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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3>高拱顶、狭隘的哥特式书斋<span class="" data-note="梅菲斯特在浮士德的旧居,先与助手谈话,后与学士谈话。“助手”是新人,“学士”则是第一部与梅菲斯特谈过话的“学生”。身份的变化反映了时光的流逝。艾克曼一八二九年十二月六日问过歌德:“学士”是不是指某种唯心主义哲学家?歌德答道:“它是青年人所特有的狂妄自大的化身,其触目表现在反拿破仑战争后几年很容易见到。甚至我们每人年轻时都会相信,世界原来从他开始,一切原来为他而存在。”"></span></h3>

    <small>浮士德故居,一如旧观。</small>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从幕后走出。当他揭幕回顾时,可见浮士德躺在一张古老的床上)</small>不幸的人,陷在情网里难解难分!你就躺在这儿吧!海伦让谁丧魂落魄,谁就不容易恢复智能。<small>(环顾)</small>我四下观望,发现一切都没有改变,也没有损伤;只是彩色玻璃似乎更昏暗了,蛛网加多了,墨水冻结了,纸张变黄了,可一切都留在原来的位置上;连浮士德用来向魔鬼卖身的鹅毛笔也放在这里。是的!我从他骗来的那一滴血,也深深地凝固在鹅毛管里。我希望这样一件无比的珍品,让最大的收藏家也高兴一阵。旧衣钩还挂着那件旧皮袍,我记起当年教给那个娃娃<span class="" data-note="“那个娃娃”:即第一部的那个学生。"></span>的那些胡说八道,而今他长成小伙子,回味起来也许依然连声称妙。我倒真想再把你来穿一穿,毛烘烘的大氅啊,再一次冒充大学讲师神气一番,世人会视之为理所当然。学者们懂得怎样人过留名,可魔鬼早已敬谢不敏。

    <small>他抖动取下来的皮袍;蟋蟀、甲虫和飞蛾从中飞出。</small>

    <strong>昆虫的合唱</strong> 欢迎!欢迎,

    你旧日的恩主<span class="" data-note="“恩主”:梅菲斯特是一切害虫之王。"></span>!

    我们飞着嗡嗡嘤嘤,

    已经把你认出。

    你把我们悄悄

    一个个栽培;

    父亲啊,我们蹦蹦跳跳,

    成千上万一大堆。

    恶棍在心里

    深深藏着真面目<span class="" data-note="“恶棍在心里深深藏着真面目”:恶棍的邪恶念头藏在心里,比虱子藏在皮袍里还严实。"></span>,

    小小虱子在皮袍里,

    怎么藏也藏不住。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这些幼小的生物多么令我惊喜!只要播种,收获自可及时。我且把这件旧皮袍再抖搂一次:还有一只只四下飞出去。——向上飞!到处飞!可爱的小家伙,赶快躲进千千万万个角落去,躲进放着旧匣子的那儿去,躲进熏黄了的羊皮纸书卷里去,躲进盖满灰尘的破坛烂罐里去,躲进那个骷髅的眼眶里去!生活在这种霉臭的垃圾堆里,总难免有一些怪癖奇想<span class="" data-note="“总难免有一些怪癖奇想”:原文Grillen是个双关语:既可解作“蟋蟀”,又可解作“怪癖奇想”。从前解,可指梅菲斯特从皮袍里抖出的昆虫;从后解,可能讽刺冬烘学者的迂腐气。"></span>。<small>(穿起皮袍)</small>来吧,再一次把我的肩膀裹上!今天我可又是一家之长。不过这样称呼自己又有何益:哪儿会有人把我赞赏?

    <small>他拉铃,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彻遐迩的铃声,门厅为之震动,门扉骤开。</small>

    <strong>助手</strong> <small>(从昏暗的长廊蹒跚而至)</small>好大的声响!好吓人的气势!台阶在摇晃,墙壁在打战;透过彩色玻璃的震颤,我看见暴风雨的电闪。屋顶裂开了,石灰从上面直筛,土块跌落下来。闩得紧紧的门窗由魔力一下子打开。——瞧那儿!多可怕!站着一个大怪物,穿着浮士德的旧皮袍!他的目光,他的手势,吓得我简直要跪倒。我是站着不动还是逃跑?唉,真不知道还会遇上什么蹊跷。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示意)</small>过来,朋友,你叫尼科得穆斯。

    <strong>助手</strong> 尊敬的先生!这是我的名字。——俄瑞穆斯<span class="" data-note="“俄瑞穆斯”:教堂里的拉丁用语,意即“让我们一同祈祷”。助手把梅菲斯特错认作一位高级教士,故云以示尊重。梅菲斯特才接着说“免了”。"></span>。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免了!

    <strong>助手</strong> 您认识我,我真高兴。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我可有先见之明:上了年纪,还当学生,原来是个老童生!不过,就是饱学之士,也得继续攻读,因为别的什么他也不会做。就这样为自己建造一座空中楼阁,哪怕普普通通,最伟大的才子也完不了工。不过,令师可是一位行家:谁人不知当今学界的泰斗,崇高的博士瓦格纳!只有他才能把学界团结起来,促使学问日新月异。渴望无所不知的旁听生,成堆地聚集在他的周围。只见他从讲坛上独放异彩;像圣彼得一样<span class="" data-note="“像圣彼得一样”:据《新约?马太福音》第十六章第十九节,耶稣对彼得说,“我要把天国的钥匙给你。”这里是说瓦格纳拥有从天上到地下的宇宙间一切知识。"></span>,他掌握着钥匙,打开了上界和下界。他光耀夺目,脱俗超凡,谁的声誉也无法与之相埒,连浮士德的名字也显得暗淡;他是唯一有所发明的人杰。

    <strong>助手</strong> 尊敬的先生!请听我说,如果我斗胆提出异议,务请阁下宽恕。在所有毋庸置议的品质中,谦逊乃是他的天赋。自从那位高人神秘地失踪以后,他一直坐立不安,急不可待,唯愿上天保佑他早日归来。这间书斋也在把它的旧主人盼望,它在浮士德博士离去以后,一直原封未动,保持他当年在时的模样。我年少学浅,简直不敢贸然而进。——今天也不知是什么星君在位<span class="" data-note="“不知是什么星君在位”:古代占星术士认为根据星位可以判断各个时辰的意义。助手关心瓦格纳的人造人的工程,故有此问。参阅前面注释。"></span>?我觉得四壁在震惊;接着门柱抖动,门闩滑脱,否则您想进来怎么也没门儿。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你的老师在哪儿?引我去见他!把他带到这儿来!

    <strong>助手</strong> 哦,他的禁令可森严!不知我敢不敢冒犯。为了伟大的工程,他几个月来过得鸦雀无声。这个文弱书生,看起来就像一个烧炭工<span class="" data-note="“烧炭工”:瓦格纳作为炼金术士,成天站在炉前,所以像个烧炭工人。"></span>,耳朵鼻子搞的黑魆魆,吹火把眼睛吹得通红:他每时每刻渴望大功告成;铁钳的铿锵在他不啻美妙的乐音。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难道他会让我吃闭门羹?我可是能够助他一臂之力的人。<small>(助手下,梅菲斯特俨然就座)</small>我还没有坐稳,就从后面走出了一位客人,我可认识他,他如今属于最新的派系:飞扬跋扈,无所不用其极。

    <strong>学士<span class="" data-note="“学士”:有人认为这个人物代表费希特的自我意识,但歌德否认这个看法,见前注(《哥特式书斋》)。在第一部他听梅菲斯特训话,还是个一年级大学生,现在已获得学士学位,成为新潮流的拥护者。"></span></strong> <small>(从走廊上冲过来)</small>

    门户竟然洞开!

    好事终于盼来:

    活人不再像尸体

    一直躺在臭霉里,

    憔悴又腐蚀,

    为了生而死。

    这些外墙,这些内壁,

    先是歪斜,终于倾圮,

    如果我们逃得不快,

    马上就会碰上活埋。

    尽管我轻率鲁莽,

    也不敢向前乱闯。

    今天不知该怎么体验!

    就在这里已是多少年前,

    我兢兢业业,迷迷瞪瞪,

    当上了一年级大学生,

    多么信赖这些长胡子老头,

    他们的废话我听也听不够!

    他们揭开古书一大摞,

    拿他们知道的东西来骗我,

    他们知道的他们并不相信,

    把他们和我的生命全都耗尽。

    怎么?在后面那个角落

    坐着一个人,影影绰绰!

    走近一看我不胜惊讶:

    那件褐色皮袍还穿着,一点不差,

    就跟我离开他时一模一样,

    粗羊皮还裹在他身上!

    那时他显得的确高超,

    我对他怎么也领会不了;

    今天那一套可再用不上,

    且让我上前小试锋芒!

    老先生,如果你歪斜的秃头不曾在忘川的浊水里浸一浸,那么请来认认你当年的学生,他如今已从教鞭下面长大成人。我看你跟我当年见到你时一个样,可我跟旧我一点也不像。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你一听到铃声就赶来,我很喜欢。我当年可没把你小看;毛毛虫也好,金色蛹也好,都预示了蝴蝶花里胡哨。鬈毛头,尖衣领,曾经使你感到天真的雅兴。——可你似乎从没把辫子梳?——今天倒见你蓄了个“瑞典头”<span class="" data-note="“瑞典头”:模仿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朵夫剪短发,不是浮士德时代而是歌德时代的风尚。"></span>。你显得十分果断而倔强;回家去可别像绝对主义者<span class="" data-note="“绝对主义者”:这类哲学家认为精神、理性、知识、自我都是绝对的,不受任何制约的,如黑格尔、谢林、费希特等。梅菲斯特这里用这个名词开玩笑:剪短发不要剪成了光头。"></span>那样!

    <strong>学士</strong> 老先生!我们有幸在故地再见;可是请考虑,毕竟星移斗转,别再玩弄妙语双关!我们审时度势,实在是今非昔比。您当年作弄老实的青年,不需要什么手腕,可今天来这一套谁都不敢。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要是把纯粹真理告诉青年人,乳臭小儿一定觉得不中听,可多少年过后,他们对这一切有了亲身体会,就会认为真理是他们自己的发明;接着还会说:“老师真笨!”

    <strong>学士</strong> 也许应该说他是个“青皮”!因为哪位教师当面向我们直接讲过真理?人人都只懂得把它加加减减,时而一本正经,时而谈笑风生,全看怎样对孩子们有益。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学习当然需要一段时间;我看,你本人已经准备走上讲坛。待月亮经过许多次盈亏,太阳若干次循环,你的经验一定会十分圆满。

    <strong>学士</strong> 经验!不过是泡沫和尘土<span class="" data-note="“经验!不过是泡沫和尘土”:从纯粹思维出发的思辨哲学排斥以感官知觉为基础的经验哲学。但是,对于科学家歌德来说,经验却是知识的第一源泉。"></span>!与性灵不可同日而语!老实说吧:自古所知的一切,根本不值一知,知又何足取。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停顿片刻)</small>我早有自知之明!我是一个笨伯,现在才真正觉得自己无聊而又浅薄。

    <strong>学士</strong> 听见这句明智之言,我真高兴!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懂事的老人!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我本来想找埋藏的黄金,可不断挖出了可恶的煤层<span class="" data-note="“想找黄金却挖出煤层”:语出希腊哲学家菲德鲁斯(柏拉图的对话者之一)。"></span>。

    <strong>学士</strong> 老实说:你的头盖骨,你的秃顶,难道比那边摆着的骷髅还多值一文?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沉着地)</small>朋友,你可知道,这样说话是多么粗鄙?

    <strong>学士</strong> 在德国,谁想撒谎,谁就彬彬有礼。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坐着轮椅,不断移近舞台前沿,面对正厅观众)</small>我在舞台上感到昏暗而又憋闷;真想到你们那里找个犄角藏身?

    <strong>学士</strong> 早已时过境迁,自己一无是处,还丢人现眼,自命不凡,我觉得实在未免傲慢。人的生命活在血液中,可血液哪儿会像在青年身上那样流动?这是活血才朝气勃勃,新的生命要从生命产出。既然万物奋发,有所成就,弱者于是倒了下去,能者走在前头。试问我们赢得半个世界,你们又干了些什么?无非打瞌睡,想心思,做梦,斟酌,计划接着计划真够受。的确,老年是一场发冷的热症<span class="" data-note="“老年是一场发冷的热症”:语出罗马剧作家泰伦斯(公元前190?—前159)。"></span>,在古怪的烦恼中战栗不休。一个人过了三十岁<span class="" data-note="“一个人过了三十岁”:费希特在一篇文章中说过,“如果人们活过了三十岁,我们为了他们的名誉,为了世界的利益,会唯愿他们死去,因为他们再活下去,只会不断损害他们自己和他们的环境。”这句话当时在耶拿和魏玛青年中间很流行。"></span>,无异于行尸走肉。及时自杀,才是上策。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魔鬼在这里也为之语塞。

    <strong>学士</strong> 如果我不愿意,魔鬼也不会存在<span class="" data-note="“如果我不愿意,魔鬼也不会存在”:主观唯心主义者认为一切存在都是观念的产物。"></span>。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旁白)</small>魔鬼马上就会给你使坏。

    <strong>学士</strong> 这是青年人最高贵的天职:世界本不存在,得由我把它创造<span class="" data-note="“世界本不存在,得由我把它创造”:叔本华认为,世界是我的表象;费希特认为,世界只是在我思考它时才存在。认为归根到底只有自我存在的哲学,被称为唯我论。"></span>!是我领着太阳从大海里升起来;月亮开始盈亏圆缺也和我一道。白昼在我的道路上容光焕发,地球迎着我发绿又开花。繁星在那个初夜,按照我的暗示大放光彩。除了我,谁还能把你们从市侩思想的狭隘限制里解放出来?我可自由自在,按照我的心灵的吩咐,欣然追随我内心的明灯,怀着最独特的狂喜迅疾前行,把黑暗留在后面,让光明把我接引。<small>(下)</small>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特立独行的人<span class="" data-note="“特立独行的人”:即与众不同的、古怪的人。追求特立独行是狂飙突进时期、也是浪漫主义时期的风尚。"></span>,唯愿你一帆风顺!——一旦有所觉悟,你会悔之晚矣:谁又能想到什么傻事或聪明事,是前人没有想到过的<span class="" data-note="“谁又能想到什么傻事或聪明事,是前人没有想到过的”:罗马剧作家泰伦斯说过:“现在说的没有一句不是从前说过的。”歌德本人也经常表露类似的思想,例如一八二五年他曾说过,“人们总谈独创性,可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们一出世,世界就对我们发生影响,直到最后。在任何场合,除了精力、力量和意志,我们能把什么叫作我们自己的呢?如果我宣布我多么得益于前人和同代人,那就不会剩下多少了。”"></span>?——不过这也于我们无妨,几年之内情况就会变样:发酵的葡萄汁即使酸得进不了口,最终仍会酿出一坛好酒。<small>(向正厅里不鼓掌的青年观众<span class="" data-note="“正厅里不鼓掌的青年观众”:青年观众不鼓掌,是因为他们像耶拿的大学生一样,都是费希特的信徒,也就是说,都同情学士的观点。还须了解,以一八一七年瓦特堡集会为顶点的德国大学生运动不欢喜歌德,对他长期表示冷淡,直到下一代才有所转变。"></span>)</small>你们把我的忠言淡然置之,我可不计较你们这些孩子;想想看:魔鬼可是老年人;你们要懂得他,也得变老才行!

    <h3>实验室<span class="" data-note="本场的基本情节是瓦格纳在梅菲斯特的参与下造出了小人荷蒙库路斯。荷蒙库路斯像前幕的“母亲们”一样,是个神秘的概念,引起研究家们的种种猜测,下文将要涉及。人造人的设想早在中世纪已在西方流行。德国炼金术士兼医师帕拉塞尔苏斯(1493—1541)在自己的著作中细致地描写过人造人的模样,并为他取名为“荷蒙库路斯”(拉丁语:小人);英国小说家劳伦斯·斯特恩在《特里斯特拉姆·项狄》第二章也谈到了荷蒙库路斯的性格。研究家们认为,以上著作都可能对歌德的创作有所启发。与此同时,英国小说家玛丽·雪莱(即雪莱夫人)也写过一部人造人的小说《弗朗肯斯坦因》(1818),歌德未必见到这本书。"></span></h3>

    <small>仿照中世纪样式;为荒诞目的而置备杂乱、笨拙的器具。</small>

    <strong>瓦格纳</strong> <small>(在炉旁)</small>钟声响了<span class="" data-note="“钟声响了”:即前场助手惊呼的“好大的声响!”"></span>,可怕的钟声,把熏黑的四壁震得发颤。我认认真真盼了好久,再也受不了成败未决的忐忑不安。黑暗终于已经破晓;长颈瓶最里面好像活炭一样在燃烧<span class="" data-note="“活炭一样在燃烧”:炭是一切有机合成的必要元素。"></span>,是的,宛如红宝石光辉灿烂,电闪般闪过了黑暗:一道明亮的白光出现了!哦,唯愿这次不要丢失掉!——天哪,怎么门在格格作响?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走进来)</small>请欢迎吧!我可是善意造访。

    <strong>瓦格纳</strong> <small>(不安地)</small>欢迎欢迎!趁此吉日良辰!<small>(低声)</small>屏住气,别出声!一件辉煌的工程就要完成。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更低声)</small>怎么回事?

    <strong>瓦格纳</strong> <small>(更低声)</small>一个人就要被造成。<bdo>藏书网</bdo>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一个人?莫非你在烟囱<span class="" data-note="“烟囱”:炼金术士的丹炉。"></span>里藏着一对什么情人?

    <strong>瓦格纳</strong> 没有的事!男女交媾而生儿育女,虽然照旧流行,我们却认为是无聊的恶作剧。生命之所从出的那个敏感部位,从体内沛然而发、既有所取又有所予、预定把自身模拟出来、先近后远地把一切特征加以吸收的那种令人销魂的精力,如今已经失去了它们的品级<span class="" data-note="“那种令人销魂的精力,如今已经失去了它们的品级”:这一段说明瓦格纳脱离生活实践,以致否认交媾对于人类的本能意义。"></span>;即使动物会继续热衷此道,具有伟大禀赋的人类将来一定有更高尚、更高尚的来历。<small>(转身向炉)</small>瞧!它亮了!——的确有门儿,只要把几百种要素掺和起来——关键在于怎样掺和——慢慢合成人的要素,再密封在一个烧瓶里,相应加以蒸馏,大功就可悄悄告成。<small>(转身向炉)</small>快了快了!块儿在动,动得越来越分明!我的信念也越来越坚定:人们连声称叹大自然的奥秘,我们却敢于理智地加以试行;大自然一向使之成为有机体,我们却使它们结晶<span class="" data-note="“大自然一向使之成为有机体,我们却使它们结晶”:大自然容许每个生物凭借其内在的生成本能形成自身;因此自然物是有机地发展的。相反,我们却从外部着手,让新的整体从个别部分产生。例如,可以让水在冰点经过震动而结晶成冰。"></span>。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谁活得久谁就有丰富的阅历,对他来说,世上并无新闻可言,在我的漫游岁月里,结晶的人<span class="" data-note="“结晶的人”:僵化的人。梅菲斯特对瓦格纳的讽刺。"></span>我就曾见。

    <strong>瓦格纳</strong> <small>(一直专注着长颈瓶)</small>升起来了,闪起来了,团起来了,马上就要兑现。一个伟大的意图开始总显得疯疯癫癫;将来我们可要嘲笑生殖的偶然性,一个思维杰出的头脑会由一个思想家制成。<small>(狂喜地观察着长颈瓶)</small>玻璃瓶被可爱的威力震得轰鸣,它混浊了重又澄清;这样正好看把戏!我看见<big></big>一个乖巧的小人儿,露出了纤细的形体。我们还希望啥,世界还希望啥?秘密已经大白于天下:听听这阵音响,它会发声,它会讲话。

    <strong>荷蒙库路斯<span class="" data-note="“荷蒙库路斯”:十六世纪西方炼金术士试图人工制造的小人。据帕拉塞尔苏斯描写,小人造成了,模样像个人,但浑身透明,缺乏肉体,具有奇异的超人知识,对于行动与生成渴求不已。在剧中他被写成梅菲斯特与希腊英雄之间的介绍人,因为前者是“北方佬”,对希腊美一无所知。他在具备形体之前充分发挥追求希腊美的本能,与浮士德通过爱求得解脱形成对照。歌德一八二九年十二月十六日对艾克曼谈,“你会注意到,梅菲斯特和荷蒙库路斯相比是不利的,后者在思想明晰程度上与之相近,但由于热衷于美与积极行动而更占优势。此外,他还称他为老表叔;荷蒙库路斯并未由于一次完整的成人过程而变得模糊而褊狭,像他这样的精神物,我们可以置于神灵之列,二者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联系。”艾克曼说,“梅菲斯特在这里当然处于劣势;但我总认为他对于荷蒙库路斯的形成起过秘密的作用……”歌德接着说,“我曾经想过,梅菲斯特去见瓦格纳时,我应不应当让他说几句话,好让读者明白他也参与了这项工作。”艾克曼答道,“梅菲斯特在场末对观众说,‘想不到我们归根结底,还得靠我们制造的小东西’,这句话已经暗示了你的那个意思。”关于荷蒙库路斯,研究家们有过各种各样的说法,例如说他是“对美的创造的渴望”,是“浮士德对于美的故乡的渴望”,是“海伦的胚胎,因为他是形成中的人体美,而海伦是完成的人体美”,以及“他之于梅菲斯特,恰如海伦之于浮士德”,“他与前文的御车少年和后文的欧福里翁都是歌德本人的天才的化身”,等等。"></span></strong> <small>(在瓶中对瓦格纳说话)</small>亲爱的爸爸,一向可好?这可不是开玩笑。来吧,来把我抱,轻轻抱在怀里,别抱得太紧,把玻璃碎了!这是事物的本性:自然物觉得宇宙也不够宽;人工制品却需要关闭的空间。<small>(对梅菲斯特)</small>老表叔,你这无赖也在这里?来得正是时候,我要感谢你。一阵好风把你吹到我们这儿来;既然我存在,我也须努力不懈怠;我恨不能马上卷起袖子来工作;你门槛精,可否把捷径指给我?

    <strong>瓦格纳</strong> 再说一句!我一向感到难堪;因为老老少少拿问题把我纠缠。举个例吧,还没有人能够解答,灵与肉既然那么和谐地配搭,那么稳固地连在一起,仿佛永远也不会分离,可是为什么每天却一直相互嫌弃。再就是——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慢着!我倒想问一下:为什么丈夫和妻子老是闹别扭?老兄,恐怕你也搞不清楚。现在小家伙来了,他正好有事可做。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什么事?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指向侧门)</small>显显你的本事!

    <strong>瓦格纳</strong> <small>(一直注视着烧瓶)</small>千真万确,你是一个最逗人爱的宁馨儿!

    <small>侧门打开,可以看见浮士德躺在卧榻上。</small>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small>(惊讶)</small>真够味儿<span class="" data-note="“真够味儿”:荷蒙库路斯凭借其高级灵性能够透视浮士德的梦境,并认识它的深刻意义。"></span>!

    <small>烧瓶从瓦格纳手中滑脱,飘浮在浮士德头上,并照亮了他。</small>

    周围的景色多美<span class="" data-note="“周围的景色多美”:这一段叙述荷蒙库路斯一人所见的浮士德的梦境。浮士德在梦中已回到美的发源地,即海伦的父母,勒达和化成天鹅的朱庇特。这段描写系从柯雷乔的一幅画《勒达与天鹅》受到启发。艾克曼一八二九年十二月十六日对歌德说,“通过第二幕的这场梦,后面演的海伦戏才有实在的基础。关于天鹅和天鹅生海伦的故事说得够多了,但这里却把这个情节表演出来;我们对情节有了感性印象,再来看海伦戏,一切会显得更加清楚而完整!”歌德接着说,“你还会发现,在头几幕中,古典因素和浪漫因素已经在叮叮作响并被表现出来,因此我们就像走上一个斜坡,走向了海伦,在她身上两种形式的诗都很引人注目,并得到某种协调。”梅菲斯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因为他是中世纪的北方魔鬼,在他出世之前古典世界已经结束。他把浮士德背回旧书斋将息,此外无能为力;荷蒙库路斯却知道(像意大利旅行之前的歌德在魏玛一样),浮士德如不马上转移到他的梦得以实现的国土去,他就会死。"></span>!茂密的丛林,加上清澈的流水!脱掉衣服的女人真可爱!风光越来越精彩。可有一位显得特别出众,好像出自大英雄以至天神的血统。她把脚放在透明的清泉里;高贵身躯的生命火焰冷却在波浪的柔软晶体之中。——可哪儿来了一阵疾飞翅翼的喧腾?是什么哗哗声、扑通声扰乱了光滑的明镜?少女们吓得四下逃散;唯独王后<span class="" data-note="“王后”:即勒达,斯巴达王廷达瑞俄斯的王后。朱庇特化为天鹅与之交配而生海伦。"></span>,她恬然凝望着,以自豪的女性欢悦,看见天鹅之王偎依在她的膝间,咄咄逼人而又温存缱绻。他似乎养成了习惯。——可是突然间,升起了一阵云雾,以密织的纱幔遮住了最赏心悦目的场面。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你还有什么没有说到!瞧你这么小,脑子里的幻想倒真不少。我怎么什么也见不着——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这话我倒相信。你是北方佬,出生在朦胧世纪<span class="" data-note="“朦胧世纪”:即黑暗的中世纪。魔鬼的概念是从中世纪产生的,古希腊没有这个概念。"></span>,成长在骑士和僧侣的狼藉气氛里,你的眼界怎么开阔得了!你只配待在黑暗之中。<small>(环顾)</small>发黄的岩石,长满绿苔,恶心死了,到处是尖拱顶<span class="" data-note="“到处是尖拱顶”:荷蒙库路斯厌恶中世纪哥特式建筑。"></span>,到处是涡卷形装饰,下流极了!——这个人要是醒过来,又会遇上新的烦恼;他马上会当场死掉。林中泉水,天鹅群,裸体美人,这就是他的充满预兆的梦境;他怎么会服这里的水土!我最能迁就<span class="" data-note="“我最能迁就”:小人没有肉体,故能随遇而安。"></span>,怕也不好受。那么还是把他弄走!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这个权宜之计,我倒觉得可取。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命令战士打仗去,把少女引去跳轮舞,这样就会各得其所。我忽然想到,现在正是古典的瓦尔普吉斯之夜<span class="" data-note="“古典的瓦尔普吉斯之夜”:与第一部“浪漫的”(北方德意志的)瓦尔普吉斯之夜相对照,这里是指古希腊的群魔大会。足见,让浮士德去古希腊,是荷蒙库路斯而不是梅菲斯特的主意。梅菲斯特不懂“古典”,故后云“闻所未闻”。"></span>:机会难得,把他带到他的生存环境去,让他如鱼得水最好不过。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这样的事情,我可是闻所未闻。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它怎么会传到你的耳朵里去?你只知道浪漫主义的<span class="" data-note="“浪漫主义的”:即中世纪欧洲北方的。"></span>妖精;真正的妖精还必须讲究古典精神。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那么,应该朝什么方向起航?我可讨厌那些老古董的同行。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撒旦,西北部<span class="" data-note="“西北部”:指德国的哈尔茨山;东南则指希腊。"></span>是你的游乐场所,这次我们可要航向东南:大平原<span class="" data-note="“大平原”:指法尔萨洛斯平原。"></span>上畅流着珀涅俄斯河,四面是灌木,四面是树林,形成一个个幽静而湿润的港湾;平原向山谷伸延,上面就是法尔萨洛斯,城分新旧两半<span class="" data-note="“城分新旧两半”:法尔萨洛斯分为新旧二城。公元前四十八年六月六日恺撒与庞贝在此决战,后者败北。"></span>。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得了,别说了,别让我再听那些专制政治与奴隶解放之争<span class="" data-note="“专制政治与奴隶解放之争”:前者指恺撒,后者指庞贝却未必合适,这只是梅菲斯特的信口开河。"></span>!我听厌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span class="" data-note="“一波又起”:是说法尔萨洛斯之战又将再起,例如卡塔劳尼安平原的匈奴战争。"></span>,谁也想不到:他只是受人作弄,那就是躲在身后的阿斯摩狄<span class="" data-note="“阿斯摩狄”:挑拨夫妻感情的魔鬼,此处泛称制造不和者。参阅前面注释。"></span>。他们为所谓自由权利争斗不休;仔细看去,不过是奴隶反对奴隶而已。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人类本性乖张,让他们爱怎样就怎样,人人得从小尽可能保护自己,最后才长大成人。眼前的问题是,怎样使这一位<span class="" data-note="“这一位”:指昏迷中的浮士德。"></span>还魂苏醒。你要有办法,就请当场试验;要是不能,就交给我来办!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布罗肯山的许多小玩意儿,未尝不可排练排练,可我发现,异教徒们紧紧闩上了门闩<span class="" data-note="“异教徒们紧紧闩上了门闩”:梅菲斯特属于北方基督教世界,他认为可以用布罗肯山的一套办法来医治浮士德;但异教的希腊却使他不得其门而入。"></span>。希腊人,算得了什么!只会拿放纵的官能游戏把你们炫惑,把人心引向了欢快的罪过;而我们的罪过总使人们觉得闷闷不乐。现在,该怎么着?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你从来就不羞羞答答,要是提到忒萨利亚的女巫<span class="" data-note="“忒萨利亚的女巫”:忒萨利亚位于希腊北部,据云以女巫著称。梅菲斯特好色,荷蒙库路斯故意这样说。"></span>,我想总不算是空口说白话。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淫荡地)</small>忒萨利亚的女巫!妙极了!正是我打听很久的娘儿们。每晚跟她们搞在一起,想来也未必舒畅;但春风一度,又何尝……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拿来你的大氅,裹在这位骑士<span class="" data-note="“这位骑士”:指浮士德。"></span>身上!这块布片会像从前一样,飞起来把你们两个一起带上;我在前面照亮<span class="" data-note="“我在前面照亮”:小人在玻璃烧瓶里放光,宛如灯笼。"></span>。

    <strong>瓦格纳</strong> <small>(胆怯地)</small>那么,我呢?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你么,你留在家里,做最重要的事体。把古老的羊皮纸典籍翻开,按照规范把生命的要素一一齐备,再把它们小心加以调配。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这时我将去游历一小片世界,也许还会发现i字上面的一小点<span class="" data-note="“i字上面的一小点”:成语,意即画龙点睛之一点。此处指使荷蒙库路斯得以成人、而瓦格纳在实验中没有做到的一件东西,即荷蒙库路斯的肉体。"></span>。然后才达到了伟大的意图;这样一番努力自会有相应的报酬:黄金,荣誉,令名,健康长寿,以及学问、道德——也许都可以到手。再见!

    <strong>瓦格纳</strong> <small>(惘然若失)</small>再见!说得我不胜伤感。我想见你,怕再也无缘。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快向珀涅俄斯河飞去,努力向下飞!这位小老表真不能轻看。<small>(对观众)</small>想不到我们归根结底,还得靠我们制造的小不点儿<span class="" data-note="“想不到我们归根结底,还得靠我们制造的小不点儿”:艾克曼曾向歌德引用这一句,来证明梅菲斯特参与了荷蒙库路斯的制造。歌德答道,“你说得对。对于细心的读者,这两行也许足够了;但我仍然在想,是不是还应有别的暗示。”他接着还说,“这两行颇有咀嚼的余地。一个有六个儿子的父亲,不论他想怎样安身,他都完蛋了。甚至国王们和大臣们曾经使许多人官高爵显,大概也可能从自己的经验来印证这一点。”"></span>。

    <h3>古典的瓦尔普吉斯之夜<span class="" data-note="本场和第一部的《瓦尔普吉斯之夜》是姊妹篇,都偏离全剧的情节,以独特的方式抒发了作者本人对于真善美的追求。不同的是前一次狂欢假面舞会是在德国布罗肯山,体现了中世纪哥特式的浪漫主义,而这一次则充满古典的诗意——尽管其中包含许多哑谜,独创的纯审美的布局装进了一大堆科学观念,但丝毫没有挡住从希腊群山、海洋、岛屿吹来的诗意的微风。本来“瓦尔普吉斯之夜”的概念对于古希腊是陌生的,这个名称及其内容完全是作者的独创。八十高龄的诗人久已远离北方的魔术世界,这时他以激动人心的创作喜悦描绘从古代源源而来的美的图景。他在本场让浮士德通过其美感的觉醒与发展,走进了更高的人生阶段,同时也就把文学艺术中的古典因素和浪漫因素聚在一起,以便在一个崇高的摆脱各民族和各时代的习俗限制的领域将二者调和起来。作者说过,“古典的瓦尔普吉斯之夜”是引导读者走向“海伦”的一个斜坡,又把它称作“海伦的履历”。它的主旨就是美的观念的发展:浮士德与荷蒙库路斯结识后,便沿着美的线索缓缓向上运动,从人面狮和雕头狮直到乘坐贝辇而来的伽拉忒亚;梅菲斯特作为否定的精灵,在本场无所事事,他之所以出场,只为了充当美的对立面,或者讽刺性的陪衬——他从同样的起点出发,沿着丑的线索向下运动,直到遇见丑的最古典的化身福耳库阿斯;荷蒙库路斯渴望开始一个自然的生存,像一粒磷火闪烁于一切之上,他的发展成人的全过程正反映了作者本人对于自由而美好的诗意生存的向往。在这两条线索之间还穿插了水成说和火成说的地质理论,作者颂扬前者而讽刺后者,正反映了他主张渐变的自然观和历史观。“瓦尔普吉斯之夜”的本质在于混乱,表现这种混乱本是作者的艺术意图,但是读者如能深入整体或个别部分,就会发现一种令人惊异的次序和结构,其中每个细节对于主题思想都有其特殊的关系。"></span></h3>

    <h3>法尔萨洛斯旷野<span class="" data-note="法尔萨洛斯系希腊北部以东忒萨利亚平原、阿匹达诺斯河上的著名城市。该市旷野为公元前四十八年六月六日恺撒与庞贝进行决战的古战场。荷蒙库路斯一行从北国的“实验室”出发,由此处进入希腊国境,开始了“古典的瓦尔普吉斯之夜”的旅行。"></span></h3>

    <small>晦暝。</small>

    <strong>厄里克托<span class="" data-note="“厄里克托”:前场荷蒙库路斯向梅菲斯特提到的忒萨利亚的女巫之一。一般被描写成复仇女神和嗜血怪物。据罗马诗人卢卡努斯的叙事诗《法尔萨利亚》第六章,庞贝曾经在大战前夕向这位寄居墓茔的女巫询问过胜负与休咎。"></span></strong> 每逢今夜这样可怖的节日<span class="" data-note="“可怖的节日”:传说每年六月六日、法尔萨洛斯大战周年纪念日前夕,阵亡者的幽灵聚集在古战场上空,重新进行一场恶战。"></span>,我总是徐步而来,我这个阴森森的厄里克托;该死的诗人们<span class="" data-note="“诗人们”:除上述卢卡努斯外,罗马诗人奥维德也描写过厄里克托。"></span>没完没了地褒贬别人,把我骂得一塌糊涂,我可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丑恶<span class="" data-note="“我可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丑恶”:厄里克托在这里并不显得如何“丑恶”。作者信笔让她出场,一来便于介绍古战场法尔萨洛斯旷野,二来作为三个“空中飞人”经过此地的见证人。"></span>——我向山谷远远望去,只见灰色篷帐如白浪翻滚<span class="" data-note="“灰色篷帐如白浪翻滚”:灰色篷帐的幕布被风吹着有如波浪。但下文却说篷帐只是幻影。"></span>,原来是最惊惶、最恐怖的那个夜晚的幻影<span class="" data-note="“幻影”:在肉眼所见的影像后面,心灵的眼睛看得见第二个经常重复的精神影像,物理学上谓之余像。厄里克托看见决战以前曾在此处休整的敌军,夜间经常以幽灵形状出没于原处。"></span>。这个幻影经常重复着!还将永远重复下去!——没有人肯把国家拱手让人,更不肯让人以武力取之并进行暴力统治<span class="" data-note="“以武力取之并进行暴力统治”:指恺撒。"></span>。因为每个不懂得控制内心的人,总欢喜按照自己的傲劲儿,去控制别人的意志。——但是,这里有过战斗到底的伟大范例:以自己的势力同更大的势力对垒,用千百朵花编成的自由花冠被撕碎<span class="" data-note="“自由花冠被撕碎”:共和主义的自由屈服于即将来临的独裁政治。厄里克托把维护元老院和贵族寡头政治的庞贝说成是为罗马的自由而战。参阅前场梅菲斯特把恺撒与庞贝之战说成是“专制政治与奴隶解放之争”。"></span>,胜利者<span class="" data-note="“胜利者”:即统治者恺撒。"></span>头上戴起了僵硬的月桂。伟大的庞贝<span class="" data-note="“伟大的庞贝”:“伟大的”是庞贝的别号。据卢卡努斯的《法尔萨利亚》第七章,庞贝在决战前夕梦见了罗马人民在剧场里向他欢呼他年轻时建立的武功。"></span>在这里梦想过昔日盛大的荣光,恺撒在那里彻夜不眠,把摇摆不定的天平指针<span class="" data-note="“天平指针”:指决定双方命运的一战。"></span>端详!他们还得有一番较量。最后鹿死谁手,世人尽知,就用不着讲。

    篝火熊熊燃烧,喷发着红色的火焰;大地散射着血流成河的回光,于是为黑夜这稀罕的奇光所诱引,希腊的传奇人物纷纷上场。古代的荒诞形象围着篝火摇摆不定,或者坐得安安稳稳——月亮照得很亮,虽然还不太圆,但它升起来了,将幽光四下布满;篷帐的幻影消失了,火燃得发蓝<span class="" data-note="“火燃得发蓝”:据歌德的颜色论,火在亮处发蓝,在暗处则发红。"></span>。

    我的头上!是怎样一颗出乎意料的流星<span class="" data-note="“流星”:荷蒙库路斯藏身的夜间发光的烧瓶。"></span>!它发着光,照出了一个躯体宛然球形<span class="" data-note="“宛然球形”:指裹在梅菲斯特的大氅里的浮士德。"></span>。我猜想它有生命。可我不宜于接近活体<span class="" data-note="“不宜于接近活体”:厄里克托寄居墓茔,避免与活人接触。"></span>,我会对它不利:这样也会给我带来恶名,于我也无益。它落下来了。我最好还是小心回避!<small>(下)</small>

    <small>空中飞人在上空。</small>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在篝火和惨象上面,

    我且再绕一圈;

    朝低谷和底层望去,

    竟是一片鬼气森然<span class="" data-note="“鬼气森然”:请注意三个空中飞人对于新的环境的不同印象。"></span>。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像通过古老的窗子

    俯览北国可怕的混乱,

    看见了极其可憎的鬼怪,

    这儿那儿我都一样安然。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瞧!一个高个子女人<span class="" data-note="“高个子女人”:指厄里克托。"></span>

    在我们前面快步疾行。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她看见我们在空中飞行,

    好像害怕得很。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让她走吧!且把他放下去,

    把你的骑士<span class="" data-note="“骑士”:指浮士德。"></span>放稳,

    他马上就会醒转过来,

    在仙境<span class="" data-note="“仙境”:指希腊。"></span>里寻找生命。

    <strong>浮士德</strong> <small>(着地)</small>她<span class="" data-note="“她”:在希腊土地上苏醒过来的浮士德开口就问到“她”,证明从第一幕末尾以来只有一个印象留在他的下意识,那就是海伦。"></span>在哪儿?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我们说不上来,这儿总可能问明。趁天没亮,你赶快到一堆堆篝火那边去探听:敢于寻找母亲们的人,还有什么不能制胜。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我在这儿也要尽尽我的本分;可是除了每人通过篝火去各自探险<span class="" data-note="“去各自探险”:浮士德追求美(海伦),梅菲斯特追求丑(女巫),荷蒙库路斯追求形体。"></span>,还不知道怎样更好地追求我们的幸运。然后,为了我们重新会合,小家伙,且让你的提灯一面发声一面照射。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那么,它就来响,它就来闪。<small>(玻璃瓶轰隆作响,强烈发光)</small>赶快来看新的奇观!

    <strong>浮士德</strong> <small>(独白)</small>她会在哪里?现在不用再打听!……这里即使不是载负过她的乡土,不是向她拍击过的水波,可是却有传递过她的话音的空气<span class="" data-note="“乡土……水波……空气”:海伦并非出生在忒萨利亚,也没有到过这里,但这里是希腊的国土,她呼吸过的空气可以流通到这里来。"></span>。通过一个奇迹,我来到了希腊<span class="" data-note="“来到了希腊”:浮士德一接触这片古典的土壤,他就从昏睡中苏醒过来,他的艺术本能立即告诉他,他可以跟踪追上海伦。"></span>!来到了这里!我立刻感觉到我所立足的大地。一股新的精神热烈地贯注我这沉睡者的全身,于是我站了起来,情感上像安泰<span class="" data-note="“安泰”:据希腊神话,他是海神波塞冬和地神该亚的儿子,只要与地母保持接触,就有无穷的力量,因此天下无敌,后为赫剌克勒斯提离地面而被杀。"></span>一样安稳。我在这儿还发现最稀罕的世态物情,我将认真探索一下火焰的迷津。<small>(下)</small>

    <h3>珀涅俄斯河上游<span class="" data-note="珀涅俄斯河是忒萨利亚的主要河流,发源于品都斯山,先向东流,后向东北流,经俄萨和珀利昂二山之间的坦培峡谷,进入特尔迈海湾。这一场主要写梅菲斯特在途中与希腊神话中的奇禽异兽胡诌,浮士德为寻找海伦而与他分手。"></span></h3>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四下窥望)</small>我在这些爝火之间游荡,发现自己完全陌生而迷茫<span class="" data-note="“完全陌生而迷茫”:梅菲斯特是中世纪基督教的魔鬼,对古希腊的裸体看不惯。这段话也反映了歌德本人认为古典艺术纯洁朴素的著名观点。"></span>:几乎个个都赤身裸体,偶尔几个也只穿着内衣,人面狮毫不害臊<span class="" data-note="“人面狮毫不害臊”:人面狮和雕头狮赤身裸体而不怕难为情,反映了肯定人体美的希腊艺术精神。“人面狮”在埃及为狮身和男人头,在希腊为长翅母狮和女人头。"></span>,雕头狮恬不知耻,大都披着鬈发,长着翅膀,或前或后,尽收眼底。——虽然我们也是下流成性,总觉得古风未免过于逼真<span class="" data-note="“总觉得古风未免过于逼真”:梅菲斯特以北国清教徒自居,认为那些人体雕像太露骨,主张按照时尚来裱糊它们。"></span>;必须按照最新的趣味加以调教,用各种款式来裱一裱。讨厌的种族!可我也不能动怒,作为一个新客,还得按规矩向它们问候。——万福!漂亮的太太们,精明的老头!

    <strong>雕头狮</strong> <small>(咆哮)</small>不是老头(Greisen)!是雕头(Greifen)!——谁也不欢喜别人称他为老头。每个词儿都按照规定其出处的词根发音:Grau(苍老),grmlich(烦躁),griesgram(牢骚),greulich(残暴),Grber(铁锹),grimmig(狂暴),在字源学上<span class="" data-note="“在字源学上”:那些以gr开头的单词都是令人不快的单词。这一段文字游戏系讽刺与作者同时代的一些语言学家,他们把一些不相干的单词按照它们的头韵凑在一起,试图追索它们的共同词根。"></span>同样声韵分明,可听起来怪令人败兴。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可是,为了不离题,尊号Greifen(雕头狮)的Grei念起来倒令人中意<span class="" data-note="“念起来倒令人中意”:Greifen除了是“雕头狮”的复数,还可解作动词“抓取”。梅菲斯特听见雕头狮说gr念起来怪不舒服,便讨好地答道,grei念起来倒令人开心。“雕头狮”为狮身和猛禽头,古代宝藏守护者。"></span>。

    <strong>雕头狮</strong> <small>(咆哮如前,下同)</small>那是当然!这种近似性已经通过考验<span class="" data-note="“这种近似性已经通过考验”:雕头狮接受梅菲斯特的解释,认为它的名号和“抓取”(greifen)同源,而同以上以gr开头的令人不快的单词无关,并将拉丁谚语“勇者交好运”改成“只要去抓就能碰到好运”,来为自己捧场。"></span>,虽然常常受到责备,但更多却是称赞;人们抓少女,抓王冠,抓黄金,只要去抓,就能碰到好运。

    <strong>蚂蚁们</strong> <small>(巨型)</small><span class="" data-note="“蚂蚁们(巨型)”:据希罗多德的《历史》第四章第二十七节,在印度有一种巨蚁,体大如狐,掘出金砂,在地下筑巢。据同书,阿里玛斯波人系散居塞库提亚草原的独眼民族,经常与守护黄金的雕头狮发生战斗。"></span>您说到黄金,我们可积攒了不少,秘密藏在岩洞和地窖;阿里玛斯波人探查出来,把它们一股脑儿搬走,还在那儿咯咯发笑。

    <strong>雕头狮们</strong> 我们要叫他们老实把供招。

    <strong>阿里玛斯波人</strong> 只求别在自由自在的狂欢良宵!天明以前,一切都要花个一干二净,这一回我们说到做到。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坐在几只人面狮中间)</small>我很高兴,我那么快就习惯了这里的民风,每个人说的我都听得懂。

    <strong>人面狮</strong> 我们吐出幽灵的声音,你马上就解释得有条有理。请问尊姓大名,我们好更熟悉你。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人们想用许多名字来叫我。——这里可有英国人?他们平日欢喜游历,到处探访战场、瀑布、倾圮的城墙、发霉的古迹;这里大概也是一个他们认为值得一游的名胜。他们还考证出:在古代的劝善剧里,人们管我叫“老不正经”<span class="" data-note="“老不正经”:原文为英语Old Iniquity,字面意义为“古老邪恶”、“老不正经”等,在古代劝善剧中往往用以称呼小丑。但是,背上“罪恶”黑锅的小丑并非魔鬼,而是魔鬼的随从。"></span>。

    <strong>人面狮</strong> 怎么想出这一着?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连我自己也莫名其妙。

    <strong>人面狮</strong> 也许是吧!你可懂得一点星象?你对眼前的时辰怎么讲?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仰望)</small>流星交射,缺月生辉,在这称心的地方真是写意,我想就你的狮皮暖和一下自己。离开这儿上天去,实在是太亏;出个谜语吧,要不出个字谜<span class="" data-note="“字谜”:用哑剧动作表示谜底一部分意义的谜语。这里指希腊忒拜人面狮向过路人所出的那则著名的谜语。"></span>。

    <strong>人面狮</strong> 把你自己说清楚,就是一个谜<span class="" data-note="“把你自己说清楚,就是一个谜”:显然古希腊的人面狮一眼就认出了中世纪的魔鬼,才接着出了一个以魔鬼为谜底的谜语。"></span>。不妨诚心诚意破一破自己:“为了修行作剑侠,善人把他当胸甲;为了一起去捣乱,恶人把他当伙伴。他对善人恶人少不得,都只为给宙斯逗逗乐儿<span class="" data-note="“都只为给宙斯逗逗乐儿”:魔鬼对于善人有如练习击剑时用的胸甲,是说善人经受魔鬼的罪过,可以锻炼自己的断念能力;反之,对于恶人,魔鬼则是最好的伙伴。但是,对于超乎善恶的宙斯,二者都不过是一场游戏。这个谜语恰当地描写了梅菲斯特的性格,从而刺激了他,于是对人面狮和雕头狮撒起野来。"></span>。”

    <strong>雕头狮一</strong> <small>(咆哮)</small>我不喜欢他!

    <strong>雕头狮二</strong> <small>(咆哮得更粗暴)</small>这家伙想干吗?

    <strong>两者</strong> 讨厌鬼不配待在这儿!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撒野)</small>你大概认为来客的指甲抓起人来,不及你的爪子锐利?那么,来试试!

    <strong>人面狮</strong> <small>(和颜悦色)</small>你尽可以在这儿逗留,可也会自动从我们中间溜走;让你在本乡本土得意的事情,到这儿我想难免令你发愁。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瞧你的上半截倒还整齐干净,可下半截那段狮身真叫人胆战心惊。

    <strong>人面狮</strong> 你这骗子会后悔莫及,因为我们的前爪完好无疵;你长着干瘪的马蹄,不会乐意跟我们摽在一起。

    <small>美人鸟<span class="" data-note="“美人鸟”:原名可译作“塞壬”:据希腊神话,为女首鸟身怪物,常栖于海岛山岩上,以歌声诱惑行人。按实际描写,腰部以上为妙龄美女,腰部以下为长有利爪的鸟身,在美丑结合上其鲜明对比胜似人面狮。歌德选用它们作为浮士德与梅菲斯特分道扬镳的起点:离开了美人鸟,前者开始升向他的理想,后者则日趋下流。"></span>们在上空唱序曲。</small>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河边白杨枝头是什么鸟在摇晃?

    <strong>人面狮</strong> 你可要提防!多少英雄豪杰经不起她们一唱。

    <strong>美人鸟们</strong> 哼,为什么要跟

    这些丑八怪厮混!

    你听,我们成群飞来,

    发出美妙的歌声;

    这才跟美人鸟的仪表相称。

    <strong>人面狮们</strong> <small>(以同样的曲调相嘲)</small>

    把它们从树上赶下来!

    瞧它们丑恶的钩爪

    尽往树杈里踹,

    扑下来就要了你的命,

    你要是倾听它们的歌声。

    <strong>美人鸟们</strong> 别怀恨!别生忌妒心!

    天底下遍布赏心乐事,

    让我们一一收拢它们!

    在水面,在地上,

    拿出最欢畅的姿势,

    来欢迎过往的客人。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这可是绮丽的新声,从嗓子里,从琴弦上,一个音缠着另一个音。这种咿唔吟哦对我可算玩儿完:把我的耳朵唱得直痒痒,就是沁不进我的心坎<span class="" data-note="“就是沁不进我的心坎”:暗讽浪漫主义诗人喜欢用流畅的滑音韵律,实际上缺乏真情实感。"></span>。

    <strong>人面狮们</strong> 说什么心坎不心坎,自吹自擂一场空:一个皱巴巴的皮袋子,看来倒配得上阁下的尊容。

    <strong>浮士德</strong> <small>(走上前来)</small>真是不可思议!瞧一眼都令我心满意足:想不到丑陋之中竟含有伟大、优异的风度<span class="" data-note="“丑陋之中竟含有伟大、优异的风度”:浮士德对于古希腊采取完全不同的态度,他甚至在丑陋中见出了伟大。而梅菲斯特却记得浮士德在布罗肯山多么厌恶那些丑恶鬼影,因此后者现在的不同态度便使他感到不可理解,除非是他有可能找到意中人海伦的缘故。"></span>。我已预感到一阵好运;这认真的一瞥把我带到了何处?<small>(面向人面狮们)</small>当年俄狄浦斯<span class="" data-note="“俄狄浦斯”:希腊底比斯王子,曾破解人面狮的谜语,使之坠崖而死。"></span>曾经昂然站在她们面前!<small>(面向美人鸟们)</small>尤利西斯<span class="" data-note="“尤利西斯”:即俄底修斯的拉丁名,希腊伊塔刻岛国王,十年漂泊期间曾用麻绳把自己绑在桅杆上,抵挡美人鸟的歌声诱惑。"></span>为了她们用麻绳把自己捆住!<small>(面向蚂蚁们)</small>最值钱的财宝由他们储蓄起来,<small>(面向雕头狮们)</small>又由他们忠心耿耿并且万无一失地守护!我感到全身为一股清新精神所贯注;形体伟大,记忆也会跟着杰出。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要是从前,你会念咒把它们撵走,可如今它们对你倒颇能帮忙;因为在寻觅意中人的时候,哪怕丑八怪也高兴碰上。

    <strong>浮士德</strong> <small>(对人面狮们)</small>诸位女士,借问一声,你们哪一位见过了海伦?

    <strong>人面狮们</strong> 我们没有活到她那个时候,我们最后一拨都被赫剌克勒斯杀死<span class="" data-note="“我们没有活到她那个时候,我们最后一拨都被赫剌克勒斯杀死”:赫剌克勒斯在历史上出现得比海伦要早。但赫剌克勒斯并没有杀过人面狮,这是歌德的杜撰。"></span>。你不妨去请教喀戎<span class="" data-note="“喀戎”:马人喀戎为农神与海神之女菲吕拉的儿子,上身为人,下身为马,精通医术、天文、音乐,被荷马誉为“最聪明最正直的马人”,曾教导过许多希腊英雄如赫剌克勒斯、阿斯克勒庇俄斯、伊阿宋、阿喀琉斯等。"></span>试试,他在这个鬼怪出没之夜四处奔驰;如果他肯为你停下来,你就会八九不离十。

    <strong>美人鸟们</strong> 包你不会错!……

    尤利西斯跟我们一起呆过,

    可没骂骂咧咧把脚挪,

    反倒告诉了我们许许多多;

    如果你肯过访我们的领地,

    移驾前往海洋碧波里,

    我们会把一切告诉你。

    <strong>人面狮</strong> 贵人可别受了骗!别像尤利西斯束缚着自我,你还是听听我们的忠告吧;要是找到了高尚的喀戎,你就会明白我对你的承诺。

    <small>浮士德下。</small>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愠怒地)</small>是什么东西拍着翅膀哇哇飞过,飞得那么快,看也看不见,一个跟着一个飞,猎人追起来也会疲惫不堪。

    <strong>人面狮</strong> 就像冬天怒号的北风,阿尔喀得斯<span class="" data-note="“阿尔喀得斯”:意为阿尔开俄斯之孙,有人认为是赫剌克勒斯的本名。"></span>的箭矢怕也射不中:这可是斯廷法利斯湖畔迅疾的铁翼怪鸟<span class="" data-note="“铁翼怪鸟”:产地在阿耳卡狄亚地区的斯廷法利斯湖畔。后为赫剌克勒斯射死。"></span>,它们有兀鹰的嘴和鹅的脚,带着好意哇哇向你祝福。它们很想飞到我们圈子里来,证明自己和我们是同族。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若有所惊)</small>仿佛还有别的什么夹在中间咝咝作响。

    <strong>人面狮</strong> 你对它们倒不必惶恐不安,它们是勒耳那水蛇<span class="" data-note="“勒耳那水蛇”:有九头,砍一可再生。后为赫剌克勒斯诛灭。"></span>的脑袋,跟躯体分开了,还在那儿自命不凡。——可是,说说看,你是怎么搞的?干吗惶惶不可终日?你想上哪儿去?尽管自便!——那边的合唱队,我看把你变成了歪脖儿<span class="" data-note="“歪脖儿”:一种不断摇脑袋的啄木鸟。"></span>。别难为自己,赶快去吧!去把那些娇滴滴的脸蛋儿张罗张罗。那是些拉弥亚<span class="" data-note="“拉弥亚”:喜啖少年血肉的一种善变鬼怪,常以美女形态出现诱人。据云她原为美女,因为朱庇特所爱,遭天后朱诺嫉妒,才被变成丑陋的吃人怪物。后来与中世纪女巫相混淆,开始成为复数。"></span>,嘴唇微笑脸皮厚的风流娘儿们,好色的羊神才喜欢她们;你有一只山羊脚<span class="" data-note="“山羊脚”:指梅菲斯特。在后文中,拉弥亚将对梅菲斯特进行勾引。"></span>,何妨也到那儿去碰碰好运。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你们可要留在这儿,我好再来找你们?

    <strong>人面狮</strong> 好吧!去跟那轻浮的一群厮混去吧!我们从埃及古代起久已习惯,我们几个在这儿端坐了一千年。请重视我们的位置:我们靠它来调整阴历和阳历<span class="" data-note="“调整阴历和阳历”:埃及的人面狮排列成行,被认为具有天文学上的意义,据以规定四季的节气。"></span>。

    我们坐在金字塔旁

    阅尽各民族的沧桑,

    战争、和平、洪水和法场——

    纹丝不动一下脸庞。

    <h3>珀涅俄斯河下游<span class="" data-note="这一场写浮士德与梅菲斯特分道扬镳,独自寻找海伦,路遇马人喀戎,被引见曼托,从而进入冥府。"></span></h3>

    <small>河神珀涅俄斯为流水和宁芙所环绕。</small>

    <strong>珀涅俄斯河神<span class="" data-note="“珀涅俄斯河神”:河神、波浪和宁芙(参阅前面注释)这一段完全是自然的人格化,充满诗意的气氛。荷蒙库路斯在瓦格纳的实验室里所叙述的浮士德关于勒达和天鹅的梦境,在这里将重现出来,不过勒达的形体为“繁茂的绿叶”遮掩住。"></span></strong> 摇荡起来吧,你飒飒的马莲!轻轻呼吸吧,芦苇姐妹<span class="" data-note="“芦苇姐妹”:芦苇里的宁芙是河神的亲戚。"></span>;簌簌作响吧,轻盈的柳树丛;喃喃自语吧,战栗的杨树枝,咱们一齐回到中断了的梦境!一种可怕的预感,暗中撼动一切的震颤<span class="" data-note="“震颤”:下一场“地震”的预兆。"></span>,把我从涟漪和宁静中惊醒。

    <strong>浮士德</strong> <small>(走近河边)</small>我听见了,我就得相信:在这些树枝、这些灌木的交错重叠的簇叶后面,响着一种仿佛人语的声音。水波似乎在唠叨,微风仿佛开玩笑。

    <strong>宁芙们</strong> <small>(对浮士德)</small>你最好

    躺下来,

    歇歇疲劳的肢体,

    何等凉快!

    再来享受一下

    难得的安眠;

    我们向你低语,

    我们飒飒,我们潺潺。

    <strong>浮士德</strong> 可我醒着!让她们爱怎样就怎样,那些无与伦比的形象,就像我所见的一模一样<span class="" data-note="“就像我所见的一模一样”:目前河边的景色就像浮士德的梦境一样,使他振奋不已。"></span>。我浑身充满了神奇的力量!是梦幻?还是记忆?你曾一度有过幸福的经历。溪流爬过茂密、轻摇的丛林更加凉爽,既没有潺潺声,更不会哗哗作响;数百条源泉来自四面八方,汇合成纯净而清亮的凹成浴池形的浅塘。健壮而年轻的女性肢体为水镜映照成双,看起来不由人神怡心旷!然后她们欣然结伴入浴,厚着脸皮游泳,怯生生地涉水,最后便闹嚷嚷打起水仗。我应当满足于这一切,在这儿大饱一番眼福,可是我的感官还有更远的追求。目光锐利地透过那层幔帐:繁茂的绿叶深处掩蔽着高贵的王后<span class="" data-note="“王后”:即勒达,海伦之母。参阅前面注释。"></span>。

    真是妙极了!天鹅群也从水湾游了过来,动作端庄而纯朴,从容地浮荡着,扭动着嘴巴和头部,显得温柔而合群,但又傲岸而自负!……其中有一只更与众不同<span class="" data-note="“有一只更与众不同”:指朱庇特(宙斯)所化的天鹅。"></span>,昂首挺胸,自鸣得意,穿过鹅群,向前疾划而去;他的羽毛鼓胀起来,像浪花一样在波涛上面翻滚,他正划向那神圣的宝境。……别的天鹅则游来游去,羽毛从容而夺目,时而还活泼地争斗一番,想吓走那些羞怯的少女,让她们只想到自己的安全,而忘却她们应尽的职务。

    <strong>宁芙们</strong> 姐妹们,请把耳朵

    贴近绿岸的梯级!

    我听见响来了

    得得的马蹄。

    不知今夜是谁

    在把急件传递!

    <strong>浮士德</strong> 我确信有快马奔来,大地在它脚下隆隆发颤。

    且看!看那边!

    幸运在眼前,

    我能否企及?

    真不可思议!

    一位骑者<span class="" data-note="“一位骑者”:浮士德从远处看来,把马人喀戎当作一位骑者。"></span>疾驰而来,由一匹耀眼的白马驮着,似乎兼备才气和胆量——我不会搞错,我认识他:他就是菲吕拉的著名的令郎!——停住,喀戎!停住!我有话对你讲——

    <strong>喀戎</strong> 什么话?什么事情?

    <strong>浮士德</strong> 请放慢你的脚步!

    <strong>刻戎</strong> 我歇不下来。

    <strong>浮士德</strong> 那么,请带我一起去!

    <strong>喀戎</strong> 骑上来吧!我好就便问问你:你往哪儿去?你站在岸边这儿,要想过河,我乐意驮你过去。

    <strong>浮士德</strong> <small>(骑上去)</small>往哪儿都随你高兴。我将永远感激不尽!——你是伟人,高尚的教育家,培养出多少英雄人物,自己也功成名就,例如华贵的阿耳戈号远征队<span class="" data-note="“阿耳戈号远征队”:在伊阿宋率领下乘坐阿耳戈号巨舟去海外寻求金羊毛的希腊诸英雄。"></span>的漂亮队员们,以及为诗歌界提供题材的一切名流。——

    <strong>喀戎</strong> 闲言少叙!就是帕拉斯来当门托耳<span class="" data-note="“帕拉斯、门托耳”:帕拉斯是知识女神雅典娜的别号;门托耳是俄底修斯的朋友,并是其子特勒马赫的老师。前者曾化身为后者,指点特勒马赫去寻访其父。"></span>,也谈不上什么荣誉;到头来他们都各行其是,各奔前程,仿佛根本没有受过什么教育。

    <strong>浮士德</strong> 你还是熟谙百草的名医,精通草根的药理,能够治疗疾病,缓解伤痛,我以心身的全部力量拥抱你!

    <strong>喀戎</strong> 英雄在我身旁负了伤,我总能给他开开丹方;可是我的医术后来都传了人,传给了采药的老太婆和游方僧。

    <strong>浮士德</strong> 你是真正的伟人,不肯听阿谀奉承;他谦逊地支吾其词,仿佛像他这样的人,天下多的是。

    <strong>喀戎</strong> 我觉得你这个人善于装假,见了公侯、百姓都能拍马。

    <strong>浮士德</strong> 你得对我承认:你见过与你同时的最伟大的人,在业绩上努力同最高贵的豪杰比过高下,像神人一样威严地度过光阴。请问在那些英雄人物中间,你觉得谁最能干聪明<span class="" data-note="“谁最能干聪明”:浮士德本来想向喀戎打听美人海伦,但却迂回曲折地问起谁最能干聪明。"></span>?

    <strong>喀戎</strong> 在高尚的阿耳戈号远征队员中间,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方式出众超群,凭借使本人虎虎有生气的精力,足以完成别人之所不能。在讲究年轻貌美的地方,总是宙斯的孪生子<span class="" data-note="“宙斯的孪生子”:即海伦的同胞兄弟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span>当仁不让;果决行事,急公好义,则是北风神的两个儿子<span class="" data-note="“北风神的两个儿子”:北风神玻瑞阿斯的二子仄忒斯和卡拉伊斯。"></span>的特长。深思熟虑,勇猛有力,聪明过人,出谋划策,要数逗女人欢喜的船长伊阿宋。然后是俄耳甫斯<span class="" data-note="“俄耳甫斯”:乐师,据说能感动禽兽和木石。"></span>:温文尔雅,永远沉静而审慎,弹起七弦琴来,真是技压群雄。目光敏锐的林叩斯<span class="" data-note="“林叩斯”:千里眼,此处为阿耳戈号的舵手。另一处将为浮士德的守塔人。参阅前面注释。"></span>日夜掌舵操劳,使圣舟平安渡过了暗礁和浅滩。大家同心协力,才能克服难关:一人有所成就,众人无不赞叹。

    <strong>浮士德</strong> 赫剌克勒斯你为什么一句不提<span class="" data-note="“赫剌克勒斯你为什么一句不提”:赫剌克勒斯也是阿耳戈远征队的一员,中途登岸,未再参加远征。喀戎不提他,是为了破格颂扬他。"></span>?

    <strong>喀戎</strong> 唉!可别勾起了我的眷恋!我从没见过福玻斯<span class="" data-note="“福玻斯”:即日神阿波罗。"></span>,还有名叫阿瑞斯<span class="" data-note="“阿瑞斯”:战神。"></span>,赫耳墨斯<span class="" data-note="“赫耳墨斯”:神的信使,兼管商业、交通。参阅前面注释。"></span>的;可是我亲眼见过他<span class="" data-note="“他”:即赫剌克勒斯,下文即喀戎对他的破格颂扬。"></span>,被众人奉若神明。他是一位天生的王,一小就仪表堂堂,光彩照人;对兄长毕恭毕敬<span class="" data-note="“对兄长毕恭毕敬”:指对其堂兄欧律斯透斯。赫剌克勒斯曾奉欧命完成十二项艰难功绩。"></span>,对最娇美的女人<span class="" data-note="“最娇美的女人”:指吕狄亚女王翁法勒,赫剌克勒斯曾投靠她为奴织羊毛,后又被她招赘为夫。"></span>无不低首下心。地母再也生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儿子,赫柏<span class="" data-note="“赫柏”:宙斯与赫拉所生之女,青春女神,天上侍酒者。赫剌克勒斯升天成神后,娶赫柏为妻。"></span>也不会把第二个引上天国;歌曲枉然为他咏唱,大理石枉然为他雕琢。

    <strong>浮士德</strong> 不管雕刻家怎样矜夸他的作品,实在展示不出他的宏伟庄严。你已经说了最美的男子,请把最美的女人也谈一谈。

    <strong>喀戎</strong> 什么!女性美何足称赏,往往不过是一副呆板的形象;只有喷涌欣悦生气的女人,我才会加以赞扬。美质总是自得其乐;妩媚<span class="" data-note="“美质、妩媚”:莱辛和席勒都区分过美和以动态迷人的妩媚。"></span>才使人无以拒抗,就像我驮过的海伦<span class="" data-note="“我驮过的海伦”:喀戎驮海伦,是歌德的杜撰。"></span>一样。

    <strong>浮士德</strong> 你驮过她?

    <strong>喀戎</strong> 是的,就在这个背上。

    <strong>浮士德</strong> 我是不是太迷瞪?坐上这个位置,我真是万幸!

    <strong>喀戎</strong> 就像你现在这样,她紧紧抓住我的发鬃。

    <strong>浮士德</strong> 哦,我简直快发疯!讲吧,原原本本讲清楚。她可是我朝思暮想的人儿!你把她从哪儿驮来,唉!又驮到哪儿去?

    <strong>喀戎</strong> 这个问题容易回答且不讲。先说宙斯二子当时把弱妹救出了强盗的魔掌<span class="" data-note="“宙斯二子当时把弱妹救出了强盗的魔掌”: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把海伦从忒修斯手中救出来,带回了斯巴达。"></span>。可强盗不甘心失败,鼓起了勇气又从后面追上。兄妹们仓皇逃遁,却被埃琉西斯附近的沼泽阻挡;两个哥哥涉水而过,她由我驮着淌过了河;于是她跳了下来,把浸湿的鬃毛摸了又摸,又是感谢又是奉承,显得伶俐聪明,又有点怕难为情。她多么迷人!年纪又轻,真叫老人称心!

    <strong>浮士德</strong> 可她才十岁<span class="" data-note="“十岁”:海伦被拐的年龄,歌德原来写成七岁,后改成十岁。"></span>!

    <strong>喀戎</strong> 我看是语文学家<span class="" data-note="“语文学家”:原作“神话学家”。讽刺当时根据文献资料对艺术作品吹毛求疵(例如企图确定海伦的年龄)的学者们。"></span>欺骗了你,也欺骗了他们自己。说到神话里这位夫人,情况更有点特别:诗人可以按照自己的需要来描写。她永远没有成年,永远老不了,一直是秀色可餐,其乐陶陶,幼年被拐,到老年还被人追求;够了,诗人不受时间的约束。

    <strong>浮士德</strong> 就让她不受时间的约束吧!阿喀琉斯在斐赖<span class="" data-note="“斐赖”:据传说,阿喀琉斯和海伦的鬼魂结婚系在琉卡斯岛,后来迁居斐赖,生一子名欧福里翁。斐赖系希腊北部特撒利地区一城市,古代传说为冥界入口处。"></span>找到了她,甚至超越了一切时间。战胜命运而夺得爱情,这幸福是何等稀罕!那永恒的丽质,尊贵而温柔,高尚而亲切,比起天神也差不多:这独一无二的美人,我难道不能凭借最强烈的眷恋而使她复活?你曾经见过她,今天<span class="" data-note="“今天”:浮士德在宫廷里召见过海伦的幽灵(第一幕末尾),接着又在昏迷中梦见了她(第二幕),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span>我也见到了她,美得令人销魂,美得让人朝思暮想!而今我的心灵、我的肉体已被紧紧捆绑:要是得不到她,我就会活不长。

    <strong>喀戎</strong> 陌生人!作为人,你这是丧魂落魄;可在妖精中间,大概叫作走火入魔。现在碰巧你交上了好运;因为每年,尽管只有若干片刻,我总要把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之女曼托<span class="" data-note="“曼托”:本是盲预言者忒瑞西阿斯之女,歌德故意把她说成是神医阿斯克勒庇俄斯之女,也许是因为后者曾经师从喀戎学过医术,便于喀戎拉拢浮士德和曼托的关系。"></span>访问;她悄悄向父亲祈求,为了保全他的名声,他终归应当为庸医们开开窍,好让他们改过自新,不再鲁莽杀人——在女巫中间,她最使我感到亲热:和蔼宽厚,助人为乐,举止端庄,从不出格;你要是上她那儿稍事逗留,她有办法拿草药根治你的沉疴。

    <strong>浮士德</strong> 我没有什么沉疴要根治,我的神志很清楚。我不像别人那样甘居下流<span class="" data-note="“甘居下流”:歌德一般不相信职业医生的医术,认为寻医求药是无知的表现。"></span>。

    <strong>喀戎</strong> 别耽误了宝泉<span class="" data-note="“宝泉”:指曼托。"></span>的疗效!快下来吧!目的地到了。

    <strong>浮士德</strong> 你在可怕的黑夜,渡过了砂溪,上得岸来,请问你把我驮到了哪里?

    <strong>喀戎</strong> 罗马和希腊在这儿打过架<span class="" data-note="“罗马和希腊在这儿打过架”:公元前一六八年马其顿王珀耳修斯(代表“国王”)被罗马执政埃米利乌斯?泡路斯(代表“平民”)战败于皮得纳。从此马其顿成为罗马的附庸,并由王国改为共和国,二十年后成为罗马帝国一省。"></span>,右边是珀涅俄斯河,左边是奥林波斯山,最伟大的帝国在这儿折戟沉沙;国王逃跑了,平民胜利了。抬头望!就在这儿不远,永恒的神殿<span class="" data-note="“永恒的神殿”:曼托侍奉阿波罗,为他修筑了一座神殿。"></span>耸立在月光之下。

    <strong>曼托</strong> <small>(在殿内做梦)</small>马蹄得得,

    圣阶响彻,

    神人光临。

    <strong>喀戎</strong> 一点不差,

    请睁眼睛!

    <strong>曼托</strong> <small>(醒来)</small>欢迎欢迎!我知道你不会失信。

    <strong>喀戎</strong> 你的神殿依然高耸入云!

    <strong>曼托</strong> 你的逍遥游从不歇息?

    <strong>喀戎</strong> 你依然独守殿堂,我却欢喜四处游历。

    <strong>曼托</strong> 我滞留此地,蹉跎岁月而已。——这位是?

    <strong>喀戎</strong> 声名狼藉的夜晚让人晕头转向,一阵旋风把他刮到了府上。海伦害得他神魂颠倒,他一心想把她得到,可不知怎样也不知从哪儿起头:看来他比任何人更需要神医的妙手。

    <strong>曼托</strong> 我欢喜贪求不可能事物的人。

    <small>喀戎已经远去。</small>

    <strong>曼托</strong> 进来吧,胆大妄为的人,愿你高兴!这条阴暗小道通向冥后珀耳塞福涅的幽境。在奥林波斯山脚的洞窟里,她把被禁止的问候<span class="" data-note="“被禁止的问候”:冥后珀耳塞福涅是被抢到下界来的,冥王禁止她与阳世接触,她只能暗中窃听阳世给她捎来的问候。"></span>窃听。我曾经把俄耳甫斯偷偷送进冥府<span class="" data-note="“我曾经把俄耳甫斯偷偷送进冥府”:乐师俄耳甫斯到冥界寻妻,并非由于曼托帮助,此系歌德杜撰。"></span>;好好利用你的机会吧<span class="" data-note="“好好利用你的机会吧”:叮嘱浮士德吸取俄耳甫斯的教训:后者在冥界找到了妻子,但归途忘记约言,回头望了她一眼,结果永远失去她。"></span>!大胆前去!

    <small>二人同降<span class="" data-note="“二人同降”:至于浮士德怎样祈求冥后释放海伦脱离冥界,作者没有再写下去,而让读者或观众自己去想象。歌德在一八二七年一月十五日对艾克曼说,“浮士德央求阴间皇后把海伦交给他,该说什么样的话,才能使阴间皇后自己也感动得流泪!这一切是不容易做到的,多半要碰运气,几乎要全靠下笔时一瞬间的心情和精力。”(朱光潜译文)“古典的瓦尔普吉斯之夜”约分三部分:表现美的发展过程的第一部分就此结束,浮士德就此退场,直到第三幕第二场才出现。"></span>。</small>

    <h3>珀涅俄斯河上游<span class="" data-note="浮士德在珀涅俄斯下游完成了寻美的旅程。剧情现又回到上游美人鸟处,从这个起点继续叙述梅菲斯特在古典的瓦尔普吉斯之夜的行踪。"></span></h3>

    <small>同前。</small>

    <strong>美人鸟们</strong> 跳进珀涅俄斯河来吧!这里正好玩水游泳,还可以唱上几首歌,来安慰那些不幸的人们<span class="" data-note="“不幸的人们”:指火成说地质理论的拥护者,他们恰如下句所言,“无水不成福”。"></span>。无水不成福<span class="" data-note="“无水不成福”:这一句概括了后文水成说议论的基本观点。美人鸟在这里已脱去原有的象征意义,而是水成说的拥护者。歌德时代的水成论者认为,陆地形成于海洋的淤积;而火成论者认为地表系火山作用形成。"></span>!要是我们成群结队,赶到爱琴海<span class="" data-note="“爱琴海”:希腊与小亚细亚之间的多岛海,古代文明的发祥地。"></span>去,就可以享受种种乐趣。

    <small>地震。</small>

    <strong>美人鸟们</strong> 波浪勃然涌回来,不再顺着河床流下去;大地在震动,河水堵塞而升高,砂岸崩塌而充满烟雾。我们快逃!都来吧,来吧!这种怪事对谁也没好处。

    走吧!你们高贵的、快活的客人,去参加大海的欢宴,那儿闪闪烁烁,震颤的波浪悄悄膨胀,浸湿了海岸;那儿月光上下照耀着,用圣洁的露滴滋润着我们!那里是一种自由放荡的生活,这里是一场令人不安的地震;聪明人赶快走吧!这地方真叫人害怕。

    <strong>塞斯摩斯<span class="" data-note="“塞斯摩斯”:希腊语“地震”的译音,海神波塞冬的别名。歌德把地震人格化,是为了更好地讽刺火成说。以下各段对话都形象地说明了歌德所反对的观点,即现存的世界系由猛烈的地壳运动形成。"></span></strong> <small>(在深处轰轰然,隆隆然)</small>再使一次劲,大胆用肩膀扛着,我们就要到达地面了,一切都得向我们退避三舍。

    <strong>人面狮们</strong> 多讨厌的震颤,可怕而又可恨的预感!怎样在晃荡,怎样在战抖,摇过来又摇过去!真叫人不堪忍受!可我们的位置毫不改变,即使整个地狱突然出现在眼前。

    真奇怪,升起了一个圆拱。正是他,那位筑构得罗斯岛的白发老翁,为了一位妇人的阵痛,才把这座岛推出波涛中<span class="" data-note="“为了一位妇人的阵痛,才把这座岛推出波涛中”:提坦女神勒托为宙斯怀孕,嫉妒的赫拉使她不得安宁,宙斯乃请海神波塞冬从波涛中推出得罗斯岛,让她在该岛生下阿波罗和阿耳忒弥斯。"></span>。他又推又压又挤,绷紧胳膊,弯下背脊,姿势像个阿特拉斯,一下子举起了草皮,土壤,地基,举起了粒石、沙子、黏土和沙砾,以及我们岸边静静的河堤。就这样,他把山谷一块安静的外罩横着撕去。他竭尽全力,毫不疲倦,像一尊巨大的女像柱<span class="" data-note="“女像柱”:古希腊神殿雕有女性头颅的支柱。又指宗教节日游行队伍中头顶牺牲祭品的少女。这里用来比喻塞斯摩斯,因为它扛着地球表面。"></span>,顶着一座可怕的石支架,齐胸的半身刚从地面露出;可他不能露得更多:人面狮已经在这儿巍然就座<span class="" data-note="“人面狮已经在这儿巍然就座”:有些研究者认为,人面狮在前场中代表艺术从兽形向人形的过度。这层象征意义现已脱去,它在这里代表宁静、稳重、固定,与塞斯摩斯的急躁、狂暴、震动相对照。这一句是说,后者的喷发力量毕竟有限(“不能露得更多”),得受渐进的、和谐的永恒宇宙之创造规律的制约。"></span>。

    <strong>塞斯摩斯</strong> 世人终归会向我承认,促成这一切的正是我一人;要不是我曾经颠簸和摇撼,这世界怎会变得如此美满<span class="" data-note="“这世界怎会变得如此美满”:塞斯摩斯作为火成说派,歌颂自己移山倒海的作用。"></span>?要不是我把它们推出来,展示得分外妖娆,富于画趣,你们的群山怎会高耸于纯净而宏伟的天宇?当时面对混沌和黑夜<span class="" data-note="“混沌和黑夜”:据古希腊诗人希西阿云,二者为母女,世界的始祖。"></span>——世界最古老的祖先,我举止矫健,和提坦神族<span class="" data-note="“提坦神族”:希腊神话中的太古神族,乌剌诺斯(天)与该亚(地)的子女。因与其父争夺统治权被宙斯打败,并被贬入冥界。"></span>结伴,像拍球一样拍打着珀利翁和俄萨这两座山<span class="" data-note="“珀利翁和俄萨这两座山”:忒萨利亚地区的两座山。巨人们打架,拿山来相互投掷:作者用这个说法来比喻火成说地质理论,后者主张山脉系从地下向上爆发而成。"></span>。我们充满青春的热情打打闹闹,直到最后厌倦了,便把这两座山当作一顶双尖便帽<span class="" data-note="“一顶双尖便帽”:希腊帕耳那索斯山脉有两个山顶,据说是提坦族把珀利翁和俄萨二山堆在上面,准备攀登上去攻打宙斯。一个山顶祭祀着阿波罗和缪斯们,另一个山顶祭祀着酒神狄俄倪索斯。"></span>,恶作剧地戴在帕耳那索斯山的头梢……阿波罗目前正同一群极乐的缪斯在那儿优游岁月。我甚至把座椅<span class="" data-note="“座椅”:指奥林波斯山,它是宙斯(即朱庇特)的座椅。这里把它也说成是按照火成说而形成。"></span>高高举起,扛给了手持霹雳箭镞的朱庇特。现在我正努力挣扎着,从深渊向上攀登,大声地召唤欢快的居民们<span class="" data-note="“居民们”:指在新形成的山脉上定居的动植物和人类。"></span>走向新生。

    <strong>人面狮们<span class="" data-note="“人面狮、雕头狮、蚂蚁、矮人”:都是新形成的山脉上的居民们,火成说的信奉者。“蚂蚁”即前文出现过的大如狐狸的巨型蚂蚁。“小拳头矮人”据荷马史诗,系南俄刻阿诺斯河沿岸山民,常与秋后南飞的鹤群作战。“小拇指矮人”住在伊得山,熟练的煅冶工人,像蚂蚁一样为小拳头矮人服务。"></span></strong> 要不是我们亲眼看见,这儿耸立的高山怎样从地下钻了出来,人们一定会认为它从古至今一直存在。繁茂的灌木丛林扩展开去,岩石一层层堆成高峰;一头人面狮对此毫不介意:我们在神圣的位置上纹风不动。

    <strong>雕头狮们</strong> 我看见裂缝里有金叶子金箔在抖动。可别让这笔财富被人抢劫一空!蚂蚁们,赶快走!快去把它们掏到手。

    <strong>蚂蚁们合唱</strong> 有如巨人

    把山高举,

    忙碌蚁群,

    快快上去!

    进出敏捷!

    缝隙当中

    每粒碎屑

    都很管用。

    极小东西

    都得搜索,

    最快速度

    每个角落!

    务必勤奋,

    你们蚁群;

    扔掉废石,

    只捡黄金!

    <strong>雕头狮</strong> 进来!进来!进来堆黄金,我们用利爪把它们按紧;门闩最牢靠,大量财物才能保管好。

    <strong>小拳头矮人</strong> 不知怎么一回事,

    我们果然得安置。

    别问我们哪儿来;

    我们反正这儿呆!

    只要过得还满意,

    任何地方都可以;

    哪儿岩石有缝隙,

    就有矮子的踪迹。

    矮子夫妇劳碌奔波,

    双双对对堪称楷模;

    不知当年在天堂

    是否也像这个样。

    我们感谢运气好,

    觉得这里最地道;

    不论南北与东西,

    生儿育女地母最欢喜。

    <strong>小拇指矮人</strong> 要是地母一夜间

    生出许多小不点儿,

    她还会生最小崽子一大堆;

    个个都会配成对。

    <strong>小拳头矮人长老</strong> 快站好队,

    各就各位!

    马上干活;

    急起直追!

    太平时刻,

    建锻工厂;

    为军赶制

    盔甲武装!

    蚂蚁听着:

    你们麻利,

    快造铁器!

    小拇指矮人听着:

    你们最小,

    又多又乖,

    接受命令,

    去搬木柴!

    堆在一起,

    用暗火烧,

    烧出炭来!

    <strong>大元帅</strong> 拿起弓箭

    赶快出发!

    池畔苍鹭

    一律射杀!

    筑巢无数,

    神气活现,

    一下射光,

    毫不可怜,

    何妨拔下翎毛,

    装饰头盔<span class="" data-note="“翎毛,头盔”:小拳头矮人射杀苍鹭,除了因为后者是他们的大敌鹤群的同类,还为了拔下它们的翎毛,装饰他们将军们的头盔。针对这类暴行,鹤群才高呼复仇。"></span>正好!

    <strong>蚂蚁和小拇指矮人</strong> 靠谁来解放<span class="" data-note="“靠谁来解放”:蚂蚁和小拇指矮人均为小拳头矮人所奴役,故发怨言。"></span>!

    我们开铁矿,

    他们铸锁链。

    要想争自由,

    还不到时候,

    只好忍着点!

    <strong>伊俾科斯的鹤群<span class="" data-note="“伊俾科斯的鹤群”:鹤群为遇害诗人伊俾科斯复仇的故事,详见席勒著名叙事诗。"></span></strong> 杀戮的呼叫,垂死的悲鸣!

    惊惶不安的拍翅声!

    怎样的呻吟,怎样的哀叹

    一声声传到了我们的霄汉!

    瞧它们纷纷中箭而坠,

    它们的血染红了海水;

    那些怪物贪婪之至,

    抢走了苍鹭高贵的羽饰。

    插在头盔上随风飘荡,

    那些凸肚屈腿的流氓!

    我们同群的各位伙伴,

    列队飞渡大海的好汉,

    我们向你们呼吁,

    为我们的近亲进行报复。

    精力和热血全不吝惜:

    要与这些败类血战到底!

    <small>在半空咯咯叫着飞散。</small>

    <strong>梅菲斯特<span class="" data-note="“梅菲斯特”:梅菲斯特在“珀涅俄斯上游”末尾按照人面狮的指引,去寻找拉弥亚们;现在他和她们一同上场,共同表演对于丑的追求。"></span></strong> <small>(在平地)</small>我应付得了北方的女巫,对这些外国妖精毫无能耐。布罗肯山毕竟是个方便的去处:不论到了哪儿,都特别觉得自在。“伊尔泽夫人”<span class="" data-note="“伊尔泽夫人、亨利、打鼾岩、贫困村”:“伊尔泽夫人”指伊尔森斯坦峰,“亨利”指亨利峰。以上是德国布罗肯山的四个地名。梅菲斯特不满意目前所在的不安稳的地震地带,才产生了怀旧的感情。"></span>在她的“石座”上为我们守望,“亨利”在他的“山头”风度翩翩,“打鼾岩”尽管冲着“贫困村”谩骂,一切却这样过了一千年。可在这儿,谁还知道他到底置身何地,脚下地面会不会突然隆起?我正轻快地漫步在一个平滑的谷底,想不到背后一下子耸起了一座山,虽然还称不上山,却高得足以隔断我的视线,我的人面狮我再也望不见。——还有许多火光在这谷底闪烁,正把这场奇遇加以烘托。——香艳的一群在我面前舞蹈,飘浮,欲进还退,半推半就,耍尽了骗人的花头。慢着点儿,偷惯了嘴,到哪儿都想踅摸一点油水。

    <strong>拉弥亚们</strong> <small>(身后拽着梅菲斯特)</small>

    快点再快点!

    拼命往前赶!

    怎么又磨蹭,

    唠叨个不停!

    拽住这惯犯,

    跟着我们窜,

    狠狠整一通,

    让人兴冲冲。

    他的腿脚硬,

    拖着真要命,

    一瘸又一拐,

    踉跄赶上来。

    我们一溜烟,

    他落在后面。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站住不动)</small>该死的运气!受骗的男人!从亚当算起<span class="" data-note="“从亚当算起”:指《旧约?创世记》中亚当受夏娃诱惑一事。"></span>,误入歧途的蠢货!人上了年纪,谁还聪明过?你不也曾爱得要死要活?

    谁人不知,这些婆娘尽管束紧细腰,涂抹脸蛋,根本让人看不上眼。她们浑身没有好肉一块,摸一摸看,所有肢体已经腐朽不堪。人人都知道,都看见了,都一目了然,可还是跟着这些烂污货的屁股颠。

    <strong>拉弥亚们</strong> <small>(止步)</small>停!他在转脑筋,磨磨蹭蹭不肯走;咱们转去拽住他,别让他开溜!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迈步)</small>上!别让你蠢到陷入疑惑的罗网;因为要是没有女巫,哪个魔鬼愿把魔鬼当!

    <strong>拉弥亚们</strong> <small>(娇滴滴)</small>咱们围着这位英雄转,爱情就在他胸间,肯定有一个他喜欢。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尽管天色朦胧看不清,你们个个都像是美人,想骂你们,我也不忍心。

    <strong>恩浦萨<span class="" data-note="“恩浦萨”:善变的吸血鬼,一只人足,另一只驴足。让它戴上驴头,系仿莎剧《仲夏夜之梦》。"></span></strong> <small>(冒昧地)</small>也别骂我!我也算美人,让我加入你们这一群!

    <strong>拉弥亚们</strong> 这家伙跟我们混在一起实在多余,总把我们的游戏搅和得一塌糊涂。

    <strong>恩浦萨</strong> <small>(对梅菲斯特)</small>表妹恩浦萨,长驴脚的亲人,这厢有礼!你只有一只马脚,请接受我由衷的敬意!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我还以为这儿尽是生人,不巧还是碰上了近亲;翻翻古书不难知道:从哈尔茨山到希腊,不是姑表就是姨表!

    <strong>恩浦萨</strong> 说干就干成习惯,千奇百怪都能变;为了向你表敬仰,我把驴头且戴上。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跟这些人一起我可注意到,亲戚关系最重要;可是碰见什么都随便,我只不愿跟驴头沾上边。

    <strong>拉弥亚们</strong> 别理这个丑八怪!她把任何美妙事物都吓跑;不管美妙事物有多少,她一到马上云散烟消!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这些表妹娇柔纤弱,一个个都难以揣摩,在这艳若桃李的脸庞后面,我怕会藏着变形的魔罗。

    <strong>拉弥亚们</strong> 试试看!我们人多别犯愁。快来抓吧!你要是手气好,可以抓到最好的一阄!干吗花马吊嘴地唠叨不休?你可是个不中用的采花贼,趾高气扬地走过来,装得倒挺神气!——如今混到我们这一群来了:渐渐揭去假面,终于露出底细!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我选中了最美的一个——<small>(捉住她)</small>哦倒霉!是一把枯扫帚!<small>(去捉另一个)</small>这个呢?——一张脸真丑!

    <strong>拉弥亚们</strong> 你配有更好的?别做梦吧!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我想给自己留下那个小的——可她像蜥蜴从我的手里逃走!发辫像蛇一般滑溜。转过来,我去抓那个高个子——想不到抓住了一根酒神手杖<span class="" data-note="“蜥蜴”:“蜥蜴”在歌德的《威尼斯箴言集》中指卖淫妇。“酒神手杖”:用梣木做的缠有常春藤的手杖,用于酒神节日。"></span>,脑袋原来是个菠萝模样!下一步呢?——还有一个胖子,也许会让我雅兴大发;那么,最后再试一下!就这样!真是胖乎乎,松垮垮;东方人<span class="" data-note="“东方人”:东方伊斯兰国家苏丹选美以肥胖为上。"></span>会出高价来买她——糟啦,马勃菌裂成两半拉!

    <strong>拉弥亚们</strong> 散开散开!让我们摇摇晃晃,飘飘荡荡像电闪一样!黑黢黢飞成一片,飞成危险可怕的圆圈!把这乱闯的女巫之子团团围起!无声的翅膀,像蝙蝠在飞!让他脱身,未免太便宜。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战抖)</small>看来我并没有聪明多少;这儿荒谬,北方也荒谬,鬼怪到处一样乖张,老百姓和诗人一样无聊。这儿化装舞会刚刚开场,跟各地肉感舞蹈一模一样。我向可爱的假面行列伸手攫取,抓到手的东西使我毛骨悚然——我很想把自己诳住,只要它稍微持久一点。<small>(误入巉岩之间)</small>我到哪儿来了?出路又在哪儿?本来是一条羊肠小道,却变成了残砖破瓦。我沿着平坦大路来到,却面对一堆乱石碎碴。我上下攀登徒劳无益,哪儿再找得到我的人面狮?我何曾想到会如此荒诞,一夜间冒出了这样一座山!我道是女巫们又一次驰骋,瞧她们携来了名山布罗肯。

    <strong>俄瑞阿斯</strong> <small>(从天然岩石上)</small><span class="" data-note="“俄瑞阿斯(从天然岩石上)”:俄瑞阿斯是山精(一种“宁芙”),它站在花岗岩上,代表天然形成的原始山脉,同由地震猛然形成的虚幻的山脉相对立。不过,它的出现不仅为了嘲笑火成说,更为了替荷蒙库路斯的重新出场布置一个适宜的环境。"></span>爬上这儿来!我的山很古老,太初的轮廓依然完好。别小看这险峻的石级,它可是品都斯最后伸延的一支!当年庞贝<span class="" data-note="“庞贝”:当年庞贝为恺撒所败,曾由拉里萨逃往坦培峡谷而出海。"></span>越过我逃跑,我已巍然直立而不动摇。旁边是虚幻的造型<span class="" data-note="“虚幻的造型”:指由地震而形成的新山。"></span>,公鸡一叫就无踪无影。我经常看见发生类似的奇谈,转眼之间又会烟消云散。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尊贵的头颅,披满高大橡树的簇叶,向你致敬!你幽暗的深处,连最皎洁的月光也照不进。——可是就在灌木林旁边,却移动着微微一点闪光。这一切到底怎么安排的!荷蒙库路斯,果然是你!你从哪儿来,小伙计?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我到处飘飘荡荡,很想活得最有意义<span class="" data-note="“活得最有意义”:荷蒙库路斯很想从人工的半生存达到实际的生存,希望从自然哲学家获得教益。"></span>,因此急不可待,要把我的玻璃瓶儿打碎;只是到目前为止,我所见过的一切身躯,我都不敢贸然进去寄居。仅仅对你说句知心话:我一直紧跟着两位哲学家!侧耳细辨,我只听见:“自然!自然!”我不愿离开他们,他们一定深知世故人情;我大概最终会懂得,往哪儿走才是上策。

    <div class="imgbox ter">//..plate.pic/plate_345169_1.jpg" />

    俄瑞阿斯在天然岩山上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这种事情最好自己动手,别去问人!因为鬼怪出没的地方,哲学家也会受欢迎。为了让人欣赏他的技艺和美意,他马上会造出十来个新的<span class="" data-note="“十来个新的”:字面上是说鬼怪,实指哲学家们创造的概念和假说。"></span>。如果你不走错路,你就不会明白事理<span class="" data-note="“如果你不走错路,你就不会明白事理”:梅菲斯特对于荷蒙库路斯的这句忠告,实际上是 href='9608/im'>《浮士德》的主旨的重要部分。参阅“天堂序曲”中“人只要努力,犯错误总归难免。”"></span>。你要长成人,最好靠自己!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一片忠告,不敢忘掉。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上路吧!我们走着瞧。

    <small>二人分道扬镳。</small>

    <strong>阿那克萨戈拉</strong> <small>(对泰勒斯)</small><span class="" data-note="“阿那克萨戈拉,泰勒斯”:两位古希腊自然哲学家。前者(公元前500—前428)是以火为基本元素的火成说自然观的代表;后者(公元前625?—前547)是认为万物由水构成的水成说自然观的代表。荷蒙库路斯希望从他们获知成人的途径。"></span>你顽固的头脑硬是不肯屈尊;还要说些什么,才能使你相信?

    <strong>泰勒斯</strong> 水波乐于向风屈膝<span class="" data-note="“水波乐于向风屈膝”:是说人乐于接受友好的劝说,却不愿与刚愎自用者洽商。这也是水成说自然观的伸延。"></span>,却远远避开险峻的岩壁。

    <strong>阿那克萨戈拉</strong> 这种岩壁是由火汽构成。

    <strong>泰勒斯</strong> 万物都是在水分中获得生命。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small>(在二人中间)</small>让我在二位左右紧跟,我一直渴望成人。

    <strong>阿那克萨戈拉</strong> 哦泰勒斯,你可曾一夜间用淤泥堆成这么一座山?

    <strong>泰勒斯</strong> 自然及其生动的流程,从不仰仗日夜和时辰。它井井有条地构成各种形体,即使庞大也不借助暴力<span class="" data-note="“即使庞大也不借助暴力”:这几句概括了歌德的科学信念。他在一八三一年说过,“我愈老,便愈是相信玫瑰和水仙开花的规律。”他认为美在于匀称,和谐即渐进的有次序的发展。"></span>。

    <strong>阿那克萨戈拉</strong> 暴力这儿可有过!且看阴曹地府的烈火,加上风神云雾的爆炸力<span class="" data-note="“阴曹地府的烈火”:即熔铸深成岩的烈火。“风神云雾的爆炸力”:据古代科学,地球充满裂缝和洞穴,其中地气将地壳炸开从而让新山形成;据古代西方迷信,风神被关在那些洞穴里。"></span>惊人,把平地的陈旧表层突破,一座新山不得不立刻形成。<u></u>

    <strong>泰勒斯</strong> 接着还有什么苗头?山竖在那儿,好吧,让它竖到最后。这样争论下去,徒然浪费时间,只有靠耐性才能把人牵着走。

    <strong>阿那克萨戈拉</strong> 山里很快就住满了蚂蚁人<span class="" data-note="“蚂蚁人”:忒萨利亚的埃癸纳岛上的居民。传说该岛原有居民为一场瘟疫所灭绝,宙斯特将蚂蚁变成人以补充之,故名。据荷马史诗,阿喀琉斯曾率领他们参加过特洛亚战争。"></span>,他们把家安在岩石缝里;还有小拳头矮人,蚂蚁,小拇指矮人,以及其他勤快的小东西。<small>(对荷蒙库路斯)</small>你从没有追求过伟大,尽过着隐士般狭隘的生涯;如果你习惯于掌握权力,我想让你南面称王,把这些小东西管辖。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我的泰勒斯有何高见?

    <strong>泰勒斯</strong> 我可不劝你!小手小脚只能做小事,大刀阔斧小人也能成其大。瞧吧,那乌云似的鹤群<span class="" data-note="“鹤群”:即前文高呼“复仇”的“伊俾科斯的鹤群”。"></span>!它们威胁着仓皇失措的小矮人,连带他们的王也会惊恐万分。它们扑下来用尖嘴和利爪把小人刺穿;大难临头,有如雷鸣电闪。一群暴徒曾经把安静池塘围困,把苍鹭杀得一个不剩。而今鹤群这边则箭如雨下,致人死命,残酷的复仇祈祷充满了血腥,激起了近亲的愤慨,要向小拳头矮人讨还血债。盾牌,头盔和长矛再多又何如?鹭羽冠饰怎能帮助侏儒?小拇指矮人和蚂蚁纷纷躲藏起来!全军已经动摇,溃散,覆没<span class="" data-note="“全军已经动摇,溃散,覆没”:小矮人和蚂蚁人都是火成说的产物,他们的覆没意味着水成说的胜利。"></span>。

    <strong>阿那克萨戈拉</strong> <small>(稍停,庄严地)</small>从前我既把地下的一切颂扬,现在我转而求助于上苍,——你!高高在上、长生不老的,有三种名讳、三副形象的天神<span class="" data-note="“有三种名讳、三副形象的天神”:指月神,她在天上称路娜,在地上称狄安娜,在下界称赫卡忒。"></span>,狄安娜—路娜—赫卡忒,我为人民的苦难向你请命!你胸襟开阔,思想深沉,你静谧照耀,恳挚热忱,请张开你的阴影所形成的恐怖深坑,无须我念咒祈求,就施展你旧日的威棱!<small>(停顿)</small>

    我的话是否

    很快被听取<span class="" data-note="“我的话是否很快被听取”:阿那克萨戈拉认为,由于他向赫卡忒的祈祷,月亮会落到地球上来;实际上,那不过是一颗巨大的陨石,它为刚形成的新山添了一个岩峰,见荷蒙库路斯下面的台词。"></span>?

    我向上苍祷祝

    可扰乱了自然的秩序?

    女神的圆形宝座靠近了,越来越大,看上去十分异常而又可怕!只见它火光熊熊,在黑暗中烧得通红——威风凛凛的圆盘,请别再靠近!你将使我们和陆地海洋同归于尽!

    难道忒萨利亚的妇女<span class="" data-note="“忒萨利亚的妇女”:指女巫。阿那克萨戈拉认为,忒萨利亚的女巫利用她们的魔歌,强迫月亮坠落到地球上了。事实上,他混淆了月食和陨星。"></span>果真非法地使用魔术,把你从你的轨道上唱了下来,逼着你降下了最大的灾害?——明亮的盾牌陷入黑暗中间,突然破裂,闪光,火星四溅!怎样一阵爆响!怎样一阵嘶叫!就中还夹杂着雷鸣和风暴!——我诚惶诚恐,匍匐在宝座的阶下!——是我把这一切惹出来,务祈宽假!<small>(五体投地)</small>

    <strong>泰勒斯</strong> 这位仁兄还有什么没有听到和看到<span class="" data-note="“还有什么没有听到和看到”:泰勒斯讽刺阿那克萨戈拉胡思乱想。实际上,“这是疯狂的时刻”,月亮依然静静地挂在天上。"></span>!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可一点也不知道;像他那样感觉一下也不可得。老实说,这是疯狂的时刻,路娜悠闲地摆荡,在她的原位上像从前一样。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且朝小拳头矮人的住址望去:山是圆的,而今有尖顶凸出!我听见砰的一声巨响,什么东西往下摔,原来岩石从月亮上掉下来!用不着打听,它马上跌得稀巴烂,是友是敌不相干。可我得把这样的本领来称赞,居然别出心裁地一夜间,同时从上又从下,用山造成了这一座高楼大厦。

    <strong>泰勒斯</strong> 安静点!这不过是想当然<span class="" data-note="“这不过是想当然”:通过泰勒斯和阿那克萨戈拉的对话,歌德宣称最后通向无意义的毁灭的火成说不过是想象。"></span>。让它们去吧,那些丑恶的坏蛋!你没有当王,真上算<span class="" data-note="“你没有当王,真上算”:如果荷蒙库路斯按照阿那克萨戈拉的建议,当了新山居民们的王,他就会同它们一起被砸下来的陨石压成齑粉。"></span>。大海的盛宴<span class="" data-note="“大海的盛宴”:由此暗示从火成说到水成说的过渡,见“爱琴海的岩石海湾”。"></span>务须莅临,那里正恭候和款待各路贵宾。<small>(同下)</small>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在对面攀登)</small>我得沿着险峻的石梯挪步,在古老橡树的硬根中间彳亍!在我的哈尔茨山,树脂的香气不一般,闻起来有沥青味儿<span class="" data-note="“闻起来有沥青味儿”:沥青和琉磺是地狱之火的燃料,故为梅菲斯特所喜爱。"></span>,颇使我心欢;最后还有点硫磺味儿,——可在这个希腊,那些味儿一点也闻不到它;偏我好事,总爱刨根问底,地狱的熊熊孽火究竟怎样煽起来的。

    <strong>橡树精<span class="" data-note="“橡树精”:自然力的人格化。"></span></strong> 尽管你在国内还算聪明,到了外国就未必机灵。你不应当怀念故乡,倒不如把这儿神圣橡树的威严景仰。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被委弃的东西让人向往,住惯了的地方总是天堂。——请问:在那边洞窟里,朦胧中蹲着的,是三个什么东西?

    <strong>橡树精</strong> 海神福耳库斯的女儿<span class="" data-note="“海神福耳库斯的女儿”:海神福耳库斯(黑暗)和海妖刻托(深渊)所生的三个女儿代诺,珀弗瑞多和厄倪俄,通称“格赖埃”(老妇)。她们住在不见日月天光的地球顶端,共有一只眼和一颗齿,相互借用。她们代表了希腊人所想象的丑恶事物的极致,故使梅菲斯特不胜欣悦,他终于找到他所追求的理想的丑。"></span>!如果你不害怕,不妨过去同她们说说话!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怎么不怕!——我一看见就目瞪口呆!再骄傲也不得不承认,从没见过这样的妖怪,简直比阿尔劳涅<span class="" data-note="“阿尔劳涅”:一种守护地下财宝的小丑妖怪。又指具有人形的曼德拉草的根。参阅前面注释。"></span>还要歪!看见这三个怪物,十恶不赦的大罪又有什么可恶?它们就是站在最可怕的地狱门槛,我们也难以容忍;何况生根在美的国土,它正因古色古香而闻名!——它们蠢蠢欲动,似乎觉出我是谁,它们吱吱啾啾,蝙蝠似的吸血鬼。

    <strong>福耳库斯的一个女儿</strong> 姊妹们,请把眼睛借给我,我要看看是谁在我们殿堂门前撒泼!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最尊贵的夫人!请允许我向你们走近,领谢你们三位所赐的天恩!我斗胆晋谒,虽然素昧平生,如果没有弄错,我们还算是远亲。我曾经见过古老庄严的神祇,在俄普斯和瑞亚<span class="" data-note="“俄普斯和瑞亚”:两个名字指一人,即希腊农神克洛诺斯之妻,宙斯之母。前为拉丁名,后为希腊名。原来是两位不同的古神。参阅前面注释。"></span>面前五体投地;命运女神,混沌之女,你们的姊妹,昨天——或者前天<span class="" data-note="“昨天——或者前天”:不是指由宫女装扮命运三女神的假面舞会,而是指千年以前。梅菲斯特表明他和那些神祇是老相识,从而倚老卖老。"></span>我和她们还曾相会;可是你们几位我却无缘识荆,现在且不说了,我已乐得真个销魂。

    <strong>福耳库斯的女儿们</strong> 这个精怪,他好像还懂道理。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没有诗人把你们歌颂,真叫我不胜诧异,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是怎么搞的?你们天生丽质实在罕见,竟没有艺术形象加以表现!雕刻家的凿子<span class="" data-note="“雕刻家的凿子”:梅菲斯特认为福耳库斯的女儿比女神更美,更值得雕刻家们歌颂。后文“朱诺”为罗马大神朱庇特之妻,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帕拉斯”为希腊神话中智慧女神雅典娜的别名。"></span>何妨为你们显显身手,不应尽找朱诺、帕拉斯、维纳斯之流!

    <strong>福耳库斯的女儿们</strong> 在孤寂的黑夜长久沦落,我们三个从未如此想过!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这也难怪,你们远离红尘,没有见过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见过你们!你们得到那样地方去安居,那里荣华和艺术平等相处,那里一块大理石每天以双倍的步武,灵巧地活现出一个英雄人物,那里……

    <strong>福耳库斯的女儿们</strong> 快闭嘴,别勾引我们想入非非!即使知道得再清楚,又怎能使我们有所作为?生于黑夜,与黑夜结亲,我们不但不为人知,甚至自己也觉得陌生。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如此说来,本没有多话好讲,但何妨把自己向别人转让。你们三位一目一齿已经够用;不如把三位的实体纳入二位身中,再把第三位的外貌暂时借给我,从神话学上来说未尝不可。

    <strong>其中一人</strong> 你们觉得行不行?

    <strong>另二人</strong> 不妨试试!——但不借牙齿和眼睛。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恰巧抽掉了最好的部位,叫我怎能装扮得十全十美!

    <strong>其中一个</strong> 闭上一只眼睛,这并不难做到,随即露出一颗大门牙,你的侧面就跟我们姊妹惟妙惟肖。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叨光叨光,就这样办!

    <strong>福耳库斯的女儿们</strong> 就这样办!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装出福耳库斯之女的侧像<span class="" data-note="“装出福耳库斯之女的侧像”:可以设想,梅菲斯特这时开始戴上面具来冒充福耳库斯之女,直到第三幕完结时才脱下。他在第三幕将以“福耳库阿斯”的名字同海伦相见,构成最丑和最美的强烈对照。"></span>)</small>瞧我多神气,俨然是混沌的爱子<span class="" data-note="“混沌的爱子”:在第一部“书斋”中,浮士德曾称梅菲斯特为“混沌的古怪儿子”。"></span>!

    <strong>福耳库斯的女儿们</strong> 不管争赢辩输,我们是混沌之女。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真是岂有此理!人们会骂我是雌雄同体。

    <strong>福耳库斯的女儿们</strong> 新的三姊妹何等标致,我们有两只眼睛、两颗牙齿<span class="" data-note="“两只眼睛、两颗牙齿”:连同梅菲斯特的一目一齿。"></span>!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我虽然受不了众目睽睽,却可以到地狱渊薮去吓吓魔鬼<span class="" data-note="“到地狱渊薮去吓吓魔鬼”:梅菲斯特化身为福耳库阿斯,自觉是那样的丑恶可怕,甚至可以吓倒地狱的魔鬼。像浮士德找到了他的海伦一样,梅菲斯特也找到了他的福耳库阿斯,“古典的瓦尔普吉斯之夜”的第二部分就此结束。"></span>。<small>(下)</small>

    <h3>爱琴海的岩石海湾<span class="" data-note="本场是“古典的瓦尔普吉斯之夜”的第三部分。第一部分将美与丑分开,让浮士德与梅菲斯特分道扬镳,到冥界去寻访海伦;第二部分介绍火成说地质理论,把它作为干扰因素加以讽刺,并把荷蒙库路斯交给水成说代表泰勒斯,以决定它追求成人的路线,最后以梅菲斯特与其丑的理想相结合而告终。现在以荷蒙库路斯为主角,以海上老人涅柔斯的宴会为背景,继续演示美的观念的发展过程。"></span></h3>

    <small>月在中天。</small>

    <strong>美人鸟们<span class="" data-note="“美人鸟们”:她们在本场不再是迷人的半人半鸟怪物,而是善于谄媚的海妖,正以歌声为海宴伴奏。这时她们在向月亮讲话。"></span></strong> <small>(分散在危岩上,吹笛并唱歌)</small>

    从前忒萨利亚的魔妇

    利用黑夜的恐怖

    亵渎地将你召下天庭,

    现在请从你的夜之拱门

    泰然俯览震颤浪涛

    之粼粼波光柔和闪耀,

    还照亮了浪涛汹涌,

    涌出了群妖的骚动!

    我们竭诚为你当差,

    美丽的路娜,请对我们慈悲为怀!

    <strong>男女海神们<span class="" data-note="“男女海神们”:原文为“海中神女们和特里同们”,前者为海神涅柔斯和多里斯的女儿们,住在其父之银光闪闪的洞府,以海豚、海马为坐骑,有海洋的法力;后者为海神波塞冬和安菲特里忒所生之子,后作复数,半人半鱼,并以马蹄和螺号供其他神祇驰驱。参阅前面注释。"></span></strong> <small>(作为海怪)</small>

    请用更尖锐的嗓门大声歌唱,

    让大海跟着一起唱响,

    把深处的水族都唤出来!

    我们躲开风暴可怕的咽喉

    准备向最平静的底层逃走,

    优雅的歌声把我们引到这儿来。

    瞧我们何等欢天喜地

    拿金链来装扮我们自己,

    除了宝石和王冠,

    外加玉带和金钏!

    这一切都是你们的收获<span class="" data-note="“你们的收获”:是说海妖们佩戴的金银首饰,来源于为美人鸟诱惑触礁而沉没的船只。"></span>:

    在这儿触礁而被吞没的财宝,

    你们用歌唱为我们弄到,

    你们这些我们海湾的妖魔!

    <strong>美人鸟们</strong> 我们知道在清凉的海水里

    鱼儿上下沉浮,滑动伶俐,

    脆弱的生涯无忧无虑;

    可你们隆重欢聚的一伙,

    我们也许今天才听说,

    你们不是鱼儿所能比<span class="" data-note="“不是鱼儿所能比”:因为他们有热烈的生命。"></span>。

    <strong>男女海神们</strong> 我们来到这儿之前

    已经知道这一点;

    兄弟姐妹们,现在加点急!

    今天只需要短短游程

    就可得到十足的证明,

    我们不是鱼儿所能比。<small>(下)</small>

    <strong>美人鸟们</strong> 他们匆匆走掉!

    直奔萨摩特拉刻岛<span class="" data-note="“萨摩特拉刻岛”:即萨摩色雷斯岛,在爱琴海东北部,色雷斯海岸以南。"></span>,

    随着顺风而去。

    他们前往卡柏洛<span class="" data-note="“卡柏洛”:由七、八位腓尼基神祇组成的一群神,常表现为未成年的儿童,或按埃及罐神模样作有人头的瓦罐(荷蒙库路斯在后文称之为“粗陋瓦罐”)。据传说,萨摩特拉刻岛曾经从彼拉斯齐原始居民接受埃及卡柏洛的秘密宗教仪式,到希腊罗马时代已与厄琉西斯宗教仪式同样普及。卡柏洛与人为善,庇护航海者,保佑葡萄丰收。歌德为了增加神秘气氛,没有让他们说话,而是让别人来说他们;他们能被男女海神们请来赴宴,暗示海面风平浪静,没有海难需要他们去援救。关于他们的数目和起源,与作者同时代的学者们有过不同的说法:克劳埃采认为卡柏洛有二、三、四位到七、八位,并与七颗行星有关,最后添了一位弗塔斯作他们的父亲(见后文“那儿可能还有第八位”);谢林认为他们是一群不断上升的神,后来化身为宙斯,并与奥林波斯诸神相混淆,故美人鸟讽刺他们“自我繁殖”。参阅前面注释。歌德在剧中随意采用这些说法。"></span>之国

    究竟想干点什么?

    那些神祇实在奇怪,

    自我繁殖一代一代

    却从不知自己为何物!

    温柔的路娜,发发慈悲,

    请停驻在你的高位,

    好让黑夜仍然逗留,

    白昼不会把我们赶走!

    <strong>泰勒斯</strong> <small>(在岸上对荷蒙库路斯说)</small>我想引你去见见涅柔斯老汉<span class="" data-note="“涅柔斯老汉”:成神的海上老人,住在爱琴海,与其女海中神女们代表海洋和善的一面;能代表海神波塞冬呼风唤雨和平靖海洋;是著名的先知,曾向帕里斯预言过拐带海伦后的种种不幸。泰勒斯在前场邀请荷蒙库路斯参加“大海的盛宴”,就是指现在引他来见涅柔斯老头儿。"></span>;我们离他的洞府已不太远,可他性情乖张,头脑冥顽。整个人类他都瞧不上眼,这满腹牢骚的老古板。但他已把未来发现,为此人人尊重他的名位向他请安;他也实在为很多人积德行善。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我们不妨去敲敲他的门!未见得就让我熄火碎瓶。

    <strong>涅柔斯</strong> 我的耳朵是不是听见人声?怎么我内心深处怒气升腾!芸芸众生一心想把神仙当,可永远摆不脱那臭皮囊。自古以来我闲散如神,也得为善人做点好事情;但看看最后完成的结果,仿佛我一切都是白说。

    <strong>泰勒斯</strong> 海上老人,你可受世人信赖;你是贤哲,请别把我们赶开!瞧这朵火焰<span class="" data-note="“这朵火焰”:指荷蒙库路斯在烧瓶中放光。"></span>,虽然近乎人类,它绝对遵从你的教诲。

    <strong>涅柔斯</strong> 什么教诲!人类何曾看重教诲?金玉良言僵死在愚钝的耳朵里。即使事实经常狠狠责备自己<span class="" data-note="“事实经常狠狠责备自己”:意即事与愿违。"></span>,人们依然执拗如昔。当年帕里斯迷恋一个异邦女子之前,我曾像慈父一般把他规劝。那时他莽撞地站在希腊的海岸,我向他说我的心灵所见:风起烟涌,红光荡漾,栋梁燃烧,下面是杀戮与死亡:特洛亚的末日到了,由诗人写成迷人的诗韵<span class="" data-note="“写成迷人的诗韵”:荷马和维吉尔都曾在其史诗中咏叹过特洛亚的浩劫。"></span>,千年之后让人读了,仍然会胆战心惊。老人的忠告在冒失鬼听来不过是戏言,他随心所欲,肆无忌惮,伊利俄斯<span class="" data-note="“伊利俄斯”:即伊利昂,特洛亚的别名。"></span>于是沦陷——就像长久折磨之后变僵硬了的巨人尸体,成为品都斯山上巨鹫<span class="" data-note="“品都斯山上巨鹫”:指希腊人,品都斯为希腊忒萨利亚地区的主要山脉。"></span>受用的美餐。还有尤利斯<span class="" data-note="“尤利斯”:通称尤利西斯,即俄底修斯。据荷马《奥德赛》,尤利西斯曾和旅伴在独眼巨人洞中受苦;“魔女瑟西”曾将尤利西斯的旅伴变成猪。但涅柔斯警告过尤利西斯,是歌德的杜撰。"></span>!我事先不也向他说过魔女瑟西的狡狯,独眼巨人的厉害?他本人的犹豫<span class="" data-note="“他本人的犹豫”:指他在归程的延宕。"></span>,他部下的轻率,还有什么没说过,可何曾让他学到一点乖?直到漂泊多年,为时很晚,才由海浪殷勤送上了岸<span class="" data-note="“送上了岸”:尤利西斯最后到达菲阿希岛。该岛居民以航海为生,以宴乐舞蹈自娱,十分好客。"></span>。

    <strong>泰勒斯</strong> 如此行径诚然令贤哲心灰,可善士何妨再试一回<span class="" data-note="“贤哲,善士”:作为贤哲,涅柔斯在多次失望之后一定不肯再作预言,但是作为善士,他由于心地善良,必定还会向人提出忠告。"></span>。些许的谢意会使他无任欣喜,足以抵偿百磅重的忘恩负义。我们不是为了小事向你恳求,这孩子希望越长越心秀。

    <strong>涅柔斯</strong> 别败坏我稀有的兴致!今天可有非同小可的乐事:我召来了我的女儿们,海上的美惠女神,宁芙多里斯是她们的母亲。奥林波斯也罢,你们的故土<span class="" data-note="“你们的故土”:指希腊。但据传说,泰勒斯生于小亚细亚米列提。"></span>也罢,都长不出举止如此妩媚的美人。她们极其优美地从水龙身上,跳上了海神的马背,同水元素打成一片,连泡沫都似乎抬起她们飞。

    最美的伽拉忒亚<span class="" data-note="“伽拉忒亚,库普里斯”:伽拉忒亚系涅柔斯与多里斯之女,维纳斯以后最美的女性,她的出现是对海伦的适当过渡。库普里斯即维纳斯的别名,来源于叙利亚与小亚细亚之间的库普洛斯(即塞浦路斯)岛,亦即维纳斯从泡沫中诞生后的登陆处。伽拉忒亚在“古典的瓦尔普吉斯之夜”代表塞浦路斯的维纳斯,以帕福斯为其圣地;因为维纳斯已高升为奥林波斯的大神,故云“遗弃了我们”。"></span>来了,坐着维纳斯的五色斑斓的贝辇,自从库普里斯遗弃了我们,她就在帕福斯作为女神威灵赫赫。这娇娃继承了维纳斯的衣缽,掌有了神殿之城和辇座。

    去吧!在我享受父爱乐趣的时刻,怀恨骂人实在不雅。去找普洛透斯<span class="" data-note="“普洛透斯”:隶属于波塞冬的海神,善于变化,能预知未来。涅柔斯拒绝帮助荷蒙库路斯成人,让他去找普洛透斯,可能是因为涅柔斯代表完成了的生存,而普洛透斯变化无穷,荷蒙库路斯必须从有机生命的低级形式开始,故应求教于后者。"></span>!去问那个怪人,看人是怎样生成又怎样转化!<small>(向大海走去)</small>

    <strong>泰勒斯</strong> 我们这一步可真一无所获:就是遇见普洛透斯,他马上也会遁形逃脱;即使他站住,最终也只会说些怪话,使人惊讶而迷惘。你既然要听听他的意见,我们且漫步前往,试试何妨!<small>(下)</small>

    <strong>美人鸟们</strong> <small>(在岩石高层)</small>

    我们远远看见了什么

    从滔天白浪里匆匆滑过?

    仿佛有片片白帆移近,

    凭借着一路风顺,

    看起来何等明亮,

    原来是海女焕发容光。

    且让我们攀援而下,

    请听那儿人声喧哗!

    <strong>男女海神</strong> 我们双手捧来,

    应使大家欢快。

    <strong>刻罗涅的龟甲<span class="" data-note="“刻罗涅的龟甲”:刻罗涅原为宁芙,后因嘲笑宙斯和赫拉的婚姻,为赫耳墨斯变为大龟。男女海神们捧来了刻罗涅的龟甲,上面放着严峻的神像即卡柏洛,实际上是添了一个脑袋的泥罐。"></span></strong> 大无双,

    驮着严峻神像亮堂堂:

    我们请来了神明!

    大家且把颂诗高吟。

    <strong>美人鸟们</strong> 形体有限,

    法力无边,

    难船的救星,

    自古备受崇敬的神灵。

    <strong>男女海神</strong> 我们请来了卡柏洛<span class="" data-note="“我们请来了卡柏洛”:男女海神把卡柏洛请来,不是为了拯救难船,更不是为了攫取难船的财富,而是为了办一次风平浪静的和平盛会。"></span>,

    办一次和平盛会如何?

    在他们的神圣领地,

    海神也得彬彬有礼。

    <strong>美人鸟们</strong> 我们比你们差得远<span class="" data-note="“我们比你们差得远”:美人鸟能够用歌声使船只触礁,但是卡柏洛更有法力把遇难船只救起来。"></span>;

    要是一条船遇了难,

    你们就力大无边,

    保护水手个个生还。

    <strong>男女海神</strong> 我们请来三位<span class="" data-note="“三位,四位,七位,八位”:古埃及与腓尼基神祇卡柏洛的插曲,对于全剧并无有机联系,不过是爱琴海的景色描写的一部分。只因当时学者们为这群神祇的数目和起源争论不休,歌德一八三○年执笔撰写本场时,不免通过随意点染加以讽刺。据云卡柏洛原为三位男性神祇,作为弗塔斯(相当于希腊神话的冶炼之神希菲斯塔斯的儿子)先在埃及孟菲斯有庙受祭祀,后由腓尼基人移至萨摩色雷斯岛,并被添进三位女性神祇;又有人却认为他们共有七位,与七颗行星相对应,还可能有第八位代表太阳,共同象征天体的和谐。"></span>把祭享,

    第四位却谢绝光临;

    他说,他要为大家着想,

    因此是唯一的真神。

    <strong>美人鸟们</strong> 这个神戏弄那个神,

    看来未尝不可能。

    你们要尊重神恩,

    你们要提防灾星!

    <strong>男女海神</strong> 他们本来是七位。

    <strong>美人鸟们</strong> 哪儿待着那三位?

    <strong>男女海神</strong> 我们实在说不清,

    要到奥林波斯去打听;

    那儿可能还有第八位,

    至今没人来理会。

    我们谨候上苍恩典,

    可一切尚未兑现<span class="" data-note="“一切尚未兑现”:暗讽学者们所猜测的卡柏洛的数目并未落实。"></span>。

    这些无与伦比的诸神

    有如挨饿者充满憧憬<span class="" data-note="“有如挨饿者充满憧憬”:暗讽谢林,他认为卡柏洛代表一系列象征,第一个是“饥饿”,第二个是自然,最后上升到希腊天神宙斯的品位。这里通过低级神祇向高品位的攀登,讽刺考古学者们追寻不可企及的知识。"></span>,

    不断向前追寻

    不可到达的化境。

    <strong>美人鸟们</strong> 不论何处有神座,

    日升月恒真寥廓,

    我们惯于做祈祷,

    祈祷终归有好报。

    <strong>男女海神</strong> 我们带头行大典,

    且看荣耀达顶点!

    <strong>美人鸟们</strong> 古代英雄再荣耀,

    可跟你们比不过:

    要说他们<span class="" data-note="“他们,你们”:美人鸟认为阿耳戈号远征队的英雄们弄到金羊毛,其功绩比不上男女海神请来了卡柏洛。“你们”在这里也可能指神话学家克罗埃采和哲学家谢林,即后文荷蒙库路斯所说的“快把脑袋磨穿”的“智者”。"></span>弄到金羊毛,

    你们请来了卡柏洛。

    <small>以合唱形式重复</small>

    要说他们弄到金羊毛,

    <img class="inner" src="//..plate.pic/plate_345169_2.jpg" />

    <small>男女海神走过去。</small>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我把这些丑货

    比作粗陋瓦罐<span class="" data-note="“粗陋瓦罐”:克罗埃采认为卡柏洛欢喜化身为“搀金的泥罐”。故卡柏洛又被称为丰收之神。"></span>;

    智者拼命琢磨

    快把脑袋磨穿。

    <strong>泰勒斯</strong> 此即世人之所贪:

    钱币生锈才合算。

    <strong>普洛透斯</strong> <small>(隐身)</small>我这个老扯淡<span class="" data-note="“老扯淡”:普洛透斯善变,能变成动物、树木、水和火。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认为他是四大元素的基本原料。"></span>才高兴!

    越是古怪越可敬。

    <strong>泰勒斯</strong> 普洛透斯,你在哪儿?

    <strong>普洛透斯</strong> <small>(做腹语<span class="" data-note="“做腹语”:一种迷信伎俩:似乎是用腹部说话,实际上是压低喉头虚构时远时近的声音。"></span>,时近时远)</small>这儿!这儿嘞!

    <strong>泰勒斯</strong> 我原谅你这套老把戏;对朋友可别弄虚作假!我知道你是从骗人的位置说话。

    <strong>普洛透斯</strong> <small>(仿佛从远处)</small>再见!

    <strong>泰勒斯</strong> <small>(对荷蒙库路斯低语)</small>他就在附近。赶快放光!他好奇像鱼一样,任他变形往哪儿待,总可用火焰把他引出来。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我马上放光,放得尽量多,可也得节制点,否则会把玻璃瓶儿炸破。

    <strong>普洛透斯</strong> <small>(变成大龟形状)</small>是什么光,闪得多漂亮?

    <strong>泰勒斯</strong> <small>(把荷蒙库路斯遮住)</small>好!你要有兴致,可以走近观赏。不妨费点劲儿,现出你长两条腿的人样!谁想瞧瞧我们遮住的东西,先要得到我们的许可,看我们愿不愿意。

    <strong>普洛透斯</strong> <small>(变出贵人模样)</small>想不到你还精通人情世故。

    <strong>泰勒斯</strong> 化身变形依然是你的志趣。<small>(将荷蒙库路斯显露出来)</small>

    <strong>普洛透斯</strong> <small>(愕然)</small>一个发光的小不点儿!真是见所未见!

    <strong>泰勒斯</strong> 他来求教,只希望长得齐全<span class="" data-note="“只希望长得齐全”:这个愿望曾由荷蒙库路斯本人向阿那克萨戈拉和泰勒斯二人说过,又由泰勒斯代他向涅柔斯说过。"></span>。我听说他很古怪,只诞生了一半:精神特性他倒不缺什么,在实体功能方面却差得很远。至今他只有靠玻璃才获得重量;可肉体化才是他的首要愿望。

    <strong>普洛透斯</strong> 你真是个闺女养的:不该有的时候偏有了你!

    <strong>泰勒斯</strong> <small>(低声)</small>其他方面看来,也并非无可挑剔:我觉得他似乎是雌雄同体<span class="" data-note="“雌雄同体”:荷蒙库路斯尚未肉体化,实无性别可言,不能谓之“雌雄同体”。"></span>。

    <strong>普洛透斯</strong> 这样反倒更快如愿以偿;不管他干什么,将无往而不顺畅。这里无须多费心计:你得在大海里做起<span class="" data-note="“你得在大海里做起”:按照泰勒斯的世界观,荷蒙库路斯必须先在水中获得生命,从而达成肉体化。"></span>!在那儿先从小处着手,并乐于吞咽最小的元素,这样就会慢慢成长起来,使自己达到更高的成就。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这儿一阵和风吹来,万物发青了,芳香之气使我不胜欢快!

    <strong>普洛透斯</strong> 我相信你,可爱的少年!再往前去,还会更加快活,在这伸出来的狭长海滩,氛围更不可言说。前面我们看见一队人,飘荡而来,越来越近。跟我一起去吧!

    <strong>泰勒斯</strong> 我也一起去。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三灵同行<span class="" data-note="“三灵同行”:荷蒙库路斯、泰勒斯和普洛透斯三人都是精灵。荷蒙库路斯认为三个精灵走在一起,蔚为奇观。"></span>,千古奇闻!

    <small>罗得岛的忒尔喀涅斯人<span class="" data-note="“罗得岛的忒尔喀涅斯人”:罗得岛上最早的居民,被称为大海之子;最初的锻工,曾为农神克洛诺斯锻造过铲刀,为海神波塞冬锻造过三叉戟,并为诸神铸造过铜像。他们的出场暗示日暖风和的希腊艺术初期。"></span>,手执海神三叉戟,骑着海马<span class="" data-note="“海马”:马头鱼尾的海怪,一说有前蹄,尾如海豚。"></span>和海龙上。</small>

    <strong>合唱</strong> 我们为海神锻造三叉戟,

    他用来把狂涛平息。

    雷神将乌云布满天空,

    海神会回报这可怖的轰隆;

    上面闪出了锯齿形的电光,

    下面涌起一层层巨浪;

    其中惊恐而挣扎的生命,

    久经折腾终于为深渊吞并;

    因此他今天把权杖<span class="" data-note="“权杖”:指海神的三叉戟。"></span>交给我们——

    我们浮飘着,壮观,镇静而又舒心。

    <strong>美人鸟们</strong> 你们曾把日神祭祀<span class="" data-note="“你们曾把日神祭祀”:此处日神指提坦族许珀里翁之子赫利俄斯,不是宙斯之子阿波罗。赫利俄斯每天驾驶四马四轮车经过天空,使罗得岛长年天气晴和宜人,是该岛的守护神。"></span>,

    福分系由晴天所赐,

    此刻月神备受崇敬,

    我们向你们表示欢迎!

    <strong>忒尔喀涅斯人</strong> 万人景仰的女神,你高居夜的苍穹,乐于倾听人们赞美令兄<span class="" data-note="“令兄”:指日神。"></span>!请垂听一下幸福的罗得岛,那儿有一缕永恒的颂歌袅袅。他开始白昼的行程,从而完成,并以火一般的光眼<span class="" data-note="“以火一般的光眼”:日出日落均红如火。"></span>望着我们。山呀,城呀,岸呀,还有波浪,一一合乎神的心意,显得明媚而又敞亮。从没有浊雾包围我们,即使蔓延进来,经过日照风吹,岛又变得清洁可爱!高高在上者眼见自己有无数化身,或青年,或巨人<span class="" data-note="“巨人”:罗得岛用以祭祀日神阿波罗的巨大铜像,为世界七大奇观之一。此处似将阿波罗与赫利俄斯相混淆。"></span>,或雄伟,或温存。是我们最初<span class="" data-note="“我们最初”:忒尔喀涅斯人最初把神祇造成人形;在他们之前,东方诸神多为兽形。"></span>用尊贵的人形,来建立神的威稜。

    <strong>普洛透斯</strong> 你<span class="" data-note="“你”:荷蒙库路斯。"></span>且让他们歌唱,让他们夸张!与太阳强烈的圣辉相比,死板的雕像<span class="" data-note="“死板的雕像”:雕像诚然具有形体,但不是荷蒙库路斯所追求的肉体化,后者只可在水的元素中去寻找。"></span>不过是儿戏。他们孜孜不倦地锻造,塑成,用青铜浇铸出来,这时便自以为了不起。可这些自负者最后又将怎么样?神像诚然巍峨高大,一次地震<span class="" data-note="“地震”:罗得岛的日神巨像为一次地震所毁。"></span>便把它们毁光——它们久已被重新熔化!

    跟土块打交道,不论干什么,永远不过是苦役;波浪才对生命更有益;且让普洛透斯-海豚把你领向永恒的水域。<small>(变形)</small>变成了!我把你驮在背上,送你去同海洋成婚:你在那儿会步入最美的佳境。

    <strong>泰勒斯</strong> 遵照那值得赞美的盼祷,从头开始你的创造<span class="" data-note="“从头开始你的创造”:从最单纯的原始生物形态开始,逐步发展成人,以加速度完成整个自然进化过程。"></span>!准备迅速行动!按照永恒的准则振奋,通过化身千种万种,久而久之你会成人。

    <small>荷蒙库路斯骑上普洛透斯-海豚。</small>

    <strong>普洛透斯</strong> 且作为精灵<span class="" data-note="“作为精灵”:荷蒙库路斯只要没有成人,他便是个精灵,像普洛透斯一样变化无穷;但一旦达到人的品级,造型的能力便中止了。"></span>随我走向濡湿的远方,在那儿你会活得自由而久长;只是别攀向较高的品级:因为一旦变成了人,你就完事大吉。

    <strong>泰勒斯</strong> 到那时再说;能及时做个堂堂正正的人,那倒也不错。

    <strong>普洛透斯</strong> <small>(对泰勒斯)</small>就像你这样一个人!倒也可以混上一段时间;因为在那惨白的精灵群,我看见你已有好几百年。

    <strong>美人鸟们</strong> <small>(在岩石上)</small>是怎样一圈薄云<span class="" data-note="“薄云”:月晕系由维纳斯(此处即伽拉忒亚)的白鸽所形成。"></span>

    给月亮围成如此浓晕?

    是鸽子为爱情所振奋,

    翅膀像光一样白净。

    帕福斯<span class="" data-note="“帕福斯”:库普洛斯西南岸一城市,维纳斯的圣地,现由伽拉忒亚掌管。参阅前面注释。"></span>送来了它们,

    她的热情的鸟群;

    我们的盛会圆满完成;

    欢畅的欣悦,洋溢而清新!

    <strong>涅柔斯</strong> <small>(走近泰勒斯)</small>一个夜行人会把这月晕称之为气象;可我们精灵完全两样,自有唯一正确的主张:是那些鸽子在护送我女儿的贝辇,它们很久以前就学会了,飞行的方式十分稀罕。

    <strong>泰勒斯</strong> 在宁静的暖窝,有神圣事物活着,使正人君子感到高兴,我也认为是最好的事情<span class="" data-note="“我也认为是最好的事情”:一说泰勒斯同意涅柔斯的见解,即认为是白鸽在护送伽拉忒亚的贝辇,反对将月晕解释为气象,以便神话得以保持生命。另一说泰勒斯的这几句话并非对涅柔斯的回答,而是他的前一句台词(“能及时做个堂堂正正的人,那倒也不错”)的继续。"></span>。

    <strong>普绪罗人和马耳西人<span class="" data-note="“普绪罗人和马耳西人”:普绪罗人在非洲利比亚,马耳西人在意大利南部,均以弄蛇为生。歌德借用他们作为“库普洛斯的维纳斯”的护车人。"></span></strong> <small>(骑海牛、海犊和海羊上)</small>

    在库普洛斯蛮荒的洞窟,

    没有为海神所掩覆,

    没有被地震变成废墟,

    周围有永恒的和风吹拂,

    犹如最古时日一般

    感到宁静而自觉的欣忭,

    我们守护着库普里斯的车辇,

    趁着夜风沙沙作响,

    穿过轻柔的波网,

    不让新来的种族窥望<span class="" data-note="“不让新来的种族窥望”:指征服库普洛斯(塞浦路斯)的各个异族。"></span>,

    送来最可爱的女郎。

    我们悄悄奔忙无所顾忌,

    不怕雄鹰<span class="" data-note="“雄鹰,插翅狮,十字架,月亮”:先后占领库普洛斯各异族的纹章:雄鹰代表罗马人,插翅狮代表威尼斯人,十字架代表十字军,月亮代表土耳其人。"></span>,不怕插翅狮,

    不怕十字架,不怕月亮。

    任谁高高在上,

    听凭怎样轮流称霸,

    相互逐杀,

    毁坏城池和庄稼。

    我们照旧奔忙不停,

    护送最可爱的女主人。

    <strong>美人鸟们</strong> 轻盈起步,不慢不紧,

    围着车辇,一圈一圈,

    时而串行,难解难分,

    像蛇一样,首尾相衔,

    走近前来,涅柔斯之女,

    健壮的少妇,可人而放荡,

    温柔的多里斯之女,请与

    伽拉忒亚同来,她是母亲的肖像:

    仰之端庄,与神无殊,

    名不虚传,实堪永垂,

    可又像人间的丽姝,

    充满诱人的妩媚。

    <strong>多里斯的女儿们</strong> <small>(合唱着从涅柔斯身旁走过,全体骑着海豚)</small><bdo>.</bdo>

    月神路娜,请把光与影借给小女,

    好照亮这些如花似玉的少年!

    因为我们要把可爱的丈夫

    向我们的父亲引见。

    <small>(向涅柔斯)</small>

    这些少年由我们抢救,

    才逃脱狂涛的虎口,

    他们躺在芦苇和苔藓上很久,

    终于缓过气来,向天光昂起了头,

    他们一定会以热烈的亲吻

    真诚地报答我们救命之恩;

    请慈祥地眷顾一下这些好人儿!

    <strong>涅柔斯</strong> 一举而两得,实在很合算:对人既恻隐,自己也欣然。

    <strong>多里斯的女儿们</strong> 父亲,你既然对我们的做法并不见怪,

    请容许我们享受正当获得的愉快;

    让我们长生不老,把他们紧紧搂抱,

    抱在这永远年轻的胸怀!

    <strong>涅柔斯</strong> 请尽情欣赏美丽的猎物,招赘这些少年做你们的佳婿!只是长生不老须经宙斯允许,我可不能随便赐予。波浪把你们颠来倒去,也不能让爱情长久持续,一旦索然寡味,兴致毫无,再轻轻送他们登陆!

    <strong>多里斯的女儿们</strong> 可爱的少年,我们的命根,

    你我即将悲惨离散;

    我们曾经渴望永久忠贞,

    可诸神却不宽缓。

    <strong>少年们</strong> 如果你们将来还念一日之雅,

    好样的,水手之子个个知足!

    我们富有到无以复加,

    绝不会得陇望蜀。

    <small>伽拉忒亚乘坐贝辇而来<span class="" data-note="“伽拉忒亚乘坐贝辇而来”:拉斐尔曾以相同题材画过一幅壁画,在罗马法尔涅希那别墅。"></span>。</small>

    <strong>涅柔斯</strong> 是你吗,我的心肝!

    <strong>伽拉忒亚</strong> 哦爸爸!向你问候!海豚啊,请停一停!我可瞧不够。

    <strong>涅柔斯</strong> 过去了,她们过去了,旋着圈子移动;她们竟不在乎心潮汹涌!啊!带我同去多好!哪怕瞧上一眼,也抵偿了整整一年<span class="" data-note="“整整一年”:父女分别了整整一年。"></span>。

    <strong>泰勒斯</strong> 万岁,万岁,万万岁!我满面春风生光辉,为美与真所弥漫:一切均由水发源<span class="" data-note="“一切均由水发源”:水成说哲学家泰勒斯对于水的歌颂,是本场的高潮和顶点,同时也是诗人歌德的自然观方面的信念。"></span>!!一切均靠水维持!哦海洋,请永远施行统治!如果你不发出云气,不捐赠无数细溪,不到处转出河沟,不形成浩荡江流,山脉又会怎样,平原又将如何?须知是你使万物生机蓬勃!

    <strong>回声</strong> <small>(四周集体合唱)</small>是你使万物生机磅礴!

    <strong>涅柔斯</strong> 他们影影绰绰,远方来归,却再不能迎面相会;围成一个扩大的轮舞圈,显示出庆典的规范,数不尽的人群在蜿蜒。可是伽拉忒亚的贝辇座,我却一遍又一遍地瞧着,在群体中像明星一样闪烁。美妙的光辉照耀着人群,虽然相隔很远,却照得历历分明,又近又真。

    <strong>荷蒙库路斯</strong> 在这可爱的水汽里,

    我所照亮的东西,

    原来都这么动人美丽。

    <strong>普洛透斯</strong> 在这创造生命的水心,

    你的光和它交相辉映,

    发出美妙的乐音。

    <strong>涅柔斯</strong> 人群当中,还有什么新秘密将在我们眼前显耀?贝辇周围,伽拉忒亚的脚下,还有什么在燃烧?时而烈火熊熊,时而温情脉脉,仿佛触及了爱情的脉搏。

    <strong>泰勒斯</strong> 是荷蒙库路斯为普洛透斯所勾引!这可是专横恋慕的表征,我仿佛听见惶惶不可终日的呜咽声;他将在灿烂的车座上碰碎自己:着火了,发光了,已经漫溢<span class="" data-note="“着火了,发光了,已经漫溢”:荷蒙库路斯将包裹自己的玻璃烧瓶在伽拉忒亚的贝辇上撞碎了,他本人随之着火了,发光了,漫溢到了海面……这意味着荷蒙库路斯(代表浮士德)和伽拉忒亚(代表海伦)从原爱(厄洛斯)出发的婚姻,同时也是火与水、一切存在之元素的最高结合。"></span>!

    <strong>美人鸟们</strong> 是什么火怪把波浪照亮<span class="" data-note="“是什么火怪把波浪照亮”:荷蒙库路斯作为海洋中发磷光的微生物开始了生命,使伽拉忒亚的贝辇周围的波浪如火焚烧一般。"></span>,让它们相互撞击而发光?于是闪耀,荡漾,照向前方:物体在夜路上燃烧,周围一切为火所包抄。那么,还是让开创万物的厄洛斯<span class="" data-note="“厄洛斯”:传说为混沌所生的古神,世上万物得由产生的最终根源。在后代诗人笔下,变成手持弓箭的小爱神,常常恶作剧,使人神充满爱的痛苦。"></span>来主导!

    万岁海洋!万岁波涛,

    你们为圣火所环抱!

    水啊万岁!火啊万岁!

    万岁这稀世的际会!

    <strong>全体合唱</strong> 万岁微拂的和风!

    万岁不可思议的坑洞!

    让这里一切受到庆祝,

    你们就是四大元素<span class="" data-note="“四大元素”:永远铺展开来的大海(水);从荷蒙库路斯身上漫溢到海面的火;罗得岛上特别清新的风;表现为库普洛斯的坑洞的土。"></span>!

    <div class="imgbox ter">//..plate.pic/plate_345169_3.jpg" />

    泰勒斯说:“一切由水发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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