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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3>宜人的佳境<span class="" data-note=" href='9608/im'>《浮士德》第二部和第一部之间相隔着一个无限期。这第一场对于第二部具有序曲的意义。歌德一生或在他的创作生涯中从没有为一件不可挽回的事件痛悔或自责过。他往往暂时退出社会,投身于大自然,借以克服他自己的悲伤。浮士德显然也重复着这个经验。当他和梅菲斯特一起消失了,他后来所经受的心灵折磨已全部暗示给读者,这里用不着再来介绍了。以时间和大自然作为药剂,浮士德最终会从道义上和肉体上的创伤恢复过来。这个医治过程在这一场中得到充分的表现。小妖精正代表着大自然借以作用于人的心灵的那些微妙的神秘的媒介。"></span></h3>

    <small>浮士德躺在繁花似锦的草地上,倦怠,烦躁,欲睡。薄暮。</small>

    <small>精灵围成圆圈,飘荡移行,可爱的小形体。</small>

    <strong>阿莉儿<span class="" data-note="“阿莉儿”:原为莎剧 href='9617/im'>《暴风雨》中的小精灵。在第一部《瓦尔普吉斯之夜》插曲中,她代表诗歌,这里则代替奥白朗作为群妖的领袖。对大自然具有诗意理解力的心灵,最容易接受她的微妙的抚慰。参阅上部前面注释。"></span></strong> <small>(歌唱,由风神琴伴奏)</small>

    百花如春雨,

    飘洒于万物;

    庄稼绿田亩,

    向人频瞬目;

    仙小法力大<span class="" data-note="“仙小法力大”:精灵们虽然形象渺小,却有巨大的扶危济困的能力。"></span>,

    忙于济困厄;

    怜悯不幸者,

    不论善与恶。

    你们在空中围着这个头颅荡漾浮沉,

    这儿证明了你们是高贵的妖精:

    请和缓心灵的剧烈斗争,

    拔掉谴责<span class="" data-note="“谴责”:指格蕾琴的悲剧所引起的心灵折磨。"></span>的灼热的箭翎,

    洗净他内心所经历的震惊。

    长夜分成四更<span class="" data-note="“长夜分成四更”:古时把夜晚从黄昏六时到次晨六时分成四更,每隔三小时一更。按照阿莉儿的台词,这四更作为四个阶段就是:入睡,忘却,解脱,恢复。"></span>,切勿因循,

    要好好利用每一段光阴。

    先把他的头安放在凉枕,

    再用忘川之露<span class="" data-note="“忘川之露”:忘川原指希腊神话中冥界一条让逝者灵魂掬饮后忘却阳世的河流,在但丁笔下曾流经炼狱。这里泛指一种睡眠疗法,并非让浮士德失去记忆。浮士德不会忘记,应当从他身上搬走的,只是迄今所有经历加在他身上的灵魂重负。"></span>把他浇淋!

    他将酣然一觉睡到天明,

    僵硬的肢体马上恢复柔韧。

    请完成妖精最高尚的责任:

    把他交还给那神圣的光明!

    <strong>合唱<span class="" data-note="“合唱”:以下四节与四更对应。第一节描写黄昏,第二节黑夜,第三节拂晓,第四节日出。"></span></strong> <small>(一个个,一双双,一群群,轮番地并聚精会神地)</small>

    熏风懒洋洋吹遍

    绿荫环绕的平川,

    黄昏降下了

    雾障不胜香甜,

    请低唱甘美的静谧,

    让心儿像孩子般安眠,

    并为这倦者的双眼

    把白昼之门轻关。

    黑夜已降临,

    星辰虔诚两相亲,

    小如光点大如灯

    闪闪烁烁远而近;

    这厢映照在湖中,

    那厢彻夜任通明;

    一片月华高照,

    祝福好梦深沉。

    光阴时刻流淌,

    苦乐均告消亡;

    须知君将康复;

    请相信新的日光!

    山谷泛绿,丘陵膨胀,

    灌木丛生好荫凉,

    收获秧苗起伏

    有如涟漪银浪。

    要达到一个个志愿,

    请仰望那边的晨曦!

    你不过被轻轻裹住,

    睡眠如躯壳<span class="" data-note="“躯壳”:将睡眠比作躯壳,脱掉后便是清醒的、感官健全的人。"></span>,请将它抛弃!

    众人游手好闲,踟蹰不前,

    你要大胆行事,切勿迟疑;

    高贵者能完成一切,

    他知而即行不可及。

    <small>巨大的噪声预示太阳临近。</small>

    <strong>阿莉儿</strong> 听呀,请听时序<span class="" data-note="“时序”:指季节女神。古时一年分三季,由三位女神掌管,后来分四季。她们作为宙斯的侍者,为他开关天门。此处是指为季节女神守卫的天门轰然而开。整个图景来源于意大利画家癸多?雷尼的一幅名画,歌德曾在罗马参观过。"></span>在沸腾!

    新的白昼喧闹着

    已为精灵之耳<span class="" data-note="“精灵之耳”:是说只具有凡俗听觉的人听不见这种声音;只有听觉更敏锐的人才听得见光。"></span>而诞生。

    石门咯吱开合,

    日神的车轮辚辚,

    光明带来了噪声<span class="" data-note="“光明带来了噪声”:可以设想,歌德此处记起了癸多?雷尼的《日神与时光》,该画使人联想到喇叭的轰响;但是,他也可能引证古代的神话和当时科学的假说。塔西佗说过,日耳曼人中间有这样一个传说:太阳落土时发出声响,清晰可闻。德国中世纪的叙事诗《蒂图雷尔》中也说过,太阳升起时发出比鸟鸣还要悦耳的声音。阿莉儿这里所描述的“噪声”,只有“精灵之耳”才听得见——精灵随即消失,浮士德身心净化,醒了过来。"></span>!

    它击鼓,它吹号,

    使目眩,使耳震,

    未曾闻者不可闻<span class="" data-note="“未曾闻者不可闻”:凡人不可理解的音响,凡人也不可能听见。"></span>。

    快躲到花萼里去,

    越深越好,静静藏身,

    藏进浓荫与岩缝!

    免得一听就耳聋。

    <strong>浮士德</strong> 生命的脉搏清新活泼地跳动,

    向太空温柔的曙光致敬;

    你大地,昨夜依然如故,

    而今呼吸在我脚下焕然一新,

    开始使我处处感到欢欣,

    你鼓舞着激励着一个坚强的决心<span class="" data-note="“坚强的决心”:早晨使人觉得焕然一新的大地,在人身上唤醒了新的决断力,从内心激动着、鼓舞着他。"></span>,

    一再向最高的生存<span class="" data-note="“最高的生存”:人的存在所达到的最高形式,指超凡脱俗的精神境界。"></span>攀登。——

    世界已经在晨曦中显形,

    林间交响着万籁的生命;

    雾霭如带在山谷中流出流进,

    天光已向深处下沉,

    枝枝丫丫从它们沉睡处

    萌发新芽于芬芳的绝壁断层;

    地面的花叶饱含着颤抖的露珠

    从那儿展示了姹紫嫣红的美景:

    一座天堂在我的周围形成。

    向上望<span class="" data-note="“向上望”:这里描写的景色在瑞士四林州湖附近,歌德一七九七年曾由画家迈尔陪同来此游历。歌德一八二七年五月六日对艾克曼说,“我不否认,那些景物确实是从四(林)州湖来的。如果不是那里的美妙风景记忆犹新,我就不会用三行同韵格。”(朱光潜译文)但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个一七九七年所感受的印象如此深刻,竟使年近八旬的诗人仍然记忆犹新。"></span>!——山峰如巨灵

    预告了庄严的时辰;

    它们先享受永恒的光明,

    然后光明才降临我们的头顶。

    现在新的辉煌灿烂才被布施到

    阿尔卑斯山低陷的绿草坪,

    一级一级照下去——

    太阳出来了!——可惜令人眩晕,

    刺得我眼痛,只得掉头转身。

    恰如满怀憧憬般的希望<span class="" data-note="“满怀憧憬般的希望”:正如在第一部见到地精出现一样,浮士德这时看见完整的普遍照明的日光即真理出现,同样感到“张皇失措”。一个希望的突然实现对他有着同样的迷惑作用,于是躲进了“清新的幕帷之中”。"></span>

    向最高的志愿自信地迈步,

    发现成功之门豁然洞开;

    但从那永恒的深堑喷出

    过量的火焰,我们不禁张皇失措:

    我们想点燃生命的火炬<span class="" data-note="“生命的火炬”:在熊熊大火面前,我们不可能点燃火炬。也就是说,过度的启示反而使人无法认识。"></span>,

    却被火海包围着,多可怕的火啊!

    是爱?是恨?熊熊燃着把我们围住,

    或苦或乐不可思议地交错着,

    我们只得又向地面回顾,

    把自己掩藏在最清新的幕帷<span class="" data-note="“清新的幕帷”:指在晨雾中苏醒的大自然。“清新的”的原文又可解作“青春的”,有的研究者据以引申:浮士德所以躲进“青春的”幕帷,是因为青年满足于愕然接受最高的人生启示,而不愿去探究个中的秘密。"></span>之中,

    让太阳留在我的背部!

    穿岩隙而泻的瀑布,

    我越看越是喜不自胜。

    它一跌而化为水柱千条,

    再跌则万道激流翻滚,

    一阵阵水珠飞溅高空。

    彩虹万变不离其宗<span class="" data-note="“彩虹万变不离其宗”:“万变”指水珠,“不离其宗”指被水珠五彩反射的日光。"></span>何其鲜明,

    拱然横跨于飞泉之上,

    时而轮廓清晰,时而消散干净,

    在四周化为雾状的凉雨!

    这正反映着人的奋进。

    沉思一下,你就会懂得:

    我们是在五彩折光中感悟人生<span class="" data-note="“在五彩折光中感悟人生”:我们不可能直接把握人生,但却可以从其感性现象来推测它。这句诗可能涉及歌德关于颜色的理论,他认为颜色不是由于光线折射而成,而是明与暗在不同程度上相混合的结果。这个观点在科学意义上是不正确的,但这句诗却永远给人以启发。参阅前面注释。"></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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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在五彩折光中感悟人生

    <h3>皇帝的行宫</h3>

    <h3>金銮宝殿<span class="" data-note="序曲式的前一场确定了第二部的基调。浮士德经历了人生的爱情及其苦乐,在理智上得到净化,于是他既往不咎,在更开明的意义上重新追求“最高的生存”。从这一场起又开始了世俗的生活。但同第一部不同,我们这里及此后将不再以感情的态度,而须以理智的态度陪伴主人公经历新的人生。"></span></h3>

    <small>枢密大臣恭候圣驾临朝。</small>

    <small>喇叭声大作。</small>

    <small>各种内侍盛装登场。</small>

    <small>皇帝升座,星士侍立右侧。</small>

    <strong>皇帝<span class="" data-note="“皇帝”:没有指名道姓,泛指一般皇帝。歌德在一八二七年十月一日向艾克曼朗读这一场原稿时曾说,“我在皇帝身上试图表现一个具有一切亡国品质的君王,后来他果然亡了国。……”"></span></strong> 诸位忠实的爱卿,你们远近来朝,寡人一律表示欢迎。——这位贤能在我身旁,我已看见,但不知弄臣待到哪儿去了<span class="" data-note="“不知弄臣待到哪儿去了”:弄臣被梅菲斯特暗害了。歌德在上述谈话中说,“宰相本想向陛下呈奏一切祸端,并与之商讨解救办法,但皇上厌闻这些逆耳之言,宁愿环顾左右而言他。这就正中梅菲斯特的下怀,他已将前一名弄臣干掉了,于是作为新弄臣和宰相站在皇帝身旁。”那名被干掉的弄臣后来在《御苑》一幕又活转过来。参阅前面注释。"></span>?>?</a>

    <strong>侍从</strong> 刚才还在御袍下摆后面,在台阶上跌了一跤;大胖子给人抬走了,是死是醉还不知道。

    <strong>侍从二</strong> 马上又有一个来顶缺,来得也真够快。打扮得一表人才,就是有点丑怪,吓得人人发呆;卫兵们把钺斧交叉着,把他挡在门外,不让他进来——瞧他还是来了,这胆大的蠢材!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跪在御座前)</small>是什么受诅咒又受欢迎<span class="" data-note="“是什么受诅咒又受欢迎”:梅菲斯特为了取悦皇帝陛下而出的谜语有过几种不同的答案。有的研究者认为是“他自己(丑角)”;有的认为是“正义”;有的按照席勒的类似谜语,认为是“天才”。"></span>?是什么被渴望又被驱逐?是什么永远受到保护?是什么被痛斥并被控诉?是谁你不敢把他唤来?是谁的大名人人欢喜听到?是什么走近了御座的台阶?是什么作法把自己赶跑?

    <strong>皇帝</strong> 这次你要废话少讲!到这儿出谜语可不得当,那是这些老爷们的事情。——想猜你就猜猜看!我倒愿意听。我的旧弄臣走了,怕他已经上了西天;你来顶替他,也好,就站在我身边!

    <small>梅菲斯特走上台阶,侍立左侧。</small>

    <strong>众人窃窃私语<span class="" data-note="“众人窃窃私语”:在本场和下场中由观众出面解释剧情,这个手法采自希腊戏剧中的合唱队,近乎中国戏曲中的帮腔。"></span></strong> 一个新蠢材——又要降新灾——

    他是哪路货?——怎么混进来?——

    旧的已倒下——算是交了差——

    那个胖似酒桶——这个骨瘦如柴——

    <strong>皇帝</strong> 忠实可靠的众爱卿,欢迎你们远近来朝!你们聚在一起,总有吉星高照,我们的幸福和康宁都在上面写着。这几天我们摆脱了忧愁,戴上了化装舞会的髯口<span class="" data-note="“戴上了化装舞会的髯口”:预示下一场《四通八达的厅堂》。"></span>,正准备乐它一乐,那么,请说说看,为什么现在偏要审议朝政,自寻烦恼<span class="" data-note="“为什么现在偏要审议朝政,自寻烦恼”:这一段正表现了歌德所设想的那个亡国之君的性格。弄臣和星士分立两旁,是他言听计从的两个朝臣,前者为他解除国事的烦忧,后者为他占卜命运,共同帮助他排拒大臣们告警的奏章。皇帝的堕落性格有助于表现梅菲斯特助桀为虐的角色,以及后期浮士德在“大世界”中的好大喜功。"></span>!既然你们认为非如此不可,而且已经开始,寡人愿意候教。

    <strong>宰相<span class="" data-note="“宰相”:按照古老的德国宪法,这个职位可由一名高级神职人员兼任,例如美因茨大主教。参阅第四幕及前面注释。"></span></strong> 最高的德行有如圣者头上的光轮,把皇上的头顶环绕,只有他老人家才能行之有效:它就是万人喜爱、万人要求、万人希望而不可或缺的公道!公道是否施之于民,全由陛下做主。可是,天哪!如今举国骚乱若狂,灾祸频仍,试问聪明、善良、勤快于世道人心又有何补?任谁从这座高殿俯览一下广大帝国,他都会像做了一场噩梦,其中怪物丑态百出,非法以合法的名义统治着,一个错误的世界欣欣向荣。

    夺人家的妻女,抢人家的牛羊,从祭坛上弄走圣餐杯、十字架和枝形灯架,那些家伙逍遥法外,安然无恙,多年来还借此自夸。现在告状的挤满了法庭,法官在高垫椅上威风凛凛,以致群情激愤,民怨沸腾。如果同党可靠,他尽可以作奸犯科,有恃无恐;如果孤立无援,即使清白无辜,也只好把“有罪”的宣判听从。看来整个世界行将分崩离析,理所当然的一切悉遭抹杀;将我们引上正路的唯一智能,试问如何得以生发?一个心地善良的人最后竟流为阿谀、贿赂之徒;法官不能秉公执法,终于会与犯人同流合污。我可能描绘得过于黑暗;宁愿用一层厚纱把这片景象紧紧遮住。<small>(稍停)</small>

    当机立断,势在必行。如果人人害人,人人受害,陛下的尊严恐怕也会成为牺牲品。

    <strong>军政大臣</strong> 如今乱世真是肆无忌惮!人们相互残杀,简直杀红了眼,什么号令都听不见。市民躲在自己的屋墙后面,骑士占据了高山的石砦,共同密谋同我们对垒到底,确保自己的实力永远不败。佣兵们早已失却耐心,吵嚷着要求发饷,如果我们如数发给他们,他们就会逃个精光。可谁胆敢拒绝众人的要求,那无异于捅了马蜂窝;帝国原该由这些人<span class="" data-note="“这些人”:指市民、骑士、佣兵。"></span>来保卫,如今却受到他们的蹂躏和劫掠。如果放任他们横行霸道,半壁河山就会付之东流;境外诚然也有一些国王,可没一个认为于己有关而伸手。

    <strong>财政大臣</strong> 谁还会指望什么盟友!答应我们的救济金,竟像水管断了流。陛下,在您广大的国土,产业到底落入谁之手?无论走到哪儿,人们都在自立门户,自谋生路;别人也只好瞪眼瞧着,让他们我行我素;我们已经让出了太多权利,再没有一项给自己保留。至于党派,不论它们叫什么名称,今天一点也不能信赖;让它们去骂去捧吧,是爱是恨全都无所谓。吉伯林派也罢,归尔甫派也罢<span class="" data-note="“吉伯林派、归尔甫派”:原为中世纪意大利党派名称,前者拥护德国霍亨斯陶芬王朝,后者指该王朝的反对者,主张意大利北部城市自治。后来泛指保皇党和教皇党,或一般敌对党派。"></span>,都已偃旗息鼓,将养自身;每个人都得照顾自己,现在谁还会帮助邻人?黄金之门已经堵塞,人人都在聚敛,在扒捞,在搜括,我们的国库早已空空如也。<mark>?</mark>

    <strong>内廷总监</strong> 连我也碰到了灾祸!每天总想节省一点,可每天偏偏耗费得更多。我的苦恼可以说与日俱增。厨师倒一点也不忧虑饥馑:野猪,野兔,公鹿,母鹿,火鸡和鸡鸭鹅之类,这些实物贡品,可靠的税收,都源源不断地送上门。只是葡萄酒到底有所短缺。从前酒窖里,陈年佳酿一桶桶堆积如山,可叹贵人们贪杯狂饮,终于把它们饮得罄尽而枯竭。市议会不得已只好放开它的酒库来应急,人们于是又大碗小钵地来灌,直灌得酩酊醉倒,把盛馔佳肴都掀翻在地。现在,所有这一切都得由我来支付、赔偿;犹太人<span class="" data-note="“犹太人”:指高利贷者。"></span>什么客气也不讲:他向我放款,要求以未来的收入作抵押,害得年年只好寅吃卯粮。猪还没长膘就给牵走了,床上垫褥送到当铺去当,桌上的面包也是赊的账。

    <strong>皇帝</strong> <small>(沉思片刻,转向梅菲斯特)</small>傻子可知道还有什么困难?你也说说看?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我?我可什么也说不上。只见陛下和文武百官威风凛凛,仪表堂堂!须知皇恩浩荡,帝祚绵长,权力齐备,四海称强,仁德借理智而弥坚,随时一举而多得,何愁天下不归降?既蒙群星高照,更何来黑暗与不祥?

    <strong>窃窃私语</strong> 恶棍一条——精通此道——

    只要得逞——撒谎造谣——

    我已看穿——个中把戏——

    还有什么?——一条诡计——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这世界哪会样样齐全?要不缺这,就会缺那,只是这儿缺的是金钱。金钱诚然不能俯拾即是;智慧却懂得从深处把它发现。铸好的和没有铸好的黄金,大都埋在墙根下,矿脉里。你们问我,谁能让它们得见天日:只有靠天才的自然力和精神力<span class="" data-note="“只有靠天才的自然力和精神力”:自然力指坚强性格,精神力指才智力量,此处预示浮士德的来临。下文宰相单取“自然”和“精神”二词借题发挥。"></span>。

    <strong>宰相</strong> 自然和精神<span class="" data-note="“自然和精神”:二者合而为一,便是万有——这种世界观对于正统基督徒是否认上帝的观点。他们认为自然是原恶,而精神则是背弃真正信仰的世俗的理性。宰相这番话是反动煽惑的典范,因为自然和精神在任何时代都是令特权阶级头痛的事物。"></span>——对基督徒可不能这样说。这种话太危险,所以无神论者都给烧死掉。自然是罪孽,精神是魔道,它们生出了怀疑,那畸形的杂种。别给我们来这一套!——皇帝古老的国度里,只产生了两个世系,威严地捍卫着皇统:那就是圣徒和骑士<span class="" data-note="“那就是圣徒和骑士”:教士和贵族是皇统的两大支柱,所以分别在教会和国家享有领地。"></span>;他们共同抵挡每一次狂风暴雨,而拿教会和国家作为酬劳。可是,从群氓的迷惑心理,却发出一种阻力<span class="" data-note="“发出一种阻力”:宰相认为,异教徒同巫术士是一丘之貉,他身上具备着模糊的思想和卑下的情操,从中可以产生一种同由贵族与教士所支撑的皇统对抗的阻力。"></span>:那就是异教徒!巫术士!他们败坏着城市和邦国。而今你<span class="" data-note="“你”:指梅菲斯特。"></span>竟想用厚颜无耻的戏谑,把他们偷运到这高尚的社会里来;你们<span class="" data-note="“你们”:指弄臣即梅菲斯特和异教徒。"></span>都怀藏着邪念:他们<span class="" data-note="“他们”:指异教徒和巫术士。"></span>和弄臣实际上是一丘之貉。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听了这番高论,才知道阁下博学多识!原来你摸不着,就认为它离你十万八千里;你抓不住,就认为它全是空无;你没计算过,就相信它纯属子虚;你没有衡量过,就觉得它无足轻重;你没铸成钱币,就想象它不能流通!

    <strong>皇帝</strong> 空口说白话,解决不了我们的匮乏!你的四旬斋说教<span class="" data-note="“你的四旬斋说教”:“你”指宰相。复活节前四十天之间的斋戒,纪念基督在荒野禁食的苦行,称为四旬斋,斋期的说教包含特别深刻的训谕。此处是对宰相启奏灾情的讽刺。"></span>无济于事,何必叽里呱啦?老一套如果、但是,我早已听厌了;须知眼前缺的是钱,还是去弄钱为妙。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去弄,而且弄得很多很多;这种事情,说容易也容易,可容易的也很难做。财宝就在那儿,要弄到手,还少不了一点本领,可谁知道怎么动手才成?想想看,在那些恐怖的时代,异族的洪流<span class="" data-note="“异族的洪流”:指欧洲中世纪民族大迁徙。"></span>淹没了国土和群氓,任何人不论多么惊慌,都会把自己心爱的财宝东掩西藏。自强盛的罗马时代以来,直到昨天以至今天,千百年可以说无一例外。那一切都悄悄埋在地下;土地归皇上所有,他理应享受里面的钱财。

    <strong>财政大臣</strong> 他虽是个弄臣,说话倒也在理,这的确是皇上的权利<span class="" data-note="“皇上的权利”:德国中世纪萨克森—施瓦比亚法典(1275)规定,凡埋藏在一锹达不到的深处的财宝均属帝王所有。"></span>。

    <strong>宰相</strong> 魔鬼给你安下了金丝圈套:这里面气味不对,我总觉得有些蹊跷。

    <strong>内廷总监</strong> 只要他为宫廷及时弄到款项,就是有点不大正当,那又何妨。

    <strong>军政大臣</strong> 弄臣可真乖,凡是于人有利的事情,他都应承不贷;士兵们只要有钱,可不管它从哪儿来。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也许你们认为我在骗你们:请问问这位先生,他就是星士!黄道带内的星座他都认识,他还按照星座知道时辰<span class="" data-note="“黄道带,星座,时辰”:古代星士把天空分为十二宫,黄道带内各星球分属各宫,每个时辰又分属各星球。星士为人算命,须制定天宫图:首先了解对象的出生时辰和出生地点的经纬度,然后确定日、月、星辰的位置和黄道十二宫的不同标志。每一宫代表人的特定的利害和情欲,每一星球代表一种特定的控制力,由此产生的各种组合为天宫图提供了必需的材料。星宿对于人的命运产生作用,可参阅席勒的《华伦斯坦》。"></span>。那么,目前的天象如何?请说个分明。

    <strong>窃窃私语</strong> 两个无赖——狼狈为奸——

    傻子怪物——近在御前——

    陈词滥调——早已听厌——

    蠢货提词——贤士开言——

    <strong>星士</strong> <small>(由梅菲斯特提词)</small>太阳本身是一块纯金;水星听差,是为了酬劳和宠幸;金星<span class="" data-note="“太阳,水星,金星”:星士这段由梅菲斯特提词的发言,提到了七种金属,每一种被赋予一个星球的名称。太阳是金,月亮是银,水星是水银,金星是铜,火星是铁,木星是锡,土星是铅。星士亦即梅菲斯特的这段胡说八道在剧中人听来显然会引起对于金钱的贪欲。"></span>夫人把你们个个迷住,从早到晚对你们脉脉含情;贞节的太阴性情古怪,反复无常;火星不管烧不烧得着,其势不可挡。而木星一直散放着最美的光;土星很大,看起来却很远很小,它作为金属我们并不十分敬仰:尽管它很重很重,其价值却渺不足道。是的,如果太阳和太阴代表金子和银子结伴同行,那就会出现皆大欢喜的人生!其余的一切无不有求必应:宫殿,花园,酥胸,红颜等等,这位博学之士都可弄到手,我们做不到的,他则无所不能。

    <strong>皇帝</strong> 他讲的话,我听来像两个声音,终究不能让我相信。

    <strong>窃窃私语</strong> 陈旧把戏——又有何用?——

    历书预言<span class="" data-note="“历书预言”:古代历书编制者同时充当先知。早期的历书包括各种预言,当然大都毫无意义,令人莫名其妙。"></span>——烧丹炼汞——

    常听人说——无不落空——

    即使他<span class="" data-note="“他”:即前文星士所说的“这位博学之士”。"></span>来——也未必中——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他们面面相觑,站成圆圈,不相信这高贵的发现;一个胡说什么曼德拉草<span class="" data-note="“曼德拉草”:一种茄属植物的根,作人形,据古人迷信,具有保健、觅宝并控制天气的魔力。"></span>,另一个大谈什么黑犬<span class="" data-note="“黑犬”:因曼德拉草有毒,人触之即死,故让“黑犬”代为刨取之。又据民间传说,地下财宝常为一匹黑犬所守护。"></span>。可为什么又有人在说俏皮话,还有人在谴责魔邪,即使他脚掌发痒<span class="" data-note="“脚掌发痒”:据民间传说,脚掌发痒说明地下有宝。"></span>,走起路来趔趔趄趄。

    对于永远主宰一切的自然,你们<span class="" data-note="“你们”:感觉地下财宝的人。"></span>都感觉到它神秘的功效,而从最深的地层,不断向上透露出生动的征兆。如果四肢疼痛,身上什么地方不舒坦,那么马上拿起锹镐去挖掘:乐师<span class="" data-note="“乐师”:布伦塔诺在他编的《男孩的奇异号角》中说,德国流行这样的迷信:一个人跌了一跤,地下一定埋着一个街头奏乐师。也可以说,这里埋着一匹黑狗。意即找到了发财的机会。"></span>就在这下面,财宝就在这下面!

    <strong>窃窃私语</strong> 我的双脚重如铅<span class="" data-note="“我的双脚重如铅”:梅菲斯特的话对众人产生了暗示作用,他们相信果然感觉到梅菲斯特所胡诌的一切。"></span>——

    风湿作怪——手臂痉挛——

    大脚趾发痒——背脊发酸——

    根据这样一些征兆,

    最丰富的宝藏就在眼前。

    <strong>皇帝</strong> 赶快!别再开溜,快来兑现你的胡诌,马上给我们指出金窖的地头。如果你说的属实,我将放下宝剑和权杖,亲自用御手来完成这番壮举,但如果你撒了谎,我就要送你下地狱!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下地狱的路我终归找得到!——可是,各处有待开采的无主宝藏,我却无法一一奉告。农民犁沟,翻开土块就捡了一只金罐;黏土墙下,想刨出一点硝石<span class="" data-note="“黏土墙……硝石”:农民刨硝石当作牲口饲料,不料偶然发现墙下埋藏着金窖。后来,刨硝变成政府的专利。"></span>来,想不到发现金锭黄灿灿,捧在枯瘦的手里又惊吓又喜欢。什么拱顶都得炸掉!什么缝隙,什么坑道,识宝者都得去走一遭,哪怕走到地府阴曹!在宽大的陈年老窖里,他看见金杯、金碗、金碟排列成行;还摆着红玉高脚杯,如果他想享用一番,积存多年的佳酿就在身旁。可是,行家的话,你们也许不相信——酒桶的木料早已腐朽,酒石<span class="" data-note="“酒石”:据说陈年老酒才产生酒石;产生酒石的酒,乃是酒之精华,具有神奇的疗效。"></span>却凝成桶状把酒装牢。不仅是金银珠翠,连这种名酒的精华,都为黑夜的恐怖所笼罩。智者在这里孜孜不倦地探讨;白昼识宝,是开玩笑,秘方得在昏暗中才能见效。

    <strong>皇帝</strong> 由你去吧!黑咕隆咚有什么必要?值钱的东西,总得让它见见天日才好。谁在深夜认得出恶人?那时牛都是黑的,猫都灰不溜秋。地下的罐子装满了金器,快拿起你的锄,把它们刨出土!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拿起你的锹和镐,亲自动手去掘宝,农活使你变得了不起,瞧一群金牛犊<span class="" data-note="“金牛犊”:典出《旧约?出埃及记》第三十二章第四节。意即大批财宝。"></span>纷纷钻出了地。然后毫不迟疑,欢天喜地,装饰你自己,以及你的嫔妃;一颗亮晶晶的彩色宝石,会提高你的尊严,还有她们的美丽。

    <strong>皇帝</strong> 马上动手!马上动手!还要挨到什么时候?

    <strong>星士</strong> <small>(如前)</small><span class="" data-note="“(如前)”:仍然由梅菲斯特提词,不过是一派油腔滑调。"></span>陛下,请少安毋躁,等花花绿绿的乐子<span class="" data-note="“花花绿绿的乐子”:指下文的化装舞会。"></span>过了再瞧;分心的玩意儿使我们达不到目标。首先,我们必须持斋守戒,同上帝和好<span class="" data-note="“同上帝和好”:意即赎罪,以争取上帝保佑,顺利获得地下财宝。这只能在狂欢节后的斋戒期间举行。梅菲斯特因此有了一个拖延的借口。"></span>,才能托天保佑,挖出地下的财宝。须知行善才有善报,血气平和才能快乐逍遥,压榨葡萄的人才能喝到酒,增强信心才能把奇迹等到。

    <strong>皇帝</strong> 那么让我们把日子过得兴高采烈!圣灰星期三<span class="" data-note="“圣灰星期三”:四旬斋的第一天,天主教按例于是日以灰撒于忏悔者头上,故名。"></span>即将如愿来临。我们乘此庆祝狂欢佳节<span class="" data-note="“狂欢佳节”:嘉年华会。四旬斋前一星期内举行狂欢宴饮,化装跳舞等娱乐活动。又译“谢肉节”。"></span>,无论如何要搞得更加开心。

    <small>喇叭声大作。退场。</small>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功绩和幸运连在一起,愚人永远不明这个道理<span class="" data-note="“愚人永远不明这个道理”:他们根本不知利用幸运建功立业。"></span>;他们捡到一块哲人之石<span class="" data-note="“哲人之石”:即古代炼金术士所持之点金石。"></span>,往往留下石头而把哲人抛弃。

    <h3>四通八达的厅堂<span class="" data-note="这一场狂欢的假面舞会,是第二部的第一个扑朔迷离的插曲。其中的寓意还是明显的,作者意图表现社会政治生活中的各色人等。这个设计与第一部的第二场(《城门口》)相似,后者是一幅德国小城的风俗画,描绘了浮士德所见的“小世界”中的个别人物;现在他走进了“大世界”,就需要有一幅更广阔的社会和政府作背景的人生图画。全场大致分成五部分:一,人生的欢乐、富庶之园;二,人类社会的瓦解势力,取代慈善行为的黑暗因素;三,励精图治的国家;四,人类社会的拜金主义;五,平民之贪欲与王侯之贪欲的冲突及其导致的一场大火。为了描写这场假面舞会,作者借鉴过意大利画家曼坦尼亚的《恺撒凯旋图》和德国画家丢勒的《马克西米利安皇帝凯旋图》。此外,他还从其他一些意大利名画借鉴过许多人物形象,如佛罗伦萨的女园丁和女果贩,渔夫和捕鸟者,樵夫,醉汉,丑角,带着思春女儿的母亲,以及古代传奇和神话中的角色和人格化的品质(如明智、贪婪等)。这些欢快、明朗、热烈的场面带有明显的意大利的痕迹;但有些研究家认为,本场的背景不在意大利,而是皇帝由教皇加冕后回朝的德国朝廷。"></span></h3>

    <small>附侧室数间,为假面舞会装饰一新。</small>

    <strong>报幕人<span class="" data-note="“报幕人”:原义为传令官、掌礼官;此处转义为剧情解说人。"></span></strong> 别以为在德意志境内,你们只看得到魔鬼舞、小丑舞和骸骨舞<span class="" data-note="“骸骨舞”:中世纪绘画常以死人骸骨与人舞蹈为题材,表示人生无常,是为“死之舞蹈”。"></span>!今天就有一场狂欢的盛会恭候诸位光顾。当年皇上出巡罗马<span class="" data-note="“皇上出巡罗马”:古代德国皇帝到罗马去接受教皇加冕。"></span>,为了自己也为了与民同乐,曾经翻越崇高的阿尔卑斯山,赢得了一个欢乐的帝国。皇上首先伏在神圣的脚下<span class="" data-note="“神圣的脚下”:伏吻教皇的拖鞋,是一种恭顺的标志。皇帝已经获得皇权,现在请求教皇赐予他享受这种皇权的权利。"></span>,把统治大权求讨,等他去领取皇冠时,又为我们带回了丑角帽<span class="" data-note="“丑角帽”:暗示假面舞会。此处是说皇帝从意大利不仅取得新的名位,还把狂欢节的风俗也带回德国。"></span>。现在我们都成了刚出世的宝宝;一个个饱经世故,竟把小帽儿洋洋得意往脑袋、耳朵上套;小帽儿使他们活像可笑的白痴,尽管戴它的人精明得不得了。——我已看见他们聚在一起,或者蹒跚地分离,或者亲密地配对;合唱队紧接着合唱队。出出进进,乐此不疲!然而,我们这个世界尽管插科打诨,千姿百态,说到底依旧是个大傻瓜天下唯一。

    <strong>女园丁们<span class="" data-note="“女园丁们”:她们来自佛罗伦萨,跟着回朝皇帝的卤簿来到德国。现在她们叫卖假花,那些假花以橄榄枝、穗冠、奇巧花冠、奇巧花球等形状说话,而蔷薇骨朵儿把它们当作真花来回答。假面舞会由这一群年轻貌美的未婚女子开场,同前场表现的朝廷窘境形成强烈对照。"></span></strong> <small>(唱,曼陀林伴奏)</small>

    今晚诸位请多表扬,

    我们打扮得漂漂亮亮,

    佛罗伦萨的年轻姑娘

    借重德国朝廷的风光;

    头戴一朵朵鲜花,

    插满棕色的鬈发;

    丝线绺绺,丝绒团团

    起的作用叫呱呱。

    我们的假花<span class="" data-note="“假花”:意大利的假花可以乱真,在歌德时代成为风尚。"></span>却盛开,

    一年四季开不败:

    这点功劳不算啥,

    到底值得人人爱。

    条条片片五彩缤纷<span class="" data-note="“条条片片五彩缤纷”:假花由排列均匀的彩色条片制成。"></span>

    拼凑起来对称均匀;

    一枝一叶也许可笑,

    花团锦簇煞是喜人。

    看来我们长得真俊,

    女花儿匠从来多情;

    这本是女人的气质:

    个个天生赛过艺术品。

    <strong>报幕人</strong> 把你们顶在头上、挎在臂间的丰盛花篮放下来,让我们瞧瞧吧!谁高兴谁就来挑!快让林荫小道变成花园吧!卖花姑娘和她们的花儿,很值得大家围拢来瞧上一瞧。

    <strong>女园丁们</strong> 快到热闹地方来买花,

    可别一味讲价又还价!

    不论谁买到什么花,

    都将奉送几句俏皮话。

    <strong>带果实的橄榄枝</strong> 我不妒忌任何花草,

    我避免一切争吵;

    这与我的天性不对:

    我是大地的精粹,

    还拿得出可靠的保证,

    是每片原野的和平象征。

    今天希望我有幸能够

    装饰美丽而高贵的头颅<span class="" data-note="“高贵的头颅”:橄榄枝是和平的象征,不愿与其他花草争奇斗艳;现被视作最高的奖品,装饰奥林匹克竞技优胜者的头颅,似不符合它谦和的天性。"></span>。

    <strong>穗冠</strong> <small>(金黄色)</small>刻瑞斯的礼物<span class="" data-note="“刻瑞斯的礼物”:刻瑞斯是罗马神话中的禾稼女神,人类的养育者,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得墨忒耳。刻瑞斯的礼物指谷物。"></span>打扮你们,

    温雅可爱而又美观:

    最受欢迎的生活用品

    做你们的装饰真个好看。

    <strong>奇巧花冠</strong> 锦葵似的五色花,

    沼泽地里出奇葩!

    自然界中不常见,

    时尚却能推出它。

    <strong>奇巧花球</strong> 特俄弗拉<span class="" data-note="“特俄弗拉”:又译泰奥弗拉斯托斯。希腊植物学家(公元前372—前287),亚里士多德的弟子,著有《植物史》。"></span>谅也不敢

    把我的名字向你言谈;

    人人爱我未必可能,

    但愿博取多人的欢心,

    归她所有是我的夙愿,

    只要她把我编入发辫,

    只要她能拿定主张,

    让我留在她的心房。

    <strong>蔷薇骨朵儿</strong> <small>(挑战)</small><span class="" data-note="“(挑战)”:蔷薇骨朵儿向奇巧花球等挑战,是从这一行,而不是从后面第七行开始。一些较旧的原文版本把这八行台词分开,前六行由“挑战”来发言;近版已改正。"></span>任这些玩意儿花花绿绿,

    为了赶时髦花样百出,

    造型新颖而又怪诞,

    大自然从未如此这般;

    叶柄绿油油,花萼金灿灿,

    花枝招展丰发间!——

    可我们一贯遁隐不显眼:

    有福人才发现我们多么新鲜。

    每当夏季惠然来临,

    蔷薇苞蕾便盛开如焚,

    这种福分谁会嫌多?

    须知在春神<span class="" data-note="“春神”:即罗马神话中的花神。"></span>的王国,

    眼光、感觉和心曲

    一并接受允诺与眷许<span class="" data-note="“允诺与眷许”:隐喻含苞与开放。"></span>。

    <small>在绿色林荫道上,女园丁们雅致地修饰和展示她们的花篮。</small>

    <strong>男园丁们</strong> <small>(以双颈大琵琶伴唱)</small>

    且看花朵悄悄开放,

    围在你头上漂漂亮亮;

    果实却不愿把人引诱,

    人们尽可以把它品尝。

    褐脸汉子<span class="" data-note="“褐脸汉子”:指叫卖水果的男园丁们。"></span>在喝价:

    樱桃,桃子,青梅快买吧!

    比起舌头、味觉来,

    眼睛算不上鉴赏家。

    熟透了的水果实在好,

    美滋滋快来尝个饱!

    玫瑰让人把诗做,

    苹果却得用嘴咬。

    容许我们沾沾光<span class="" data-note="“沾沾光”:原文为“配对”,既可解作水果配得上春花,也可解作男园丁配得上女园丁。"></span>,

    闻闻丰盛的春花香,

    且把成熟的商品

    摆在左右高邻旁。

    在可爱的花彩下面,

    在美观的拱廊里面,

    蓓蕾、叶片、花朵和果实

    同时可说一应俱全。

    <small>在六弦琴和双颈大琵琶的伴奏下,两个合唱队轮番唱着<span class="" data-note="“轮番唱着”:可能作者原来计划让上文对唱持续下去。"></span>,并把他们的货品一层层向上摞起来,准备出售。</small>

    <small>母亲和女儿<span class="" data-note="“母亲和女儿”:从此处起,天真无邪的欢快明朗气氛为世故的烦恼所替换。"></span>上。</small>

    <strong>母亲</strong> 闺女,想当初你一出世,

    我给你戴上小软帽;

    你脸蛋多么标致,

    你身材多么窈窕。

    满以为你福星高照,

    会嫁给一位阔佬,

    夫人头衔少不了。

    想不到青春岁月

    全被你因循蹉跎,

    求婚者络绎不绝

    打身旁匆匆而过!

    跟这个舞步婆娑,

    跟那个拐一下又送秋波,

    到底也没找到一个。

    费脑筋白白举办

    多少次相亲宴会,

    罚物游戏和抓单<span class="" data-note="“抓单”:青年男女一起玩的一种游戏,开始相互配对,没有找到对象的“第三者”即遭痛殴。"></span>

    没有成功过一回;

    今天出丑卖乖人人会;

    宝贝,不妨撩开裙围,

    说不定剩一个跟你配对。

    <small>更多年轻貌美的女伴参加进来;亲密的闲谈,声喧可闻。</small>

    <small>渔夫和捕鸟者携网、钩、胶竿及其他用具上,混入美丽少女中间。双方试图勾搭、捕捉、逃避、擒获,为最愉快的对话<span class="" data-note="“对话”:这三行提示说明作者原来计划增加新的场景,后未果。"></span>提供机会。</small>

    <strong>樵夫<span class="" data-note="“樵夫,丑角,食客们”:樵夫是苦力,丑角是二流子,食客们则享用苦力的劳动成果,后二者与前者形成对照。此处丑角特指意大利假面丑角。"></span></strong> <small>(上,急躁而粗笨)</small>

    让开!快让开!

    我们要过来,

    我们砍了树,

    哗啦倒下去;

    我们来扛起,

    当心撞着你。

    要把我们夸,

    得说清楚话<span class="" data-note="“得说清楚话”:把我们的粗笨值得夸奖的道理说清楚!"></span>;

    国内没粗汉

    累得满头汗,

    试问细人们

    怎样动脑筋<span class="" data-note="“怎样动脑筋”:在没有柴火取暖的房间里,思维的脑筋会冻僵。"></span>,

    如何能生存?

    这点记在心!

    我们要是不流汗,

    你们冻得直叫唤。

    <strong>丑角</strong> <small>(笨而蠢)</small>你们是蠢货,

    生来就罗锅<span class="" data-note="“生来就罗锅”:生来由于服劳役而畸形。"></span>!

    我们可懂行,

    什么也不扛;

    便帽小又小,

    破衫加烂袄

    穿戴一身轻,

    我们真开心:

    一向多闲暇,

    脚上拖鞋靸,

    市场和人群

    穿出又穿进,

    路旁张嘴站,

    彼此高声喊,

    喊声一听见,

    便往人群钻,

    滑得像泥鳅,

    一起跳个够,

    跳着又起哄,

    要捧尽管捧,

    要骂尽管骂,

    我们全不怕。

    <strong>食客们</strong> <small>(谄媚而贪婪)</small>

    柴夫真强悍,

    加上烧炭汉,

    你们两老表,

    我们少不了。

    尽管把腰弯,

    尽管把头点,

    说话弯弯绕,

    吹气有两招<span class="" data-note="“吹气有两招”:一招吹热汤,一招吹凉手,同一张嘴的凉吹和热吹,标志了人类的模棱两可。参阅伊索寓言和莱辛的寓言论文。"></span>,

    吹暖和吹凉,

    感觉不一样,

    又有什么用——

    即使有火种,

    雷电放光彩,

    打从天上来——

    要没有柴片

    和煤一大担,

    炉灶再宽敞,

    怎能烧得旺?

    烤得吱吱响,

    煮得沸了汤。

    谁把滋味品,

    且看舔盘人,

    他闻到烤肉,

    他预料鱼香;

    主人餐桌旁,

    身手显一场。

    <strong>醉汉</strong> <small>(酩酊大醉)</small>

    今天可别把我惹!

    我可自由又自在;

    新鲜喜悦欢乐歌,

    由我自己带过来。

    那么我饮,饮呀饮!

    诸位碰杯叮,叮,叮!

    后面那位<span class="" data-note="“后面那位”:向观众席呼叫。"></span>也请出!

    咱们碰杯才算数。

    我的老婆发脾气,

    对着花衫撇嘴巴,

    随我怎样夸自己,

    骂我是个穿衣架。

    我偏要饮,饮呀饮!

    碰起杯来叮叮叮!

    衣架碰杯把酒祝!

    酒杯碰响才算数。

    休道迷路没了辙,

    哪儿舒畅我哪去,

    老板不赊娘们赊,

    最后还有侍酒女。

    我只管饮,饮呀饮!

    大伙碰杯叮叮叮!

    相互一路把酒祝!

    我想这样才算数。

    高兴在哪就在哪,

    爱咋摆谱就咋摆:

    哪儿躺下就躺下,

    再也不想站起来。

    <strong>合唱</strong> 哥们开怀把酒饮!

    举杯相碰叮叮叮!

    坐稳木凳大声嚷!

    谁喝够了桌下躺。

    <small>报幕人宣告各派诗人登场<span class="" data-note="“各派诗人登场”:也是一段未实现的提示。除了讽刺诗人,其他各派诗人均无具体表现,他们都是浪漫派,其诗作均随读者口味而变,而讽刺诗人则相反,只创作“人人厌闻糟心事”。"></span>,自然诗人,宫廷歌手,骑士歌手,伤感诗人和狂热诗人。人人争先恐后,不让别人出面朗诵。其中一位咿唔数语,匍匐而过。</small>

    <strong>讽刺诗人</strong> 区区诗人何所嗜?

    各位不妨听端详。

    人人厌闻糟心事,

    我倒很想说了唱。

    <small>黑夜诗人和墓茔诗人<span class="" data-note="“黑夜诗人和墓茔诗人”:又是一段未完成的提示。可能暗讽德法浪漫派作家,如维尔纳、霍夫曼、梅里美、雨果等人,他们都描写过黑夜、坟场、十字路、吸血鬼等恐怖题材。歌德曾针对这些作品对艾克曼说过,“代替希腊神话的美丽素材,我们现在却有魔鬼、母夜叉、吸血鬼,而古代高贵的英雄人物则让位于骗子和流放犯。这些东西顶开胃!它们很有市场!但读者一旦尝到这种辛辣菜肴,习惯了这种滋味,就会要求更富于刺激性的作料。”他还在他的由温克尔曼定稿的论古典艺术的文章中说,希腊神话即使描写恐怖题材,也从未丧失其品质与魅力。"></span>表示歉意,因为他们正在同一个刚复活的吸血僵尸进行一场饶有兴味的谈话,由此可能生发一种新的诗风;报幕人只得听其自然,同时吁请希腊神话出场,后者虽然戴着现代面具,仍不失其动人的气质与风度。</small>

    <small>美惠三女神<span class="" data-note="“美惠三女神”:宙斯的女儿,司掌美丽与快乐的女神,女性优美的化身。希腊诗人赫西俄多斯在《神谱》中称之为三位:欧弗洛绪涅(喜悦),阿格莱亚(光明)和塔利亚(繁荣)。神话学者认为她们分别代表馈赠、领受和感谢。歌德把第二位换成赫革摩涅(女霸主),也许是为了避免同缪斯塔利亚(喜剧女神)相混淆。“美惠三女神”的原文又作“优雅”解,故三人唱词都提及优雅。"></span>上。</small>

    <strong>阿格莱亚</strong> 我们把优雅引入生活;

    馈赠优雅何须说!

    <strong>赫革摩涅</strong> 受领也须讲优雅!

    如愿以偿传佳话。

    <strong>欧弗洛绪涅</strong> 即使在安静的日子里

    也须极其优雅表谢意!

    <small>命运三女神<span class="" data-note="“命运三女神”:按照希腊传说,拉刻西斯年纪最大,克罗托最小;克罗托纺生命线,拉刻西斯分配生命线,阿特洛波斯剪断生命线。歌德这里把阿特洛波斯和克罗托的角色加以倒换,让前者细心纺线,并警告世人即使在欢乐中,也不能把线绷得太紧,而克罗托则宣称剪刀应当交给她,因为阿特洛波斯曾经延长无用的生命,而把年轻有为者的生命线剪断,所以她把剪刀放进鞘里,以免重蹈覆辙。"></span>上。</small>

    <strong>阿特洛波斯</strong> 身为长姊我应邀,

    这次邀我把线纺;

    生命细线难担保,

    纺长纺短费思量。

    让你觉得软而韧,

    我选纯麻上纺锤;

    为了平滑又光润,

    巧手捋去又捋回。

    你们作乐又寻欢,

    可别搞得出了圈,

    须知此线容易断,

    当心一下玩儿完。

    <strong>克罗托</strong> 须知最近几天内,

    剪刀由我来掌管;

    只因大姊行为悖,

    使得人人都不满。

    无用织品长又长,

    她却拉向风和光;

    美妙锦标有希望,

    一下拖进了墓坑。

    想我青春年少时,

    也曾犯过一百起;

    为将自己来约制,

    才把剪刀藏鞘里。

    于是情愿受约制,

    来此欣作观光客;

    目下你们闲散时,

    正好纵情去作乐!

    <strong>拉刻西斯</strong> 解事明理数我行,

    调节整顿我管事;

    我的纺机从不停,

    慢条斯理不造次。

    纱线过来捻着纺,

    每根长短有尺寸,

    不让一根走了样,

    一根一根圈成锭。

    我如忘形不自觉,

    世人命运更堪虑;

    计时辰,量岁月,

    织工<span class="" data-note="“织工”:上帝,造物主,死神。"></span>把线取了去。

    <strong>报幕人</strong> 即使你们通晓古代典籍,怕也认不出目前来的这些人;为了见识一下她们,你们还得把这些作恶多端的家伙称作嘉宾。婀娜多姿,和蔼可亲,而且貌美年轻,这就是复仇女神!说来可有谁相信;你们不妨接近一下她们,原来这些鸽子竟像毒蛇一样伤人<span class="" data-note="“鸽子,毒蛇”:《新约?马太福音》第十章第十六节:“你们要灵巧像蛇,驯良像鸽子。”"></span>。她们诚然阴险,可今天每个傻子都在夸耀自己的缺点,她们也不至于要求天使的名声,而会自认是城乡的瘟神。

    <small>复仇三女神<span class="" data-note="“复仇三女神”:古希腊的复仇女神原本是手执毒蛇和火炬的凶恶形象,歌德这里把她们换成年轻貌美、甜言蜜语的少女,仅在爱情范围内幸灾乐祸。阿勒克托代表滋生疑窦的谄媚,外表天真无邪的诽谤,千方百计离间情人的恶势力;墨该拉代表由于任性、冷淡或餍足而产生的疏远,恩爱夫妻的拆散者;唯独提西福涅忠于昔日的职责,专门惩罚不贞者。"></span>上。</small>

    <strong>阿勒克托</strong> 有什么办法?你们还得相信我们,

    只因我们年轻貌美,猫一样阿谀逢迎;

    你们中间哪位如有意中人,

    我们将会对他百般奉承,

    直到我们当面对他说破:

    她对张三李四同时暗送秋波,

    脑又笨,背又驼,脚又跛,

    倒霉鬼才会讨她做老婆。

    我们还会把那婆娘怄一怄:

    几个星期前她那个男朋友

    曾向别的女人把她编派够!——

    如今和解了,还留下好一条鸿沟。

    <strong>墨该拉</strong> 这不过是笑话<span class="" data-note="“这不过是笑话”:指阿勒克托为未婚夫妇所做的一切。对于已婚夫妇,墨该拉却能施加更其恶毒的手段,使他们对于幸福的渴望永远无法满足,从而苦不堪言。"></span>!他们一旦结了婚,

    就得听我的,我可什么都不论,

    只会任性折磨最美的幸运;

    人人一日三变,时辰也不相等。

    无人重视如愿以偿,

    得陇望蜀近乎愚妄,

    最高的幸福竟视作寻常;

    他躲避太阳,却靠拢冰霜<span class="" data-note="“靠拢冰霜”:他轻视真正爱他的人,却去追求冷酷无情的女子。"></span>。

    我懂得同这些家伙怎样交手,

    且把忠实的阿斯摩狄<span class="" data-note="“阿斯摩狄”:破坏婚姻的恶魔。据《旧约?经外书》之《多比雅书》第三章第八节,曾依次将一个女子的七个丈夫在新婚之夜杀死。"></span>带在身后,

    在适当的时机散布诅咒,

    把人间一对对夫妻变成怨偶。

    <strong>提西福涅</strong> 负心汉子我可不谩骂,

    要用毒药匕首对付他;

    谁要另有所欢不像话:

    迟早鸩酒一杯作报答。

    片刻欢娱一转眼

    变成浮沫和苦胆!

    不是市场不讲价:

    自己欠债自己还。

    谁也别想把饶求!

    我向岩石把冤诉,

    且听回声答道:复仇!

    不要命才敢喜新厌旧。

    <strong>报幕人</strong> 对不起,请靠边站!现在来的可跟你们不一般<span class="" data-note="“可跟你们不一般”:在现实人物和神话人物之后出场的是寓意人物。"></span>。瞧吧,挤过来了一座大山<span class="" data-note="“一座大山”:比喻大象,象征国家或政府的权力。它颈上坐着的女人是“明智”,背上站着的另一个女人是“胜利女神”,带锁链在旁边步行的贵妇人是“恐惧”和“希望”。“恐惧”什么也不干,“希望”则不计后果地想干一切,二者如不加以约束,可能使社会脱离安全的中庸之道,故“明智”说它们是“人类的两大敌人”。歌德曾于一八二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同艾克曼谈过如何把狂欢节、假面舞会、大象、胜利女神等搬上舞台的问题。想让大象上舞台,可能是从曼坦尼亚的名画《恺撒凯旋图》受到启发,上面就有四匹大象。"></span>,软腹神气地披挂着花毯,头上长着长牙和蛇似的长鼻子,真是古怪极了,且让我来给你们提示一番<span class="" data-note="“提示一番”:大象和女人的寓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报幕人也只是提示一下而已。"></span>。它颈项上坐着娇媚的女人,用一根细棒小心地把它驾驭;另一个站在它背上,显得庄严高贵,光芒四射,眩惑了我的双目。旁边还走着一些带锁链的贵妇人,有的愁眉苦脸,有的喜笑颜开;有的渴望自由,有的觉得自由自在<span class="" data-note="“自由自在”:恐惧渴望自由,因此并不自由。希望与之相反,即使不自由,也觉得自由自在。"></span>。她们姓甚名谁,一个个自己报来。

    <strong>恐惧</strong> 烟雾腾腾的火把、灯具、蜡烛

    把纷乱的节日照得昏暗;

    哎!锁链把我紧紧禁锢

    在这些骗人的假面中间。

    去吧,笑人的人倒真可笑!

    你们的冷笑令人生疑;

    我的对手都来了,

    今夜一步步把我紧逼。

    就在这里!朋友变成冤家,

    我已认清了他的假面;

    那家伙原想把我谋杀,

    被发现,连滚带爬一溜烟。

    哎,我多想逃出这世界,

    打从四面八方逃出去!

    可哪儿都有灭亡的威胁,

    使我困于烟雾和恐怖。

    <strong>希望</strong> 亲爱的姊妹,向你们行礼!

    尽管昨天和今天你们满意

    这化装跳舞的欢乐,

    可我知道你们一个个

    明天都会现出原形。

    如果有火炬照明

    我们还不称心如愿,

    那么在晴朗的白天

    我们完全可以自便,

    或结伴,或耍单,

    在秀丽的郊野漫步缓行,

    休息行动随我们高兴,

    而生活无虑无忧

    从不匮乏,一味追求。

    到处是嘉宾贵客,

    我们参谒而无愧色:

    肯定不论走到哪里,

    都会遇到最好的东西。

    <strong>明智</strong> 人类的两大敌人<span class="" data-note="“两大敌人”:歌德把恐惧和希望说成普通人的两大敌人,可能是受斯宾诺莎的影响,同时也有自己的人生经验作根据。意大利作家格拉齐尼在其《明智的胜利》中也说过恐惧与希望为人生之大敌。"></span>,

    恐惧和希望,已经被囚,

    我不让她们向社会靠近——

    躲开!——你们于是得救。

    瞧我引来活着的庞然大物,

    它背负着高塔般的重担,

    沿着崎岖小路一步步

    不知疲倦地向前蹒跚。

    而在高塔的尖顶

    那女神展开轻盈、

    宽阔的翅翼,为了取胜

    正向四面八方转身:

    周围是荣耀的光华

    远远向四方辉映;

    她名叫维多利亚<span class="" data-note="“名叫维多利亚”:拉丁文“胜利”的音译。"></span>,

    是一切活动的女神。

    <strong>佐伊罗—忒耳西忒斯<span class="" data-note="“佐伊罗—忒耳西忒斯”:佐伊罗是公元前三世纪希腊修辞学家,以酷评柏拉图、伊索、苏格拉底、荷马等人而著名。忒耳西忒斯是荷马《伊利昂记》里的角色,希腊军中最丑的人,诽谤成性。这里把二者合并成为一个双重人格的怪物,经报幕人痛击后干缩成一枚蛋,从中爬出毒蛇和蝙蝠,作为恶毒与黑暗的象征。在这个假面后面藏着梅菲斯特。"></span></strong> 噢噢!我恰巧赶来了,我要把你们统统痛骂一顿!不过我选中的目标,却是上面那位维多利亚夫人;她长着一双白翅,自以为是一头巨鹰,不论飞到哪儿,要由她来掌管国土和人民。可哪儿要是功成名就,立刻就会使我怒发冲冠。让低的变高,高的变低,曲的变直,直的变曲,这才使我痛快而舒坦;唯愿全世界都如此这般。<u>藏书网</u>

    <strong>报幕人</strong> 且挨这魔杖狠狠的一击,你这贱坯!瞧你马上蜷缩、蠕动起来!双头侏儒这么快就团成令人恶心的肉块!——怪哉!肉块变成了蛋,膨胀起来又裂成两半。想不到一个双胞怪胎——蝮蛇和蝙蝠从里面钻了出来:一个一直在尘埃里爬行,另一个黑咕隆咚飞向了天花板。它们接着冲了出去,沆瀣一气地搞在一起,我可不愿意参加进去,跟它们称兄道弟。

    <strong>私语</strong> 赶紧点!后面已经跳起舞来——

    不,我想我还不如走开——

    你可觉得那鬼怪似的贱种

    正在我们周围晃动?——

    它刚在我头上飒飒作响——

    我又觉得它在我的脚旁——

    我们没有一个受伤害——

    可大家个个都吓坏——

    兴致完全被败丧——

    畜生们巴不得这样。

    <strong>报幕人</strong> 自从在假面舞会上承担报幕职责以来,我一直在大门口认真守望着,不让任何败兴的家伙溜进这寻欢作乐的场所,我既不迟疑,也不退缩。但我担心,空中的鬼怪会从窗口钻进来,而我又无法将你们从幽灵和魔障中加以解脱。侏儒尽管招人猜疑,嗬,后面还跟着涌来一大群。按照职责,我本想解释一下这些怪物的意义。可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我也无从向你们说明;只好请大家启我愚蒙!——瞧,是谁从人群中间遨游而来?有一辆豪华车辆<span class="" data-note="“豪华车辆”:车上坐着财神普路托斯,贪吝作为对立面陪伴着。御车者是天马行空的诗才。歌德原本想把御车少年写成欧福里翁,可是后者得在第三幕诞生,不可能提前出场。歌德在一八二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对艾克曼这样谈,“普路托斯的假面后面是浮士德,贪吝的假面后面是梅菲斯特,这你已经注意到了。可御车少年是谁呢?是欧福里翁。……欧福里翁不是人,只是一个象征。它是诗的人格化,不受任何时间、地点或人称的限制。这样一个精灵,后来可以变成欧福里翁,现在则作为御车少年出现,就像随时随地显灵的鬼怪。”"></span>由四匹骏马拉着,穿过了一切;但它并没有把人群分开<span class="" data-note="“并没有把人群分开”:车辆在人群的头上驶过。"></span>,我哪儿也看不见拥挤和堵塞。远处闪光呈五色斑斓,繁星迷乱如魔灯一般,挟罡风呼啸而过。让开让开!我浑身毛骨悚然!

    <strong>御车少年</strong> 吁,吁!骏马,收敛你们的翅膀吧,听凭你们所习惯的缰绳指挥吧,像我控制你们一样控制你们自己,我激励你们,你们就向前飞驰吧!——在这些地方<span class="" data-note="“这些地方”:指皇宫大院。"></span>我们可得认真谨慎!瞧瞧四周,人越来越多,都是看热闹的人,一层又一层!报幕人,快来快来!请按照你的方式,在我们逃离你们之前,说出我们的名字,把我们描摹一番!因为我们都是譬喻<span class="" data-note="“譬喻”:即寓意,通过具体形象(往往是人形)表现一个观念或思想。这里以“车辆”比喻财神普路托斯,和“贪吝”相对照;后文又说车辆是由“诗”驾驶的。在十八世纪,譬喻和象征往往混淆不清,歌德多次试图把二者区别开来。"></span>,你应当识破我们的机关。

    <strong>报幕人</strong> 虽然我叫不出你的名字,倒可以把你描摹一番。

    <strong>御车少年</strong> 那就试试吧!

    <strong>报幕人</strong> 不得不承认,你首先貌美而年轻。可你是个没成年的娃娃,而妇女们却巴望你完全长大。我觉得你将来一定欢喜寻花问柳,因此天生是个勾引女人的能手。

    <strong>御车少年</strong> 说得挺动听!说下去,为你的哑谜再想出几句俏皮的暗示!

    <strong>报幕人</strong> 两眼闪出黑色的电光,一头乌发黑得像夜一样,和嵌着珠宝的饰带相衬益彰!多么华丽的衣裳<span class="" data-note="“多么华丽的衣裳”:古希腊自拉自唱的歌者的服装。报幕人此处所描述的形象近乎太阳神阿波罗。"></span>,从你的肩头一直披到鞋袜,滚着紫色的边儿,加上一些亮晶晶的小玩意儿!人们会笑话你是个姑娘;而今不管是好是坏,你会在姑娘们中间大吃其香:她们会很快教给你一点名堂。

    <strong>御车少年</strong> 可这一位呢,他气宇轩昂,盛装高踞马车的宝座之上?

    <strong>报幕人</strong> 他看来像一位国王,富贵而慈祥;蒙受他的恩惠的人们有福了!他已别无所求,只关注哪儿有什么欠缺需要补足;他乐善好施的纯粹兴趣,超过了幸福和占有。

    <strong>御车少年</strong> 你不能就只说这些,还得把他的人品详细讲一讲。

    <strong>报幕人</strong> 威严气度可不好讲。且说那健康的满月式的脸庞,一张丰腴的嘴,如花盛开的双颊,在头巾<span class="" data-note="“头巾”:指东方富贵王侯的头饰和标志。"></span>的装饰下闪闪发光,穿着有皱襞的官服真是风流倜傥!他的仪表我还有什么好说?在我看来他就是一位君王。

    <strong>御车少年</strong> 这就是财神爷普路托斯,请记住这个鼎鼎大名:只因皇帝陛下对他渴慕已久,他本人今天特地盛装光临。

    <strong>报幕人</strong> 那么请问你本人的尊姓大名,有何贵干?

    <strong>御车少年</strong> 我是奢侈,我是诗<span class="" data-note="“我是奢侈,我是诗”:包括一切艺术财富。"></span>,我是挥霍自己的家私来完成自己的诗人。我的财富不可限量<span class="" data-note="“我的财富不可限量”:诗人的财富是精神上的,不同于普路托斯所代表的物质财富。"></span>,我把自己看得和普路托斯相当;我点缀他的歌舞和盛宴,他缺乏什么由我来补全。

    <strong>报幕人</strong> 牛皮吹得倒不小;拿出本事来让我们瞧瞧!

    <strong>御车少年</strong> 瞧我弹指一挥间,就让马车周围辉煌又灿烂,从中迸出珍珠一大串。<small>(不断向四周弹指)</small>快来拿黄金项圈和耳环!还有无瑕的金梳和金冠,贵重的宝石把戒指镶嵌;我还不时弹出星星之火,看它在什么地方可以燎原。

    <strong>报幕人</strong> 瞧大伙儿怎样又抓又攥!几乎把施主挤得不能动弹。他像做梦似的弹出了珠玉,于是大家便在广场上抢来抢去。可我还体会到新的窍门:不论一个人抢什么再怎样拼命,实际上他两手空空吃了大亏,赠品从他纷纷不翼而飞<span class="" data-note="“不翼而飞”:庸众对于诗歌艺术缺乏了解,他们把赠品抢到手,也不过是一场空。"></span>。珍珠串子一下松开,甲壳虫在他手上爬去爬来;可怜的傻瓜,他连忙把它们摔掉,它们便围着他的脑袋嗡嗡叫。别人抢硬货,同样八字没一撇,只不过是几只轻佻的蝴蝶。尽管那无赖答应了很不少,原来只是金光闪闪虚晃了一招<span class="" data-note="“金光闪闪虚晃了一招”:御车少年所抛撒的都是假金。但是这正是他的本质(即下一句所谓“外壳的内核”),因为诗艺本来只与美的形式相关。至于珍珠变成甲虫,宝玉变成蝴蝶,则既表现诗人的靡费,也反映了普通读者对于诗的糟践。"></span>!

    <strong>御车少年</strong> 我看,你虽然能够道破假面,可要探究外壳的内核,却不是你报幕人的宫廷职分;这要有更敏锐的眼光才行。可我留神不跟你争论;主子啊,我倒要向你发问和申明。<small>(转向普路托斯)</small>你难道没有把护送四驾马车的飓风委托给我?我是不是驾驭得像你所指示的一样顺遂?你想到的地方,我是不是已经把车驾到?我难道不能展开猛勇的双翼,为你把棕榈枝夺取?我经常为你而战,而且每次大获全胜:装饰你额头的桂冠,不正是我别出心裁亲手为你编成<span class="" data-note="“你额头的桂冠,不正是我别出心裁亲手为你编成?”:御车少年对普路托斯讲的这段话,被一些研究家看出了其中的深意。例如 href='9608/im'>《浮士德》英译者贝阿德?泰勒认为,卡尔?奥古斯特大公和歌德之间、即统治者和诗人之间五十年高尚而亲密的情谊,在这里得到微妙而动人的反映。因此,报幕人对普路托斯的描绘使我们看到的,既不是浮士德也不是财富,而是歌德眼中的卡尔?奥古斯特。泰勒还认为,由于歌德宣称御车少年和欧福里翁是一个人,那么欧福里翁也未必真是拜伦,而应看作歌德自己。这个观点在《古典的瓦尔普吉斯之夜》荷蒙库路斯出场时还将涉及。"></span>?

    <strong>普路托斯</strong> 如果需要我为你作证,那么我愿意说:你就是我的精魂的精魂<span class="" data-note="“精魂的精魂”:仿《旧约?创世记》第二章第二十三节,“这是我的骨中的骨,肉中的肉。”艺术以财富为前提,同时又美化了财富。"></span>。你总是按照我的心意行事,你比我本人还要富饶。为了奖励你的功劳,我把青枝<span class="" data-note="“青枝”:指诗人头上的桂冠。"></span>看得比我所有的冠冕还重要。有一句真言我要向大家宣示:亲爱的儿子,你使我称心如意<span class="" data-note="“亲爱的儿子,你使我称心如意”:这句“真言”不是普路托斯的,而是借自《新约?路加福音》第三章第二十二节,“你是我的爱子,我喜悦你。”"></span>。

    <strong>御车少年</strong> <small>(对众人)</small>我手里大部分赠品,瞧吧,已经向四周布施干净:我抛洒的火苗,在一个个头颅上燃烧;从这个头上往另一个头上跳,在这个头上停一下又在另一个头上滑掉,难得见它喷薄而起,匆匆一闪如昙花一现<span class="" data-note="“昙花一现”:诗神将他的灵感分赠给许多人,但是除了使个别人在创作上放出异彩,对于大多数人都不过是昙花一现而已。"></span>;更多的是,人们还没看到,它就黯然熄灭在路边。

    <strong>妇女的闲谈</strong> 坐在四驾马车上的怪汉,

    一定是在招摇撞骗;

    蹲在后座上的小丑

    又饥又渴,憔悴不堪,

    那模样实在见所未见;

    拧他一把,怕也毫无所感。

    <strong>形销骨立者<span class="" data-note="“形销骨立者”:指戴着“贪吝”假面的梅菲斯特。妇女有节俭意识,被认为是“贪吝”,所以梅菲斯特以拉丁语阴性名词“阿瓦莉霞”自称;自从妇女转向奢侈浪费,男人反而显得吝啬,梅菲斯特又改用德语阳性名词“贪吝”了。"></span></strong> 讨厌的娘儿们,离我远一点!我知道,你们从来看我不顺眼。——从前女人看炉灶管家,我就叫作“阿瓦莉霞”(拉丁语:贪吝,阴性);那时家境还算不错,出得少进得多,有进无出也可说!我一心想把箱子和柜子装满;这难道是一种坏习惯!可是最近几年间,女人不再讲节俭,个个开始挥金如土,欲望比钱袋大得多,搞得她的丈夫真够受:到处一瞅,真个是债多不发愁。她把纺织赚来的一点钱全花光,花在自己身上,花在情人身上;还大吃二喝,结交不三不四的野汉子一大帮;使我不得不对金钱越来越动心:我才改名叫“贪吝”,这个(德语)名词是阳性!

    <strong>领头的妇女<span class="" data-note="“领头的妇女”:被谴责浪费的女士们的代言人。她担心形销骨立的贪吝会以他的牢骚挑拨观众席上的男士们。"></span></strong> 和龙在一起,龙就会贪吝——这真是天大的谎言!他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挑拨男人,可他们已经够令人厌烦。

    <strong>成群的妇女</strong> 稻草人!给他一记耳光!

    十字木架岂能吓倒我们?

    我们还怕你的怪相!

    龙是木头和纸板拼成,

    咱们上!戳他一个透亮!

    <strong>报幕人</strong> 看我的手杖!禁止扰攘!——可是,几乎用不着我帮忙;瞧那些狰狞可怕的怪物,扬起了两对翅膀,在迅速占领的地盘晃荡!那些孽龙暴怒了,它们长满鳞甲、喷着火焰的大嘴在震响;场地清净,人群逃光。

    <small>普路托斯从车上下来。</small>

    <strong>报幕人</strong> 他下车了,巍然有王者风!他一眨眼,群龙随之而动;箱子连同黄金和贪欲,从车上搬了下来,搬到他的脚边:请看就有一场奇迹出现。

    <strong>普路托斯</strong> <small>(对御车少年)</small>现在你卸掉太沉重的负担,可以自由自在了,赶快到你的天地里去!这儿可不是那个地方!混乱,斑驳,荒野,一片丑陋的景象把我们围住。到那儿去吧,那儿你可以无挂碍地观照澄明的灵境,你将从属于自己,仅仅信赖自己,去吧,到唯有美与善称心如意的地方去,去寻找孤独<span class="" data-note="“去寻找孤独”:歌德在多处提到,真正的诗才只有在孤独中才能发展。"></span>!——到那儿去创造你的宇宙!

    <div class="imgbox ter">//..plate.pic/plate_345168_2.jpg" />

    御车少年和普路托斯

    <strong>御车少年</strong> 那么,我把自己看作称职的使节,我爱你有如至亲<span class="" data-note="“我爱你有如至亲”:诗人和财神在慷慨施舍上是一致的。财神使人变得富裕,诗人则使人在精神上大有收获。"></span>。你在哪儿,哪儿就会富裕;可我所到之处,人人都觉得有显赫的收成。即使他常常困顿于荒谬的生活,他是应当投靠你还是投靠我<span class="" data-note="“他是应当投靠你还是投靠我?”:是应当委身于物质的、保证舒适生活的财富,还是委身于需要不断努力的高级精神生活,人们常常犹豫不决。"></span>?投靠你,当然可以优游岁月;跟我走,却得不断地工作。我的事业不是秘密完成的,我一呼吸就暴露了自己<span class="" data-note="“暴露了自己”:向大众开诚布公,是诗人的本性。参阅《西东合集》“酒保之书”:“诗人枉然沉默,作诗本身就已是暴露。”"></span>。那么,别了!承蒙你慨允我造化好;可你轻轻一唤,我马上就回来应卯。<small>(下,与上场时同)</small>

    <strong>普路托斯</strong> 现在是解放宝贝的时候了!我且用报幕人的手杖<span class="" data-note="“手杖”:报幕人的手杖有魔力,只要敲一下,就能把锁打开。"></span>把锁轻敲。它<span class="" data-note="“它”:一种神秘的、不可言说的、不可把握的宝藏。"></span>一下打开了!瞧这儿,在铜锅里,黄金像血液般迸涌着又沸腾着,首先是金冠、金环和金链;金血<span class="" data-note="“金血”:溶化了的像血一样奔流的金子。"></span>膨胀起来,这些首饰正在熔化,一个个有被吞没的危险。

    <strong>群众的对呼</strong> 瞧这儿,那儿!真是滔滔不绝,源源不断,

    箱子都快装齐了边。——

    熔化了各种黄金器皿,

    铸出了金锭四下滚。——

    杜卡托金币<span class="" data-note="“杜卡托金币”:中世纪铸于威尼斯的一种金币。"></span>一造出来,就叮叮叮直跳,

    我的心跳得不可开交。——

    我朝思暮想的东西就在眼前!

    它们从地板上滚到我身边。——

    送给你的,要马上享用,

    弯一下腰就成富翁!——

    我们剩下的人,要像闪电一样疾速,

    索性把那只宝箱夺到手。

    <strong>报幕人</strong> 你们这些傻瓜,干吗这样胡闹?刚才不过开了一场化装玩笑。今晚可不能再贪得无厌;你们以为真的给了你们黄金和钱串?在这场赌博里,就算是给你们筹码也未免过分。你们这些蠢货,一根针就当作棒槌!一片巧妙的假象就当作粗笨的真。你们又有什么真?不过是把空洞的妄想抓住不放手。扮演普路托斯的舞会主角,快把这些家伙全轰走<span class="" data-note="“快把这些家伙全轰走”:御车少年(诗歌天才)一走,普路托斯的角色就单纯是物质财富的典型。他打开宝箱,引得群众争先恐后,与御车少年散宝时适成对照:精神财富变成了甲虫,扔在他们头上的灵感火苗灰飞烟灭,而今物质财富一显露,即使报幕人连呼是骗局,是“化装玩笑”,仍使“这些家伙”如醉如狂,终于陷进一场大火。"></span>!

    <strong>普路托斯</strong> 你的手杖正好派这个用场,暂时借我用一下何妨!我马上把它蘸进沸汤似的烈火。——戴假面的诸位,你们要当心灾祸!这儿闪闪发光,噼啪直响,火星四溅!手杖已经烧得通红。谁靠得太拢,对不起,马上就会烫焦。——看我现在把场绕。

    <strong>叫嚷和拥挤</strong> 哎呀!我们完蛋了!——

    能逃的,赶快逃!——

    退一下,退一下,后面的人借借光!——

    滚烫的火星喷到我脸上。——

    火红的手杖快把我压扁——

    我们大伙儿都玩儿完。——

    往后退,往后退,你们这堵假面堤岸!

    往后退,往后退,你们这群糊涂蛋!——

    我要有翅膀,我也会飞掉。——

    <strong>普路托斯</strong> 周围人群已经后撤,我想不会有人焦头烂额。群众让步了,他们吓怕了。——可是为了保证秩序不乱,我来画一个看不见的魔圈<span class="" data-note="“魔圈”:普路托斯围着宝箱画了一个魔圈,以保证恢复秩序。圈内是普路托斯即浮士德,还有贪吝即梅菲斯特,最后还有报幕人。"></span>。

    <strong>报幕人</strong> 你完成了一桩宏大的功绩,真感谢你巧妙的法力!

    <strong>普路托斯</strong> 高贵的朋友,还请少安毋躁,还会发生各种各样的骚扰。

    <strong>贪吝</strong> 谁要愿意,尽可把这一群人饱览一番;因为哪儿有什么好看好吃的,总是女人跑在最前面。我的感觉还没有完全迟钝!一个美丽的妇女,我总觉得姣美动人;何况今天,完全用不着我破费,我们大可以去找她们调调情。可在人多的地方,讲起话来不是人人听得清楚,我倒有个招子,但愿能够成功,就是演哑剧来把自己露一露。手脚、表情用起来怕还不够,我还得努力卖弄一点噱头。要把黄金当作潮湿的黏土,因为这种金属可以变得什么都有。

    <strong>报幕人</strong> 这干瘦傻瓜想搞什么名堂<span class="" data-note="“这干瘦傻瓜想搞什么名堂”:粗俗的物质欲望在人民身上占了上风,继之而来的便是普遍的道德沦丧,其化身就是梅菲斯特。他把软化的金子捏成各种猥亵形状,象征没有文化修养的物质财富走向寡廉鲜耻的必然的结果。歌德这里可能想到了路易十五、十六时代的法国社会。"></span>?一个饿鬼哪有什么幽默可讲?他把金子揉成面团,在他手里变得软绵绵;不管是压成块还是捏成球,样子一律十分丑陋。他还拿给那儿女人们看:她们都大叫大喊,纷纷逃窜,装作非常讨厌;这流氓原来是存心捣乱。我担心,只有靠伤风败俗,他才能作乐寻欢。对此可不能沉默不管,把手杖给我,我来叫他滚蛋!

    <strong>普路托斯</strong> 他料不到祸从天降<span class="" data-note="“祸从天降”:指皇帝戴着大神潘的假面即将驾临现场。“法则”指报幕人用手杖让梅菲斯特“滚蛋”;“必然”则是说,皇帝驾到,必然制止他的胡作非为。"></span>;——再要胡作非为,自有好果子他尝!他没有恶作剧的余地;“法则”诚然有力,“必然”更加逞强。

    <strong>喧哗和歌唱</strong> 粗野群队<span class="" data-note="“粗野群队”:指伴随大神潘一同出场的芳恩、萨蹄尔、土精等角色,象征无知的群氓。"></span>,一齐出现,

    来自林谷,来自山巅,

    浩浩荡荡,不可阻拦:

    他们祭祀他们的大神潘<span class="" data-note="“大神潘”:希腊神话中的森林畜牧之神,头有角,脚生羊蹄,浑身长毛,喜与宁芙跳舞,常发怪叫。在假面舞会上,“大神潘”是皇帝,这是“人所不知”的。"></span>。

    人所不知,他们尽知,

    于是拥进了空荡荡的魔圈。

    <strong>普路托斯</strong> 我很熟悉你们和你们的大神潘!你们一起采取的步骤真果断。我既知道无人得知的一切,就应当打开这窄狭的魔圈。但愿有好运伴随他们!最大的奇迹就要出现;可他们不知向何处去<span class="" data-note="“他们不知向何处去”:那些无知群氓缺乏由智力与经验而产生的预见,只能随波逐流,毫无明确目的。可能暗讽法国大革命的群众。"></span>,他们没有一点预见。

    <strong>粗犷的歌声</strong> 花枝招展的人们<span class="" data-note="“花枝招展的人们”:指戴假面的达官贵人,与“粗野群队”相对照。"></span>,你们多漂亮!

    可俺们来得多寒碜,多粗犷,

    跳得高,跑得快,

    出场愣头愣脑,莽里莽撞。

    <strong>芳恩<span class="" data-note="“芳恩”:罗马神话中的森林畜牧之神,形状与希腊神话中的潘相似,喜捉弄人。"></span>们</strong> 芳恩之群

    舞姿翩跹,

    橡叶之冠

    戴鬈发间,

    灵敏尖耳

    耸立鬓边,

    小塌鼻,大宽脸,

    无碍跟女人歪缠:

    只要他伸手邀舞,

    美女想推却也难。

    <strong>萨蹄尔<span class="" data-note="“萨蹄尔”:希腊神话中的山野小神,酒神的随从,与芳恩形似。"></span></strong> 萨蹄尔跟在后面跳,

    用的细腿和羊脚,

    腿脚虽瘦却有劲,

    羚羊一样爬山顶,

    东张西望多高兴。

    自由空气呼吸够了,

    他便嘲笑男女老少,

    他们深陷谷底烟雾,

    长年住着觉得舒舒服服,

    而上面的世界纯净无染,

    竟只归他一人独揽。

    <strong>土精<span class="" data-note="“土精”:住在地下的侏儒,守护矿藏的精灵。平日工作紧张,没有“成双成对”的闲情逸致。"></span>们</strong> 小小一群,碎步向前,

    成双成对,实非所愿;

    穿着苔衣,提着小灯,

    乱七八糟,迅速穿行,

    人人埋头,独自工作,

    有如光蚁,越聚越多,

    来来往往,孜孜不倦,

    东南西北,忙得真欢。

    诚实的小矮人<span class="" data-note="“小矮人”:土精的俗称。"></span>是近亲,

    我们是有名的岩石外科医生<span class="" data-note="“岩石外科医生”:矿工像医生一样,善于从大山的金属矿脉抽取血液(即金属矿苗)。"></span>;

    我们为高山抽血,

    从饱满的脉管挖掘;

    我们把金属堆成山,

    托福!托福!高兴地祝愿。

    完全由于情深意厚:

    我们是一切好人的朋友。

    可我们挖出了黄金,

    却供世人偷盗和奸淫,

    恶霸也不愁凶器缺乏,

    如果他图谋大规模屠杀。

    谁要是这三诫<span class="" data-note="“三诫”:即戒偷盗、戒奸淫、戒屠杀。"></span>也不遵守,

    另几诫也必定付之东流。

    这一切可不是我们的错<span class="" data-note="“不是我们的错”:土精只负责开矿;人类用以制造什么,不能由它们负责。"></span>,

    且像我们一样忍耐则个。

    <strong>巨人们</strong> 俺们被称为林中野人<span class="" data-note="“林中野人”:这里所描写的巨人是北德民间传说中的妖精形象,曾见于普鲁士贵族的纹章上,被考古学家推断为希腊芳恩的后代。在假面舞上,他们作为大神潘的卫士出场。研究家们对以上这几个角色的寓意有过如下探讨:有人认为芳恩代表肆无忌惮的肉欲;萨蹄尔代表了蔑视人民的统治意志;土精代表对于权力与财富的贪欲;巨人们代表帝座周围镇压人民起义的愚蠢固执的官僚。另有人认为芳恩代表农民;萨蹄尔代表煽动政客;土精不仅是寓意人物,作为地下宝藏的守护者,还与梅菲斯特下一幕的理财计划有关。"></span>,

    在哈尔茨山远近闻名;

    天生裸体,孔武有力,

    一个个巨大无比,

    右手握住松树干,

    系紧环带腰滚圆,

    枝叶做的围裙最结实:

    教皇也没有这样的卫士。

    <strong>宁芙<span class="" data-note="“宁芙”:希腊神话中主管山林水泽的女神。"></span>合唱</strong> <small>(围着大神潘)</small>

    他也亮了相!——

    在大神潘身上

    天地万物<span class="" data-note="“天地万物”:“潘”后被误与希腊语Pān(一切)相混淆,故大神潘又被视为“天地万物”的象征。"></span>

    表现得不一而足。

    最快活的人们,你们围着他跳,

    围着他,跳起那魔幻的舞蹈!

    他诚恳而又和蔼,

    才希望人人愉快。

    即使躺在蓝天下面

    他也常常清醒不眠;

    可众流向他潺潺聚汇,

    微风轻轻摇他入睡。

    要是他中午好梦方酣<span class="" data-note="“他中午好梦方酣”:夏日中午寂静时,古人认为是大神潘在睡觉。他一旦醒来,就会雷电交作,使众生恐慌。"></span>,

    枝头叶片将不再动弹;

    健壮的草木散发香气

    把寂静沉默的穹苍充溢;

    宁芙也不敢醒着笑闹,

    站在哪儿就在哪儿睡觉。

    但如果他突如其来

    大喊大叫把口开,

    有如雷电爆裂,大海澎湃,

    人人将不知自身何在,

    战场上的雄师也将溃散,

    英雄在骚乱中也将震颤。

    所以该拜服的,我们要拜服,

    把我们引到这儿来的,我们要欢呼!

    <strong>土精代表</strong> <small>(对大神潘)</small>

    灿烂辉煌的富足宝矿

    一道道沿着罅隙伸延,

    只有灵敏的如意棒<span class="" data-note="“如意棒”:用以探测矿脉、水脉的魔棒。又一次暗示梅菲斯特的理财计划。"></span>

    才能指出它迷离的路线。

    我们就像穴居野人

    蛰伏在黑暗坑道,

    而你却到处施恩,

    大白天把财富分掉。

    如今我们已勘探清楚

    附近有一道神奇的源泉<span class="" data-note="“神奇的源泉”:指普路托斯的宝箱中的金银财宝。"></span>,

    我们有希望马上到手

    一笔几乎不可及的财产。

    你有能力完成此举<span class="" data-note="“你有能力完成此举”:指批准发行纸币。"></span>,

    主人,请对它加以保管:

    你手中的每件财富

    会为全世界造福不浅。

    <strong>普路托斯</strong> <small>(对报幕人)</small>我们必须见怪不怪,临危不惧,无论发生什么,都能满不在乎,我看你一向倒有豪迈的气度。马上就会有一件大怪事发生,当代和后世都会坚决否认:你可得把它忠实地写进你的记录。

    <strong>报幕人</strong> <small>(握住普路托斯手持的手杖)</small>侏儒们把大神潘缓缓引近了火源;火从最深的峡谷烧起,然后又向谷底沉没,露出黑黢黢张开的大嘴,又一次连火带浆地涌出。大神潘兴冲冲站在一旁,欣赏这奇妙的场面,珍珠泡沫正向左右喷溅。他怎能相信这样的怪事?于是弯下身来,往里面深处探看。——哎呀,他的胡子掉进去了!——那光着下巴的<span class="" data-note="“光着下巴的”:指皇帝,他的假面脱落了,忙用手捂住脸,不让人看见他。"></span>又是谁呀?——他忙用手捂住,不让我们看见。——接着阴错阳差:胡子烧着了<span class="" data-note="“胡子烧着了”:据史书记载,一三九四年化装狂欢节,奥尔良公爵曾经拿火把在装扮成野人萨蹄尔的查理六世的下巴下面照亮,由于点燃麻须和沥青而使国王的盛装付之一炬,几个赶来营救的廷臣随之牺牲。国王为此久久不欢。"></span>,又飞了回来,把王冠、头颅和胸脯一一点燃,这才真是乐极生悲!——随从们纷纷赶来灭火,可没一个不是烧得伤痕累累,不论怎么拍怎么打,新的火焰越烧越大:成批的假面都烧着了,一股脑儿卷进了火堆。

    可我听见了什么,人们交头接耳说些什么?哦永远不祥的夜晚,你给我们带来怎样的灾难!谁也不愿听到的噩耗,明天就将家喻户晓;我的确听见到处有人在喊叫:“皇帝遭了殃!”哦唯愿这是谣言才好!皇帝烧着了,还有他的随从们<span class="" data-note="“皇帝烧着了,还有他的随从们”:除了上述史书根据外,有的研究家认为象征革命,有的认为象征财富的无常。"></span>!那些家伙<span class="" data-note="“那些家伙”:指用多脂易燃的针叶树枝为皇帝准备假面盛装的侍从。"></span>真该死,竟把他骗到这儿来,用针叶树的枝条把身子捆紧,狂歌乱舞,喧闹沸腾,结果搞得同归于尽!哦青春,青春,你难道不能节制一下寻欢作乐的分寸?哦殿下,殿下<span class="" data-note="“哦殿下,殿下”:据考证,指魏玛大公的国务大臣。"></span>,你难道不能像你无所不能一样,理智地行使你的权柄?

    树林<span class="" data-note="“树林”:大厅里的绿叶布景。"></span>已经烈焰冲天,焰火伸出尖舌向上直舔,舔到了花格子顶棚的木芯,马上就会烧得一干二净。灾难已经大到无以复加,真不知谁能来拉我们一把。眼看帝王的豪华一夜间全部烧毁,到明日变成了一堆冷灰。

    <strong>普路托斯</strong> 恐怖已经蔓延得够远,现在开始解救吧!神圣的手杖,请发挥威力,把大地敲得震颤作响!你广漠无限的穹苍,快充满清凉的芳香!饱含雨水的云片雾条,请向我们四周飘过来,把燃烧的扰攘人群笼罩!淅淅沥沥,窸窸窣窣,让云朵袅袅上升,缓缓舒展,轻轻浇熄,把四处的大火都灭掉:你们将减轻痛苦,将润湿万物,请把这场空幻的玩火游戏<span class="" data-note="“玩火游戏”:据最早流行的浮士德民间故事,浮士德曾经在宫廷里施魔术,为皇帝召唤过雷电。"></span>变成一道闪电!——如果精灵要来伤害我们,魔术就应该显得灵验。

    <h3>御苑<span class="" data-note="在前一场,浮士德化装成为财神普路托斯;现在他跟梅菲斯特同上,打扮得与朝臣一样,言谈举止符合朝廷礼仪,却以大魔术师的身份说话。"></span></h3>

    <small>旭日。</small>

    <small>皇帝。朝臣。浮士德、梅菲斯特,穿着得体,端庄而不绚丽;二人跪下。</small>

    <strong>浮士德</strong> 主上可原谅这场玩火的把戏?

    <strong>皇帝</strong> 我倒想多来些这类玩意儿。——突然发现置身于火海之中,几乎觉得自己成了冥王普路同<span class="" data-note="“冥王普路同”:在希腊神话中,又称为“哈得斯”。孽火熊熊的大地深处的统治者。从这句台词来看,皇帝并未感到任何危险,而是觉得火焰从下旋转而上以致把他淹没,竟是对于他的威风的一次新的颂扬。"></span>。由黑夜和煤炭构成了岩基,遍地爝火荧荧。从这个那个罅隙里,有几千条狂暴的火焰向上盘旋,交相辉映,形成一个大拱顶。火舌舔着最高的穹隆时现时隐。我看见人群排成长行,穿过螺旋形火柱的大厅;他们围成大圈蜂拥上前,像平时一样向我致敬。我认出其中有一两个是我的朝臣;我似乎成了上千条火蛇<span class="" data-note="“火蛇”:据说是一种长尾巴的蛙类,经火不坏,故为火精的象征。"></span>的国君。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你就是的,主上!因为每种元素都无条件地承认你的威风<span class="" data-note="“每种元素都无条件地承认你的威风”:在任何情况下,皇帝总是皇帝,总会保持其固有的威严。如梅菲斯特后文所说,如果皇帝进到了水里,水会为他隆起而成宫殿,海洋女神也会承认他是皇帝或统治者。"></span>。你现在证实了,火对你唯命是从;那么,请跳进奔腾澎湃的大海里去,你一踏上遍地珍珠的海底,波动间出现了一个豪华的地段,你会看见淡绿的海浪<span class="" data-note="“淡绿的海浪”:参见歌德的《颜色学?教学部分》第七十八节:“如果潜水员沉入海底,阳光照着他的钟形透明护帽,那么他周围被照明的一切便呈紫色;而阴影部分则呈绿色。”采珍珠的人也利用潜水员的钟形护帽。"></span>镶着紫边,上下荡漾,以你为中心,形成一个壮丽的宅院。你每走一步,不管你走到哪儿,宫殿都会跟着你走。四面水墙本身也享受到生的乐趣,或者像箭一样快地挤在一起,或者荡开去又转身漂浮。海怪们纷纷拥向新的微光,它们冲撞着,但没有一个敢冲进来。五彩金龙在那儿嬉戏,鲨鱼在打哈欠,你望着它的大嘴会笑开怀。尽管宫廷多么使你迷恋,你却从没见过海底这样热闹的场面。你仍然不会同最可爱的美人分开:好奇的神女,尼雷依德们<span class="" data-note="“尼雷依德们”:海神涅柔斯及其妻多里斯的女儿们,忒提斯即其一。忒提斯与蚁民之王珀琉斯结婚,生著名英雄阿喀琉斯。梅菲斯特这里吹捧皇帝是“珀琉斯第二”,将要在神居的圣山奥林波斯找到座位。"></span>,正走近无垠清波中的豪华宅院,最年轻的像鱼一样羞涩而贪婪,年长的却聪明老练。忒提斯听说你来了,她马上会向你这位珀琉斯第二伸出纤手和芳唇——然后,到奥林波斯山上为你把座位找寻……

    <strong>皇帝</strong> 那太虚幻境你想去尽管去:可登上那个宝座<span class="" data-note="“那个宝座”:奥林波斯山的座位须死后才能找到,所以皇帝说“为时尚早”。"></span>却为时尚早。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可是,至高无上的主人!大地你已经得到。

    <strong>皇帝</strong> 什么好风把你从 href='150/im'>《一千零一夜》<span class="" data-note="“ href='150/im'>《一千零一夜》”:阿拉伯语文学名著。此处喻奇异之境。山鲁佐德是书中善讲故事的女主人公。"></span>吹到了这里?如果你讲故事的本领高强,堪与山鲁佐德相比,我保证赐给你最高的皇恩。朝廷的陈规陋习经常令我烦闷,你可要随时进宫为我开心。

    <strong>内廷总监</strong> <small>(匆匆上场)</small>陛下,我一生从未想到有这样的幸运,能够向您禀报如此喜人的佳音:一笔笔欠债都已了结,高利贷的利爪也缩了回去,我可摆脱了地狱之苦;天堂也未必会让我现在这样高兴。

    <strong>军政大臣</strong> <small>(匆匆跟上)</small>拖欠的军饷终于关清,整个队伍重新编整,佣兵自觉添了新血液,还便宜了饭店老板和娼妓。

    <strong>皇帝</strong> 你们总算舒了一口气!打褶子的脸添了笑意!一个个跑得那么急!

    <strong>财政大臣</strong> <small>(露面)</small>请陛下垂询这两位功臣!

    <strong>浮士德</strong> 此事以宰相出面禀奏为宜。

    <strong>宰相</strong> <small>(徐步上前)</small>老臣晚年有幸,得悉并亲见这份国运攸关的证券<span class="" data-note="“国运攸关的证券”:纸币的发明具有不可忽视的重要性,故云“国运攸关”。一八二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歌德对艾克曼谈,“你会记得,国务会议一场的主旨就是财源匮乏,梅菲斯特答应负责筹措。这个主旨贯穿整个假面舞会,梅菲斯特安排皇帝装扮大神潘,签署了一张纸,使它获得金钱价值,然后成千上万地复制出来,加以传播。现在这一场,又在皇帝面前讨论起这个问题,他还不知道他已做了一件大事。财政大臣呈上钞票,解释了兑换方式。皇帝开始生气,继而了解到他的巨大收益,又不禁喜出望外,把新纸币随手赏赐周围群臣,退场时遗落几千克朗,让胖弄臣拾起,马上拿去换成了地产。”这段情节充满讽刺性,反映了歌德对于纸币的憎恶。"></span>,是它使我们转祸为福,转危为安!(宣读)“本票价值一千克朗,其可靠保证为帝国所藏之无数财宝。一俟金银富矿有所开掘,本票即可兑现不误。特此晓谕,一体知照!”

    <strong>皇帝</strong> 我看这是枉法的行为,天大的欺骗!是谁胆敢捏造皇帝的亲笔签名?这种罪行岂容逍遥法外?

    <strong>财政大臣</strong> 请陛下回忆一下:签名的就是您自己<span class="" data-note="“签名的就是您自己”:假面舞会一场并未说明皇帝曾经签署纸币,此处加以补述。纸币的发行溯源于苏格兰金融家约翰?劳(1671—1729),他把纸币引入了法国。歌德已于一七九二年了解到法国革命时期以土地为担保所发行的纸币。当时德意志各邦的国库证券亦因无足够后备金而迅速贬值。剧中由梅菲斯特制造的纸币,其所谓后备金也是不可捉摸的,因为宝藏并未开采,只存在于可能性中。"></span>!而且就在昨晚时分!当时您扮演大神潘,宰相率领臣等前来奏禀:“际此隆重庆典,为了造福于民,伏请陛下御赐签名!”您当即大笔一挥,签得清清爽爽,于是一夜之间由魔术师复制出千百万张。为了让万民分享圣恩,臣等即将御签在整个纸币系列加印:一十、三十、五十、一百克朗各张均已加印就绪。您难以想象,这对人民有多大好处。请看京城,从前暮气沉沉,半死不活,而今熙熙攘攘,生气勃勃!陛下的名讳虽久已为世人喜闻乐见,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人人感到欣羡。字母现在正属多余<span class="" data-note="“字母现在正属多余”:纸币赋予印在它上面的组成皇帝名讳的字母一种特殊的意义,使一般字母相形见绌,几近“多余”。"></span>,人人凭此标记<span class="" data-note="“凭此标记”:据说罗马君士坦丁大帝三一二年在一次决战前夕看见天空出现一十字架,上书“凭此标记汝将获胜”等字样。此处系套用。"></span>就得以享受天福。

    <strong>皇帝</strong> 它在民间可否作为金币流通?可否用以支付全部军饷和官俸?尽管我不胜惊愕,仍得加以认可。

    <strong>内廷总监</strong> 它已像闪电一样四下飞散;飞散的东西要圈拢来,怕是难上加难。钱庄银行的大门洞开着,每张钞票到那儿都可把金银兑换,当然打点折扣<span class="" data-note="“折扣”:纸币的票面价值往往不能全部兑现。一部分折扣为银行所有,一部分成为承兑人的贴现,还有一部分可能由于对纸币缺乏信任所致。"></span>也在所难免。然后它又从那儿流进了肉店、面包店和酒馆:世上有一半人似乎只想大吃二喝,而另一半却夸耀自己的服饰鲜艳;零售布商剪剪裁裁,成衣匠人缝缝连连。酒店里一面高呼“圣上健康!”一面喷溅酒浆;那儿又是煮,又是煎,搞得杯盘叮当。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谁要是独自在公园草坪上漫步,就会看见艳装浓抹的美人,用旁若无人的孔雀羽毛扇遮住一只眼睛;她望着这样的钞票,对我们露出微笑,比花言巧语更快地传递了最丰富的爱情。人们不必费力带什么钱包和口袋:小小一张票子很容易往怀里揣,就是配上一封情书也划得来。教士虔诚地把它夹在祈祷书里,士兵为了便于开小差,很快减轻了他的腰带。如果我把这项丰功伟绩还贬低了,就请陛下恕臣太不应该。

    <strong>浮士德</strong> 过量的宝藏<span class="" data-note="“过量的宝藏”:浮士德可能想到地下尚未开采的宝藏所代表的无穷财富,并计划开采出来为民造福。他认为,最大的想象力也无法穷尽它们在农业上和矿业上的广阔用途。与浮士德相比,梅菲斯特则一心从事欺骗。"></span>凝结着,深埋在你的国土的地下,一直没有加以动用。最广阔的思想也无从估计这笔财富;飞得最高的想象怎样努力也不中。只有无愧于洞察深奥 7684." >的心灵,才能对无限事物具有无限的信心。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这样一张纸币代替了黄金和珍珠,实在方便:人们一下子就知道自己有多少财产;用不着议价,也用不着兑换,就可以花天酒地,作乐寻欢。想要硬通货,隔壁就是兑换所,要是没有,临时还可以挖掘一番<span class="" data-note="“挖掘一番”:如果承兑人怀疑其价值,不给国库券兑换硬币,那么就得“挖掘”金子了。如果找不到金子,就得拍卖贵金属艺术品,以表明自己有非现金偿还能力,并使承兑人继续接受纸币。"></span>。高脚杯和项链也可以拍卖,纸币一旦兑现,就会使胆敢嘲笑我们的怀疑派狼狈不堪。使惯了钞票,别的钱币再也没人要。从今以后,你整个的帝国将储存足够的珠宝、黄金和现钞。

    <strong>皇帝</strong> 有赖二位鼎力相助,帝国才得以如此兴旺;只要可能,奖赏应与功劳相当。帝国的地下宝藏就此托付二位,二位乃是所有财富最称职的监管人。你们能辨认广博的珍藏的财宝,谁要去挖掘,都得听从你们的指引。二位采宝大宗匠,希望齐心协力,欣然实现你们本分的功德,让地下世界和地上世界合并起来,保持幸福的谐和!

    <strong>财政大臣</strong> 我们之间一点点别扭也不会闹,我高兴二位魔术大师当我的同僚。<small>(和浮士德同下)</small>

    <strong>皇帝</strong> 我给宫里每个人赏赐一些钞票,说说看,你们打算怎么花销?

    <strong>侍童</strong> <small>(领取)</small>我想快快活活过日子,什么也不干。

    <strong>侍童二</strong> <small>(同上)</small>我马上为情人去买项链和指环。

    <strong>内臣</strong> <small>(接受)</small>今后我要加倍痛饮好酒。

    <strong>内臣二</strong> <small>(同上)</small>口袋的骰子又让我痒得难受。

    <strong>方旗武士<span class="" data-note="“方旗武士”:拥有自己的或世袭的战旗的贵族领主。"></span></strong> <small>(深思熟虑)</small>我要还清用城堡和田产作抵押的债务。

    <strong>方旗武士二</strong> <small>(同上)</small>我要把到手的财富一笔笔加以积聚。

    <strong>皇帝</strong> 我本来希望你们有兴致和勇气,去干一番新事业;可是认识你们的人,一眼就能把你们的老底揭。我十分清楚:金银财宝就是给得再多,你们为人还是依然故我。

    <strong>弄臣</strong> <small>(走拢来)</small>陛下慷慨施舍,多少也请把我赏!

    <strong>皇帝</strong> 你活转来<span class="" data-note="“你活转来”:弄臣在《金銮宝殿》一场已被梅菲斯特杀害过。让死人复活不过是作者的游戏笔墨。"></span>,又会把钱喝光。

    <strong>弄臣</strong> 这些魔票!我简直莫名其妙。

    <strong>皇帝</strong> 我倒相信这一点;因为你根本用不着。

    <strong>弄臣</strong> 又落下几张;拿它怎么办,真让人发愁。

    <strong>皇帝</strong> 拣去吧!这几张就归你所有。<small>(下)</small>

    <strong>弄臣</strong> 想不到五千克朗到了手!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两条腿的酒囊,你又出了土?

    <strong>弄臣</strong> 常有的事,不过从不像现在这样美。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你简直高兴得汗流浃背。

    <strong>弄臣</strong> 瞧这个:它真可以当钱用吗?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你尽可以用它满足口腹之欲。

    <strong>弄臣</strong> 能不能用它买田买屋买牲口?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当然!讲好价钱,什么都能买到手。

    <strong>弄臣</strong> 买得到城堡,还有森林、猎场和鱼塘?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那还用问!我高兴看到“阁下”<span class="" data-note="“阁下”:对贵族的称呼。梅菲斯特把弄臣作为未来的领主,戏称他为“阁下”。"></span>的称号落在你身上!

    <strong>弄臣</strong> 今晚我可要在大庄园里做一场美梦!<small>(下)</small>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独白)</small>我们傻子的聪明<span class="" data-note="“傻子的聪明”:只有弄臣把本身毫无价值的纸币立即变成价值稳定的地产,故云。"></span>谁能不承认!

    <h3>阴暗的走廊<span class="" data-note="浮士德在这一场承担了为皇帝召唤帕里斯和海伦的幽灵的任务,这是与原浮士德传说相符合的。不同的是,梅菲斯特在传说中自愿把海伦弄来当浮士德的情妇;而在这里,他仍忠于他的粗鄙的哥特族性格和对美的否定,经过再三推诿才向浮士德交出了钥匙。"></span></h3>

    <small>浮士德、梅菲斯特。</small>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干吗把我拉到这昏黑的过道来?难道熙熙攘攘、花花绿绿的群臣当中,你还愁玩得不痛快,没有机会取乐和拆白?

    <strong>浮士德</strong> 可别这么讲!这些花样你早就玩厌了,我也不想再玩。现在你逛来逛去,无非是回避对我的诺言。可内廷总监和内臣们一直在催促我,我是非来真格的不可。皇帝要求马上让海伦和帕里斯在他面前出现;他想轮廓分明地看看这一对男女典范。赶快动手吧!我可不敢食言。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轻率地承诺,真是荒谬。

    <strong>浮士德</strong> 你可没想到,伙计,你的法术使我们忙得不可开交;开头我们帮他发了财,现在还得逗他发笑。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你以为这件事可以一蹴而就;其实我们面前有更陡峭的台阶,你插手了一个最生疏的领域,终于造孽欠下了新债<span class="" data-note="“新债”:海伦的世界对于凡人是禁区,浮士德坚持要走进去,故云“欠下了新债”。"></span>,你以为像请纸币妖怪那么容易,海伦也可以招之即来。——要想见痴呆女巫,魑魅魍魉,大脖子丑八怪,我倒随时可以听差;可是魔王的情妇,即使无可挑剔,拿来冒充女神总不应该。

    <strong>浮士德</strong> 你又在老调重弹!而且总让人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其实,你才是一切障碍的根源,每一着你都重新讲价钱。我知道,不过咕哝几句,事情就可以办好;回头一望,你就把她变出来了。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异教民族跟我无缘<span class="" data-note="“异教民族跟我无缘”:梅菲斯特属于中世纪基督教世界,与古代希腊民族没有关系;他对浮士德说,帕里斯和海伦死后待在他们自己的地狱里,是他力所不及的。他显然不愿帮助浮士德完成这个任务,但限于两人之间的契约,才勉强把召唤方法告诉浮士德,让他自己去找。"></span>,他们待在自己的地狱里面;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strong>浮士德</strong> 快说吧,不要拖拉!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泄露天机那可不成。——女神们都幽居在太虚幻境,周围没有空间,时间更用不上;谈起她们来,实在煞费周章。她们就是“母亲”<span class="" data-note="“她们就是‘母亲’”:据艾克曼记录,歌德一八三○年十月一日曾对他说,“我只能向你透露这一点,我在普鲁塔克那里发现,在古希腊是把母亲当作女神来对待的。这就是应归功于传说的一切,其他都是我自己的创作。”所谓“普鲁塔克那里”,是指他的《马尔凯路斯传》,其中提及西西里的古镇“由于被称作母亲的女神们显灵”而著名。"></span>!

    <strong>浮士德</strong> <small>(为之愕然)</small>母亲!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你可感到惊异?

    <strong>浮士德</strong> 母亲!母亲!听起来真有点离奇。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确实离奇。女神不是你们凡人能认识的,我们也不便叫她们的名讳;要钻到最深的深处,才找得到她们的府第;我们现在需要去拜访她们,这个麻烦可是你自己惹的。

    <strong>浮士德</strong> 走哪条路?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没有路!是去无人去过的地方,那里无法可去!是一条通向无人求去之境的路,那里也无法可求!你准备动身吗?——没有锁可开,也没有闩可移,只是被孤寂四下威逼着,你可懂得荒凉和孤寂的滋味?

    <strong>浮士德</strong> 这些话我看你还是少说为妙;它们使人闻到很久以前女巫丹房的味道。当年我未必没有与世人往还?没有学过又教过废话和空谈?——我要是明智地说出我的观察,就会加倍引起抗辩的喧哗;当年我甚至迫于可恶的鬼把戏,才不得不逃向孤寂,逃向荒漠,而且为了不致孤苦伶仃地生活,最后还把自己交给了恶魔<span class="" data-note="“最后还把自己交给了恶魔”:这几句台词是后来添上去的。可能是为了暗示浮士德在最初独白中已经流露的内心孤寂。由于对事物根源穷究不休,他不得不认为传统知识空洞无物。"></span>。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如果你泅渡过一望无际的海洋,你会看见向你涌来的一股股波浪,即使你唯恐遭到灭顶的灾殃。你总会看见一点什么!你会看见寂静海洋的碧波间有漫游的海豚,看见云朵、日月、星辰在移行;可是,在永远空虚的远方,你却什么也看不见,你自己的脚步也听不见,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歇息的坚实地点。

    <strong>浮士德</strong> 你说话就像所有密教的大宗师,总在诳骗忠实的入门弟子;只是反其道而行之<span class="" data-note="“反其道而行之”:古代所谓伟大秘密的宣告者惯于夸大其词,向新入门者允诺一切,其中实际上空无一物;相反,梅菲斯特宣称的无,据浮士德的看法,实际上意味着一切,即最高的知识。"></span>。你把我送进了虚无,好让我在那儿同时增进法术和能力,其实你是把我当作寓言中的那只猫<span class="" data-note="“那只猫”:猫为猴子火中取栗的故事,见“伊索寓言”、“拉封丹寓言”等。"></span>,不过要我为你火中取栗。那就来吧!我们不妨寻根究底:我希望在你的虚无中找到一切。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在你我分手之前,我要称赞你,看来你对魔鬼颇有见地。这把钥匙拿去吧<span class="" data-note="“这把钥匙拿去吧”:一些研究家断定,钥匙和后面出现的三脚香炉均有象征意义,前者代表“直觉”,后者代表“深沉的智慧”。有的研究家则认为,二者不过是剧作家试图通过某种感性事物加强读者或观众的想象力的手段。"></span>!

    <strong>浮士德</strong> 这个小东西!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拿着吧,可别小看它!

    <strong>浮士德</strong> 它在发光!它在闪亮!它在我手里越变越大!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你马上就会知道,手里是个怎样的无价宝!它会帮你去把正确的地点找;跟着钥匙往下走吧:它会引你把母亲们找到。

    <strong>浮士德</strong> <small>(毛骨悚然)</small>母亲们!一听就像狠狠挨了一击!是个什么字眼,我这样经当不起?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你难道狭隘到受不了任何新字眼?听到你听见过的东西你才情愿?千奇百怪的事情你久已习惯,再听见什么,可别让自己烦躁不安。

    <strong>浮士德</strong> 我的幸运可不在于麻木不仁,毛骨悚然<span class="" data-note="“毛骨悚然”:即惊异的表情。像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一样,歌德也把作为冷淡(麻木)之对立面的惊异视为科学研究的最高成果。一八二九年二月十八日他对艾克曼说,“人所能及的最高事物是惊异,如果原始现象使你惊异,你就该满足了!”"></span>才是人情最好的一部分;尽管世人对它感觉迟钝,一旦染上身来,就会深深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沉下去!也可以说:浮起来!全无所谓<span class="" data-note="“沉下去!……浮起来!全无所谓”:如果空间全然取消了,沉下去和浮起来根本上就是一回事。"></span>。逃离既成的事物,逃进摆脱物象的领域<span class="" data-note="“摆脱物象的领域”:在这里物象已经丧失或者尚未具有固定的形态。海伦已经逝去,她作为美的实体久已不复存在,留下来的只是作为美的象征的抽象的海伦。"></span>!欣赏久已不复存在的芳菲!扰攘的幻影乱成一团有如浮云,快挥舞钥匙,别让它们挨近!

    <strong>浮士德</strong> <small>(为之振奋)</small>妙极了!我抓紧它,便有了新的力量,心胸随着开阔起来,能把伟大的事业担当。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一只烧得通红的三脚香炉<span class="" data-note="“三脚香炉”:像钥匙一样,是供观众掌握纯精神事物的一种感性工具。"></span>最后会告诉你,你已经到了最深最深的底层。凭借它的微光,你将看见母亲们: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并走动,就看怎样称心。造形也好,变形也好,永恒心灵之永恒颐养也好,周围漂浮着一切造物的图形<span class="" data-note="“一切造物的图形”:歌德在普鲁塔克的《神谕的没落》一文中读到关于神性三角形的一段话:“三角形的内面可以看作各个世界共有的一个公灶。其中固定地存在着已有过和将要有的一切事物之根源、形象和原始形态。”柏拉图在他的国家论中也把“理念”说成原始形态。"></span>。她们看不见你,她们只看得见幻影。危险不小,你要鼓起勇气来,笔直向那个香炉走去,用钥匙触它一下!

    <small>浮士德拿着钥匙做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small>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望着他)</small>这就对了!它会跟上来,它会像忠仆一样追随你;你让幸运抬举着,从容地上升,在她们发觉之前,你就得把它带回来。一旦你把它带到了这里,你就可以把英雄美人从阴间召唤来,你是第一个敢于担当那件大业的人;它完成了,而且是由你完成的。然后,经过魔法的加工处理,香炉的烟雾马上就会变成一个个的神。

    <strong>浮士德</strong> 那么现在怎么办?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你的人努力往下降;顿着脚沉下去,又顿着脚浮上来<span class="" data-note="“又顿着脚浮上来”:浮士德不要符咒也可以沉下去;但要有较高的法术,才可单凭意念实际进入超感官的世界。"></span>。

    <small>浮士德顿脚下沉。</small>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唯愿钥匙使他大有作为!可我很想知道,他究竟能不能返回。

    <h3>灯火通明的大厅<span class="" data-note="这一场是海伦出现以前的过场。在传说中,浮士德还为皇帝请来了亚历山大大帝及其皇后,到忏悔节才为学生们请来了美人海伦——海伦并不属于主要情节。在歌德笔下,大世界的浅薄、造作的社会通过海伦出现以前的喧嚷和胡闹,与对于美的理想的纯粹追求形成鲜明对照。"></span></h3>

    <small>皇帝和诸侯。宫廷里人来人往。</small>

    <strong>内臣</strong> <small>(对梅菲斯特)</small>你还欠我们一场鬼魂戏;快开场吧,主子爷早已等不及。

    <strong>内廷总监</strong> 圣上刚才还在问;你可别磨磨蹭蹭,让陛下大发雷霆!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我的伙伴正为这件事情已经先走;他知道该怎么着手,不得不关在实验室里惨淡经营,专心研究。因为谁想掘到宝藏,找到美人<span class="" data-note="“谁想掘到宝藏,找到美人”:在当前情况下,待掘的宝贝就是作为美的概念的海伦。"></span>,需要有最高的能耐:方士的符咒。

    <strong>内廷总监</strong> 什么能耐不能耐,都无所谓;皇帝只要求万事俱备。

    <strong>金发女郎</strong> <small>(对梅菲斯特)</small>借光,先生!你瞧我这张脸蛋多光鲜,倒霉的夏天可不如此这般!上面长满了红得发褐的斑点,白净的皮肤弄得真难看。请给点妙药灵丹!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真可惜!这样一个容光焕发的小宝宝,五月间长斑长得像个小豹猫!把青蛙卵、蟾蜍舌头拿去蒸透,再趁月圆小心加以蒸馏,等月渐亏,把它匀净地擦在脸上:来年春天,那些斑点就会一扫而光。

    <strong>棕发女郎</strong> 为了巴结你,多少人纷纷赶来。我也来请教一个单方!我的一只脚冻坏了,路也走不得,舞也跳不成;连动身向人问安也不稳当。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让我踩你一脚<span class="" data-note="“让我踩你一脚”:歌德在这里借梅菲斯特之口讽刺了哈内曼大夫一八一○年命名为“以毒攻毒”的顺势疗法。"></span>!

    <strong>棕发女郎</strong> 这可是情人之间玩的把戏。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姑娘!我这一踩可大有深意。以毒攻毒,治什么病都随你!脚痛要用脚来医,也可以照办其他肢体。来吧!当心点!你可不要还礼。

    <strong>棕发女郎</strong> <small>(大叫)</small>噢!噢!痛死我了!这一踩真够呛,就像马蹄一样<span class="" data-note="“就像马蹄一样”:梅菲斯特的一只脚为马蹄。"></span>。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你的脚病诊好了。今后跳舞可以尽情跳,酒席上吃得高兴,还可以跟情人脚挨脚,去把膀子吊。

    <strong>贵妇</strong> <small>(挤过来)</small>让我过去!我简直痛不欲生,我的内心像沸水一样煎滚;昨天他还在我的目光中寻求幸福,如今就把背转向我,去跟她说爱谈情。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这可有点麻烦,但请听我一言:你得悄悄走到他身边;拿这块炭在他的袖口、外套和肩头画一条线,只要看得见;他马上就会痛悔前愆。于是,你立即把这块炭吞下肚去,一滴酒水都不能沾;今晚他一定会在你的门前唉声叹气,叹个不完。

    <strong>贵妇</strong> 有没有毒?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动怒)</small>说话可要客气点!要弄到这块炭,不知得跑好远;它原来是火刑堆<span class="" data-note="“火刑堆”:焚烧女巫、魔术士或异教徒的柴堆。凡与执行死刑相关的东西,据说都有魔力。"></span>的灰烬,那堆火我们从前不知花了多大劲儿,才把它拨燃。

    <strong>侍童</strong> 我爱上了,可人们总以为我没有成年。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旁白)</small>不知道我该听谁的。<small>(对侍童)</small>不要在少女身上去碰运气,上了年纪的才懂得看重你。——<small>(其余人蜂拥而上)</small>又来了一拨!吵得人要死要活!最后我只好靠真话来帮助自己解脱:没有办法的办法!真把人急煞。——哦母亲们,母亲们!快把浮士德放回来吧!<small>(环顾)</small>大厅里灯火昏暗模糊,所有朝臣同时起步。我看见他们彬彬有礼,鱼贯而行,穿过长长的过道,远远的走廊。喏喏!他们又在广阔的古老骑士厅里聚集起来,它简直不够把他们装。宽墙上挂着花毯,角落和壁龛摆满了剑戟刀枪。我想,用不着什么咒语,鬼魂们就会自动地出场。

    <h3>骑士厅<span class="" data-note="一八二九年十二月三十日,年逾八旬的歌德向艾克曼朗读了海伦现形这一场充满浪漫色彩的台词。他所受的启发首先来自浮士德传说,继而有汉斯·萨克斯关于马克西米利安皇帝与一名术士的箴言诗(1564),还有汉密尔顿伯爵的《魔术士浮士德》德译本(1778)。在后一种中,浮士德为伊莉莎白女王召来了海伦、玛丽安娜(犹太暴君赫罗德之妻)、克利奥帕特拉等美人,这些人物遭到女王及埃塞克斯、西德尼等大臣的挑剔。当女王向一个幻影,“美丽的罗丝蒙德”(亨利二世的情妇)说话时,发生了爆炸,浮士德随即昏倒在地。以上类似情节围绕海伦的现形,大致保留在本剧中。"></span></h3>

    <small>朦胧的灯光。</small>

    <small>皇帝和朝臣们已在场。</small>

    <strong>报幕人<span class="" data-note="“报幕人”:为了加强神秘气氛,他原有的报幕任务被取消了。本场的情节后来由星士而不是由报幕人来说明。"></span></strong> 预报剧情的职务我原本干得欢,不料鬼魂们暗中鼓捣使我兴致索然;要把这场乱糟糟的胡闹合情合理地解释清楚,实在是枉费工夫有点冤。安乐椅、靠背椅已经摆好;皇帝已经在大墙正面就座;在挂毯上他可以舒舒服服地观看伟大时代的战火<span class="" data-note="“伟大时代的战火”:所谓“伟大时代”或指中世纪德国霍亨斯陶芬王朝,或指亚历山大或恺撒的古代;所谓“战火”是指挂在墙上的当时的会战图画。"></span>。所有人都坐在这儿,君臣围成了一圈,后面还挤着摆满了长凳;就是在鬼魂出没的冥晦时辰,情人们也找得到适当地点相互温存。既然已经各就各位,随时就让鬼魂来与大家相会!

    <small>喇叭长鸣。</small>

    <strong>星士</strong> 马上把戏演起来!主子爷有令:你们墙壁,快快分开<span class="" data-note="“墙壁,快快分开”:指可分扇移动的墙壁道具。"></span>!再没有什么障碍,魔法尽可以施展,挂毯消失了,仿佛被大火席卷;墙壁开裂,转身后撤,似乎搭起一个深邃的戏台,一道微光神秘地晃了我们一眼,我于是出现在幕前。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从提词洞口钻出来)</small>我这儿请求大家多加关怀;提词正表现了魔鬼的口才。<small>(对星士)</small>你既懂得星辰运行的步武,自然也精通我的窃窃私语。

    <strong>星士</strong> 凭借神奇的魔力,我们这儿看见了一座巍峨的古代神殿。一排排圆柱竖立着,有如阿特拉斯<span class="" data-note="“阿特拉斯”:希腊神话中擎天的巨人。"></span>在擎天;它们足够承担岩石的重负,只要两根就撑得起一个庞大的建筑物。

    <strong>建筑师<span class="" data-note="“建筑师”:舞台上的建筑物是古希腊的陶利克式神殿,这里提及它的巨大圆柱,后文还将提及它的三陇板。歌德让建筑师出场,不仅讽刺德国人偏爱哥特式艺术,还在于暗示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最初相接触就彼此排斥。"></span></strong> 想必这是古式的!我碍难予以赞美,只可说它笨重而累赘。无非把粗野当高贵,把拙劣当雄伟。我倒喜欢细长的支柱,高耸入云,一望无垠;尖形拱顶<span class="" data-note="“尖形拱顶”:建筑师这里称赞哥特式建筑,不称赞显得“笨重而累赘”的古代建筑。歌德在一七七一年也这样称赞过,十九世纪初叶的浪漫派也称赞过;但歌德后来又专门推崇古代建筑。"></span>更能振作精神;这样一座建筑才最有益于世道人心。

    <strong>星士</strong> 请怀着敬畏的心情,迎接这吉星高照的时辰<span class="" data-note="“吉星高照的时辰”:古代西方占星术士认为,根据一定时辰的一定星相可以判断凶吉。参阅前面注释。"></span>!且让魔咒把理性拴紧,却让绝妙而恣肆的想象远远朝这儿自由飞行!你们大胆企求的一切,现在亲眼看看吧!正是不可能,才值得相信<span class="" data-note="“正是不可能,才值得相信”:拉丁神学家特塔连的名言:“(耶稣死而复活)才是可信的,因为它荒诞;才是确实的,因为它不可能。”"></span>。

    <small>浮士德升起,登上前台另侧。</small>

    <strong>星士</strong> 身穿法衣<span class="" data-note="“身穿法衣”:浮士德是作为祭司去见海伦的。参阅前面注释。"></span>,头戴花环,一个异人,他完成了他放心承担的任务。一只三脚香炉随着他从空穴中升起,我闻到了炉中芬芳的烟雾。他正准备为这项崇高的事业祈神赐福;它今后只会越来越顺遂。藏书网

    <strong>浮士德</strong> <small>(庄严地)</small>哦母亲们<span class="" data-note="“哦母亲们”:即被称作“母亲们”的女神们。参阅前面注释。"></span>,——让我凭借你们的名义吧!——你们登极于无边无际之中,永远孤居独处,却又和蔼亲切。在你们头顶周围,飘浮着生命的种种形象,并没有生命,却活泼敏捷。凡在所有光彩与假象中存在过的,仍然在那儿活动着;因为它们希望千古不灭<span class="" data-note="“它们希望千古不灭”:所谓“存在过的”一切,不是指一般生命,而是指美的创造。“它们希望千古不灭”,是说艺术家从不承认自己的作品会真正消亡,因为在神秘的精神领域,艺术形式一旦设计出来,就会像“鬼魂”一样存在下去,即使设计并没有实现成为作品。"></span>。于是,万能的母亲啊,你们便将它们分摊给白昼的天篷,给黑夜的穹隆。它们有一些走上了吉利的生命之途<span class="" data-note="“吉利的生命之途”:由于母亲们的意志,一部分原始形象变成了实体,于是在现象世界具有了生命。另一部分仍留在这个世界和这个生命的彼岸,只有像浮士德现在这样通过魔法的召唤,才能接近它们。"></span>,另一些则只有大胆的魔术师才能探访;他慷慨布施,充分自信,让人看到人人都愿一见的奇迹而无不叹赏。

    <strong>星士</strong> 灼热的钥匙刚一触着了香炉,马上就铺开了一股蒸腾的烟雾;那烟雾悄悄溜进来,像云一样起伏进退,或扩张,或团聚,或交叠,或分离,或配对<span class="" data-note="“或团聚,或交叠,或分离,或配对”:首先形成混沌,而后由混沌分出阴阳。"></span>。现在请看这场鬼魂显灵的绝技:烟雾缓缓浮荡处,乐声四起。从那空幻的音响流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谐趣;随着它们的伸延,万物都变成了旋律<span class="" data-note="“万物都变成了旋律”:万物形成的过程,是一门富于音乐性的建筑术。浪漫主义者格雷斯曾把建筑称作“凝固的音乐”。"></span>。连圆柱柱身、三陇板<span class="" data-note="“三陇板”:古希腊陶利克式神殿的一种雕饰,其中每个放在横梁上的直梁顶端都有三道垂直的裂缝。"></span>都在嗡然发响;我相信,整个神殿都在歌唱。雾气徐徐沉淀;从薄纱中合着节拍走出了一个美少年。我的任务到此完事,用不着提他的名字,那风流倜傥的帕里斯<span class="" data-note="“风流倜傥的帕里斯”:描绘陶利克神殿,是为美的理想的显现作铺垫。随着神秘的音乐,圆柱和三陇板的轰鸣,以及整个神殿的歌唱,帕里斯合着节拍走来,意味着美在人体上实现了最高的梦想。"></span>谁人不识!

    <small>帕里斯显形。</small>

    <strong>贵妇</strong> 哦!真是容光焕发,风华正茂!

    <strong>贵妇二</strong> 就像一枚水灵灵的鲜桃!

    <strong>贵妇三</strong> 丰满甜蜜的嘴唇抿得多么温柔!

    <strong>贵妇四</strong> 你是不是想就这个酒杯呷它一口?

    <strong>贵妇五</strong> 虽然不大风雅,却的确很英俊。

    <strong>贵妇六</strong> 要潇洒一点就更动人。

    <strong>骑士</strong> 我这里只看见一个牧童<span class="" data-note="“牧童”:特洛亚国王普里阿摩斯之子帕里斯曾经在伊达山上放过羊,遇见赫拉、雅典娜和阿佛洛狄忒三位女神,为谁最美而争夺一只金苹果;帕里斯帮助阿佛洛狄忒获胜,阿转而帮助他拐骗墨涅拉俄斯之妻海伦,由此引发特洛亚战争。"></span>,没有一点王孙气,没有一点宫廷风。

    <strong>骑士二</strong> 不错,他光着膀子也很风光;可我们还想看见他披上戎装。

    <strong>贵妇</strong> 他坐了下来,多么温柔可亲!

    <strong>骑士</strong> 坐在他的怀里,想必你会非常称心?

    <strong>骑士二</strong> 他把手臂放在头上,那姿势何其富于风韵。

    <strong>内臣</strong> 粗野无礼,没有教养!简直不能容忍。

    <strong>贵妇</strong> 你们爷儿们对什么都有碴儿找。

    <strong>内臣</strong> 竟敢在皇上面前<span class="" data-note="“皇上面前”:在古代法国的宫廷剧场,演员即使一人留在舞台上,没有人看他,他也不能忽视对高贵观众的尊敬。"></span>伸懒腰!

    <strong>贵妇</strong> 他不过是在表演!他以为他是独自一人。

    <strong>内臣</strong> 就是演戏,在这里也应当文质彬彬。

    <strong>贵妇</strong> 妙人儿已经睡得香甜。

    <strong>内臣</strong> 他马上就会鼾声大作,这完全合乎自然<span class="" data-note="“完全合乎自然”:讽刺舞台上的自然主义。"></span>!

    <strong>年轻的贵妇</strong> <small>(入迷)</small>是什么气味<span class="" data-note="“是什么气味”:是帕里斯和即将显形的海伦身上散发出来的仙气,即后文所说“芳香的少壮体气”。参阅荷马 href='2087/im'>《伊利亚特》第十四歌第一七二行;《奥德赛》第四歌第四四五行。"></span>掺进了香烟的烟气,使我深深感到心旷神怡?

    <strong>年长的贵妇</strong> 果然,一阵香气沁人心脾,是从他身上散出来的!

    <strong>最年长的贵妇</strong> 他正值青春全盛期,芳香的少壮体气已经成熟,像氛围一样弥漫四周。

    <small>海伦显形。</small>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她到底来了!我可以睡个好觉,不再为她烦恼;她的确俊美,却并不对我的口味。

    <strong>星士</strong> 这一次我再也无事可做,身为君子我得有话直说。美人来了,我纵有舌如火也自无用,自古以来多少人把美赞颂;谁看见它,谁就神魂颠倒,谁占有它,那真是福气不小。

    <strong>浮士德</strong> 我还有眼睛吗?我的内心深处又如何,可有美的源泉沛然涌出?我的恐怖行程带来了绝妙的收获。我的世界从前是多么空虚,多么荒芜!自从我当祭司以来<span class="" data-note="“自从我当祭司以来”:指浮士德下冥界召请海伦的亡魂。此句是说,自从他宣誓充任海伦的祭司以来,世界才为他具有稳固的基础,永恒才在现象之流里为他公开。"></span>,它才有了转机,对我才有向往的价值,才有稳固的基础,而且天长地久!一旦我疏忽了对你的职责,生命的呼吸能力就会从我身上溜走!——当年我有幸在魔镜中为之着迷的倩影<span class="" data-note="“倩影”:参阅第一部前面注释。浮士德当年在魔镜中见到的“倩影”,既不是玛格蕾特,也不是海伦,而是抽象的女性美;这里所见到的“美人”则是美的完善的理想。"></span>,不过是这个美人的泡沫似的幻象!——只有对于你,我才会致以全副激扬的精力、精粹的热情,致以我的癖好、爱慕、崇拜和痴狂。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从提词厢说话)</small>放镇静点,自己的角色可别忘!

    <strong>年长的贵妇</strong> 身材高,姿态也好,只是头太小<span class="" data-note="“只是头太小”:当时许多人对于古代雕塑人体都有类似的批评。"></span>。

    <strong>年轻的贵妇</strong> 瞧她那脚!再蠢笨不过了!

    <strong>外交官</strong> 这个模样的王妃公主我见过不少;我倒觉得,她可以说从头美到脚。

    <strong>朝臣</strong> 她走近了那个睡着的青年,轻悄而狡黠。

    <strong>贵妇</strong> 在这纯洁的青年身旁,她显得多卑下!

    <strong>诗人</strong> 他可被她的美照得仪表堂堂。

    <strong>贵妇</strong> 恩狄弥翁和卢娜!就像画上的一双<span class="" data-note="“画上的一双”:指歌德所收藏一幅仿刻塞巴斯蒂安?贡卡所绘《恩狄弥翁和路娜》的版画。恩狄弥翁是希腊神话中的美貌牧童,在宙斯法术下永远入睡,月神路娜每夜来吻他。"></span>!

    <strong>诗人</strong> 一点不差!女神好像还弯下身来,俯向他的脸,去吮吸他芬芳的气息:真让人艳羡!——一个吻!——未免太过分。

    <strong>陪媪</strong> 当着众人的面!实在难以置信。

    <strong>浮士德</strong> 是一个少年受不了的春情!——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安静!别作声!让幽灵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strong>朝臣</strong> 她轻盈地走开;他便醒了。

    <strong>贵妇</strong> 她回眸反顾!我早料到。

    <strong>朝臣</strong> 他目瞪口呆!对他来说,发生了一件奇迹。

    <strong>贵妇</strong> 眼前她所见的一切,对她却不足为奇。

    <strong>朝臣</strong> 她又端庄地转身向他走去。

    <strong>贵妇</strong> 我看得出来,她在调教他;在这种场合,男人都是大傻瓜:他总相信,自己赶上头茬儿!

    <strong>骑士</strong> 如此优美而庄严!她倒多少投合我。

    <strong>贵妇</strong> 娼妇!可以说是下贱货!

    <strong>侍童</strong> 我真想代他销魂去!

    <strong>朝臣</strong> 这面罗网开合处,谁个不会被捉住?

    <strong>贵妇</strong> 这珍宝倒手多少遍<span class="" data-note="“这珍宝倒手多少遍”:海伦曾经跟过许多男人,故贵妇认为她不值钱。"></span>,上面镀金磨得几乎看不见。

    <strong>贵妇二</strong> 从十岁起<span class="" data-note="“从十岁起”:据神话传说,海伦十岁时曾被人拐走。关于这件事,后文中浮士德将同喀戎、海伦本人和福尔库阿斯谈到。"></span>,她就不值钱。

    <strong>骑士</strong> 人人趁机采摘精华,我宁愿拾取残剩的娇花。

    <strong>学者</strong> 我虽看得分明,却须坦率承认:说她就是那个人儿<span class="" data-note="“说她就是那个人儿”:海伦在神话中有真身、假身、梦身等说。"></span>,我还未必相信。眼前所见扑朔迷离,难免使人夸大其词;我倒宁信古书,主张言必有据。我曾从中读到,她的确让特洛亚的白须老翁<span class="" data-note="“白须老翁”:指特洛亚的文武老臣,参阅荷马《伊利昂记》第三歌第一五六行以下。这个故实亦由莱辛在《拉奥孔》中引用过。"></span>个个倾倒,我看这段故实可以引申到这里:我虽并不年轻,她同样使我称心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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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伦显形

    <strong>星士</strong> 不再是个少年了,而是一个剽悍的勇士,他把她抱了起来,她简直难以推辞。强劲的手臂把她高举过头——他是不是要把她拐走?

    <strong>浮士德</strong> 大胆的蠢货!你敢!你不听话!住手!简直太过分<span class="" data-note="“简直太过分”:浮士德这时已为海伦的美所迷惑,因此对帕里斯的幻影产生了妒忌。"></span>!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这场鬼魂丑剧,可不是你自己一手造成!

    <strong>星士</strong> 只讲一句话!根据发生的一切事迹,我把这出戏称为《海伦受辱记》<span class="" data-note="“《海伦受辱记》”:这个剧名系仿莎士比亚的《鲁克丽丝受辱记》。星士这样说,显然为了激起浮士德的失落感,从而促成一场未发生的灾祸。浮士德说,“我要在这儿立定脚跟!这儿才是真如实相”,与他在第一部开场独白中所表现的对于知识的不耐和厌恶形成对照,由此预示了将使飞逝瞬间停留的高度满足。梅菲斯特如果不是由于否定性格,根本不理解浮士德对美的热情,他很可能有希望赢得他的赌注。"></span>。

    <strong>浮士德</strong> 什么!受辱?难道我白白站在这里?难道这把钥匙不在我的手里?是它引领我,穿过寂寥境界的沙碛、狂涛和巨澜,终于到达这坚实的海滩。我要在这儿立定脚跟!这儿才是真如实相,从这儿精神才敢于同幽灵对抗,伟大的双重王国<span class="" data-note="“双重王国”:融理想与现实于一体的领域。"></span>才建成有望。可她离我那么远,怎么才能更近些?我要救她,她将再次属于我<span class="" data-note="“再次属于我”:一次是他把海伦从“母亲之国”带来;再次是他想保护她不为帕里斯所诱拐。"></span>。我可要试一试!母亲们!母亲们!你们一定要恩准!谁认识了她<span class="" data-note="“谁认识了她”:谁能理解她作为美的理想的深刻意义。"></span>,谁就非要她不可。

    <strong>星士</strong> 你要干什么,浮士德!浮士德!——他紧紧抓住了她,形象已经模糊下来。他拿着钥匙转向了那个青年,触了他一下<span class="" data-note="“触了他一下”:据说触了一下幽灵的幻影,就会使它立即消失,并为触者本人带来生命危险。在汉密尔顿的《魔术士浮士德》中,伊莉莎白拥抱了一下罗丝蒙德的幻影,后者立即在雷电和烟雾中消失,浮士德被击倒在地。"></span>——糟糕,糟糕!唷唷!转眼就玩儿完!

    <small>爆炸。浮士德倒地。幽灵化为烟雾。</small>

    <strong>梅菲斯特</strong> <small>(把浮士德扛在肩头)</small>你可受用了!傻子要我来背,到头来是魔鬼自己受罪。

    <small>昏暗。骚然。</sm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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