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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沿着从仙台连接山形的仙山线,位于面白山麓附近的山寺站,能够遥望县境上山脊舒缓的绫线。顶着寒风,一对男女相互偎依着走下站台。

    今年是破纪录的暧冬,积雪比想象中更少。在二人生活的盛冈,也还没有迎来一场像样的降雪,不过,冬季的寒意到底不能小觑。

    正对面耸立着形似巨大乌纱帽一般的宝珠山,冰霰在夕阳映照下,如同玻璃碎渣般闪闪烁烁,迎面向二人袭来。漆黑的山体,让冰霰清晰可辨,二人吐出的热气也瞬间化作一片白烟。

    津田良平和冻冴子暂且眺望着山头。

    “简直像是个黑洞。”津田良平赞叹着。

    只不过,冰霰并没有被大山吸收,而是反其道而行之。

    “松尾芭蕉<span class="" data-note="松尾芭蕉(1644年-1694年11月28日),是江户时代前期的一位俳谐师的署名。他公认的功绩是将一般轻松诙谐的喜剧诗句提升为正式形式的诗体——俳句,并在诗作中灌输了禅的意境,把俳句形式推向顶峰,事实上他多数俳句的前三行为长连歌(一些评论家认为此为其最佳创作)组成而不是各别单独的作品。但这些诗句本身曾被多次选集并出版,而且他的诗作往往也是后期诗人如小林一茶和正冈子规等的最佳灵感来源。最有名的俳句之一要算松尾芭蕉在后江户时期的作品——『たわらぼ』中的咏叹诗句“松岛呀,啊啊,松岛呀松岛”颂扬松岛湾的无语之美。但是在他生活的时代,芭蕉以作为俳谐连歌(由一组诗人创作的半喜剧链接诗)诗人而著称。在19世纪,连歌的开始一节(称为和歌)发展成独立的诗体,称为俳谐。明治时代的诗人正冈子规首先称其为俳句。"></span>也来过这儿呢。”冻冴子一脸敬畏地仰望着山体叹道。

    整个宝珠山都位于一座寺庙境内,寺庙的正式名称叫立石寺,通常人们都亲昵地管它叫作山寺,是东北地区的一大名刹。大约三百年前,俳圣松尾芭蕉就曾造访了这座山寺,并留下了广为流传的名句——静听蝉声透岩心。

    冻冴子听说,宝珠山本就是修行圣地,但险峻的山势让人望而生畏。如果形容,就好似一根插在地上的粗壮蜡烛。加之冰蔽和夕阳,真如同山水画中的世界一样。

    “不知道能不能上到山顶呢。”凭她的体力,恐怕并非易事。

    “每年的十二月到次年三月,这里不对普通游客开放。不过和尚们都住在山上,不可能封锁石梯。今年又没多少雪,登顶没问题。”

    “倒不是这意思。”冻冴子不由得苦笑,他们当然是有十足把握才会成行。

    津田良平的父亲是山形县天童市出身,是山寺所在小镇的熟面孔。经他这层关系,即便在封山期间,他们照样能够上去,否则谁会在这种季节专程来访,更别提今天还是平安夜。

    “良平你也等不及了吧。”冻冴子轻轻握住了津田良平的手。

    “走吧,再磨蹭冰霰要变大了。真想来杯热咖啡。”津田良平说着,毅然地迈开了步伐。

    “真能登上去吗……”冻冴子叹了口气,重又望向大山。

    “当然能,走这一趟就是为了去山顶。”

    站台位于地势较高之处,二人步下沿陡坡而建的台阶,行过昏暗的通道,这才终于走出山寺站的检票口。站务员投来的视线,带着不耐烦感,大冬天的左等右等,不见客人出来,恐怕因此让他心头不快吧。

    “抱歉让您久等了。”冻冴子连忙赔不是。

    “出站就是山寺酒店吗?”津田良平向年纪轻轻的站务员问道。

    “就在正对面。”站务员指了指方向。

    小小的站前广场上,设置着周边观光名胜的导游招牌,对面就能看到蓝色铁皮屋顶的老旅馆。

    “还当真就在站前……”

    旅馆距离检票口,只需要步行三、四十米,这让冻冴子大喜过望。她还以为下了电车又得打出租车,正觉得十分麻烦。

    两人一大早就从盛冈出发,先搭一个小时的新干线列车,到仙台花三个小时买东西,紧接着又在电车上,摇晃了一个小时。如果中途不停下来购物,倒也算不上路途遥远,只是这三个小时,实在耗尽了体力。

    “二位是来旅游的吗?”站务员盯着冻冴子,接着又看向津田良平,“没有办法登山哦。”

    两人办好了入住的手续,将行李箱放进房间以后,又出门去了车站和旅馆之间的咖啡馆。这家店里,还设有面向年轻人的简易旅舍和土产卖场,不过,隔着玻璃看去,店内装潢倒很有民艺风情。

    二人投宿的旅馆没有咖啡厅,现在距离晚饭还有些时间。虽然开着暖气的宽敞日式房间,让人很是放松,不过,就两个人看着夕阳西沉,确实有些寂寞。小镇的宁静,也助长了这种情绪,让人孤独莫名。

    咖啡馆里满是年轻人的温暖笑颜。乍看之下,以为是简易旅舍的住客,不过,这种季节来山寺的旅客少之又少,店里这伙无疑都是当地人。店中央有围绕厨房,设置的“コ”字形的柜台,年轻人全聚在那里,正跟老板娘和服务生们聊得热闹。

    津田良平他们选择了稍远处的一张桌子,透过被冰霰润湿的玻璃,能够眺望对面的宝珠山。柜台那帮客人当中,有女孩子从老板娘那里,接过烟灰缸和白水,送到二人桌前。

    “一杯咖啡……这位女士呢?”

    “有肉桂茶吗?”冻冴子眯缝着眼睛,抬头望向红脸蛋的女孩。

    对方没什么自信地看向柜台:“能做<kbd></kbd>肉桂茶吗?”

    老板娘远远地点了点头。

    “今年这是第几趟了?”冻冴子宝贝地捧着温暖的茶杯问道。

    “在这儿下车已经是第三回了……不过,之前都直接搭了出租,还没有在镇里逛过。”

    从山寺去天童很近。不懂门道的游客,会从仙台直奔目标,沿仙山线一路坐到北山形,再换乘奥羽本线去天童。其实,如果中途在山寺下车,利用出租车转移,从时间上能节省一个小时,津田良平去父亲老家,参加亲戚聚会时总这么走。

    不过,唯独今年的天童之行,跟走亲戚无缘,两个月里,津田良平二度来访,全是出于调查歌川广重的需要。途中有感于山寺的宏伟,也想让爱妻冻冴子开一开眼界。总算等到供职的学校,从今天开始放假,季节上的障碍,仍然无法阻止二人出游。

    冻冴子已经在盛冈生活了将近六年,加之她本是冈山市出身,还从来没有见过山寺。不过吧,冻冴子大学毕业之后,在仙台图书馆工作了不少年头,按说起码也该来过一次,就奇怪始终没有机会。而且,仙台周边还有松岛啦、藏王啦,多得是更有名的观光胜地。

    “我们还没有怎么一起出过门啊。”津田良平目不转睛地望着大山,“明明都不讨厌旅游。”

    冻冴子沉默不语。

    “不如明年去考个驾驶执照吧,出去旅行也不用大费周章了。”

    “是为我着想吗?”

    “像仙台或者角馆,这种距离,完全不成问题。”

    “角馆啊……似乎都很遥远了。”冻冴子露出微笑。

    对两人来说,那都是一趟意义深远的旅行。距离追逐着写乐之谜,造访那座小镇,转眼间已是过去了六载有余。但那清新的空气和盆景般的角馆风景,又如历历在目,仿若昨日,雀跃之情和假日乘着新干线,从仙台赶往盛冈去见津田时别无二致。

    “是写乐改变了良平的人生呢!……”冻冴子笑着赞叹。

    “谁知道…<tt></tt>…事到如今想也没用。”津田良平无可奈何地摇着脑袋瓜子,“其实被他改变人生的是你吧,如果没有嵯峨先生那件事,我就不会在葬礼上,遇到国府大哥……也不会再见到你。”

    听津田良平提到兄长国府洋介,冻冴子的面孔瞬间笼上了阴影。

    “啊,国府哥哥已经离开我们六年了啊……”冻冴子颇为感慨,“真的只是眨眼之间。”

    那时候刚满二十四岁的冻冴子,今年都三十一岁了;津田良平也已经三十有三,再过三年,他就会与国府洋介去世时的岁数一样。在当年二十六岁的津田良平看来,三十六岁的国府洋介如此成熟稳重……不消几年就轮到他了。

    “国府哥哥是真正的天才。”

    “会吗?”冻冴子好奇地抬起脑袋瓜儿。

    “当然。我的目标就是,成为国府大哥那样的硏究者,照这样子,恐怕到五十岁都实现不了啊。”

    “大哥只是在良平你的面前耍帅而已啦。”

    “这段时间,我又重读了国府大哥关于广重的文章。”津田良平淡淡地说。

    在《美术现代》杂志的主编杉原允的极力争取下,包括《北斋密探说》在内的国府洋介遗稿论文集,已经于两年前出版。不过,论文仅对密探说提出假设,最终<mark></mark>是由津田良平完成了翔实证明。

    “如果国府大哥还活着,一定能改变浮世绘的世界吧。”津田良平感慨地说,“他就有这么厉害。”

    “大哥在做广重的研究吗?”

    “并没有最终完成……改天再跟你详细说明,今天就先放一放吧,要不总想着国府哥。”

    “是啊,说好不提伤心事呢。”冻冴子低头嘟囔着。

    “绝对不提了。到明天晚上为止,都是我们两个人的自由时间,不谈工作。”津田对冻冴子再三保证。

    回到住处,冻冴子在晚饭前先泡了个澡。虽然没法媲美温泉旅馆,小澡堂里略高的水温,仍是让她全身都放松了下来。笼罩着热气的窗户玻璃模糊不清,对面只见漆黑夜色。冻冴子出神地<code></code>凝视着夜幕,漆黑一片中,没有任何亮度。

    冻冴子若有所思地,起身离开浴池,到更衣处关掉了澡堂的电源开关。反正没有别的客人,不用担心挨骂。接着她又回到澡堂,墨色转为深蓝,湿漉漉的瓷砖泛着光亮。可是把它照亮的光源在哪儿?就连浴池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似乎也反射着<a href="https://.99di/character/5fae.html" target="_blank">微</a>光。<code>99lib?</code>

    “黑暗里也有光亮啊。”冻冴子心里赞叹着。

    双眼渐渐适应了环境,窗外亮了起来。原来,刚才因为澡堂里光线太足,她才没有能够注意到,旅馆正上方探出的明月。

    冻冴子点了点头,沉入了浴池,云层缓缓穿过窗户,冰霰似乎停了。泪水忽然决堤而出。

    时间能就此停止该有多好,冻冴子心想。就这样重复着这一瞬间,直到永远。冻冴子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大哥……这是为什么啊?”

    冻冴子低声喃喃地诉说着。明明知道会给大家带来多少痛苦,大哥依然任性地死了。一旦出声,悲伤翻江倒海,眼泪终于决堤。

    “良平实在太可怜了。”冻冴子再也无法压抑,剧烈地抽泣起来。

    “你这澡还泡得真久。”津田良平说着,拉开了房间的隔扇,晚饭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澡堂很舒服,不如良平也抓紧时间体验一下?”冻冴子已经恢复原样。

    “先吃饭。叫了三瓶洒,你也喝点儿。”

    “好像放晴了,”冻冴子推开了拉窗,“刚才把澡堂灯关掉之后看到的。”

    “嚯,漆黑一片吗?”津田良平扶着冻冴子的肩膀,向外望去,“那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啦!”

    津田良平注视了一阵夜幕,关上拉门叫冻冴子用餐,顺手开了电视。

    “别开,不想看。”冻冴子却立刻关上,“难得的旅行呢。”

    “比起两个人单独来……也叫上塔马先生岂不更好?”

    难得看到津田良平把酒喝得这么快,冻冴子不禁轻笑。津田只顾着闷头吃饭,从头到尾几乎就没开口。

    “人家哪儿有这种闲工夫。”

    “可是大学也应该放假了吧?”

    “找什么理由邀请他?只是让塔马先生为难吧。他不会来的。”

    “好些年也没有见过塔马先生的面了。”

    “是啊……都过去两年了。”

    塔马双太郎和津田良平一样,同为浮世绘的研究者,二人因牵涉北斋手绘的赝品事件<span class="" data-note="事见高桥克彦“浮世绘三部曲”的第二部<a href='/book/8182/im'>《北斋事件》</a>。"></span>而结识。塔马恰好又和过世的国府洋介同龄,冻冴子敬爱他如亲兄长,津田良平也是一样。

    塔马双太郎作为研究者的才能,和国府洋介不分高下,毫无疑问,如果缺了他的帮助,赝品事件就无法破解。放眼现今日本,他是津田良平唯一信任的研究者。

    “这回别又出什么事情才好。”冻冴子低声嘟囔着。

    “什么叫‘又’出什么事情?”冻冴子的话让津田铍起眉头。

    “良平一旦沉迷什么东西,总会出事……写乐和北斋都是。”

    “之前是被牵连,广重可不一样。”

    “你也没有跟塔马先生商量吧?”

    “肯定啊,做研究却处处找别人拿主意,会被他笑话的。”津田良平很自信地说,“我打算等他读过杂志之后,再问一问意见。”

    冻冴子不禁哑然。

    津田良平干脆结束话题的口吻,让冻冴子很是惊诧。换做平常,一旦提到浮世绘,良平总是滔滔不绝地,说到让她嫌烦,更别说眼下他全力以赴的论文,正是以歌川广重为主题。

    “气氛不对。或许他隐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情报吧,”冻冴子心里咯噔一下,“所以,他才突发奇想来山寺旅行吗?”

    “良平怎么可能搁下浮世绘不谈。”

    绝对有蹊跷。冻冴子佯装平静地偷偷瞄向津田良平,对方难掩动摇地撇开了视线。

    “果然……”冻冴子强压着冲动挤出笑容,伸手拿过酒瓶,向津田良平的杯里倒酒。酒瓶也好,杯子也罢,都微微发着颤。

    “今天状态不错,我再叫些酒来吧。”或许担心被看穿吧,津田起身拨起了电话。

    确实喝过头了。五瓶酒全空了,津田交代要小睡半个小时,把坐垫一对折,就背对着冻冴子躺下了。冻冴子从壁橱里取出毛毯给他盖上,津田虽然向来酒量不佳,但也很少倒下就睡着。

    “抱歉啊,都是因为我……”冻冴子愧疾地调暗了房间里的光线。

    “你别在意,先看一看电视吧。”津田良平背对冻冴子嘟囔道。

    “不用,这样就好……”冻冴子低声说,这一回,津田良平没有吱声。

    电珠的微弱光亮中,冻冴子卷起右手袖子,看着露出的胳膊。真不知道这已是第多少次,冻冴子用左手握住手腕,挤压着一点点移动至肩头,但她感觉不到任何异样。

    “我的妈呀!……”冻冴子身后传来奇怪的声响,仿佛有谁做了恶梦——是津田良平,他裹在毛毯下缩作一团。

    冻冴子静静地凝视着津田良平的睡脸。

    泪水从津田良平紧闭的眼睑后汩汩溢出,和着阵阵呜咽。津田在睡梦中哭泣着,冻冴子将这睡颜铭刻在心,誓将铭记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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