近司机站着,司机却又矮又瘦,倚着一根竹柱,两手插在褪了色的蓝布工装裤袋里。眼下这套衣服沾满了一日旅行积下的红色尘埃。他虽很年轻,脸上却已布满皱纹,此时正笑逐颜开;湿漉漉的天空还残留着几颗倦怠无力的星星,但他却视而不见。
鸟儿的啁啾声变得更清晰了,其中混杂着一些无以名状的鹊噪声;几乎同时,缆索又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身材高大的黑人将篙竿再次插入水中,并且像盲人那样摸索着河底。那大汉又转回那方才离去的河岸。河岸又被黑夜笼罩、被河水浸湿,它广阔无垠,原始粗犷,正如远方一望无垠的森林一样。近有海洋,远有森林,而漂泊在这两者之间粗犷巨流上的三五人群几乎微不足道。当木筏到达新的渡船时,就好像渡轮斩断了条条缆索,经历旷日持久的惊险航行之后,在漆黑之夜驶抵一处荒岛。
从陆地上终于传来鼎沸人声。司机刚付了渡河钱,在沉沉夜色中,他们用葡萄牙语祝福重新踏上旅途的汽车一路顺风。
“他们说,到伊瓜佩还有六十公里路程,三小时足够。索格拉泰感到满意。”那司机宣布。
大汉粲然一笑,是开朗热情的笑,恰如其人。
“索格拉泰,我也一样,很高兴。小路很难走呢。”
“达拉斯特先生,太重啦,你的身子太重了呀!”司机也大笑不止。
汽车稍稍加快了速度,它在一排排高墙般的大树间、在枝叶交错的植物中、在甜蜜而温软的香味中行进。发光的蜂类反复交叉地飞过幽暗的森林,不时有几只红眼鸟扑打着前车窗。有时又从深沉的夜色里传来怪异的虎啸声,司机打趣地转动眼珠,凝视他的邻座。
公路蜿蜒曲折,穿过摇摇晃晃的木板桥,跨越一条条小河行驶一小时,雾色愈浓。蒙蒙细雨从天而降,将前车灯光融成一片轻薄的雾。虽然车身不停摆动,达拉斯特却近于酣眠。现在已不是在森林中行进,而驶入了拉塞拉公路。今晨一出圣保罗城,他们就已进入这条大道。从这类红土质的道路上,不断飞扬起红色灰尘;而在道路两旁,极目所视之处,都可见到这红尘覆盖着草原罕见的花草树木。阳光浓重,山岭泛白,三步一沟,五步一壑,公路上时而遭遇饥肠辘辘的瘤牛,仅有的旅伴是失群而疲乏的黑秃鹫,真是在红色沙漠里漫长<bdo>.</bdo>而又漫长的旅行啊……他突然一惊:原来是汽车停驶了。现在他们仿佛到了日本:公路两侧是简陋的日本式房屋,房屋里隐约可辨的是飘逸的和服。司机对一个日本男人说话,那人身着肮脏的工装,头戴巴西草帽,接着车子重新启动。
“他说只有四十公里了。”
“咱们到了哪里?是东京吗?”
“不是,是雷吉斯特洛。在巴西,日本人全到这里来住。”
“为什么?”
“不知道。喏,他们都是黄皮肤,达拉斯特先生。”
森林变得稍微稀疏了一些,公路虽还很滑,但不那么难走了。汽车在沙子上滚动。从车门吹进一股温湿的气息,约略带点儿酸味儿。
“你感觉到了吧,这就是那美丽的大海啦,一会儿就到伊瓜佩了!”司机津津有味地说。
“还看汽油够不够。”达拉斯特说。
说完他又不声不响地睡着了。
清晨,达拉斯特坐在床上,惊奇地瞧着这间房屋:他竟是在这里睡醒过来的。四周的大墙新近用褐色生石灰粉刷到约一人高。再往上,是较早刷上去的白颜色,而浅黄的硬块将墙壁一直遮饰到天棚。室内面对面各摆了六张床。达拉斯特只看见自己这一排最后一张床上被子是掀开的,但床上无人。不过他听见左侧有窸窣的声音,便转身朝门口张望。只见索格拉泰手持一瓶矿泉水,笑嘻嘻地站在那里。“‘快乐的往事’医院!”他嚷着。达拉斯特摇了摇身子。不错,昨天镇长安顿他们住下的医院叫做“快乐的往事”医院。索格拉泰却说:“应当叫做‘牢记的往事’医院。他们先叫我盖这所医院,以后再搞自来水设备。所以这‘快乐’的地方目前只能请你用矿泉水洗漱!”说着便笑着唱着走开了。看上去他一点儿也不疲倦,虽然打了一整夜惊天动地的呼噜。然而达拉斯特却彻夜未能成眠。
现在达拉斯特全醒了。透过对面安装了铁条的窗户,他瞥见一小块红土天井;院子已被小雨淋湿,此时可见两注水流悠然无声地从一束高大的芦荟枝叶上流过。一名女子从天井中走过,手上举着一方黄头巾,它正在她头顶上方飘扬。达拉斯特重新躺下,又立刻坐起,从床铺走下。由于他腰圆膀粗,床铺在他身下微微弯曲,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索格拉泰这时又走入,说道:“该你去啦,达拉斯特先生,镇长在外面等你呢。”但一见达拉斯特慵懒的样子,又说:“别着急,反正他一向沉得住气。”
达拉斯特用矿泉水刮完脸,便出门来到小楼门廊下。镇长的体形很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上去像一只极可爱的银鼠,此刻似乎在观赏飒飒飘落的雨滴。但一见到达拉斯特,他立刻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他那矮小的身姿立刻挺了一挺,急步往前走去,并且试着用双臂拥抱“工程师先生”的上身。就在此时,从天井矮墙的另一侧开来一辆汽车,在他们面前急刹车,又在潮湿的黏土中侧滑一段,终于猛然停下。“法官来了!”镇长喊道。法官与镇长一样身着海蓝服装,但他要年轻得多,或至少看上去如此:那是由于他高雅优美的身段和带着一脸惊喜之色的稚嫩面孔。他现在跨过天井朝他们走来,绕过水坑的姿态非常好看。在离达拉斯特数步之地,他已向对方伸出双臂,以示热烈欢迎。他为能迎接工程师先生而深感自豪,工程师先生为他们寒碜的小镇大为增光:工程师先生费心为小镇修建小堤一条,实在给伊瓜佩帮了大忙,从而能使低洼的街区永避周期性水患。引水治河真是利国利民的壮举,伊瓜佩的平民百姓将永远铭记工程师先生的英名,千秋万代歌功颂德,令其永垂史册。达拉斯特见到如此的魅力又兼亲聆这非凡的辩才,早已折服得五体投地,哪里还敢琢磨法官大人与堤坝有何干系?再说,按照镇长的意见,应当立即驱车前往俱乐部,当地社会贤达想在那里聊表欢迎之意,再请工程师先生亲赴低洼街区参观考察一番。那么“社会贤达”又是何许人也?
镇长应道:“这个嘛,有下官,以镇长的身份,有在场的卡瓦约先生,还有港务主任,另有陪客数名。何况阁下不必操心,因为他们都不通法语。”
达拉斯特叫来索格拉泰,告以近午时分重新碰头。
“那么好,”索格拉泰回答,“我就到喷泉花园去。”
“去花园?”
“正是。大家都熟悉嘛,不必顾虑,达拉斯特先生。”
达拉斯特出门时发现,医院修建在森林边际,森林浓密的簇叶几乎伸展到屋顶的上方。在粗细大小不等的树木枝叶上,蒙蒙细雨惠予无声的润泽,浓荫匝地的森林悄然予以吸收,那作用宛若硕大无比的海绵。这城镇共约百来户居民,房屋的屋顶五彩缤纷,但色泽淡然,伸展在森林与大河之间的这一地带;大河遥遥吹来清新气息直接送达医院病房。汽车起先开进了湿漉漉的大街小巷,接着几乎立即转入一处长方形的广场。这广场面积相当可观,在许多水坑当间儿,留下不少轮胎、铁轮和马蹄的印迹。在广场四周,布满粗涂各色灰泥的低矮房屋,将这广场团团锁闭。广场后面是一座教堂,墙壁呈蓝白二色,两座殖民风格的圆塔耸立于近侧。在这简洁的场面上,飘浮着来自河口的咸涩气味。广场中央,有几个湿漉漉的人影晃动。沿着房屋,一群穿五彩缤纷服装的高丘人、日本人、混血印第安人和举止优雅的社会贤达在迈着碎步走动,同时缓缓做着悠闲的手势;社会贤达的深色西服在这里倒呈现出异国情调。他们不慌不忙地寻找停车点,为开进来的轿车让出地方;然后伫立不动,目光追踪着轿车。轿车在一座房屋前停妥,于是一些浑身湿漉漉的高丘人悄然将车子团团围住。
俱乐部里,一楼设有小小酒吧间,一个竹做的柜台和一张铁皮圆桌;许多社会贤达大驾光临,正围着小桌嘘寒问暖。大家为欢迎达拉斯特同饮一杯甘蔗酒;镇长已首先致辞欢迎,并举杯祝他万事如意。但正当达拉斯特倚着窗口啜酒之际,一个其貌不扬,身着马裤、打着绑腿的彪形大汉跑过来匆匆对他说了一大篇语意不明的话,工程师只听懂了是说与护照相关之事。他犹豫片刻,接着拿出了这证件,对方却一把夺了过去。那大汉翻阅了护照,立刻显露出极为不高兴之色。他又滔滔不绝地继续演说,并在工程师眼前使劲晃动那本护照。工程师不动声色地凝视着这位怒气冲天的不速之客。这时,法官满脸堆笑地问是怎么回事。那醉鬼盯着这胆敢打断他的文弱书生看了一眼,然后在对方面前又晃动了一番那本护照。达拉斯特静静地在一张圆桌旁坐下,对话变得十分剧烈,法官突然头一回表现出正颜厉色,那是谁也料不到的。同样出人意料,那莽汉且战且退,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被抓住把柄一样。法官又呵斥了一通,他才朝门口退去,那步伐像倒霉的螃蟹一般横行,终于踪影全无。
法官立刻走过来用柔和的声音解释:那人是警察局局长,竟敢断言护照不合要求,对此种越轨行为当予严惩不贷。这位卡瓦约先生然后面向各位社会贤达:他们围成一圈,似乎在接受询问。简短商讨之后,法官向达拉斯特正式致歉,请他谅解唯有酒后失言才会造成的这般放肆无礼和忘恩负义。而伊瓜佩全镇对他感恩不尽,恳请他决定如何处置这该死的冒失鬼。达拉斯特说惩处一节大可不必,区区小事又何足挂齿,眼下要紧的是赶快去河边看看。镇长也插进来表示:依法惩办是理所当然,那罪犯将予以拘留,静候贵客从速发落。这番笑吟吟的姿态和公事公办的立场自然合情合理,无论怎样反驳也不能奏效;于是达拉斯特请主人允许三思,再作定夺。其后大家决定前往低洼街区。
黄滔滔的河水早已侵入低洼平滑的河岸,人们已远离伊瓜佩最边缘的几座房屋,走到河流与险峻的高坡间。高坡上栖息着几处用紫泥和树枝做成的茅屋。朝前面看,在路堤顶端,森林如同在对岸一样,又无际无涯地伸展开来。但浪涛打开的缺口在树木间迅速扩大,直至似黄却又泛灰的一条水线:那里便是宽广的大海了。达拉斯特默默无言地走向斜坡;泛滥的河水在坡上留下几道不久前形成的印迹。一条泥泞的小径通往坡上陋屋。屋前站立着一些黑人,正悄然观看新来的客人。少数几对男女手挽着手;路堤边缘,在成年人前方,一排肚皮鼓胀、臀部平瘦的小黑人正圆睁两眼凝视他们。
来到茅屋前面之后,达拉斯特做手势叫来了港务主任,那是一位笑容满面的胖黑人,身着白色制服。达拉斯特用西班牙语询问可不可以参观小屋,港务主任说当然可以,并认为是好主意,工程师先生一定会兴致勃勃,发现新鲜事物。于是他转向黑人,跟他们讨论了半天,用手指指达拉斯特,又指指河面。黑人只听不说。主任言毕,无人行动。他再次训话,语调急躁;然后请来众人中的一位,那人却连连摇头。港务主任又以命令的口气,简单地说了几句。那人离队,面向达拉斯特,为他指了指路,但他的目光却不友善。此人上了年纪,蓄着卷曲的灰白头发,面容清癯而憔悴,但身板像年轻人一样结实,虽着粗布裤子和褴褛衬衫,却可辨出坚强干瘦的肩头和发达的肌肉。他们往前方走去,后面跟着主任和那群黑人,又爬上一处更加倾斜的山坡。那里的黏土、白铁和芦苇茅屋的根基很不牢靠,不得不用巨石加固。他们在小径上遇着一名赤足女子,头上顶着一只盛满清水的铁罐,一步一滑地朝坡下走来,然后他们来到一片周围仅有三户人家的小小广场上。那上了年纪的人走向其中一家,推开竹门,而门上的合叶竟用藤蔓做成。进屋后他便闪往一边,仍用不冷不热的目光盯着工程师。达拉斯特起先只瞥见茅屋中央有一堆奄奄一息的炉火,然后辨出尽里头放着一张铜床,长枕光秃秃的,中间已破烂不堪;另一角有一张桌子,上面有一只陶土盆儿;床桌之间有一座支架,端放着英格兰主保圣人、基督教殉道者圣·乔治的彩色画像。剩下的便是入门右侧的一堆破布,以及晾在火堆上方、紧贴天顶的五色筒裙了。达拉斯特站立不动,却满满吸了一口从地面升起的烟熏味儿和寒碜气息。港务主任在他身后拍了几下手掌,工程师闻声掉头,却逆着光照瞥见一名黑皮肤的窈窕淑女姗姗走来,正向他递上什么东西:他接过酒杯,将杯中浓浓的甘蔗酒一饮而尽。那姑娘用托盘接下空酒杯,又妩媚动人地迈步离去。达拉斯特突生欲念,恨不得一把将她抱住。
但他是跟在她后面出门的,茅屋门前又聚集了那么多黑人和社会名流,他一时竟找不到那姑娘了。他向老人道了谢,老人却一言不发,仅以点头还礼,接着便要告别。港务主任在后面又解释起来,并询问法国里约公司何时开工,以及大堤能否在汛期之前筑成。达拉斯特说他不知道,其实他并不这样认为。他在蒙蒙细雨下朝凉爽的河边走去。来此后,一直在耳际鸣响洪波涌起之声,这时又频频回荡,不知究竟是水浪滔滔,还是松涛迭起?来到岸边,他瞭望远方河海相接的地方,想起数千公里浩渺的波浪以及彼岸的非洲,还有更加遥远的故土欧罗巴。
“主任先生,”他问道,“刚才咱们造访的人家靠什么过日子?”
“需要时便让他们干活,”主任回答,“这里都是穷人。”
“这些是最穷的人?”
“是的。”
此刻,法官脚蹬精美的皮鞋翩然而至,附和说,因为工程师先生就要给他们活儿干,他们对他已爱戴备至。
“要知道,”他又说,“他们天天载歌载舞呢!”
接着,又突然问达拉斯特是否考虑好了如何惩办。
“惩铺和门窗紧闭的民房,渐渐走近镇公所。随着他们远离乐器吹打声和喧闹的爆竹声,城镇里徐徐恢复了昔日的宁静;已有几只秃鹫飞回屋顶,重新占据了它们的旧居。镇公所面临一条窄巷,巷身狭长,从边际的某个街区直通教堂广场。广场现已空无一人。从镇公所的阳台上极目远望,只见得一条无底的大马路。近日的骤雨在路面上留下一摊摊水迹。现在已是夕阳西斜,在街的那一头残照着民房未开门窗的墙面。
他们等了很久。达拉斯特因为盯着看对面墙上残阳返照,再度感到疲惫昏眩。荒漠的街道、人烟稀少的住房,既引起他的兴趣,又令他生厌。他再次想躲开这个地方。这时又念及那块巨石,真希望这“考验”赶快收场。他正要提出下去打听打听,却忽闻教堂的钟声叮叮当当鸣响不止。就在此时,在左侧街道尽头,嘈杂声忽起,冒出群情激昂的一支队伍。远远看去,朝圣者和忏悔者混成一团,在爆竹与欢呼声中沿狭窄的长街行进。不过几秒钟光景,队伍便挤到了马路边缘,男女老少、黑肤白肤、各色服饰全都混成一团,变作斑驳的一群,个个两眼圆睁,口中大声念叨,全都朝着镇公所进军。队伍中冒出整整一队人秉持着大蜡烛,好像古代的长剑。蜡烛的幽光早已融化在朝阳炽烈的光照之中。等到队伍走近,似乎在阳台下面沿墙而上的时候,在那极为稠密的人群中,达拉斯特看明白那大厨并不在行列中间。
达拉斯特猛一冲动,便不辞而别地走下阳台和宅邸,三步两步跨下楼梯,在钟声和爆竹声中走进街道。在那里,他奋力挣扎,甩开兴高采烈的人群、秉持大烛的信徒和神情不悦的忏悔者。但他用不可抗拒的姿态,以全身之力逆人潮而动,拼命打开一条通道;由于用力过猛,弄得自己也打了个趔趄,只差一点儿就要摔倒。终于,他从人群中突了围,抵达街道尽头。他将身子紧贴灼热的墙壁,等待恢复正常呼吸,随后他继续前进。就在这时,又有一队男子从街头走出,前头几人是倒退而行。达拉斯特这才看出他们是环绕着那位大厨。
大厨显然已是精疲力竭,他停止前进,然后在巨石重压下弯腰跑了几步。那急促的步伐像装卸工,又像东方的苦力:那是象征苦难的小跑,动作迅疾,整个脚底板都紧贴地面。在他的四周,一些忏悔者披着滴满蜡油和沾上灰尘的风衣,鼓励他不要停步不前。在左侧,他那位兄弟静静地行走或跑步;达拉斯特觉得,他们似乎没完没了地走着与他相距的这一段路程。走到与他相当的高坡上,那厨师再次停下脚步,以没精打采的目光扫视四周。见到达拉斯特他装作没认出的样子,将身板儿转向这位工程师,却待在原地毫不动弹。他的面庞本已变成灰色,这时又蒙上一层油腻腻、脏兮兮的汗迹。他的胡须已沾满口涎,已变干的褐色泡沫封住了他的嘴唇。他勉力要做出微笑的样子。然而,在如此的重压下虽已停止行进,他却全身战栗着,除去在肩胛部位:那里的肌肉紧缩一团,似乎正在抽搐。他的兄弟认出了达拉斯特,只是说道:“他已经摔了一跤。”索格拉泰不知从哪里冒出,对着他的耳朵低语道:“达拉斯特先生,他舞跳得太多啦。跳了一整夜!累坏了哩!”
大厨又踉踉跄跄地重新起步,但不像希望前进的人,倒像是要逃避那重压,似乎想借活动来减轻一些负担。达拉斯特不知怎的站到了他右侧。他将一只已变得轻柔的手放在大厨的脊背上,以急促而沉重的步伐护送他前进。在街的另一端,轿子已不知去向;人群这时大约已挤满广场,但却似乎不再往前行进。在数秒的瞬间里,大厨在其兄弟和达拉斯特的护佑下,似乎有所寸进。不一会儿,距离镇公所门前围观的人群似乎只有二三十米了。但他又重新停步不前。达拉斯特的手掌加重了分量,他鼓励道:“大师傅,再加一把劲就到啦!”对方颤颤巍巍,口涎复又从唇边流出;同时,他全身又大汗淋漓。他想深深地吸一口气,却突然停下脚步。他还在使劲儿,向前迈了三步,又摇晃起来。倏然间,那巨石滑到他肩上,肩部一时截住了它;但那石头终于落在地上,而大厨全身失去平衡,侧身倒向地面。走在他前头的人为给他鼓劲儿,便纵跳向后方,口里还大声喊叫着。其中一位抓住了软木垫,其他人则抱起石头,企图重新架在大厨身上。
达拉斯特朝他弯曲着身子,用一只手抹去他肩部的血迹和灰尘;那矮小的男人脸贴着地面,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不已。他什么也听不见,身子也不再动弹。每吸一口气,都要大大张开嘴巴,仿佛已是最后一次吸气了。达拉斯特拦腰抱住他,像举起幼儿一般轻松地将他扶直,又紧紧搂着他。他尽全力俯身向他,贴着他的脸絮叨,仿佛要把力气吹进他的躯体。对方仍是血迹斑斑、尘土满面,使劲儿从他怀里挣脱,脸上一片惊恐的表情。他踉踉跄跄,又重新走向巨石,而别人正稍稍抬起那块石头。不过他泄气啦:他茫然若失地瞧瞧那巨石,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他顺着躯体垂下双臂,目光转向达拉斯特。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在憔悴不堪的脸膛上。他想说话,他在说话,然而嘴巴不听使唤,发不出一个音节。“我许了愿,”他喃喃地说,“啊,船长呀船长!”泪水终于淹没了他的话语。他的兄弟从背后走来,紧紧拥抱他。大厨噙着泪水,顺势依偎着他,无奈地仰起脑袋。
达拉斯特瞅瞅他,欲言又止。他转身朝着远处的人群;人群又唧唧喳喳叫嚷起来。突然,他从别人手里夺过软木垫,径直走向巨石。他示意别人抬起,几乎毫不费力地接过手来。不过在重压下他稍屈身躯、收紧双肩,微微有些喘气。他朝脚下觑了一眼,聆听大厨的号哭。然后他以强劲有力的步伐启动,毫不示弱地跨越与街头围观人群的距离,信心十足地从前列旁观者中间劈开通道,勇往直前。他在当当钟声和鞭炮声中进入广场;两旁是目瞪口呆、一言不发的看热闹者。他仍然闯劲十足地向前迈进,人群为他叫开了通往教堂的道路。虽然巨石差不多压扁了他的脑袋和后颈,他仍分明瞥见了教堂和教堂前广场上的大轿;那大轿似乎正静静等候他。他向着那建筑物走去,并已超越广场中央的部位。突然间,不知何故,他偏离原路折向左侧,目标已不是教堂;这就迫使那些朝圣者向他转过身来。他辨出身后响起一串急促的步伐。在他前方,人人都张着大口。他没听明白人家嚷嚷什么,但似乎又能辨出众人高喊的那个葡萄牙词语。索格拉泰依然出现于他眼前,滚动着大惊失色的双眸,手指身后通向教堂的街道;不过他已语无伦次。“去教堂,去教堂!”索格拉泰和人群众口一词地喊叫。然而达拉斯特却不为所动。这时索格拉泰闪向一旁,两臂伸向苍天,样子颇为可笑;人群却渐渐安静下来。达拉斯特走进第一条街,也就是他与大厨同游、通往滨河区的街道,这时身后的广场仅仅剩下一片模糊的喧闹声。
现在那巨石压得他头皮疼痛不已,他以长臂的全部体力支持,方稍感轻松。他的两肩已有紧缩之感,这才走入街区头几条泥泞难行的街巷。他停下步来侧耳倾听。他孤单一人,形影相吊。他将巨石在软木垫上扶正,谨慎而坚定地朝下方滨河区走去。待到达时,已觉气短。扶着巨石的两臂正在颤抖。他加快步伐,终于进入大厨陋宅所在的空地。他朝陋屋跑去,一脚踢开宅门,同时一举将巨石抛在中央,那火堆仍冒着暗红的光芒。至此,他使劲儿挺直腰板,显得高大壮实;同时猛吸数口那熟悉的空气,混合着苦难与烟灰的气息。他聆听自己的身躯,觉得袭上心头的是一股无以名状却汹涌澎湃的欢乐之潮!
当陋居的主人来到时,发现达拉斯特倚墙而立,紧闭着两眼。在房屋中央炉灶的地点,巨石覆满烟灰和泥土,已被埋没了一半。家人全都站在门口,并不向前迈步;他们对达拉斯特悄然凝视,似在发出诘问,但达拉斯特一言不发。于是兄弟将大厨带到巨石之前,大厨颓然无力地倒下。那兄弟同时坐下,向大家做了个手势。老妇人也走过来,跟随她的有昨夜的少女;然而谁也不瞅达拉斯特一眼。他们静静地环绕巨石蹲成一圈。现在只有大河的隆隆涛声,透过窒闷的空气,传到了岸边高坡上。达拉斯特伫立在暗处,视而不见,却听得汩汩滔滔的水声,那声音使他心头充满躁动不已的幸福感。他紧闭双目,庆幸自己有这么大力气;同时,他也再次庆幸生命的复苏。此刻,爆发出一声巨响,似乎近在咫尺。那兄弟稍稍远离一点儿大厨,约略转向达拉斯特,却并不正视地指指空出的地方,叮咛道:“同我们一起坐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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