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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游侠》
引子
剑客昂昂,锦语琅琅,不尽兴亡。
自“安史之乱”以来,割据藩镇就是朝廷心头之痛,当这十卷《元和国计簿》摆上宪宗皇帝案头时,又往他伤口上狠狠撒了一把盐。藩镇,藩镇,一定要削平藩镇。
唐宪宗元和二年,公元807年,宰相李吉甫撰成《元和国计簿》一书,共有十卷。此书汇总当时全国方镇、府、州、县数与户口、赋税、兵员的实际情况:全国总计四十八个方镇,二百九十五个州府,一千四百五十三个县,二百四十四万二千五百四十户,租税总收入为三千五百一十五万一千二百二十八贯、石。99lib?
其中,凤翔、鄜坊、邠宁、振武、泾原、银夏、灵盐、河东等军镇都在边陲,不纳赋税;易定、魏博、镇冀、范阳、沧景、淮西、淄青等都是世袭藩镇,割据一方,根本不申报户口,从不向朝廷上交赋税;所以国家每年的赋税都只依赖浙江东、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等八道四十九州,一共有一百四十四万户人口,比唐玄宗天宝年间的税户减少了四分之三,全国兵卒则有八十三万多人,比天宝年间增加了三分之一,折算起来,大约是两户人家供养一个兵士,负担十分繁重。99lib. 九九藏书
自“安史之乱”以来,割据藩镇就是朝廷心头之痛,当这十卷《元和国计簿》摆上宪宗皇帝案头时,又往他伤口上狠狠撒了一把盐。藩镇,藩镇,一定要削平藩镇。
第一章 无头命案
月光照耀的墙根下,并没有什么窃贼,而是一具无头尸首,断颈朝外,犹能见到鲜血汩汩冒出,血涂当地,一条腿大半伸进了墙洞中——也就是说,他父子二人适才抓住的并不是什么窃贼,而是一具死尸的腿。
重义轻生一剑知,白虹贯日报仇归。
片心惆怅清平世,酒市无人问布衣。
——沈彬《结客少年场行》
唐朝贞元二十年,公元804年,在位的皇帝为唐德宗李适。这位曾饱受战乱之苦的皇帝,才刚过了花甲之年,人们却疯传皇帝早已经老得糊涂了——先是数年前不顾已有九个亲生儿子的事实,将过世弟弟李邈之子李谊过继为第二子,又将太子李诵之子李源过继成第六子,明明是亲孙子,却非要充当儿子来认,当真是千古奇闻,闻所未闻。五年前当十八岁的李源不幸病死时,德宗悲痛欲绝,赠予李源“文敬太子”封号,辍朝三日,下令文武百官到通化门排队痛哭送葬,如此隆重之礼仪,自唐代立国以来前所未有。
老皇帝不仅行事古怪,好猜忌大臣,只信任身边的宦官,还得了疯狂的财迷病,一门心思只知道搜罗金银珠宝,他所宠幸的京兆尹李实、西川节度使韦皋、河东节度使严绶等人均是善于捞钱进奉的好手。为了聚敛更多金钱,德宗还破天荒地发明了“宫市”。本来按照旧制,皇宫中的日用品采购例来由官府承办,调拨专门经费向民间采购。然而老皇帝不知道动了哪根脑筋,突然下令改为由宦官经手,经常派出几百人前往商家密集的繁华街市,这些人身穿白衫,称为“白望”,不带任何文书和凭证,看到所需的物品即口称“宫市”,付很少的价钱强行掠夺不说,还勒逼货主送货到宫内,并要交纳“门户钱”和“脚价钱”。这种直接抢劫民间财富的无赖做法给京师林立的商铺带来了巨大的困扰,许多商人不堪忍受宫市之苦,被迫离开,或往江淮名都扬州,或蜀中重镇成都,长安昔日喧闹的市井巷陌之间,陡然变得冷清了许多。
这一年,刚好是甲申年。
甲,为栋梁之木,天干为东方,申,属阳金,地支为西方,五行中刚好是金克木,所以甲申年是地支克天干,不但年运平平,而且会有一些难以想象的灾难发生。
自夏季以来,长安一直处在一种令人心悸的惶惶不安当中,这还不全然是因为宫市持续搅乱全城的缘故,今年关中八百里秦川大旱,庄稼颗粒无收,虽说京师作为国之根本所在,有漕运自江淮运送物资作为保障,不至于缺衣少食,然而粮价悄然飞涨却是铁一般的事实。到秋季天气由凉转冷的时候,已经涨到了斗米三四千钱,而昔日米价最便宜的时候斗米不过三四文钱,就算德宗即位之初战祸连年,一斗米也不超过二百文钱,如今突然涨了十数倍,京城里为此愁上眉头的大有人在,最愁的当然是那些穷苦的平民,还有遍布全城的相对富庶的酒肆——酒肆酿酒,需要大量粮食,米价上涨,酿酒成本大大提高,可酒价又由官方统一制定,不得随意涨钱,这可是大大苦了卖酒为生的酒户,还不能就此改行不做,不然就不能再享受免除官府徭役和杂差的好处。
这一日,重阳节过去不久,艳阳高照,秋高气爽,虾蟆陵中突然多了不少陌生面孔的人,巡视的坊卒很容易就发现了这一点,急忙去禀告坊正。坊正姓黎名瑞,四十来岁,素来是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闻言也没有太当回事——虾蟆陵中多有青楼,南面又是凝烟吐霭、风景优美的曲江芙蓉园,来往的生客多也是常事,况且今年关中乏粮,不少饥民涌来京师乞讨就食,既然其他坊里的坊正并不驱赶这些人,那么他虾蟆陵坊正为何要独做恶人?
外地人初来京师时,常常将曲江正北面的虾蟆陵与常乐坊的下马陵混为一谈,事实上,两者确实极有关联——虾蟆陵原本叫下马陵,就在长安城东南胭脂坡一带,西汉儒学名臣董仲舒死后即葬在此处,汉武帝刘彻到此地也要下马,以表示对董仲舒的尊敬,由此形象地得了“下马陵”的称呼。后来隋朝立国,为修建长安新城需要,将董仲舒墓迁移到春明门附近的常乐坊,人们经过墓前时,不论官吏、平民,骑马乘轿者照旧下来步行,因而下马陵的地名也随之转移到常乐坊。为了便于区分,又将原来的下马陵改称为虾蟆陵,仅是因为其南面就是泛羽游鳞、深不见底的曲江,水中多有虾蟆的缘故。
自董仲舒墓迁走后,虾蟆陵一改之前肃穆庄重的气象,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演变成为歌姬舞妓的聚居之地。本来,天下最有名的销魂窟当数位于皇城附近的平康坊——处于长安城最繁华中心地段,位置绝佳,东面即是太学、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西面就是东市,正北面是皇亲国戚云集的崇仁坊,正南面则是万年县廨、榷盐院所在的宣阳坊——入北坊门后东回三曲,即为长安青楼女子集中之地,金粉楼阁,章台柳色,夜夜笙歌,灯红酒绿。然虾蟆陵因为旖旎秀美的芙蓉园、曲江池近在眼前,为上国胜游之最,回绝尘嚣,花木丛翠,发展到后来,风流薮泽竟是丝毫不亚于平康坊,王子公孙的车马川流不息,一时风月,以至于一些达官贵人不得不将早先建在这里的家庙移往他处,以免打扰了先人清净。
除了声色犬马样样皆有之外,虾蟆陵还有一样好东西为平康坊所没有,这就是清酒——当然不是说平康坊没有酒喝,而是名列天下十大名酒之一的郎官清就产自虾蟆陵下。郎官本意是指尚书省六部诸司郎中、员外郎,虽不掌实权,却是地位清贵,受人称羡,“郎官清”取的正是郎官清要显贵之意,用官职来为酒命名,也算十分罕见了。
此刻,郎官清酒肆的店主刘太白正捧着账簿趴在柜台上,望着对面的墙壁发呆。别看那面墙壁斑驳陈旧,露出积年岁月消磨的老态来,那上面可留有不少名家手迹——唐代有酒肆饮酒、壁上题诗的风气,后世所谓“壁间尽是断肠诗”即言题壁创作之繁盛——初唐时的王绩、陈子昂,盛唐时的贺知章、杜甫,大历时期的韩翃以及现今犹在世的才子李益等,均在上面留下了墨宝,尤为著名的是韩翃的那首《寒食》: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韩翃闲居长安十年,全靠此诗倾城传唱,传入深宫德宗皇帝的耳中,才得到赏识,被拔擢为中书舍人,负责在中书省草拟诏旨,从此步入中枢,得意于官场。斯人虽逝,诗名犹存。不少酒客来郎官清酒肆,一面饮酒一面读诗,不免要感叹一回韩翃与爱妻柳依依的际遇离合,痛斥几句李益抛弃长安名妓霍小玉的负心薄幸,名士风流、文人韵事恰成了最好的佐酒菜——可以说,这满墙壁的题诗跟酒肆祖传清酒配方一样,是郎官清的金字招牌。
只是刘太白此时注视那面诗壁的神态,却带着一言难尽的复杂。无奈和哀伤渐渐地浮现在半剥落的墙皮上,若隐若现,仿佛是从他心底透出来的虚弱。
长子刘大郎不知道何时无声无息地站到了身边,低声告道:“阿爹,有人在咱们酒肆前后转来转去,怕不是好兆头。”刘太白回过神来,问道:“什么?”刘大郎道:“今晚必有梁上君子穿墙而入,我等不可不防。”刘太白却是不信,斥道:“什么梁上君子能到咱们酒肆来?对面的翠楼不比咱们家有钱么?”刘大郎正色道:“那不一样,对面的晚上是要做生意的,况且人家墙高,又是砖石所砌,窃贼不好下手。”刘太白道:“你知道什么,还不快去送酒!”
斥退大郎,刘太白更加烦恼起来,他今年四十五岁,妻子八年前跟酒客私奔逃走,单留下膝下二子:如今长子大郎二十六岁,天生一张呆滞苦瓜脸,傻头傻脑,从来不会笑,性情也有些古怪,至今尚未娶妻;次子二郎才十四岁,倒是长得聪明俊秀,可偏偏不想学祖传的生意,一心要学什么弹琵琶,打都打不过来。这样两个儿子,将来能指望谁来继承家业?
闷闷不乐了大半天,到薄暮时分,刘太白倒真留意到有一名布衣汉子在酒肆前后转悠,鬼鬼祟祟,似乎不怀好意,这才重新回忆起大郎的话来,心道:“俗语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况且今年年头不好,正是多事之秋,还是提防些好。”
他心中打定主意,也不跟家人说,晚上打烊关店后独自守在堂内,也不点灯。当日正是九月十九,重阳过去一旬,外面素光皎洁,月色如水银般悄悄流泻大地。一直等到夜漏已残,果然听得房外有“噔噔”之声,似有人在往土墙上扒洞。
刘太白暗道:“来了!”正要到后院去召集伙计,却见长子大郎已经提了根木棒自内堂出来,心中略感宽慰,暗道:“今日这件事大郎倒是机灵。”父子二人心有灵犀,一声不响地猫在墙边,静等那窃贼进来。
不一会儿功夫,土墙被打穿,从墙洞外先伸进一条腿来。刘太白看得清楚,猛地上前扑住那窃贼大脚,连声嚷道:“快,快,大郎,快开门去捉住他。”刘大郎道:“是。”正要赶去开门捉贼,却听见父亲“哎哟”一声,原来那贼人力大,使劲将腿往外拔出了一大截。刘大郎见状,忙回来与父亲一道抓牢那条腿,一边回头叫道:“来人!快来人!”
酒肆里除了刘太白父子三人,还住着数名雇请的伙计、厨子等,听见喊叫声,慌忙点灯出来。一阵忙乱后,伙计终于打开大门,蜂拥赶出去抓贼。
刘太白见被自己抓住的窃贼不再挣扎,料来已经被伙计逼住,不过还是不敢轻易松手,隔着墙高声问道:“抓住他了么?”不见伙计回答,不禁有些发怒起来,道:“到底抓住了没有?”墙外却依旧寂静无声。
忽见刘二郎睡眼惺忪地跑出来,问道:“出了什么事?”刘太白不及向小儿子说明事情经过,只叮嘱刘大郎道:“你抓牢他了,我去外面看看。”刘大郎道:“是。”
刘太白敏捷地跨出大门,却见几名伙计站在门外,死瞪着墙洞发呆,忍不住喝道:“你们站着做什么?还不快上前……”一语未毕,自己也骇异得呆了——月光照耀的墙根下,并没有什么窃贼,而是一具无头尸首,断颈朝外,犹能见到鲜血汩汩冒出,血涂当地,一条腿大半伸进了墙洞中——也就是说,他父子二人适才抓住的并不是什么窃贼,而是一具死尸的腿。
墙内刘大郎不见动静,问道:“阿爹抓住他了么?”忽听见父亲失魂落魄地喊道:“大郎快放手,那……那是个死人!”又听见外面刘二郎吓得大声哭泣起来,心中一惊,急忙松了手,赶出来一看,也吓得傻了眼,心中更是百般不解:适才阿爹抓住那窃贼大腿时,他还在猛力挣扎,意图逃脱,如何眨眼间突然就变成了一具无头尸首呢?
众人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诡异离奇的怪事,只呆立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儿,巡夜的坊卒经过,听见动静跑过来一瞧,见出了人命,也是吓得大惊失色,慌忙赶去禀告坊正黎瑞。唐代长安治安管理制度森严,像这般在坊里出事,坊正及当值人员都要以疏忽职守论罪。黎瑞才听了半句,立即从床上一惊而起,取钥匙开了坊门,命坊卒速去万年县报官。
坊卒道:“现下正值夜禁,坊正还得给小人一道公牒,好应付金吾卫骑卒的盘问。”
原来唐代长安实行封闭坊里管理及夜禁制度,按照《宫卫令》规定:居民居住的坊里四周以围墙封闭,每面仅开一扇门,坊角设有武侯铺,由卫士守卫;城门和坊门早晚都要定时开闭,以击鼓为准。五更二点时,鼓声自宫城承天门响起,六街鼓(设置在六条主干街道上的街鼓)应声承振,击鼓三千,坊市门开启。日暮时分,漏刻“夜刻”酉时,击鼓八百声,关闭城门、坊门,夜禁开始。凡是在“闭门鼓”后、“开门鼓”前在城里大街上无故行走的,称为“犯夜”,被巡逻的金吾卫士发现后,轻则拘禁鞭挞,重则当场杖死。唐初的时候,有一个姓崔的男子醉酒犯夜,被巡夜的金吾卫捆起来打了一顿,扔在街头醒酒。第二天一早,长安县令刘行敏在上朝的路上遇到了崔生,才给他松了绑,还因此写了一首诗:“崔生犯夜行,武侯正严更。幞头拳下落,高髻掌中擎。杖迹胸前出,绳纹腕后生。”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况,如果是为官府送信之类的公事,或是疾病、生育、死丧之类的私事,得到街道巡逻者的同意后,可以外出坊里办事,但仍然不得出城。
黎瑞也嫌夜禁森严太过麻烦,暗骂了一句,匆匆在武侯铺写了一道公牒给坊卒。那坊卒飞一般地出了坊门,往北面宣阳坊去了。
黎瑞料想这一夜再也无法安生,干脆赶来郎官清酒肆,果见一具无头尸首横在酒肆墙外,那血淋淋的样子分明是刚刚被人杀死不久。听刘太白结结巴巴地说完经过,更觉匪夷所思。可他也知道刘太白为人本分老实,决计不会撒谎,忙召集了几名街卒,四下搜寻死者头颅,然而找来找去,始终没有任何发现。
次日清晨街鼓响完后许久,万年县尉侯彝才率领差役赶到。这侯彝三十余岁,一身青色官服,剑眉星目,凝重威严,腰间挂一把厚厚的佩刀,看上去像是个精明干练的武官,浑然不似有功名在身的进士。
不过可别小看这万年县尉,权力既大,且前途光明,人称唐朝进士有几大升官捷径,其中之一就是出任京畿佐官如县丞、主簿、县尉等。当今监察御史刘禹锡、李绛前年还分别是渭南主簿、渭南县尉,去年就一齐进了位高权重的御史台,风头正劲,即是最好的证明。
侯彝先静静听黎瑞和刘太白陈述完事情经过,一时沉吟不语,显然也觉得此案蹊跷难解。此时天光大亮,围观的闲人愈来愈多。人群中忽然挤过来一名老妇人,上前抱住无头尸首痛哭了起来。
侯彝问道:“太夫人,死者是你什么人?”老妇人断断续续地哭道:“是我苦命的孩儿……我家住在城外,昨日他来城里收账,一夜未归……必是这家酒肆谋财害命,将我孩儿杀死。”
刘太白急道:“哪有这样的事,分明是你儿子要到店里偷窃……”老妇人道:“胡说,我孩儿身怀巨金,怎么来行窃你一家酒肆?快还我孩儿的命来!可怜我的孩儿,惨死在这家黑店外,连头都没有了,哎哟……”
刘太白难以分辩,如此清冷的深秋早晨,身子单薄的人早已经穿上襦袄,他竟是急得满头大汗。
那老妇人哭过几声,又转向侯彝问道:“你……你是万年县尉么?”侯彝道:“正是。”老妇人道:“少府,你可要替老身做主,老身就这么一个孩儿,我要告这家黑店,告他们谋财害命。”侯彝道:“那好,太夫人既然要告官,就请跟我一道回县廨吧。来人,将酒肆店主锁了。”
差役应声上前,取出锁链就往刘太白颈间套去。刘大郎抢上前来,一把扯住锁链,怒道:“明明是盗贼要进来偷我家财物,你们怎么可以胡乱拿人?”侯彝冷冷道:“人死在你们酒肆外,本已难脱干系,又有苦主控告你们谋财害命,本官只是依律行事,没有丝毫胡乱之举。来人,将他也一并锁了。”
差役一拥而上,将刘太白和刘大郎锁上,扯了便走。刘二郎到底年幼,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见官差如狼似虎,吓得直躲到伙计身后,看也不敢多看一眼。
正在这个时候,忽有人叫道:“等一等!这只是无赖之徒的诡计,店主父子都是无辜的,少府切莫上当。”
却见人群中挤过来一名二十六七岁年纪的年轻男子,一身灰色布衣,斜背行囊,风尘仆仆,颇见沧桑疲倦之色,显是新到长安。他手中握着一柄极黯淡极陈旧的长剑,唐代男子习惯以佩刀带剑作为闯天下、取功名的象征,倒也不足为奇,只是他那柄剑比寻常宝剑要宽一寸,似是柄古剑。
侯彝见他貌不惊人,却是气度沉静,不似捣乱之徒,况且普通百姓见官府逮人,早就远远避开,他却挺身而出,想来有几分能耐,当即挥手命差役停下来,问道:“阁下尊姓大名?”那男子迟疑了一下,有些不大情愿地答道:“空空儿。”
侯彝道:“好,空空儿,你可认识这郎官清酒肆店主?”空空儿道:“不认识。”侯彝道:“那么你可认识死者?”空空儿道:“也不认识,我才新到长安。”
侯彝道:“那你倒说说店主父子如何个无辜法。”空空儿慢吞吞地道:“嗯,昨晚来扒墙的窃贼一共有两人,一人望风,一人下手行窃,这是偷窃者常用的伎俩。墙被扒出洞时,负责行窃的人先进,不料先入者的腿被店主抓住,无法逃脱。墙外负责望风的同伙见状,知道主人早有防备,一时惊慌,生怕同伙被抓捕后连累自己,便出此下策,杀人灭口。又怕同伙被人认出来,所以才切下了他的首级。”
他讲述得极慢,仿佛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所以格外字斟句酌,周围人都听得十分清楚。解释虽则离奇,却合情合理,没有任何漏洞,人群顿时一阵哗然,议论纷纷。刘太白更是如行将溺毙之人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连连叫道:“正是,正是!情形正如这位郎君所言!”
侯彝见那老妇人一时色变,心中已有主意,招手叫过黎瑞道:“果真如这空空儿所言的话,人头一时难以处理,贼人绝不会冒险带着它出坊门,肯定还在虾蟆陵内,你派人去找一找。”黎瑞道:“可是下吏早已经四处找过了,没有找到。”侯彝道:“再找一遍,仔细找,人头一定还在这酒肆的附近。”黎瑞见他态度坚定严厉,喏喏连声,慌忙带人去搜寻头颅。
侯彝这才问那老妇人道:“死者当真是太夫人的儿子么?”老妇人道:“是……”见侯彝目光如冰雪般冷峭,心中打了个寒战,埋下头去,改口道:“不,不是,老身不认识他。”侯彝道:“那太夫人为何来假冒苦主?”老妇人道:“老身见这尸首没有了头颅,反正也不会有人认识,所以想假称他是我儿子,以此来讹诈酒肆店主一些钱财。”
侯彝道:“不对!”老妇人吓了一跳,慌忙辩道:“我当真不认识他。”侯彝道:“我猜死者未必是你儿子,但你肯定认识他,不然你家住城外,如何知道城内虾蟆陵发生命案,一大清早赶来认领尸首?定然是那杀人后逃走的窃贼告诉了你,你其实是他们二人的同党。”
老妇人脸如死灰,无可争辩,只得俯首认罪。侯彝便命人以反坐讹赖之罪先将她锁拿回县廨,再细细审问逃走的窃贼下落。
那凭空冒出来指点破案的空空儿心道:“这县尉倒是能干得很,传闻京城里的大小官员尽是昏官、糊涂官,看来未必如此。”
他见侯彝着实精细厉害,只不过不熟悉鸡鸣狗盗的手段,一时不明究竟,既然关键已经点透,无须自己再多言,正欲转身离开,侯彝忽道:“拦住他!”两名差役当即挡在空空儿面前。
空空儿回身愕然问道:“少府这是要做什么?”侯彝道:“多谢阁下适才指点迷津。不过阁下如此熟悉窃贼手段,想必也干过不少鸡鸣狗盗的勾当。来人,搜一下他的行囊。”
一名差役上前强行解下空空儿行囊,放在地上打开,不过有几件旧衣物、一袋铜钱,并无可疑之物。侯彝便命差役将包袱还给空空儿,道:“得罪了。”空空儿竟是丝毫不以为意,道:“少府职责所在,理当如此。”
侯彝见他豁达坦然,大异常人,不免疑心更重,有心详细盘查他的身份。偏偏这个时候坊正黎瑞捂住口鼻急奔过来,大声嚷道:“少府,头颅找到了,找到了!就在酒肆后面的粪坑中!”
侯彝暂且顾不上再理会空空儿,带人来到酒肆院后,果见坊卒自粪坑中捞出了一颗人头,臭气熏天。早有人打来一桶水,泼在人头上。那人头被扔进粪坑不过几个时辰,未及腐烂,面目清晰可辨,原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
一名姓章的中年差役叫道:“哎呀,小的认得此人,他是城外西五里王家村的王庆,向来以偷鸡摸狗为生,光小的就逮住过他两次。”侯彝点了点头,道:“这就对了。老章,你带几个人押着那老妇人去王村,将那杀死同伴后逃走的窃贼捕来。”章差役道:“是。”他一眼认出头颅主人,又奉命去抓捕杀人犯,料来这次少不得要论功行赏,忙喜滋滋带了人去办事。
一件离奇命案瞬间水落石出,围观众人无不惊叹,既惊那空空儿熟知窃贼手法,也叹万年县尉善听人言。侯彝命人放了刘氏父子,还待质问空空儿来历,转头却已不见人影,料来早已趁乱离开,只得作罢,自率差役回去县廨。
刘太白历此劫难,仿若死里逃生,又惊又喜,待要感谢大恩人空空儿,却四处寻不见。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不免有些郁郁起来。哪知道回来店中,意外见到那大恩人正坐堂内角落一桌,等着伙计点菜上酒,大喜过望,抢上前就要拜谢。空空儿忙扶住他,道:“店主不必如此,我不过凑巧赶上,举手之劳而已。”
刘太白再三道谢后,这才问道:“郎君是新到长安么?”空空儿道:“是,才刚刚进城。我久闻郎官清大名,不及歇息,便径直赶来酒肆。店家可有酒么?”
郎官清名誉海内外,刘太白见惯这类迫不及待地赶来品尝清酒的酒客,倒也不足为奇,忙道:“有,当然有。大郎,快去取酒来。”刘大郎应了声,自去酒窖取酒。
空空儿见刘太白并不走开,知道他想亲自招待自己,缓缓道:“店主切莫将刚才的事放在心上,还是只拿我当个普通的酒客吧,不然我以后可就不敢再来了。”刘太白听他如此说,只得道:“是。”
待到酒菜上来,那空空儿只慢慢自斟自酌,虽笃定从容,却也落落寡欢。刘太白阅人无数,早看出他是一个嗜酒如命却又孤独寂寥的人,也不再去打扰他。
之后连续几日,空空儿中午都会来酒肆饮酒,因不知道他来历,他的萎靡颓废更为他增添了一股神秘的气质。
转眼到了九月末,这日正午,东、西两市开市的鼓声在长安城上空响起的时候,空空儿还没有到,比往日迟了许多,刘太白不免有些翘首期盼起来,一抬眼,就看见满脸肃色的榷酒处胥吏唐斯立正站在门前,今日正好是月末,不用说,这位酒吏一定是来催收榷酒钱了。他知道避无可避,决定先发制人,赶紧放下手中的账簿,迎去门口。
唐斯立正回头张望,他确实是要来郎官清酒肆收取酒税,然则市鼓声“咚咚”一响,多少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略微停了一下,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却意外见到街道对面的翠楼上正有红衣女子在慢慢卷起竹帘——那双手纤纤若春葱、莹白胜冰雪,它的主人一定就是虾蟆陵大名鼎鼎的莹娘了,心头顿时有一股热流漾起。
正发呆时,忽被人扯到一旁,转头一望,原来是刘太白。不及张口,便听见对方抢先抱怨道:“老唐,你不是不知道,现今长安米价翻了数十番,你们官府又不准我们酒户抬高酒价,照旧是斗酒三百钱,这五成的榷酒钱却还是一成不变,这不是要我赔老本卖酒吗?”
他与唐斯立打小相识,交往已逾四十年,如同家人一般熟络,明知道有些话不能在酒肆这样的公开场合说,他平常也不是个多嘴多舌的人,可此刻不说又能到哪里去倒满肚子苦水?见唐斯立只是皱起了眉头,并不答话,知道他还是站在自己这一方的,便又继续嘟囔道:“原本想今年是个大灾年,指望圣人下诏免除榷酒钱,偏偏京兆尹瞒天过海,谎奏禾苗丰美,害得一切赋税照旧。难道满朝的文武百官,就没有一人挺身而出,向圣人揭破他的谎言么?”
他口中尊称当今天子为“圣人”,心中却不免怨恨这位贪财的德宗皇帝——唐朝自高祖到玄宗六代,朝廷不设酒税,不加干预,任凭酒市交易,酒利极其丰厚,刘氏世代经营郎官清酒肆,时间长达上百年,自然积蓄有不少财富,也算是长安的大富商,即使经历安史之乱、吐蕃侵入长安等也未遭逢大的损失。真正的改变是从德宗李适即位后开始的,德宗生母沈氏号称“长安第一美人”,曾在安史之乱中沦入叛军之手,后来唐军收复洛阳,当时还是广平王的李豫在东都掖廷中重遇沈氏,喜出望外。然而不久后史思明再度举兵叛乱,重陷洛阳,沈氏再次落入叛军之手,且从此下落不明。李豫追悔莫及,即位为代宗后,派人四处寻访沈氏,并特意立沈氏之子李适为太子。当时疯传代宗皇帝最喜欢的儿子其实是崔妃所生的郑王李邈,不过是出于思念沈.99lib.氏才立了李适为储君。李适登基后,感念母亲恩德,立即尊沈氏为皇太后。沈氏沦陷于藩镇叛军之手,也一直是皇帝的心头恨事,所以德宗皇帝即位之初,即锐意改变藩镇专权的局面,然而朝廷不断对藩镇用兵,军费开支巨大,月花费至少需要一百余万缗,而府库积存仅够支取数月。为了支付军费,德宗将商税由三十税一增加到十税一,还巧立名目,设立各种苛捐杂税:如设立行税间架,即征收房产税——每屋两架为间,一间上屋税钱二千,中屋税一千,下屋税五百,由官吏执笔入室,计算房屋间数。有的人家宅屋多,税多达数百缗。如有故意隐匿不报者,一间杖责六十,赏告发者钱五十缗;又设有除陌钱,规定凡是交易所得钱物,每缗须向官府交纳五十钱。敢隐瞒不报,钱一百杖六十,并罚钱二千,赏告发者钱十缗,赏钱由坐事者出;又下诏强行向富商借钱,判度支杜佑奉旨索取长安城中商人财货,凡是怀疑对方有意隐瞒财产,即严刑拷打,不少商人不胜荼毒,因此而自杀。经此强行“借钱”后,长安全城萧然,如被寇盗。即便如此,也仅获得钱财八十余万缗,德宗皇帝当然不满足,又转向民间“借钱”,即所谓“僦质”,凡有蓄积财物者,都必须将四分之一上交朝廷。郎官清酒肆就是在这几项税制和“借钱”中被搜刮光了丰厚的老底,而战乱结束后德宗皇帝又大肆揽钱,实行花样翻新的税酒制与民间争利,更让酒户再无翻身机会。郎官清上下两层高楼,原本都是酒肆,因榷酒后酒利微薄,不得已只得借虾蟆陵靠近南城门的地利之便,将楼上、后院改成了堆放货物的栈房出租给胡人,以此来补贴酒利。而今年粮价如此之高,酒税照旧,酒肆基本就是在赔本卖酒,郎官清酒肆以前从不叫卖,现下也不得不主动往达官贵人家送酒兜售,好多加收一些脚价钱、多得一些赏赐。
越想越是气愤,刘太白的嗓门不由自主地就大了起来。唐斯立即刻慌忙叫道:“老刘,你小点声!”探身望了望堂内,只见中间一桌三名文士正欢欣地在交谈着什么,另外三桌的三名酒客各自在悠闲地饮酒,并没有人留意到外面的谈话,这才松了口气,回头低声道:“老刘,我知道你憋着一股怒气,可你只能憋着,懂吗?京兆尹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你不是不知道,刚才这些话你真不该说,万一传到他耳朵里,可有得你受的。”
他只以为老友是对京兆尹不满,却不知其实是对皇帝恼火。然而刘太白一听到他的提醒,登时想到京兆尹的厉害和手段,倒抽了一口凉气,心底升腾起无名怒火也立即熄灭,只好低下头去。
唐斯立又道:“况且就算当今天子知道了今年关中大旱,京城粮食紧缺,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禁酒,到时你连酒都没得酿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刘太白赌气道:“我倒宁可老皇帝知道真相,至少可以免除关中百姓的赋税,顶多我一年不卖酒!”唐斯立冷笑道:“你倒是有忧国忧民之心,可谁来管你呢?你想想当年阿婆清与郎官清不相上下,就是因为一句话得罪了权贵,落得酒肆关门、酒户流配的下场,那可是自太宗皇帝就有的百年老店。”
刘太白露出沮丧的神色来,过了好半晌,才讪讪道:“无论如何,榷酒钱总得再宽限几天。”唐斯立道:“我官小言轻,只能尽力而为,你也知道,这上头压下来的事儿,逃得过今日,逃不过明日。”刘太白道:“这我知道。对了,前几日店里收到了一枚图案罕见的铜钱,似乎是传说中的‘仰月’,你给看看是不是真的。”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枚开元通宝来。
唐斯立接过来一看——只见那铜钱内外廓分明,边缘有几点绿色铜锈,更显得古意盎然;正面是“开元通宝”四字,兼有隶书、篆书、八分书三体,正是唐初书法名家欧阳询笔迹;背面别无图案,只有一个“︶”形的印迹;当即悚然动容,道:“啊,真的是仰月。”
唐朝建立后,在全国铸造发行了开元通宝,轻重大小成为后代铸钱标准。不过不同时期的文字略有差别,最初为左挑开元,即“元”字第二画左端向上挑起,相应地又有“右挑开元”、“双挑开元”、“不挑开元”。唐朝之前的货币,背面通常没有图案,称为“光背”,开元通宝发行一段时间后,开始在背面铸上星星、太阳、月亮、祥云、飞鸟等花纹,其中星月同有的称为“孕星”。更有一种背面带有“︶”图案的开宝钱,名为“仰月”,其实是太宗文德皇后的指甲痕迹。贞观年间,工匠将铸钱的蜡模送来给太宗皇帝审阅时,正好长孙皇后在场,不小心用长指甲在蜡模上掐了一个痕迹,由于是皇后金手所留,工匠不敢擅自改动,于是这一炉铜钱背面都带有甲痕,即后世所谓“藏得开元一捻痕”的典故。由于“仰月”发行量少,非常珍贵难得,其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铜钱本身。
刘太白听到见多识广的唐斯立也确认那枚铜钱就是“仰月”,忙道:“是真的仰月就好,一会儿让我家大郎拿去金市找胡商看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金市即西市,因聚集了大批富商大贾及波斯、大食商人,贸易远比其他地方繁荣,而胡商更是以识宝闻名,且童叟无欺。昔日玄宗皇帝最信赖的宰相李林甫曾经往佛寺中捐了一块朽钉般的东西,寺中僧人无人认识,就拿去西市找波斯胡商售卖,因是宰相馈赠之物,特意索高价一千钱。胡商听了哈哈大笑,道:“这是宝骨,不可多得,价值一千万钱。”由此出一千万钱买下了那块本可以一千钱得到的宝骨。此段故事在长安传为一时佳话,自那以后,凡有珍宝欲售者均愿意找胡商勘验定价。
刘太白想到如果顺畅的话,明日就能用卖仰月的钱先抵上榷酒钱,一直阴郁的脸色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回头见长子刘大郎给堂内客人上酒,正欲叫他出来,唐斯立却道:“不忙。老刘,我知道有个大官专门收集这种仰月古币,他为人也豪爽阔绰,不如由我拿去给他,至少可以包你今年和明年的酒税。”
刘太白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一斗酒官方定价三百钱,酒税为酒钱的五成,就是一百五十文,一斛酒就是一千五百文,他家的郎官清每年有三百斛酒的定额,其中的一百斛是皇宫与官府采购,毋须缴纳榷酒钱,剩下的二百斛统共是三百缗酒税,加上今年有一半酒税没交,加起来有四百五十缗,也是相当大数目的一笔钱了。这仰月虽然罕见,却并非奇珍异宝,无论如何都卖不到一百缗钱,唐斯立提出的价钱无疑是十分有利的。只是刘太白却没有立即应承,反而觉得有些奇怪,暗暗忖道:“老唐明明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不爱轻易揽事,如何连问都没有问那大官一声,一开口就可以肯定对方会出四百余缗来买仰月呢?”
心中疑惑未解,又听见唐斯立道:“还有一件事,这仰月原来的主人是谁?”刘太白道:“嗯,是个新来长安的北方客,名叫空空儿。他也是我们酒肆的大恩人,你知道前些日子发生在我家酒肆墙下的无头窃贼案吗?”
酒肆是最好的散播消息的地方,这件案子本来可以成为店里酒余饭后的最好谈资,可坊正黎瑞禁止坊里人谈论,刘太白自己差点染上血光之灾,当然也不愿意多说,因而并没有像往日那般传得沸沸扬扬。唐斯立道:“听到过一些,万年县尉不是已经抓到了凶手么?好像名字叫做王昭什么的。”刘太白道:“那件案子全靠这位空郎指点,不然县尉可就将我父子抓去县廨了。”
唐斯立却似对那无头窃贼案没有太大兴趣,问道:“这空空儿是什么人?”刘太白道:“具体做什么的我也不清楚,这些日子天天来酒肆,只要一盘肉脯,酒量好得惊人,从中午进门到夜禁前离开,酒不离手,不停地喝。不过今日晚了,人还没到呢。”唐斯立道:“唔,他多大年纪?”刘太白道:“二十来岁?三十来岁?哟,他打扮得有些邋邋遢遢,我还真瞧不出准形儿来。”
忽听得市鼓声骤歇,酒肆内有人高声叫道:“店家,这酒味道不对!店家!”刘太白慌忙道:“仰月的事可就全仰仗你老兄了。你可知道,我已经告诉过那位空郎这铜钱罕见,他却无所谓,不愿意收回去,当真是个少见的怪人。”就此舍了唐斯立,奔回堂内,却见出声质问的正是坐在墙角的魁梧大汉。
这大汉姓刘,三十岁出头,身长七尺,一张嘴是河北一带的口音,人生得也极有燕赵豪侠之气,刘太白亲自迎他进来时,已经得知他是刚到长安,久闻郎官清大名,因而一进城也不去投店,径直带着行囊赶来虾蟆陵。对这样慕名远道而来的酒客,刘太白往往会生出知己之感,因而也格外照顾,特意上了一瓶进贡宫中剩下的御酒——虽说酒质与普通清酒并无区别,但由于添加了宫中特有的香料,闻起来有股特别的香气——然而此刻见这刘姓汉子一张紫黑阔脸因为生气而扭曲到变形,愈发显得相貌狰狞,不由得感慨自己一番苦心全付诸了东流。忙上前陪着笑脸问道:“郎君有何差遣?”那大汉道:“老公,你这酒味道不对!里面是不是兑了水?”
郎官清祖传老店,声誉四海,最重名声,刘太白听了吓了一跳,忙道:“郎君切不可胡说。”那大汉道:“怎么,敢做不敢当了?你自己尝尝,后上的这瓶酒跟第一瓶味道大是不对。”刘太白道:“郎君有所不知,我见郎君头一次来小店,又是远道而来,好心先上了一瓶加有香料的特制酒,好助郎君解乏,后来上的酒不含香料,味道当然略有区别。”大汉见他不认,怒气更重,道:“怎么又扯上香料了?明明是酒里兑了水!不信的话你自己尝尝。”
刘太白自从伯父手中接管酒肆以来,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指认自家的清酒兑水,心中认定对方是个存心找茬的无赖之徒,可眼见其余三桌的客人正密切注视着这边,目光炯炯,各怀深意,不免感到有些难以下台,立时赌起气来,道:“尝就尝。”扭头见唐斯立也跟了进来,又道:“不过我尝了说没有兑水谅来郎君也不服气,这位是来收榷酒钱的酒坊使,不如请他来尝,最是公道。”
那大汉是个执拗脾气,全然不顾人生地不熟的道理,心中打定要弄个水落石出,当即点头道:“甚好。”
当此情形,唐斯立不便推辞,况且他深知老友决计不会掺假兑水,也不多说,上前拿起酒瓶仰头就喝。刘太白道:“老唐,你可得说句公道话……”忽见唐斯立举袖抹了抹嘴角的残酒,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当即住了口,一把夺过酒瓶灌了一大口,自己也呆在了那里,失声道:“还真兑了水!”
那大汉冷笑道:“现今无话可辩了吧?”刘太白当即猜到说不定是长子刘大郎暗中捣了鬼,一时还真无话可说,只得讪讪道:“实在是对不住,我马上替郎君换酒,今日的这顿酒钱就免收了,权当小店向郎君赔礼道歉。”
那大汉却不肯就此善罢甘休,道:“我刘叉最见不得奸商们弄虚作假蒙骗他人了,你们酒肆号称京城老店、天下名酒,竟然往酒中兑水!”刘太白见他嗓门越来越大,急得满头大汗,可理屈在己,只好连声道歉。
刘叉却不理会,重重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道:“既然名不副实,不如就由我来摘了你这老店招牌!”刘太白慌忙上前阻拦道:“郎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忽见邻桌一位黑衣公子起身移步,走过来好心劝解道:“店家既已经道过歉,又应承不收酒钱,阁下何必得理不饶人呢?”
这儒雅公子名叫罗令则,来到长安也才几月,在虾蟆陵中租了一处宅子,离酒肆不远,时常踱步过来饮酒消遣,也算是郎官清的常客。刘太白见他挺身而出,不由得很是感激。不料刘叉好胜心重,与人争辩素来寸步不让,见对方明明也是酒客,却反而要替黑心的店主说话,更加忿然,怒道:“阁下愿意喝掺假兑水的酒,并不见得人人愿意喝。今日若不砸了这家店的招牌,日后他们还要用假酒祸害旁人。”
罗令则本来和颜悦色,见刘叉咄咄逼人,颇为不快,道:“尊驾风尘未洗,似是新到京师,可知道如今长安米价方贵,居亦弗易,商家谋生极其艰难……”
一语未毕,中间一桌的一名年轻文士突然“哈哈”笑了起来。罗令则回头愕然问道:“尊驾为何突然发笑?是在下的话很可笑么?”那文士举手指着身边的同伴道:“你可知道我身边这位就是……”那同伴要年长好几岁,慌忙道:“微之,别打岔。”那年轻文士对同伴甚是尊敬,闻言便立即笑着住了口。
刘叉早已经不耐烦,道:“休得废话,我刘叉嫉恶如仇,今日非要……”忽然睁大了眼睛,紧瞪着酒肆的门口,似乎看见了什么古怪的事物,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来。他正是众人瞩目的中心,如此神色,自然引得众人一齐朝大门望去——正有一名青年男子慢吞吞地走进来,风尘憔悴,落拓不羁,只有左手紧握的一把长剑黯黯光华,镡首饰以金犀,似是柄利器。
刘太白“呀”了一声,慌忙奔去迎接,却被唐斯立一把扯住,低声问道:“此人就是仰月的故主空空儿么?”刘太白道:“是呀,你怎么会知道?”唐斯立答非所问地道:“嗯,我知道了。”松手放开刘太白,径自出门离去。刘太白一时愕然,不知道老友缘何会因为一枚仰月大异常态。
那空空儿自一进门就为众人注视,尚不明白究竟,他倒也冷静,浑然无事般走到一张空桌坐下,叫道:“店家,上酒。”声音甚是低沉,很有些有气没力的颓态。刘太白早看出那个蛮横地要砸他家招牌的刘叉很是畏惧这空空儿,虽然不明白内中原委,但之前因空空儿横空出现指点万年县尉破无头奇案一事,早就对他刮目相看,不拿他当普通酒客对待,立即应道:“来啦!”他生怕再端上来又是兑过水的酒,赶紧招手叫过伙计,命他速去后院酒窖取一坛没有开封的酒来。
却见刘叉瞪视空空儿半晌,终于还是踱步过去,道:“空空儿,想不到你还能追到这里来,真是好本事。”
言下之意,似乎是他早先与空空儿结下深仇大怨,正在为对方追捕。以他这等性情刚烈的大汉,露出如此忌惮的神情,想来对方一定非同小可,要么是大有来头,要么有非凡的本事,不过这两点都丝毫从外表看不出来——那空空儿一身灰布衣裳,土里土气,神情疲惫不堪,双眼空洞无神,望上去倒像是终南山中的伐木工,早被辛苦的劳作消耗掉全部精力,这等毫无生气的田舍汉,又怎会跟刘叉这等威猛壮士扯上干系?
空空儿的反应更是奇怪,只是不解地望了刘叉一眼,露出茫然无措的神情来,仿如根本就不认识眼前这人,随即掩饰般地扭转了头,又催叫道:“店家,上酒。”
刘叉也有些糊涂了,他当日在魏州失手杀人,正是为空空儿所擒,但在押送官府的途中藏书网又侥幸逃脱,据说空空儿还因此受到魏博节度使田季安的斥骂,难道对方并不是为了捉拿自己才来到长安的么?他又干等了一会儿,见对方始终不理睬他,便不再犹豫,道:“既是如此,刘某告辞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朗声道:“多谢。”自回到酒桌取了行囊,狠狠瞪了刘太白一眼,这才疾步离去。空空儿却始终只是埋着头,似在发呆,又似在沉思。
堂内又恢复了平静,那仗义出头的罗令则也重新回到酒桌坐下。酒肆就是一个地方,人来人往中总会有意外发生,但又迅即会被遗忘。堂内酒客也没有人如同刘叉一般质问酒中兑水一事,或许他们也喝到了掺水的假酒,但毕竟久在长安,明白在昂贵米价中艰难辗转的酒户的难处,也不再忍心出声责备。
却听见坐在中间一桌的年轻文士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道:“米价方贵,居亦弗易……哈哈……”
他两次笑出声来,自不是无缘无故。原来这句“米价方贵,居亦弗易”涉及一桩著名的典故,当今大诗人白居易未扬名之前,曾到长安投诗给名士顾况,想请他推荐自己的诗作。顾况打开诗集,看到白居易的名字,忍不住叹道:“米价方贵,居亦弗易。”长安作为当时中国的中心,消费水准要远远高于其他城市,加上来往流动人口极多,居住是个大问题,所以有“长安居,大不易”的说法。顾况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长安米价新涨,物价昂贵,居住下来并不容易,虽有戏谑之意,却也是感慨当时民生艰难。随即读到卷首“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诗,顾况大加赞赏,又改口道:“能写出这等诗作,居则易矣。”白居易由此而名声大噪。
那发笑的文士二十五六岁年纪,名叫元稹,字微之,其先祖是鲜卑族拓跋氏,汉化后以“元”为姓。从北魏至隋,元氏地位均极显赫,不过到元稹父、祖一辈时,家世已渐趋没落。这元稹自小苦心为文、勇于为诗,十五岁时就已经明经及第,加上外貌英俊,风度潇洒,风流诗人的名声四海传扬,如今在秘书省任校书郎,负责勘校典籍、刊正文章,平时事也不多,落下清闲自在。
而他身旁的三十来岁的文士正是白居易,字乐天,其先祖本是西域龟兹王室成员,后移民来到中原。他于贞元十六年中进士,为十五名进士中最年少者,两年后又与元稹同一天登吏部乙科,同一天授校书郎,是本朝有名的大才子。论起来元白二人既是同年,又是同僚,交情因此非同一般。
元稹对面坐着的另一名文士名叫李绅,字公垂,与元家是世交。他与白居易同岁,幼年丧父,由母教以经义,曾目睹民间百姓终日劳作而不得温饱,愤而写了 href='/article/495.htm'>《悯农》诗,内有“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之句,因而被誉为“悯农诗人”,此次进京是要参加科举考试,正寓居在元稹位于靖安坊的祖传老宅中。
三人今日聚会,一是要为李绅接风洗尘,二是庆贺白居易新在永崇里华阳观租了房子,从之前居住喧闹的常乐里搬了过来。永崇里不但清净,且就在元稹居住的靖安坊的东面,不过一街之隔,好友住得更近了,当然要饮酒庆贺一番。
白居易见邻桌两人都朝元稹望来,知道旁人不明原委,嫌他笑得浪荡轻浮,当即轻轻咳嗽了声,使了个眼色。元稹知道老友不愿意表露身份,便强行忍住笑声,脸上却犹带笑容。
白居易叹道:“本朝自高祖皇帝以来,一百五十年不收酒税,安史之乱后开始行榷酒对酒征收重税,酒利由厚转薄,许多民间美酒从此失传。看看如今这米价……唉,也难怪酒肆会兑水掺假。”元稹道:“京城本来盛行饮酒之风,听说最近也开始学江南一带时兴饮茶,或许与米价昂贵、酒质大坏有关?”白居易道:“未必,其实就饮品而论,茶未必会输于酒,茶艺一道,学问深远。我去年回符离,在临淮遇到一位善茶道的老者,名叫常伯熊,据称是陆羽好友,煎茶时手执茶器,口通茶名,区分指点,茶艺娴熟,颇令人刮目。上前一尝,入口即苦,然片刻后即有回味,且在舌尖反复盘旋,极是耐品。”元稹奇道:“茶真有这等奇妙?公垂,你也是江南人,如何看到茶酒一比高下?”
李绅脸上一直有郁郁之意,似在沉思,对元稹的话仿若未闻。白居易道:“公垂莫非又有忧心之事?”他又叫了一声“公垂”,李绅才回过神来,慌忙道歉道:“实在抱歉,我在回想此次西来一路的情形……唉,二位久居京城,怕是难以想象,我可是亲眼见到许多人家为了缴纳官税,不得不拆屋卖梁卖瓦,当真已是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元稹道:“关中今年大旱、百姓穷困潦倒之事我早有所闻,竟不知道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白居易叹道:“民间原是指望朝廷能够免除今年赋税,以济危扶难,不料京兆尹突然上奏皇帝,说‘今岁虽旱,而禾苗甚美’。圣上信以为真,由此才不免租税。”李绅道:“这位京兆尹,莫非就是那位道王的后人?”白居易道:“正是,如今他也封嗣道王。”元稹冷笑道:“可惜偏偏辱没了这个‘道’字。”
他三人刻意压低了声音,旁人也不知道他们谈话内容。原来当今京兆尹姓李名实,是高祖皇帝李渊第十六子道王李元庆的四世孙,靠家世入仕,曾任山南东道节度留后,因克扣军费中饱私囊,引发军中将士兵变,他趁夜色自城墙缒下,才得脱身。这样苛暴成性的一位贪官,狼狈逃回长安后不但没有受到任何处罚,还靠花言巧语当上了京兆尹,可见此公着实有几分弄权的能耐。如今他封嗣道王,同时兼任京兆尹和司农卿两大要职,权势还在宰相之上,由此仗着老皇帝宠幸,大肆排除异己,聚敛无度,劣迹种种,百官也只是敢怒而不敢言而已。今年春夏大旱,谷物失收,京畿乏食,本朝律法曾规定凡水旱虫霜等严重自然灾害,农作物损失十分之七以上赋役全免。独有李实不以为然,特意上书皇帝,奏请不免民间租税。
元稹道:“说到底,如今的长安‘米价方贵,居亦弗易’,其实全是拜李实所赐。”转头道:“乐天,实在抱歉,我也顺口借用了你名字的典故。”白居易毫不介怀,道:“民生艰难,用在这里正是再合适不过。”
李绅道:“这李实如此恣意妄为,作恶多端,难道就没有御史弹劾他么?”白居易道:“御史台长官御史中丞李汶与李实是姻亲,谁还敢弹劾他?况且如今御史台的御史也分作了两派:李汶、韩愈自是一党,跟李实是一伙儿;柳宗元、刘禹锡新上任不久,倒是没有依附李实,不过跟东宫待诏王叔文、王伾走得很近。”
李绅一听到韩愈的名字,“啊”了一声,不再言语。原来韩愈任国子监四门博士时,曾举荐李绅参加科举考试,名义上是他的“举主”,也就是他的“恩师”,古代尊师重道,恩师再有不是,当学生的也不能说三道四。
元稹到底最年轻,性情锋锐,爱见事风生,明明猜到李绅的心思,不过他素来反感韩愈不顾文人体面为京师达官贵人、富豪商贾撰写墓志铭,收取高额润笔费,当然不肯放过这个嘲讽的大好机会,道:“你那位举主去年四门博士任期期满,去留没有着落,全靠写文章吹捧李实才谋得了监察御史的位子。”李绅闻言大是惊奇,道:“竟有此事?”元稹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学着韩愈的样子,道:“愈来京师,于今十五年,所见公卿大臣不可胜数,皆能守官奉职、无过失而已,未见有赤心事上忧国如阁下者。这‘阁下’,指的就是京兆尹李实。”
白居易见李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忙咳嗽了几声,打断了话头,道:“微之,咱们还是得想个法子让圣人知道民间疾苦才是。”元稹本是伶俐之人,脑子转得极快,当即不再背诵韩愈那篇阿谀奉承李实的文章,只是两手一摊,为难地道:“你我只是正九品的校书郎,最清闲最无权的职位,如何能对付李实这等虎狼之辈?可惜我岳父已经过世,不然或许还能找他在圣人面前说句话。”他岳父韦夏卿也是一代名臣,先后任过京兆尹、太子宾客,检校工部尚书、东都留守,去年卒于太子少保任上。
白居易道:“你新婚夫人的姊姊,不是嫁给了翰林学士李程么?李程既见宠于天子,又是皇室宗亲,正是再合适不过的进谏人选。”元稹哑然失笑道:“乐天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李程是出名的懒人,总是日过八砖才去上朝,内子一家人都暗地称他‘八砖学士’。进翰林院后也是不发一言,浑浑噩噩,无所作为……”
李绅突然重重一拍桌子,怒道:“何必这般麻烦,我这就去找韩夫子,亲自找他问个清楚!”白居易大为惊讶,问道:“你是要直接去找韩御史么?”李绅愤然道:“正是!我心如冰剑如雪,不能刺谗夫,使我心腐剑锋折。我倒要问问他,他这冰剑如何刺谗夫……”
恰在此时,一阵铮铮的乐音蓦然着扬起,飘荡在虾蟆陵上空。酒肆中所有的人都自觉住了口,竖耳凝神倾听对面翠楼传来的金石之声——《六幺》音律一起,既从容不迫,又雍容细致,足见其惊艳不凡之处,弹奏者一定是那位著名的莹娘了。
当今的长安人都风传虾蟆陵有两大宝——一样是郎官清酒,另一样则是莹娘。莹娘又有两大宝——一是她的琵琶技艺高超,二是她极为擅长画眉。本朝玄宗皇帝对画眉有特殊癖好,曾让画师作《十眉图》,分别是鸳鸯眉、小山眉、五岳眉、三峰眉、垂珠眉、月棱眉、分梢眉、涵烟眉、佛云眉、倒晕眉。后来贵妃杨玉环又发明黑烟眉,即用墨烟画眉,可谓花样不少。然而莹娘却能做到每日一新,样式绝不重复,双眉中更有一种兰花的幽香,令人叹为观止,因而有才子戏称她就是一本活生生的《百眉图》。据说东市专卖粉黛的胭脂行为了与西市的同行竞争,还曾想花重金聘请莹娘去店里站台,只是为她婉言所拒。
这莹娘本名艾雪莹,原是教坊乐妓,且是专为皇帝表演的“内人”,因色艺俱佳深受恩宠,在皇宫宜春院中拥有自己的私人宅邸。但后来不知道怎地得罪了皇帝面前最为得宠的宋氏五姐妹——这五姐妹分别名为若莘、若昭、若伦、若宪、若荀,均能诗能文,才貌双全,十六年前为昭义节度使李抱真举荐宫中,成为当今德宗皇帝的侍妾,但德宗皇帝爱其风操学识,只命人以“学士”称呼。这五姐妹进宫后不久就掌管宫中记注、簿籍等,不但写得一手清丽淡雅的好文章,且有论议奏对之能,深得老皇帝赏识,六宫嫔媛和诸王公主驸马也都以礼相待,在宫中自成一股势力——艾雪莹虽然琵琶技艺高超,名列教坊第一部,可得罪了这样身份非同一般的五位女学士,终究还是被逐出了教坊。她尚有长辈、幼弟要养活,不得已只能拿出所有积蓄在虾蟆陵置办了一处房产,卖身以维持生计。以她这等才貌,又是宫中旧人身份,自然不乏裙下之臣,偏偏她眼光极高,非贵戚豪客不能出入其门,能听到她弹奏琵琶者更是寥寥可数。似今日这般翠楼尚未开张,即听到她的琵琶绝唱,更是殊罕之极的事。
大弦嘈嘈,低沉刚劲,似急风骤雨;小弦切切,轻快细碎,如儿女私语;轻拢慢捻,诉尽滚滚红尘事。那不曾露面的怀抱琵琶的女子,也许霓裳华丽,也许风华内蕴,却遮掩不住胸中那份苍茫的愁绪。乐弦的清亮生动中,自有一股稠密的悲思轻轻跳跃,如绿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音符是她伤感的泪滴,在瑟瑟中低沉苦吟……
一曲奏罢,余音袅绕,满堂寂然。
刘太白抬眼朝翠楼一望,只见楼上从来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竹帘卷起了半幅来,帘后红影绰绰、腰肢纤弱,显是有红衣女子站在那里。他生在长安城、长在酒肆间,自小有阅人之能,立即猜到这是艾雪莹的小小心思——她年纪已经不小,早有出嫁从良之心,一定是她相中了酒肆中的哪位客人,故以乐音挑拨好引起注意,她所居住的翠楼,原本可以自外窗清楚瞧见厅堂内的大部分情形。只是,谁会入这位心高气傲的才女的法眼呢?当然不会是他自己,也不会是已经离去的唐斯立和刘叉。
刘太白一时无比好奇,又将目光投向堂内,想猜出艾雪莹看中的到底是谁。此刻日正当中,东市、西市的开市鼓声才刚刚响过,对酒肆而言时辰还太早,除了适才惊走刘叉的神秘剑客空空儿外,店里还有五名客人,除了中间一桌的那位李公子外,均是熟客:北首的就是适才帮他解围的罗令则。时近十月,正是各地贡生和生员赴京赶考的时节,刘太白见他年轻,不过二十来岁年纪,总穿着读书人最通行的玄色长袍和乌皮履,言谈不俗,举止儒雅,原以为他是来京师参加科举考试的才子,但听说他租住在虾蟆陵,并非士子们最钟爱的崇仁坊,且日日流连酒肆,并不似寻常书生那般用功苦读,以求早日金榜题名,不免又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不过他虽然好奇却并不多嘴,这也是酒肆的祖训,不然如何能在虾蟆陵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成为百年老店?是以到今天为止,刘太白也仅是知道这位罗公子的姓名,其来历丝毫不知。
南首的一人叫王立,说起来也是个经历相当坎坷的人,他本是饶州馀干县县尉,踏实肯干,两年前任满到期,来到京城等候调任其他官职,原本以为自己的考课为县功曹列为上上,必定要得到重用,不料上头突然说公文出了岔子,要另行处置,之后便是遥遥无期的等待,结果仆人又偷了他仅有的马匹、钱财逃走,一个铜钱都没有剩下,他在长安又无亲戚熟人,终于沦落成乞丐,每日靠到晋昌坊的慈恩寺乞食为生。
这一日王立在虾蟆陵一带游荡,正好经过郎官清酒肆,刘太白尚记得他几月前曾来过酒肆饮酒,且出手相当阔绰,忽见他衣服褴褛单薄,在寒风中瑟缩发抖,与往日的踌躇满志相比,完全变了一个人,知道出了重大变故,便好心叫他进来,送了一壶清酒。也是凑巧,恰逢东市绸缎铺女店主王景延往翠楼送完布帛,顺道进酒肆买酒,听王立说话带有南方口音,过来搭讪,叙起来两人竟是饶州同乡,又是同姓。这王景延三十岁出头,比王立略小一些,丈夫去世已经十年,她一人独力支撑夫君留下的绸缎铺,正需要帮手,便邀请王立去家中与自己同住。王立落魄之际,忽得如此美貌的妇人的垂青,自是喜出望外,二人自此姘居在一起,虽不曾成亲,感情却胜似夫妻。尤其是王景延又贤惠又能干,不但将所有的财物、钱币、布帛等交给王立收管,家里家外也从不让他操心。王立也乐得过起富足翁的生活,安心等待吏部的调职公文下来。因为王景延白天均在东市商铺里忙碌,家里又没有雇用奴仆,王立便时常一个人来郎官清酒肆来打发午饭,虽则说离他崇仁坊的住处远了些,但毕竟这里是他第一次遇到王景延的地方,是他的福地,别有一番滋味。况且他当馀干县尉时经常率领差役追捕鄱阳湖水盗,风里来、雨里去,早就走惯远路了。
中间那桌的白居易和元稹,刘太白自然都认得,不但他认得,虾蟆陵的青楼女子也都认得,只不过风流成性的元稹新娶了太子少保韦夏卿的幼女韦丛,正是情浓之时,而古板的白居易念念不忘徐州符离的老相好湘灵,甚至为其至今不娶,这都是京城中早已经传开的事儿,因而这二人绝不会是艾雪莹相中的对象。那位李公子虽然身材矮小、相貌平常,但既同元白二人一道,必定也是出身世家的大才子,他年纪与白居易相仿,想来早有妻室,而艾雪莹曾立誓要做正妻,料来也不会考虑他。王立在京滞留两年,调职公文仍未下来,不但前途未卜,且早已成为富商娇娘王景延豢养的庙客,也由此可以排除。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罗令则和那落魄的空空儿了。空空儿虽是个奇人,但却不修边幅,青楼女子们习惯以衣冠取人,爱慕俏郎君,他怕是难入艾雪莹法眼。而比较起来,罗令则确实相当出众,仪表潇洒,风度翩翩,艾雪莹相中者非他莫属。
刘太白心中正暗自盘算着,忽听见对面“吱呀”一声,素来紧闭的大门打开一道小缝,艾小焕跌撞着冲了出来,大约他那又势利又好面子的阿姨张媪正在背后推他。他是艾雪莹的幼弟,才十四岁,与刘太白的次子刘二郎年纪相仿,时常到酒肆中玩耍,两个孩子也颇合得来。
尽管一脸不情愿的样子,艾小焕还是飞快地走进酒肆,埋着头,也不打招呼,果如刘太白所料,径直走到罗令则身边停下,讪讪道:“这位郎君,我姊姊想请你到对面翠楼叙上一叙。”他显然深恶自己所充当的角色,羞愤得满面通红,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而那罗令则极是惊讶,问道:“适才弹奏琵琶的便是尊姊么?”艾小焕道:“是的。”罗令则极是领情,立即站起身来,欣然道:“甚好,我正有心要去拜见妙手高人。这就请小哥儿前面带路。”
艾小焕神色甚是冷淡,也无恭敬之色,只道:“郎君先请。”又走到坐在角落的空空儿面前,先瞟了一眼桌上的长剑,这才依葫芦画瓢地道:“我姊姊想请郎君到对面翠楼叙上一叙。”
这倒是出乎人意料,从来没有听说过一名乐妓同时约请两位不相干的男子的,罗令则也愣在当场,露出不解之色来。那被邀的空空儿更是离奇,大凡男子见赏于美人,必感受宠若惊,他却恍若未闻,不动声色,照旧饮酒。
艾小焕见惯了拜倒他姊姊石榴裙下的男子的浪荡样儿,反而对眼前这不苟言笑的男子大起好感,当即凑上前去,低声道:“这里的清酒固然好喝,不过还是太甜太软,我姊姊那里藏有几坛剑南烧酒,性子极烈,那才是男人该喝的酒。”他年纪虽小,却有辨人之能,见别的酒桌都是酒瓶,惟有此桌摆有一个酒坛,猜到此人定然嗜酒如命。
空空儿颇为木讷,抬头看了艾小焕一眼,似在思索对方的话,隔了半晌,才点点头,道:“多谢。”自怀中掏出两吊铜钱放在桌上,一手抓起长剑,站起身来。
艾小焕随口以美酒相诱,想不到竟奏奇效,喜道:“郎君请随我来。”领先朝外走去。那罗令则为人谦和,风度奇佳,忙让到一旁,道:“兄台先请。”空空儿点点头,也不推谢,紧随艾小焕步出了酒肆。
这一幕早为旁人清清楚楚瞧在眼中,李绅也暂时忘记了对京兆尹李实的愤恨,好奇地问道:“对面住的是谁?”白居易道:“是虾蟆陵的名妓,名叫艾雪莹,人称莹娘,原是教坊第一部的琵琶乐工。”李绅道:“噢,难怪,难怪。”他所言“难怪”,自是指难怪此女适才能将琵琶弹得如此出神入化。
元稹却是脸有愤愤不平之色,他不但能写一手好诗,更是有名的“仪形美丈夫”,向来为女子瞩目,那艾雪莹被逐出宫不到两年,已经成为虾蟆陵风头最劲的名妓,他亦心仰已久,只不过她声名鹊起时,他已经娶了妻子,而前途还要倚仗妻家势力,少不得要收敛起以往的浪荡行径。虽然他未必真的就对艾雪莹有意,但她派人来相请的不是自己,不免折损了他青年才俊的风头。况且,她适才的那支曲子弹得百转千回,有股撩人心动的力量,他还真想见见她呢。
眼睁睁地望着空空儿和罗令则跟随艾小焕走出酒肆,忽见一辆驴车驰到对面翠楼门前停下,车上跃下来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妇人,英姿飒爽,丰盈有致,自有一股别样的成熟风韵。又听得刘太白叫道:“王少府,王家娘子来了!”
南首窗下的王立扭头一看,果见驴车上跃下之人正是王景延,知道她又往翠楼送绸缎来了,慌忙起身赶出酒肆。王景延知道情夫时常来郎官清酒肆打发时光,乍见之下毫不惊讶,只笑了一笑,低声道:“郎君请自去饮酒,只是几块布而已,不劳帮手。”王立虽然穷困落魄,全倚仗情妇生活,却也顾虑自己士人出身,闻言笑道:“那我先去结了酒钱,再同你一道回去。”
艾小焕却是对王景延很有好感,特意停下来问道:“娘子可是要帮手?”王景延笑道:“我一个大活人,哪需要你一个小孩子帮手?”艾小焕道:“那好,我先进去了,娘子自己卸货,我一会儿再来找娘子说话。”王景延道:“好。”
艾小焕便领着罗令则和空空儿先进去。一进大门是个庭院,花竹翳如,小巧精致,闹中取静,颇见幽雅。正东面有屋三楹,南面则是一座翠绿色的两层小楼,正是艾雪莹的住所“翠楼”。楼前数株菊花正傲霜怒放,花色浅黄,鲜艳纯正,如黄金般精光灿然。最奇的是花瓣全是正方形,齐整如剪刀裁减过一般,风姿奇特,贵气十足。
罗令则一进来目光就落在那些形状奇特的菊花上,问道:“这应当就是传说中的黄金印吧?”艾小焕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罗令则道:“听说这黄金印取自西域,开元年间曾在宫苑寺观广泛种植,惟有亲仁坊咸宜观的数株开出了方形花瓣,他处则变成了普通菊花,北苑和南苑两处御苑也不例外。这里如何会有此等珍稀难得的黄金印?”
艾小焕一双眼睛尽在空空儿那柄剑上滴溜儿打转,对罗令则提及的黄金印这等风雅旧事也毫不关心,只漠然答道:“这个我也不知道,这里原是日严寺的一处后院,我们搬来时就有这些花花草草。”罗令则道:“季秋之月,鞠有黄华,此等风雅奇花,当真可以称得上古人说的‘卓为霜下杰’。”
忽见张媪闪身出现在翠楼门口,笑道:“二位郎君稀客!”艾小焕见阿姨出来迎客,便不再理会,自出门去招呼王景延。
那张媪五十来岁,慈眉善目,花白的头发梳得极是齐整,只是背微微有些驼,令她天生显出卑微的姿态来。她脸上堆满笑容,额头拉出来一道道岁月的沟壑,自我介绍道:“妾身是莹娘的二姨,敢问二位郎君高姓大名。”罗令则忙上前作揖道:“在下罗令则,问姥姥好。”空空儿也欠身行了一礼,道:“在下空空儿。”
张媪往日所见男子多是朝官贵戚有权有势之辈,早习惯了被人颐指气使,忽见罗令则、空空儿谦恭有礼,不免有些不习惯,暗道:“看来这二人也不过是普通的凡夫俗子,不知道莹娘看上了他们哪一点?尤其这空空儿一身麻布衣裳,能是个有钱的主儿么?”心中既起轻视之心,面上也就不那么热情了,见艾小焕正与王景延一道抱着布帛进来,便顺势道:“莹娘正在楼上相候,请二位郎君自己上去,妾身这里还有些杂事。”罗令则道:“姥姥请自便。”又回头笑道:“空兄,你先请。”空空儿显然不是很擅长应付这种场面,踌躇了一下,这才道:“好。”
二人一前一后上来翠楼。二楼是一个套间,里间大约是卧室,外间则是厅堂,布置得华丽典雅。一名红衣女子正在楼口迎候,她二十五六岁年纪,挽着宫人时兴的簪花髻,发髻上斜插着一大朵浅黄色的绢花,当就是名誉京城的艾雪莹了。她妆扮艳丽,螓首蛾眉,容貌也还算出众,不过比适才见过的女商贾王景延却差了一些,然而一身红衣衬着她莹白如雪、吹弹可破的肌肤,乍见之下当真有惊艳的感觉。
艾雪莹道:“承蒙二位郎君不嫌莹娘鲁莽,只是寒舍简陋,还请多体谅包涵。”空空儿走在前头,只看了她一眼,即垂下眼帘,道:“娘子过谦,多谢以美酒相邀。”艾雪莹尚不知道空空儿是被幼弟用剑南烧酒的名义诱了来,一时不明所以,愣在原地。
罗令则笑道:“听这位空兄的口音,当是河北人氏。河北之地向来榷曲不榷酒,因而所有酒肆酿出的酒都是一个味道。空兄嗜酒如命,来到京城突然发现有如此多的好酒,自是难以舍弃。娘子若要款待贵客,该赶快将珍藏的美酒拿出来才是。”空空儿想不到平地冒出个知音,既意外又惊喜,只是他不善言辞,只微微朝罗令则点了点头,示意他所言不虚。
艾雪莹这才恍然大悟,忙道:“这是当然。”扬声朝楼下叫道:“阿姨,请将那坛剑南烧酒取来。”却是无人回应。艾雪莹又叫了两声。罗令则道:“适才有人送布来,想是姥姥在房里验布,听不见喊叫。娘子这里没有仆妇么?”艾雪莹黯然道:“原来有,可是她们……都死了。”
罗令则见她神色充满了歉疚追悔之意,料来这里面有许多伤痛往事,便道:“既是如此,不如娘子告知烧酒所在之处,由在下去取。”艾雪莹忙推谢道:“岂敢有劳郎君。”又扬声叫道:“小焕!小焕!”只听见楼下张媪应道:“听见了!烧酒这就送来!”艾雪莹这才问了空空儿、罗令则姓名,引二人到南首窗下坐下。
这翠楼原是寺庙的钟鼓楼改建,楼层极高,人在里面说话,隐隐有空旷的回音。站在窗口望去,更有登高揽胜之妙——窗下即是日严寺,再远处则是京城胜赏之地曲江,以“其水曲折,有如广陵之江”而得名,绿水弥漫,池波潋滟。此时秋意正浓,沿岸彩林重复,万紫千红,池中则是烟水明媚,气象澄鲜。惟一有些煞风景的是东南芙蓉园内建筑残破萧条,荒草森森,与其“皇家南苑”、“天上人间”的盛名极度不符。
罗令则见园内最高的一座楼老旧不堪,似是坍塌了半边,惊问道:“那是紫云楼么?”艾雪莹道:“正是。”罗令则叹息不已,半晌才道:“今日一见,方知幼时所读‘江头宫殿锁千门’一句不虚,可怜杜甫尚不知道后世芙蓉园还要遭受更大的劫难。”
紫云楼建于唐玄宗开元年间,正值唐朝国力最鼎盛的时期,楼建得奢华大气,花费靡多。玄宗皇帝常常带领嫔妃、群臣登临此楼,一边欣赏歌舞,一边作诗唱和,甚至还在这里接待过重要的外宾。然而好景不长,“安史之乱”爆发后,玄宗皇帝匆忙出逃,长安沦入安禄山叛军之手。当时尚滞留长安的大诗人杜甫来到曲江,见到园中细柳绿蒲新发,芙蓉园却是大门紧锁,荒草萋萋,一派凄凉景象,再无半分皇家威严,不由得万分感慨,写下了“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的诗句。“安史之乱”结束后,唐朝国力由盛转衰,代宗皇帝在位时,由于财政困难,先后两次拆除芙蓉园中重要的亭台楼阁,取屋梁、瓦木等另作他用,罗令则口中所称的“劫难”,即是指这两次人为的破坏。
艾雪莹道:“适才听罗郎在楼前问及黄金印,似乎熟知长安掌故,莫非郎君本是京兆人?”罗令则笑道:“在下确实在京兆出生,不过自小过继给伯父为嗣子,尚在襁褓之中便回了祖籍南兰陵,迄今已是二十八载。”艾雪莹道:“原来如此。南兰陵萧氏一族,可是非常有名。”罗令则笑道:“可不是么?不说前朝萧氏嫁给隋炀帝为皇后,母仪天下,本朝以来,光宰相、驸马就出了好几个。不过自郜国公主一案后,萧氏已经败落。”
郜国公主为肃宗皇帝幼女,辈分极高,是当今德宗皇帝的姑姑,她起初下嫁裴徽,裴徽死后又嫁萧升——萧升即出自南兰陵萧氏,是宰相萧复从弟,萧复母亲是玄宗皇帝爱女新昌公主——二人生三子一女,女儿萧氏又嫁给了德宗之子李诵为太子妃,可谓亲上加亲。但自萧升死后,郜国公主不断有淫乱丑闻传出,这对皇室而言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偏偏她不知道又怎生得罪了侄子德宗皇帝,被借此罪名幽禁深宫而死,几个儿子均被流配,女儿萧妃也被杀死。萧复受此牵累,也被罢官幽禁而死。
艾雪莹既在宫中日久,深知宫廷事密,不愿多谈,只淡淡附和道:“可惜。”又转头问道,“空郎是河北哪里人氏?”空空儿道:“魏州。”艾雪莹道:“这么说,空郎这次是来朝中办公事?”
她虽是乐妓,毕竟在皇宫多年,多少知道一些军国大事——魏州是魏博镇治所所在,魏博镇自安史之乱后就成为魏博节度使的私人地盘,军事、政治、财政均独立于朝廷之外,号称实力最强的藩镇,镇内实行全民皆兵制,男子少壮者入伍当兵,老弱者种田养马,如此有精兵强将十数万——空空儿虽然衣着打扮像个农夫,但既来自魏州,又随身携带长剑,当是军人无疑,如此一来,他露面即惊走那在郎官清酒肆呼喝闹事的壮汉也说得通了。
果见空空儿并不否认,略微点了点头,但却神态依旧,并无丝毫藩镇军人常有的倨傲之色。艾雪莹愈发觉得他气度深沉,绝非普通军士,正要多问一些,忽听见楼梯“轧轧”作响,有人登上楼来,回头一看,正是张媪和艾小焕,一人手里提着小铜炉,一人抱着一大坛未开封的酒。那铜炉甚是精巧,下有炉灶,已经加入了燃烧的木炭,上面则是酒鎗,专门用来热酒。
张媪将铜炉放上案桌,为难地搓着手道:“酒是现成的,只是家里今日没有预备待客,事先也没有准备什么下酒菜……”罗令则道:“是我二人来得唐突。”从怀里取出一个黑色丝袋递到张媪手中,笑道:“这里有一点钱,请姥姥拿了去对面酒肆买些现成的酒菜来。”
张媪见袋子空瘪,以为不过是一点碎银,打开一看,装的却是砂金,立时春风满面,洋溢着水蜜桃般的热情来,笑道:“是是是,妾身这就亲自去办,请郎君稍候。”转身见艾小焕盯着空空儿的长剑发呆,忙喝道:“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卖胡饼的摊子该摆出来了,快去买几个趁热拿回来。”急急拉扯艾小焕下楼去了。
艾雪莹取了酒具出来,预备一边等酒菜回来,一边先将酒烫上。用来烫酒的是只银质酒壶,侧面有一匹鎏金的衔杯舞马,栩栩如生,制作精细,一望便是宫中之物。酒器则是白瓷酒杯,纤尘不染,握在手中恰似一团白雪。
空空儿拔剑挑开泥封,房中顿时香气四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贪婪的神色来,赞道:“果然是蜀中地道的烧酒。好酒!好酒!”罗令则道:“看来空兄曾云游蜀中,熟知当地风物。”空空儿道:“在下年幼时曾在峨眉山习艺,目今回想起来,最不能忘记就是这剑南烧酒了。”他本来沉默寡言,唯独一谈到酒就眉飞色舞起来,仿若完全换了个人。艾雪莹料他等不及热酒,便笑道:“空郎既如此心急,便请先饮冷酒。”空空儿道:“好。”单手抄起酒坛,微微一倾,那酒便如一道细线流入酒樽,片刻注满一杯,竟然未洒落出一滴酒来。
罗令则道:“原来空兄身怀绝技,失敬。”空空儿道:“雕虫小技,不值一提。”正要再注一杯,罗令则忙道:“空兄先请自便,我量浅,还是等热酒。”又问道:“这剑南烧酒一直是贡酒,京师十分罕见,娘子从哪里谋得?”艾雪莹道:“不敢有瞒郎君,这酒是西川节度使韦皋韦相公自蜀中运来送给他兄长韦聿的寿礼。”罗令则道:“是国子司业韦聿么?”
他见艾雪莹点了点头,心中不免惊讶万分:蜀道道路艰险,难如登天,这剑南烧酒自成都运来长安,一路不知道要费多大人力物力,艾雪莹得韦聿赠予如此珍贵之寿酒,韦聿一定是她的恩客,只是那韦聿已经年过七旬,如何还有流连花柳之地的精力?一时纳罕不已,也不好多问,却见空空儿贪恋酒醇味美,已经空腹连饮了三杯,忙劝道:“空兄,酒最忌混饮,你适才在酒肆已经饮过不少清酒,可别贪杯饮得醉了。”空空儿“嘿嘿”了两声,道:“醉了不是更好?”言语颇有沧桑之意。艾雪莹忙道:“空郎请尽管尽兴,一坛不够,厨下还有一坛。若真醉了也不打紧,我这里还有间客房。”
罗令则笑道:“空兄饮酒,四个字足以形容——酒风浩荡。”空空儿道:“酒风浩荡?好,罗兄当可称为空某的酒中知己。”
忽听见门外有人高声叫道:“莹娘,你的紫藤琵琶还要么?”声如洪钟,中气十足。艾雪莹道:“呀,是成都知来了。请二位稍候。”慌忙奔下楼去,片刻又领着一名捧着琵琶的年轻男子上来,介绍道:“这位是右教坊的都知成辅端。”
那成辅端是长安有名的优人,性格极是爽朗,笑道:“什么都知,不过是个教坊歌师,倒叫二位郎君见笑。”又将琵琶交给艾雪莹道,“我在崇仁坊老赵家的乐器铺看到莹娘的紫檀琵琶,老赵说早就换好弦了,可就是不见你来取,我想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不如我亲自跑一趟虾蟆陵给你送来。”艾雪莹道:“多谢费心,这就请坐下喝一杯水酒。”为成辅端引见了空空儿、罗令则二人,自去将琵琶收好。
成辅端既对酒没什么兴趣,也是个坐不住的好动性子,转眼见到西首窗下靠墙摆着一面紫檀琵琶,走过去拿起来拨弄了两下,琴弦铮铮,清亮有声,当即赞道:“难怪莹娘不着急取回你那面紫藤,原来有了更好的。这是个好宝贝,从哪里得来的?”艾雪莹道:“唔,是一个朋友送的。”成辅端摩挲着那紫檀琵琶,颇爱不释手,道:“正好我新编了支曲子,就用你这琵琶来试试新曲如何?”
艾雪莹虽与他熟络,但见他喧宾夺主,毫不顾忌自己有客人在场,未免有些尴尬,只是她性子温婉柔弱,不好开口拒绝。罗令则却鼓掌道:“好,今日能听到教坊新曲,也是平生一大幸事。”
正好张媪领着酒肆伙计送酒菜上来,成辅端喜欢热闹的场面,趁最乱哄哄的时候一拨琴弦,一声脆响,恰如布帛撕裂一般,登时压住了所有嘈杂声,随即一片脆声,恍若大小不同的珍珠泻落在玉盘中。那成辅端开口唱道:“秦地城池二百年,何期如此贱田园?一顷麦苗五硕米,三间堂屋二个钱。”
张媪见他唱得诙谐,讶然道:“成都知,你这是唱得什么呀,怪里怪气的,听着倒像是慈恩寺戏场的合生戏。”成辅端笑嘻嘻地道:“姥姥好眼力!这正是我新排的合生戏,预备过几日在舒王的庆生宴上表演用。”
他所说的舒王名叫李谊,本是当今皇帝之侄,因格外聪明伶俐被德宗皇帝过继为第二子,备受宠爱。张媪听说当即笑道:“当今圣上偏心舒王,看来传闻不虚。”等到酒菜摆好,领着伙计自下楼去。
艾雪莹却是听出了门道,将拉到一边,低声问道:“都知是要借合生戏向圣人讽谏今岁大旱一事么?”成辅端道:“正是。”艾雪莹道:“哎呀,你这般岂不是会公然得罪京兆尹?以他为人之心狠手辣,一定不会放过你。”
成辅端收敛了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肃色道:“莹娘若是亲眼见到百姓被迫拆屋缴税的惨状,也会支持我这么做。”艾雪莹知道他成天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其实内心极有正义感,他既是主意已定,万难劝转,可如今京兆尹李实权势熏天,宰相都要靠边站,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送死,只好婉转劝道:“这件事非同小可,不如都知再跟教坊使商量一下。”
唐代教坊是官方音乐机构,下设教坊使、教坊副使、都知等职,教坊副使、都知等都是专业乐工、优人充任,惟独教坊使以宦官兼领。艾雪莹这样说,无非是暗示成辅端拉扯上宦官势力——当今皇帝信任宦官,赋予最重要的禁军兵权,若说京兆尹李实真有所惧怕,当是那些手掌神策军的宦官了——这样万一李实想要报复加害,起码还有和缓的余地。
成辅端却没有她这般深谋远虑,完全未领会她话中的深意,只敷衍地“嗯”了一声,道:“莹娘,你这面紫檀好是好,可声音不够亮,总觉得有些沉闷。”艾雪莹道:“是,我正打算等去老赵那里取回紫藤时送这面紫檀去调一下,不想成都知倒帮我送来了。”成辅端笑道:“不如我再替莹娘跑一趟,将这面紫檀带去老赵家,反正也是顺道。”艾雪莹道:“有劳。”成辅端便取了紫檀琵琶,朝空空儿、罗令则拱手作别道:“二位郎君慢用,幸会。”
等艾雪莹送走成辅端,罗令则感慨道:“这位成都知倒是个人物。”艾雪莹猜想他也听懂了成辅端所唱的曲子实际上是在讽刺京兆尹,只是李实耳目遍布京城,不宜多谈,只笑道:“耽误这半天,该坐下来好好陪两位郎君喝一杯了。”罗令则笑道:“正是,到现在还没有喝到这剑南烧酒呢,倒是空兄已经数杯下肚了。”
于是三.人边吃酒边聊天,罗令则极是健谈,不断问莹娘些京城风物。空空儿只是默默坐在一旁饮酒,偶尔问他才简短答上一句。他那种超然尘世的澹然很是特别,似乎他的世界不需要有人来问津,也不需要有人来了解,而他本人只是静静地不动声色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从中觉悟着什么。
笑言既洽,不知不觉间,几人都喝得身子发热,甚至解开了外衣,忽有鼓声四动,这是夜禁的鼓声,往外一看,才知已经是日暮时分。罗令则道:“呀,竟然这么快就夜禁了。空兄,你我也该告辞了。”扭头一看,空空儿半倚在墙上,满脸红潮,双眼紧眯,多少有些神智不清了。也难怪他如此姿态,那一坛见底的烧酒一多半都进了他的肚子。罗令则见他不应,又催叫道:“空兄,夜禁了!你是住在崇仁坊的魏博进奏院么?怕是来不及赶回去了。”
艾雪莹忙道:“罗郎何必心急?”她主动邀请罗令则、空空儿上来翠楼,原是留意到二人不凡之处,谈了这半日,早就对罗令则暗生好感,当然要设法留下他,至于空空儿也不难安排,扶他到客房睡上一宿。一念及此,便扬声叫道:“阿姨,空郎饮的醉了,麻烦你扶他去客房歇息。”那艾小焕一直在暗中留意楼上动静,闻言欣然奔上来道:“交给我吧。”上前拿了长剑玩弄了几下,这才扶住空空儿道:“走吧。”
罗令则见空空儿醉得厉害,站也站不稳,忙上前帮忙,待将他在客房安顿好,才重新回到翠楼,却见堂内已经掌上了纱灯,多了几分暖意和朦胧,艾雪莹新换了一身淡黄罗纱半躺在卧榻上,酥胸若隐若现,极是撩人。罗令则也是个聪明人,见状已经明白几分,上前道:“令则明白娘子的心意,只是我有难言之隐,不敢耽误娘子前程。”艾雪莹闻言悻悻坐起身来,倒也佩服对方是个正人君子,问道:“莫非罗郎已在南兰陵娶有家室?”罗令则道:“当然不是,令则尚未娶妻。”艾雪莹道:“那么……”
忽听得庭院中张媪喝道:“谁?谁在那里?”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答道:“将军到了。”张媪道:“将军?将军怎么会这个时候来?”蓦然大惊失色地道:“哎呀,莹娘那里还有客人……”正欲赶进楼去通知艾雪莹,只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不劳姥姥大驾,老夫自己上去就行了。”张媪似是对那人十分畏惧,当即喏喏而退。
艾雪莹早听见动静,慌忙道:“罗郎怕是要避一避。”罗令则见她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恐惧异常,十分纳罕,道:“既是娘子有贵客到来,在下走便是,如何还须避一避?”艾雪莹道:“郎君有所不知……”只听见楼梯“噔噔”作响,知道人已经上来,避也避不了了,只好道:“一会儿还请郎君不要多说话。”
那人步伐极重,听起来像是个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哪知道上楼一看,竟只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白无须,神态也甚是萎靡。艾雪莹忙迎上前行礼道:“莹娘拜见杨将军。”那老者杨将军道:“嗯。这人是谁?”艾雪莹道:“是罗郎。”罗令则道:“在下罗令则,见过将军。”又道,“莹娘既有贵客,在下这就告辞。”艾雪莹道:“是,请郎君慢走。”
罗令则刚到楼梯口,杨将军突然叫道:“等一下。”一双眼睛在他身上转来转去,问道,“你真姓罗么?”罗令则傲然道:“当然,将军有何疑问?”杨将军道:“老夫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艾雪莹知道杨将军喜怒无常,生怕罗令则一个回答不小心惹怒了他,忙道:“这位罗郎是南兰陵人氏,才新到京城不久,将军如何会见过他?”一边朝罗令则使了个眼色,罗令则会意,便自行下楼出门。不防花丛后闪出一个人影来,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艾雪莹的弟弟艾小焕,忙问道:“小哥儿藏在这里做什么?”艾小焕将手背在后面,道:“这里是我家,轮得到你来问我么?”
罗令则一想也是,便道:“那我走了。不过……那位空郎可是你姊姊的客人,你趁他喝醉偷了他的剑可不厚道。”艾小焕将手拿出来,果然握着空空儿那柄长剑,不悦地道:“郎君这是什么话,我只是借来看看,一会儿看完了自然会给他还回去。”罗令则道:“那就好,我走了。”艾小焕道:“哎,已经夜禁了,你出不去的。”罗令则笑道:“我家就在虾蟆陵中,不必出坊门。”艾小焕闻言开了大门,送他出去。
外面天色早已黑透,罗令则抬眼一看,对面郎官清酒肆虽则灯火通明,却是冷冷清清,人稀客少,对照盛唐诗文中常见的酒肆中人头攒动、通宵畅饮欢歌的场面,真可谓天壤之别,心头一时感怀,怅立良久。
他不知道他盯着酒肆发呆,酒肆中也正有人瞪着他看,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校书郎元稹。
这元稹风流成性,最好喜新厌旧,少年时曾费尽心思追求远房表妹崔莺莺,一旦得到手又抛弃了她。白天在酒肆时艾雪莹派人当着他面请走另外两名男子,让他一直耿耿于怀,正好他妻子去了东都洛阳探亲,李绅也说今晚要去白居易新居住一宿,他便在夜禁前找借口摆脱掉老友,重新回来郎官清酒肆,名义是饮酒,其实是目不转睛地监视着翠楼。等看到罗令则出来时,他觉得他的机会来了,忙结了酒钱,奔到翠楼门口。正欲敲门时,又见高楼上人影映窗,一男一女搂抱在一起,不由得一呆,暗道:“莫非那名带剑的邋遢男子空空儿还在?真想不到大名鼎鼎的莹娘看上的会是他!”心中不免起了鄙夷之心,不愿自比于空空儿,转身正欲离开,忽见一队金吾卫骑卒正循行过来——唐代夜禁后街上禁人行走,犯禁者一旦被巡逻的金吾卫士发现,不论官民,轻则鞭挞,重则当场杖杀——慌忙躲到门前的石狮后。不料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那队金吾卫士骑得既慢,到了酒肆门口更是下马买酒,折腾了老半天,好不容易等他们走远,正要借机离开,到对面旅舍将就一宿,忽见一条黑影自东边墙根闪出,迅疾如风,奔近翠楼,脚下微一用力,竟然轻而易举地攀上围墙,旋即翻进庭院,不出一点声响。
石狮背后的元稹瞧得目瞪口呆,知道是遇上了传说中身手了得的飞天大盗,有心呼叫示警,不远处就有一处武侯铺,只要他出声呼喊,金吾卫士片刻就能赶到。可这样一来事情就闹大了,他自信能对外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深更半夜违反宵禁来到翠楼,可他过不了妻子韦丛那一关,他岳父韦夏卿门生满朝,得罪了韦氏一族,就等于彻底毁了仕途前程,况且此刻正是他校书郎任职即将期满、需另谋高就的关键时候。盘算至此,决意悄悄离开,不趟这摊浑水,忽闻见翠楼上传来两声闷响,似是重物倒地,再朝上望时,楼内灯火倏然熄灭了。
正纳闷间,听见墙头“嗤”的一声,有人跃了出来。今日正好是月末,不见月光,然而映着郎官清酒肆前的两盏透亮的气死风灯,元稹可以清楚瞧见那黑衣人,上下全黑,连面上也蒙了黑布,右手提着一团物事,分明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一刻,元稹心悸得几乎要惊叫出声,幸得及时用手捂住。只见那黑衣人左右望了一望,便重新往东而去,瞬间没入黑暗中。元稹大气也不敢出,等到黑衣人走远,欲逃到对面酒肆去,却发现脚下早已经软得透了,微一挪动即瘫倒在地。
夜凉如水,寂静的黑暗中则间或有虫鸣此起彼伏,仿若秋日私语。冷艳的菊花香气一丝一丝地沁散开出,凛若寒冰,如剑客兵刃所发出的森森剑气,令人心寒。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元稹开始觉得背上嗖嗖发凉,原来是适才惊出一身冷汗,他揉了揉发麻的双脚,勉强扶着石狮子站起身来。正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时,忽然又见东面墙根下摸索过来两条黑影。他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适才那凶手听见动静要回来杀他灭口,正欲出声呼救,却见那两人身影纤细窈窕,似是女子。心念一动间,那二人已经敏捷地翻过墙头进了院子。他知道机不可失,慌忙趁着月色逃离了这个诡秘的是非之地。
第二章 血剑苍玉
一切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凌乱无比,那面珍贵的紫檀琵琶也覆倒在地,背部破了一大块;琵琶的主人艾雪莹则一丝不挂地倒在卧榻下,仿若白玉美人,香艳无比。只是光洁滑腻的肌肤上有无数鱼鳞般的小伤口,似是牙齿咬啮、指甲抓挠的痕迹,有新伤也有旧伤,遍布全身;榻上则仰卧着一个无头男子,赤裸的上半身被利器戳得血肉模糊,血腥不堪。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李白 href='4681/im'>《侠客行》
却说那两名黑影翻过翠楼院墙,刚一落地,一人便发出一声娇柔惊呼,果真是女子之声。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你大呼小叫做什么?”先前那女子道:“这里躺着一个小孩子。呀,他醒了。”
那小孩子便是艾小焕,他一直躲在庭院中留意楼上动静,适才见到有黑衣人跃进来,不及出声就被打晕了过去,对方出手并不重,后进来的两名女子正好有一人踩在了他脚趾上,惊痛之下,立时便醒了过来。那踩到他的女子俯身问道:“空空儿在哪里?”
艾小焕早就被打懵了,甚至对自己目下的处境也没有明白过来,只茫然指着北首房间道:“他喝醉了,在客房里面睡觉。”话音未落,便被那声音低沉的女子重新打晕了过去。
娇柔声音女子道:“呀,玉清姊姊,他不过是个小孩子。”那玉清道:“小孩子会拿着剑躺在院墙下睡觉么?这里有些古怪,郡娘,赶快去办正事要紧。”
二女摸进客房,一进门便闻见酒气熏天,空空儿躺在床上,睡得如死猪一般,对外人进来完全不知。郡娘笑道:“这人当真是醉生梦死了。”自腰间拔出一柄梅花匕首,正欲往空空儿身上刺去,玉清道:“等一等,先弄醒他问清楚再说。”客房桌上有现成沏好的茶水,她取过茶壶,将茶水尽数淋在空空儿头上。
空空儿宿酒未醒,昏昏昧昧中忽觉得面上雨水淋漓、一片冰凉,勉强睁开眼睛一看,一柄明晃晃的匕首正架在自己颈间,不由得一惊,酒立即便醒了五分。他是习武之人,微一清醒便本能地去摸枕边长剑,却是抓了个空,这才知道兵器已经被人取走。再凝神细看,两名黑衣蒙面人正站在床前,一人掏出一枚铜钱,道:“我问你,你这仰月是从哪里来的?”语气虽然冷峻,却分明是个女子的声音。
空空儿一时懵懂,不知身在何处,又如何为人所制,问道:“你说什么?”顿觉颈中一紧,制住他的郡娘道:“姊姊何必跟他多废话,直接杀了他岂不干净?”
玉清道:“我再问你一次,这枚仰月是从哪里得来的?”空空儿茫然问道:“什么仰月?我根本不知道娘子在说什么。娘子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何要杀我?”玉清道:“这枚仰月是我亲人所有,如果不是你杀了他,如何到了你手中?”郡娘催道:“外面有人来了。姊姊,快些杀了他。”
玉清自怀中取出一柄匕首,寒光闪闪,宛若坚冰。临死之际,空空儿倒是神色自若,昂然道:“你们杀了我也好,不过我还是得说一句,你们说的事我一概不知。”
玉清本已举起匕首,闻言又犹豫起来。忽听得有人在门外叫道:“莹娘,请开下门,我是罗令则,我有要紧的东西落在你这里了。”
郡娘闻声回头,手头微微松动,空空儿顺势朝床角滚去。只是他醺醉之下,身手比往日迟钝了许多,不过自己不觉而已。刚侧过身子,玉清已经倒转匕首,拿手柄击打在他后脑勺上,登时将他打得晕了过去。又搜他身上,除了一纸公文和几吊铜钱,再无他物。
只听见门外罗令则又喊了几声,始终无人应答,自悻悻去了。郡娘道:“那人走了,快杀了他为姊夫报仇。”玉清道:“不,我们还没有弄清楚事情原委,不能就此贸然杀了他。这翠楼很有些蹊跷,明明是家妓院,却是灯火全无,门外叫喊也无人应答。我们别再惹事,还是赶紧走吧。”郡娘道:“难道就此放过他?”玉清扬了扬公文,道:“知道了他姓名来历,不难再找到他。”当即与郡娘悄悄翻墙离..开,翠楼重新陷入一片沉寂中。
五更二点晨鼓响时,空空儿终于醒来,只觉得头昏昏沉沉,脑后更是隐隐作痛,坐起来环顾四周,昨夜所发生的一切恍若梦境,突然来临又悄然离去,虚幻如同夏季繁花,唯有颈间为匕首划伤的痕迹犹在,右手还握着一块自那女子腰间取下的玉佩。他凝思片刻,收好玉佩,走出客房。
外面天光刚蒙蒙发亮,庭院中雾气极重,处处一片混沌。忽见翠楼前那几株黄金印菊花花瓣上有几滴红点,心下大奇,凑近一看,竟是血迹,翠楼楼门洞开,一条血线从中洒出,一直到墙根下。正暗觉不妙之时,听得楼上传来“戳死你、砍你的头”的喝骂,赫然是艾小焕的声音。忙赶进楼来,却见张媪横躺在门槛后,额头满是鲜血,吓了一跳,俯身一探她鼻息,却是呼吸均匀,原来受伤并不重,只是晕了过去。又急忙赶上楼去,正撞见艾小焕提着他的长剑跌跌撞撞地奔下楼梯来,那剑上鲜血淋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艾小焕一见到空空儿,顺势将长剑塞到他手中,嘟囔道:“还你的剑。”空空儿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姊姊呢?”艾小焕道:“她在楼上。”仿佛做错了事生怕被人抓到,飞快地自空空儿身旁滑溜过去,头也不回地奔出楼去。
空空儿几个箭步奔上二楼,见到的是一幅不堪入目的画面:一切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凌乱无比,那面珍贵的紫檀琵琶也覆倒在地,背部破了一大块;琵琶的主人艾雪莹则一丝不挂地倒在卧榻下,仿若白玉美人,香艳无比。只是光洁滑腻的肌肤上有无数鱼鳞般的小伤口,似是牙齿咬啮、指甲抓挠的痕迹,有新伤也有旧伤,遍布全身;榻上则仰卧着一个无头男子,赤裸的上半身被利器戳得血肉模糊,血腥不堪。
空空儿忙上前扶起艾雪莹,见她并没有死,只是晕了过去,忙脱下外衣,盖在她裸露的身体上。又抢过去查验那无头男子,见他断颈之处肌肉松弛,分明是一老者,这才明白是另外一人,并非昨日还在一起饮酒的罗令则。他略微松了口气,捡起自己的长剑、剑鞘插好,飞奔下楼,见张媪还躺在原处,艾小焕却是不见了,叫了几声也无人答应,见大门虚掩,料想小孩子惊吓得不轻,大约跑出门了,只好将门掩上,自己去找人报官。
乳白的晨雾四下随风飘转,街上行人极少,对面郎官清酒肆也是门板紧闭,尚未开张,他只好朝坊门赶去。
虾蟆陵坊正黎瑞刚取钥匙开了坊门,正站在武侯铺前打着哈欠与守卫坊门的卫士说话,忽见一条灰绰绰的影子自蒙蒙雾气中冲出,原来是一名年轻男子,携着一柄长剑,满手是血,模样着实诡异,如传说中的游魂那样,不由得一愣。
那男子正是空空儿,疾行如风,奔过来道:“翠楼里面死了个人,请坊正速派人报官。”
黎瑞吃了一惊,问道:“死的是谁?是张姥,还是莹娘?”空空儿道:“都不是,是个老年男子,不过被人割走了脑袋,认不出是谁。”
黎瑞一听是无头命案,神色大为紧张——虾蟆陵一向风平浪静,突然连续发生重大命案,他是坊正,难辞其咎,加上现任京兆尹为人苛刻,最好以重刑立威,上次郎官清酒肆无头窃贼案因他及时找到人头有功,京兆尹只将当日当值的坊卒打了五十杖,未牵连到他,可来往翠楼的非富即贵,怕是这次没有那么好运气了,不单要丢官,还要被处以徒刑——也不及多问,因武侯铺的卫士属于金吾卫管辖,并非他下属,只能好言相请一名卫士去宣阳坊找万年县尉侯彝报案,又请两名卫士与自己一道朝翠楼赶去。空空儿既是报案人,又是昨晚住在翠楼的客人,手上沾满血迹,有重大嫌疑,当然不能就此放走,便带着他一道折返回来。
进来翠楼一看,张媪已经清醒,正抱着一根楼柱瑟缩发抖,黎瑞叫她也不应声,似是吓得傻了。一干人径直上楼来,艾雪莹正倚靠在卧榻腿上,鬓发乱洒,光着双脚,只单批着空空儿的外衣,幸好那件长袍够长,盖住了她全部身子。惟有一点十分离奇,卧榻上并没有空空儿所称的无头男尸,只有大摊血迹,表明那里曾有过一具尸体。
黎瑞问道:“尸首呢?”空空儿也很是困惑,道:“我不知道,刚才明明在这里的。”黎瑞问道:“娘子,刚才是否有人进来过?”艾雪莹连连摇头,也不知道是表示不知道,还是没有看见人进来。
黎瑞忙与卫士四下仔细寻找,将翠楼每一间房搜遍,就连厨边的水井都捞过一通,却始终没有发现无头尸首。黎瑞狐疑问道:“你当真看见了无头尸首?”空空儿道:“当然。不然的话,这卧榻上哪里来的血迹?”黎瑞道:“那么你手上的血是从哪里来的?”空空儿已经料到一旦说出实情,将会对自己十分不利,还是照实答道:“是从我剑上染的。”黎瑞道:“这么说,你的剑就是凶器了?”空空儿道:“这我可不能肯定。”
一名卫士劈手夺过长剑,拔出来一看,忍不住赞道:“好剑。”黎瑞可不懂得赏剑,见那剑尖尽是鲜血,喝道:“这不是凶器是什么?快说,你将尸首藏到什么地方去了?”空空儿甚是平静,道:“剑确实是我的,但昨晚上就不见了,今天早上是这位娘子的弟弟……”
忽听得艾雪莹尖叫一声,发狂般地叫道:“不是的,不是的,他没有杀人。”黎瑞问道:“他是谁?”艾雪莹道:“没有杀人……这里没有杀人……”
众人见她目光呆滞,说话语无伦次,人也有些疯疯癫癫,均不大相信她的话。
惟有黎瑞是个有心人,既然没有发现尸首,主人又否认发生过凶案,真这样的话,他也就没有失职一说了,忙问道:“娘子是说这里没有杀人么?”艾雪莹道:“没有……”黎瑞道:“那这些血迹……”艾雪莹指着空空儿道:“是空郎!他昨日在这里跟人打架争夺卧榻,刺伤了那人,这是那人的血。”
空空儿满面愕然,道:“娘子你……”黎瑞听了却欢天喜地,又问道:“那个受伤的人呢?”艾雪莹道:“我不知道……他们一打起来我就吓得晕了过去,大概他打不过空郎,自己走了……”她所讲的故事听起来固然离奇,然则眼见她娇娇弱弱,一双妙目噙满泪水,极是楚楚可怜,却不由得人不信。
正当众人将怀疑的目光投向空空儿时,忽听得门外马蹄得得,似有不少骑士赶到,随即有人高声叫道:“左金吾卫大将军郭曙郭大将军到!”黎瑞道:“呀,怎么县尉没到,倒惊动郭大将军了?”慌忙赶下楼去迎接。
原来去报案的卫士一出坊门就遇到了巡夜完毕正要回家的左金吾卫大将军郭曙,顺口向他报告凶案一事。郭曙曾在宫中听过艾雪莹的琵琶演奏,印象深刻,听说是她家里出了无头命案,深为关切,便另派飞骑赶去万年县廨报案,命那卫士带路来到虾蟆陵查看究竟。
金吾卫是宿卫禁军,负责京师治安。金吾卫大将军更是官秩正三品,与宰相同列,自唐朝立国,非立下大功的老成宿将不得出任。这郭曙五十来岁,并没有什么鼎鼎功勋,却是在本朝有“功盖一代”之称的郭令公郭子仪的第七子。郭子仪有八子七婿,尽是朝中重臣,显赫无比。郭曙当然远远不及他六哥郭暖出名,郭暖娶了代宗皇帝爱女升平公主,以敢打金枝著名于世——升平公主是德宗皇帝异母妹,为崔妃所生,与郑王李邈一母同胞,也就是当今最受德宗宠爱的舒王李谊的亲姑姑。她新婚时曾自恃身份娇贵与郭暖拌嘴,郭暖一怒之下打了公主,还说:“你不就是仗着你父亲是皇帝吗?我父亲还看不上皇帝的位子呢!”升平公主大怒,回宫去找父亲告状。代宗皇帝听了无奈地说:“事情本来就是这样啊,如果郭子仪真的想要做皇帝,天下早就不是我们李家的了。”劝公主回去和郭暧好好过日子。一向小心谨慎的郭子仪知道儿子不但打了金枝,还说了那样大逆不道的话,大惊失色,立即绑了郭暧向代宗请罪。代宗说了一句著名的话:“不痴不聋,不作家翁。怎么能把孩子们拌嘴的事情太当真呢?”
经此一事,升平公主才算知道郭家势倾朝野,就连父皇也心存忌惮,从此老老实实当起了郭家媳妇。只是德宗皇帝即位后,对同父异母的升平公主并不如何宠爱,甚至一度将公主幽禁在深宫,郭暖也被软禁。泾阳兵变德宗出逃京师时,神策军无一人护驾,以至不得不由舒王李谊提剑开路、太子李诵亲自殿后,幸好遇到郭曙正带数十人在外打猎游玩,闻讯立即赶来随驾护卫,由于是在最患难的时刻伸出了援助之手,由此深为德宗皇帝感激。不久后,升平公主、郭暖也趁兵乱逃出长安,赶往奉天参拜,德宗这才尽释前嫌,对郭家宠信如初。如今郭暖虽已经过世,但生前却看到次子郭钊娶了代宗皇帝的外孙女,三子郭鏦娶了太子李诵最爱的女儿德阳郡主李畅,四子郭銛则娶了太子另一女儿西河郡主,惟一的爱女郭念云嫁给了皇长孙李淳为正妃,又为郭家捞到了一项重要的政治资本。这位皇长孙幼年曾在祖父德宗皇帝怀抱中自称为“第三天子”,被视为殊罕异事,若他将来真能按祖、父、子的顺序顺利登基为帝,那么郭家就要出一位皇后了。
原以为郭曙来头不小,官架子也一定很大,不料一见到本人,却甚是亲和,他以大将军之尊亲自值宿夜更,也算是武将中身先士卒的表率了。他穿着一身绢布甲,上楼来略微一扫,也不着急问明原委,先道:“请娘子先去房里穿好衣裳。”
艾雪莹这才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仅披着男人的外袍,羞得红了脸,慌忙闪身进卧房,半晌才穿好衣服出来,将外衣还给空空儿道:“多谢空郎。”
空空儿这才知道自己上来翠楼第一次发现无头尸首时她就已经清醒,那么她肯定也看见了那具尸首,可她为什么要矢口否认这里发生过凶案?又为什么要编造谎话将事情推到他身上?回想起她昨日主动以剑南美酒相邀的情形,这是不是一个事先安排好的陷阱?内中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黎瑞早将之前艾雪莹所言禀告郭曙,道:“莹娘已经说了这里并没有发生命案,四下也找不到尸首,难道凭空消失了不成?”又指着空空儿道:“这人浑身酒气,定是喝醉了酒,一大早就无事生非,谎报案情,大将军既然撞见,可要重重治他的罪。”
郭曙淡淡道:“坊正说得有理,不过这不是本将管辖范围,一会儿自会有万年县尉来处分。”似是丝毫不关心什么凶案、空空儿的,又皱了皱眉,转头问道:“这里乱得很,怕是一时难以安生,娘子要不要暂时先去寒舍喝杯热茶、暂作歇息?”艾雪莹颤声道:“不……不敢……多谢大将军好意。”
若换作旁人,早恨不得抱上郭家这棵大树,艾雪莹却因为久在宫中,深知郭家势力固然大,可嫉妒郭氏的人也不少,一个连皇帝都要忌惮的家族,岂不是时刻立在危墙之下么?许多年前郭子仪请人修墙,特意叮嘱道:“好好地修筑这道墙,千万不要不牢固。”面对这位对唐朝有再造之功的大人物,修墙人只傲然答道:“数十年来,京师达官贵人宅邸的院墙都是我亲手所修。我只看见宅邸的主人在不停更换,而我修的墙却都还在。”郭子仪听完怆然动容,感慨良久,当日就以老病向朝廷辞官,此后谨小慎微,虽功高盖主,却还是得以善终。而今令公既逝,郭家贵臣满朝,却再无人有郭子仪那样的威望和声誉,“孝友廉谨”的家规也在慢慢被淡忘。眼前的事,可大,亦可小,对艾雪莹而言当然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一旦扯上郭家,那就不是件小事了,这也是她毫不迟疑地拒绝郭曙的原因。
郭曙只愣了一下,随即道:“如此,甚好。”便自带了随从下楼。转瞬人喊马嘶,一众人离开,翠楼又重新陷入了沉寂。
天光明亮了许多,东方露出晨曦的曙光来,今天将会是个明朗的秋日。街上的行人慢慢多了起来,虽则大多数是赶早谋生的贩夫走卒,却也昭示着长安城正从沉睡中清醒,正逐渐恢复着活力与生机。
等了大半个时辰,万年县尉侯彝终于率领大批差役赶到,一见到空空儿即认出他是当日指点自己破获郎官清酒肆无头尸首命案的人,只微微一愣,也不出声招呼。他先耐心听黎瑞说完经过,命同来的录事一一记下来作为文书备案。又问艾雪莹道:“娘子当真可以肯定这些血迹只是两人打架打出来的?”
艾雪莹见侯彝目光灼灼,语气严峻,知道他并不十分相信打架一说,不敢再正视他,低下头道:“是。”侯彝道:“那好,一会儿请娘子在供词上签字画押。”又转头问空空儿道:“你报称的无头尸首不见了,这里的主人指认这些血迹是你打伤了人弄出来的……”他接过长剑看了一眼,道:“不过从这剑尖的血迹来看,怕不只是打伤人这么简单吧?快说,尸首在哪儿?”
空空儿平白无故陷入这样一场官司,完全是莫名其妙,正待辩解,黎瑞插口道:“没有凶案,哪来的尸首?少府可别弄错了。”侯彝明白他是怕牵连受罚,冷冷道:“这里没有坊正的事了。请坊正立即去调派人手,四下寻访人头。”
黎瑞道:“可是连尸首都没有,又哪里来的人头?”侯彝道:“那你怎么解释从这里一直洒到庭院墙内外的血迹?莫非是那被打伤的人自己翻墙出去?”
空空儿早知道这万年县尉是个极明事理的人,见他上楼之前已经勘验过庭院内外血迹,因而一眼就能断定这里确实发生过命案,心下颇为佩服。
黎瑞无言以对,只得道:“是,小的这就去办。”又问道,“可这要如何寻找?少府如何知道人头还在?”侯彝道:“凶手取走人头,无非是要祭奠或是交差用,人头一定还在。你只须多派坊卒,四下打听有没有见到一个拿衣衫充作包袱提在手中的人。”
黎瑞道:“万一凶手早已经带着人头出了长安、远走高飞了呢?”侯彝道:“适才我等出来县廨时遇到左金吾卫郭大将军,他告知一听到有命案后已经派人飞马通知城门卫士,会严格搜查出城人的车马、行囊、包裹。”黎瑞道:“可是郭大将军得报时晨鼓已经响了一阵子了,万一那凶手一直等候在城门附近……”他不过是习惯性地狡辩推脱,忽然意识到万年县尉精明,这一套不会管用,慌忙住了口。
不料侯彝并不生气,只重重看了艾雪莹一眼,道:“莹娘子心高气傲,向来只接待高官巨贾,如果昨夜真有人被杀,想来也是翠楼熟客,那凶手赶来这里杀人,分明是知道死者行踪,谋划已久,他一定不会冒险在清晨人少时出城,那样太容易被城门卫士记住。”黎瑞道:“是,是,少府高见。”
侯彝道:“记住,这件案子不可声张。”黎瑞自然是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少,忙道:“少府放心,小的决计不会说出一个字。”
侯彝这才转向空空儿,问道:“你将尸首藏到哪儿了?现在说出来,还可以作自首论处。”空空儿道:“少府何以能断定是在下藏了尸首?”侯彝道:“是你主动来找坊正报案说发现了无头男尸,但坊正赶来时却又没有尸首,从翠楼到坊门来回也不过一刻功夫,难道能有人在这一刻时间内将尸首运出翠楼藏到他处?”空空儿道:“确实很难。”侯彝道:“这翠楼只有两个女人、一个小孩子,他们如何能搬动尸首?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旁人。阁下能用这样的神兵利器,身手一定相当不错,处理一具尸首不在话下。”
空空儿道:“这剑确实是我的,不过我对一切事情一无所知。”侯彝点点头,道:“那好,你说说是怎么回事。”空空儿道:“我昨晚因醉酒留宿在客房,半夜醒来时被人打晕,随身佩剑早已经不见,再醒来时正是晨鼓敲响,我听见小焕在楼上喊叫……”
艾雪莹突然惊呼一声,叫道:“小焕呢?他人呢?”空空儿道:“我适才出门报官前又遇到过他,不过后来就……”
忽见艾雪莹连连摇头,露出哀求的神色来,蓦地明白过来,她是不愿意牵扯出幼弟,所以才极力否认有凶案发生,才有意编造谎话将事情推到他身上,可小焕明明不是杀人凶手,况且如果不说出小焕,他如何能解释清楚手上和剑上的血迹?然而她那乞怜的眼神与一位故人极其相似,又让他不忍心拒绝,还有她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回事,但多少能猜到她光鲜的表面下是何等悲惨的境遇,她实在够可怜了,小焕正是她惟一的精神支柱,一时间迟疑不定。
侯彝道:“娘子不必慌乱,我这就派人去找令弟。”又扭头问空空儿道,“然后呢?你不会也跟莹娘一般,说是跟人打架吧?”
空空儿知道这万年县尉相当精明,打架的谎言一戳即破,便实话实说道:“我闻声进来,先看到张姥倒在门后,赶上来又看见娘子倒在地上,卧榻上躺着一具无头的尸首。我原以为他是昨日与我一道饮酒的罗兄,特意上前查看,发现那男子肌肉松弛,才知道是名老年男子……”
侯彝道:“那么你手上的血是查看无头尸首时沾染上的?”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理由,空空儿本可以把握住机会,但他生平最重信义,不愿意说谎,道:“不是。这其中另有缘由,不过恕在下不能相告。”侯彝道:“很好,那就请阁下跟我走一趟吧。来人,将空空儿拿下了。”
当即有差役应声一抖铁链,当头朝空空儿套了过来,他也不反抗躲避,任凭差役锁住。
侯彝道:“娘子,令姨还在楼下,看样子吓得不轻,你先带她去梳洗一下,好生歇息。如果问案需要,我再派人来传唤你。”艾雪莹道:“是。”又指着空空儿道,“那么空郎他……”侯彝道:“你相信他说的故事么?醉了酒歇宿在你这里,半夜被人打晕,剑被偷走,成为凶器,然后醒来就发现无头尸首……”
艾雪莹大约也没有想过这些,微微一愣,才道:“这么说,难道真的是空郎杀人?可他如果是凶手,为何杀了人后不尽快离开,还要主动去报案?”侯彝道:“听娘子的语气,也承认这里曾有过尸首了?”艾雪莹这才知道中了侯彝的圈套,只好道:“没有,我只是顺着少府的意思说。”
侯彝任万年县尉已经三年有余,平康坊、虾蟆陵均是他下辖范围,知道烟花之地素来是非多,而从青楼女子口中绝难听到实话,这与她们所经营的营生有关。艾雪莹是宫里放逐出来的女优,见过大场面的人,更比寻常青楼女子多了几分见识,有着诸多顾忌,她大概早就明白守口如瓶是她惟一的出路。要想知道真相,最要紧的是找到那具失踪的尸首,证人可以说谎,但死人决计不会。他也不当场戳破艾雪莹的谎言,只指着空空儿道:“这人我得带走了。”
艾雪莹慌忙地道:“我……我有句话想跟空郎说……”她明知道这要求没有任何希望,但迫于某种压力,还是无奈地说了出来。不料侯彝竟爽快地答应道:“好。”命差役放开铁链,自己先率人下楼。
艾雪莹既意外又惊喜,慌忙跟到楼梯口察看,见侯彝等人已经出楼,这才回来握住空空儿的手,泪眼涟涟地恳求道:“空郎,你是个好人,谢谢你刚才没有说出小焕来,也求求你千万不要牵扯他进来,一旦你说出来,我们全家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我死了倒也不打紧,可小焕还是个孩子……求求你……”
她说得结结巴巴、语无伦次,但面上的惊惧却是真真正正、实实在在。空空儿道:“我答应你。”艾雪莹料不到他如此干脆,惊讶地问道:“你不问清事情原委么?”空空儿道:“娘子既有难处,我又何必多问?”即点点头,带了锁链下楼。
侯彝正吩咐两名差役留在虾蟆陵寻找线索,见空空儿瞬间就出来,神色泰然自若,颇为惊讶,也不多问,道:“走吧。”领人押着空空儿出来翠楼。
却见门前已经聚集了一些人,都是看到这里来了许多差役赶来瞧热闹的,不过因为没有尸首抬出,也不知道究竟,只以为翠楼里面出了大事情,翘首张望中,忽见差役牵出一名项带铁链、双手带铐的犯人来,顿时一阵哄然。
人群中竟然还有空空儿认识的人,那就是昨日一起把酒言欢的罗令则,也是能证明他与此事毫无关联的人——他二人一道被邀来翠楼,之后他酩酊大醉,甚至在那两名女子欲杀他之时,他听见了罗令则在翠楼外叫门,也许正是这一声喊叫救了他一命,而那两名女子身怀武功、手持利刃,深夜出现翠楼绝非偶然,与无头命案也脱不了干系。可是他不知道罗令则知道些什么、又看到过什么,会不会牵连出艾小焕来?尚在迟疑间,罗令则却忽然扭头而去,仿佛极不情愿卷入进来。
侯彝问道:“你看见什么人么?”空空儿若说出罗令则是证人,侯彝定会派人去追捕,但他只是摇了摇头。侯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们走吧。”
万年县廨位于宣阳坊的东南隅,因为是天子脚下的京县,建制远非普通县城所能比拟。县门古朴庄重,为隋朝著名建筑师宇文恺所建——这位宇文恺出身北周宇文皇族,多技巧思,擅长工艺,尤善建筑。隋文帝杨坚当上皇帝后,大杀北周皇族宇文氏,宇文恺也在被杀的名单上,仅仅因为他长于技艺,才名远扬,意外得到了赦免。杨坚派使臣飞马传旨,从刀口下将他救了出来。几乎所有的在隋朝修建的著名工程,宇文恺都曾参与,眼前所见的长安城,正是宇文恺的杰作——昔日高宗皇帝与武则天之爱女太平公主下嫁薛绍,婚席就设在万年县廨,太平公主嫌县门太窄,进出不便,打算拆掉,高宗皇帝因门是宇文恺亲手所造,特下诏阻止,到如今两百余年,犹坚固如初。
空空儿被径直带到县廨的签押房。侯彝命人松了铁链,道:“我猜这件事跟阁下确实无关,不过本官职责所在,少不得要做个样子。”空空儿颇为惊奇,问道:“少府何以如此肯定?”侯彝道:“阁下身处重大嫌疑中,却因为艾雪莹一个眼神就不肯说出最有利于你的证人证据,有这等侠义心肠,料想也是个敢作敢为的人,若真是跟你有关,你一定会 723d." >爽快承认。”空空儿这才知道一切都没有瞒过侯彝的眼睛,因为应承艾雪莹在先,不便多说什么。
侯彝道:“你既不愿意吐露实情,我也不想强人所难。不过我既然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等找到尸首和艾小焕,你若还是不肯说实话,休要怪刑罚无情了。”空空儿只是沉默不语,侯彝便不再多说,命人带他下狱监禁。
差役押着空空儿来到县狱,移交给典狱。典狱姓万,又是万年县的狱吏,所以人称“万年吏”,听说是犯人牵涉命案,不敢怠慢,命狱卒给空空儿上了颈钳、手杻。狱卒照例搜身时搜出一块深青色的玉佩,杂有血色斑纹,形为双螭纠结状。那万年吏登时双眼放光,一把抢过玉佩,细细摩挲打量。狱卒心领神会,一推空空儿道:“进了这大牢,可有得你苦头吃了。不过这里全是吏君说了算,你是想吃甜头还是吃苦头?”
空空儿当然明白狱卒是在暗示自己用玉佩贿赂典狱,本来身外之物他也不放在心上,可这玉佩取自昨夜要杀自己的女子身上,翠楼凶案多半也与这两名女子有关,要找到她们,还得从这块玉佩着手,况且这典狱公然向犯人索要贿赂,着实令他反感,只冷冷道:“这玉佩事关重大,典狱可不能拿走。天子脚下,王法森严,还请典狱自重。”
万年吏勃然大怒,道:“你这杀人犯、阶下囚还敢跟我谈王法。”一名狱卒忙道:“这犯人不识抬举,典狱君何必跟他生气?不过瞧他寒酸土气,怎会有这样的玉佩?多半是从哪里偷来的。”万年吏道:“嗯,你说得有理,得拿去好好问问原来的主人是谁。”顺手将玉佩收入怀中。
空空儿知道当此境地,万难要回玉佩,不如暂且由这贪心的典狱拿去,日后再寻机取回不迟。万年吏见他一言不发,以为他已经服软,也不再为难他,道:“带他进去,给他找间人少的。”狱卒道:“是。”拉着空空儿来到关押重罪犯人的重狱,推他进去牢房前又顺手将他怀中的几吊铜钱摸走。空空儿始终一声不吭,那狱卒认为他软弱可欺,笑道:“你是外地人氏吧?可有亲戚朋友在长安,我愿意代劳通知一声,这样好有人来给你送饭。”
唐朝制度,监狱犯人伙食须自理,这自理就是需要家人每日往大牢送饭,若犯人没有亲属,监狱也提供饭食,但饭费要算由犯人或家属按价出钱。狱卒表面是好意,其实是想从犯人家属身上得些好处,这也是大狱中老一套捞钱的法子了。
空空儿缓缓摇了摇头,道:“没有。”言语中颇有落寞凄凉之意。那狱卒颇为扫兴,不快地锁了牢门,自己出去狱厅找同伴玩樗蒲去了。
牢房内早有一人一直在留意着动静,见空空儿转过身来,惊呼道:“当真是你?空空儿,你……你怎么会……”
那人正是昨日大闹郎官清酒肆的刘叉。空空儿乍然见到他,也极是诧异,问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刘叉“呸”了一声,恨恨道:“我一大清早出门,打算去乐游原看日出,没想到正好遇到京兆尹上朝,没有及时回避,被他下令抓起来关到这里。最可气的是,那些差役还直说我运气好,赶上京兆尹有急事,不然肯定被当街杖死。”又问道,“你为什么……你难不成也是冲撞了京兆尹?”空空儿道:“不是……我昨晚留宿的地方发生一些事情……”他不愿意多提,只慢慢靠着墙背坐下来。
刘叉适才亲眼见到狱卒抢走空空儿怀中的铜钱,他却任其作为,当即冷笑道:“想不到名震河北的空空儿今日也会受小小狱卒的气,你为何不亮出你魏博巡官的身份?”空空儿摇了摇头,道:“我那巡官只是挂名,作不得数的。”
刘叉长年在河北市井之地厮混,久闻空空儿大名,知道他因徒手搏虎而颇受魏博节度使重视——昔日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有意扩张领土,昭义节度使薛嵩日夜忧闷,计无所出,其心腹内记室红线潜入戒备森严的魏博节度使府,从节度使田承嗣床头偷走金盒,薛嵩遂写信给田承嗣,还以金盒。田承嗣见薛嵩身边有如此能人,不敢轻视,主动为儿子求娶薛嵩之女,两家结为姻亲,一场战争由此消弭。红线虽然迅疾功成身退、不知所终,然豢养武功高强、身怀绝技的江湖豪侠成为节度使必行之事——被礼聘为巡官,又与衙内兵马使田兴交好,二人结为异姓兄弟。此刻见他并不拿出魏博武官的架子来,大感意外。“安史之乱”后,魏博称霸一方,成为半独立王国,时谚语称:“长安天子,魏府牙军。”又道:“天下精兵,尽在魏博。”均是说魏博军队强悍的牙军。朝廷无可奈何,还得尽心笼络,代宗曾将女儿永乐公主下嫁田承嗣第三子田华,永乐公主死后又以另一女新都公主下嫁,田华由此成为本朝第一位先后娶得两位皇帝亲生公主的男人。田氏却并没有就此感恩,建中年间,魏博再次反叛朝廷,自立为王。战祸平息后,德宗皇帝恨透藩镇,却不得不将妹妹嘉诚公主嫁给了魏博节度使田绪,也就是现任节度使田季安的父亲。一个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藩镇,其下属官员自然也是跋扈嚣张,无法无天。刘叉就是因为看不惯从事侯臧之子侯明强抢民女,一怒之下出手杀死了他,被魏博节度使田季安亲自下令通缉,悬以重金取他项上人头。凑巧他逃离魏州时遇到外出狩猎的兵马使田兴、巡官空空儿一行,被人认了出来,一番打斗后,终为空空儿所擒。但临进城时正好遇到有军士打架,堵住了城门,刘叉这才挣脱绑索,趁乱逃走。
忽听得空空儿问道:“你被关进来时报出真实姓名了么?”刘叉道:“当然,干嘛要遮遮掩掩?”蓦然意识到空空儿此话背后的深意,他因杀人被魏博节度使田季安通缉,告示多半已经通过邸报传到京师,京兆府的法曹参军稍微检录一下文书就立即能发现,他因芝麻小事身陷牢狱,岂不成了自投罗网么?一念及此,“哎呀”一声,忍不住要去拍脑门,一扬手才反应过来双手早贯了手杻刑具。扭头又见空空儿目光炯炯,正凝视着自己,不由得心头火起,怒道:“那又如何?你想要告发,这就去吧。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杀死侯明的正是我刘叉。”空空儿摇了摇头,道:“你还是小声些吧。”
刘叉虽然性情大大咧咧,粗鲁豪爽,却也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见空空儿不再理睬自己,蓦然醒悟过来:“是了,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捉拿我,不然昨日在郎官清酒肆就该动手。可当日在魏州城外明明是空空儿擒住了自己,若不是他出手,那些个牙兵根本就不是我对手,我早就杀出包围了。”未免大惑不解,问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空空儿答非所问地道:“你还是想办法快些离开这里为好,侯从事很快就要来京师。”刘叉一听见侯臧要来京师,连声冷笑,道:“他来了又如何?让他来找我报杀子之仇好了。”空空儿道:“难道你心甘情愿地为侯明那种人偿命?”
刘叉一怔,他再愚笨也终于明白过来:原来空空儿也反感侯明的所作所为,他是想帮自己,莫非当日在魏州城门时绑索莫名松开,其实就是他暗中下的手?
忽听见隔壁牢房有个男子大声喊叫道:“来人!快来人!”手脚上的镣铐哗哗作响,似是名重囚。见无人应答,又拿颈上木枷猛撞牢房的铁栅栏,喊道:“喂,杀人了!杀人了!”
刘叉是个热心肠,当此处境仍不忘助人,忙奔到门口,问道:“这位兄台,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是被铁栅栏挡住,看不到隔壁的情形。隔壁那人却不回答,只一边踢打撞击铁栅栏,一边嚷道:“杀人了!”
须臾之间,两名狱卒飞奔进来,往隔壁牢房一看,并无什么打架斗殴杀人的流血事件,当即喝骂道:“王昭,又是你搞鬼惹事。你杀人判了死罪,在?
牢里还不安分!”
这王昭正是郎官清酒肆无头窃贼案的凶手,他与同村闲汉王平一道窜入虾蟆陵,打算向大名鼎鼎的郎官清酒肆“借”几个钱花花。不料被店主事先觉察,有所防备,并抓住了先入墙洞的王平的一条腿。他情急之下,用防身利刃杀死了王平并割下首级扔进粪坑,再潜伏到一户人家的后院,等到夜禁解除时从容离去。本以为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不料他回村告诉他婶婶后,婶婶起了讹诈酒肆店主之心,匆忙赶进城来,指认无头尸首是她儿子,只是先后被空空儿和侯彝识破诡计。王昭一日之内就被官府抓获,服罪后判了死刑,马上就该处决了。他刚才意外听到隔壁刘叉和空空儿的对话,虽不知道空空儿就是导致他身陷牢狱之人,但一想若是能揭发凶手,说不定能将功折罪,免除死刑,所以立即大吵大闹引来狱卒,告道:“狱卒大哥,小人要将功赎罪,要告发隔壁这人,他杀了人!”
狱卒以为他说的是空空儿,道:“还用你说?那犯人就是因为命案被侯少府亲自抓回来的。”王昭不明情由,忙辩解道:“可小人刚才亲耳听到他自己承认杀人。”狱卒斥道:“你一直在牢里,轮得到你当证人么?没事少嚷嚷,尽影响我们兄弟的手气。”王昭道:“真的,小人刚才亲耳听见隔壁对话,一人说‘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杀死侯明的正是我刘叉’。”
那两名狱卒正要离开,闻言立即停下,交换一下眼色,一人回来问道:“你是说侯明?魏博从事侯臧的公子侯明?”王昭道:“是是,不过小人可不知道什么魏博什么从事的。狱卒大哥,这下小人可以将功折罪了吧?”
狱卒不理睬他,走到隔壁牢房前,问道:“刚才是谁嚷嚷自己杀了人?空空儿,肯定是你吧?”空空儿正欲答话,刘叉已奋然应道:“是我。”狱卒道:“咦,你不是因为得罪了京兆尹被关进来的那个刘叉吗?”刘叉道:“不是得罪,是我没有给他让道。”狱卒问道:“当真是你杀了侯明?”
刘叉当然知道一旦承认就等于迈进了鬼门关,然而自他口中说出去的话他怎能否认?当即昂然道:“正是。”狱卒“嘿嘿”一笑,道:“好,敢作敢当,是条好汉。你等着。”回身与另一名狱卒低声商议了几句,随即飞奔去找县尉侯彝报信。
侯彝人却不在县廨,被京兆尹召去了递院,下午才回来,且为无头命案发愁不已:翠楼明明有事发生,对面的酒肆和紧挨翠楼的日严寺均称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也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人;他派人监视翠楼,到现在不见任何人出入,艾小焕也寻找不到;尤其是一直未有苦主来报案,没有告诉之人;他作为万年县尉,倒是可以自己出面举劾,只是他派出人手四下寻找打探,翠楼几被掘地三尺,却始终没有发现尸首或是首级——也就是说,这件案子不成案子,告诉不成,举劾不通,根本无法立案。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之案,倒愈发激起了他的好胜之心——这案子的关键,不在空空儿,而在艾雪莹,可是她一定不会说实话,除非捏到她的要害。她的要害,当然是她的弟弟艾小焕了,这一点,空空儿倒是可以帮上忙。
正要命差役去带空空儿出来审问,忽见一名狱卒告禀进来,乐滋滋地道:“原来京兆尹今早派人押来的犯人是个杀人犯,幸好因为尹君事先的交代,将他押在了重狱中。”侯彝奇道:“京兆尹怎会事先知道?”狱卒忙道:“京兆尹并不知道,只是因为该犯人早晨冲撞了车马,京兆尹说是要严办,特意交代要将他关在重狱,等他忙完后再亲自惩办。”
侯彝皱眉道:“不过一点小事,非要人头落地才肯罢手么?你又如何得知犯人杀过人?”狱卒道:“是他隔壁犯人王昭亲耳听见他自承后告发的。”
侯彝肃色道:“王昭是个无赖死囚,他连自己同伴都要杀死,他的话怎能相信?况且本朝律法,在押囚犯不得控告他人犯罪,你当差多年,难道不知道么?”狱卒道:“小的当然知道。不过小的亲自问过那犯人本人,他自己也承认了。况且……他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少府您的侄子侯明侯公子。”
侯彝惊讶极了,半晌才问道:“那犯人可是叫刘叉?”狱卒道:“正是。”
侯彝便不再多问,自率差役赶来大狱。狱卒们早取了各种死犯刑具,给刘叉戴上。侯彝走到牢前,问道:“你就是刘叉?”
刘叉颈上套了三十斤死囚重枷,只能踞坐在地上,将长枷尾部顿在地上以减轻压力,闻言勉力地抬起头来,道:“大丈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正是刘某。”侯彝问道:“当真是你杀了侯明?”刘叉冷笑道:“什么当真不当真的……”
忽听得空空儿插口道:“少府突然赶来大狱,是因为隔壁犯人告发刘叉杀人么?不过本朝律法明文规定,在押的犯人不能再控告他人犯罪,以防有攀诬之嫌。”侯彝道:“想不到你竟然熟知律法,倒是我看走眼了。空空儿,你的事我们一会儿再说。来人,先带空空儿出去。”
狱卒拿钥匙开了牢门,两名差役进来,将空空儿从墙角拉了起来。空空儿知道侯彝嫌自己碍事,临过刘叉时特意朝他膝盖踢了一脚,无非是暗示他按照自己刚才的话来接,拖得一刻是一刻,方能有一线生机。不料刘叉虽然会意,却大声叫道:“何必费事,大丈夫敢做敢当,正是我杀了侯明!如果还有第二次机会,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一名狱卒上前一脚踢在刘叉腰间,喝道:“你可知侯明公子正是我们侯少府的侄子?”刘叉先是愕然,随即笑道:“那真是再巧不过!转了一大圈,我还是落入了你们侯家人的手中!来吧,这就请侯少府来杀了我报仇吧。”
空空儿见刘叉看轻生死,莽撞自认,事已至此,再无任何回旋余地,不及长叹一声,即被差役押出大狱。他被暂时监禁在一间空房中,坐在长凳上枯等了许久,直到夜禁鼓声敲响时,侯彝才匆匆进来。
空空儿见他面色不善,先问道:“少府如何处置的刘叉?”
他早先佩服刘叉任侠敢为,虽不得已当着兵马使田兴的面擒拿了他,却在入城时故意放他逃走,哪知道居然在长安再次相遇,今日更是阴差阳错关在万年狱同一间牢房中。目今刘叉自表身份,多半要被送去魏博进奏院,结局无非两种:或等侯臧到了就地处死,或被侯臧押回魏州以更残酷的刑罚处死。可既然万年县尉侯彝与侯明是堂兄弟,情况又有不同,侯彝也许想要亲自报仇。
侯彝反问道:“你很关心刘叉么?”空空儿道:“我与刘叉素昧平生,但也佩服他是条嫉恶如仇的好汉,所以不希望他死得太惨。”侯彝道:“这么说,你是觉得侯明作恶多端,确实该死了?”
空空儿不便直接承认,只能默不作声。侯彝道:“可我听说明明当初是你在魏州城外擒住了刘叉。”
空空儿这才知道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便道:“刘叉到底怎样了?侯少府是将他送去魏博进奏院了么?”侯彝道:“怎么会?我将他押到那里,不是正好让你有机会救他吗?”空空儿被他洞穿心思,一时无言以对。
侯彝道:“空空儿,你曾说你今早醒来时听到艾小焕在翠楼上喊叫,他喊叫的是什么?”空空儿迟疑了下,摇了摇头。侯彝道:“你不是想救刘叉么?只要你说实话,我可以救他一命。”
空空儿料不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很是惊异,但思忖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侯彝道:“怎么,你不相信我?”空空儿道:“不是,我信得过侯少府,只是我承诺他人在先,决计不能违背诺言。况且,以刘叉为人,他若知道是靠我违背诺言而活命,他一定不会原谅我。”
侯彝瞪视他良久,才道:“你这般有恃无恐,是不是你自以为你是魏博的人,我不敢动你?”空空儿道:“决计不是,我只是深信侯少府精明,绝不会冤枉无辜。”侯彝冷笑道:“我本来颇佩服你的为人,不过你既是魏博巡官,那可就要另当别论。你可知道,我生平最厌恶藩镇,别以为你跟我大哥是同僚,我就会手下容情……”
忽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外面叫道:“侯少府,你人在里面么?”侯彝认出这是县廨老差役万迁的声音,忙命差役开门,迎上前道:“万老公,您老人家怎么突然来了?”
万迁年过六旬,头发斑白,也不及寒暄,匆忙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事,道:“这玉佩……是犬子今日从狱中一名叫空空儿的囚犯身上搜来的。侯少府,我告诉你,这玉佩可了不得,这囚犯肯定也极了不得……”
侯彝道:“这囚犯人就在里面。”万迁道:“啊,那我要看看他长得什么样子。”
侯彝见他干瘦的身子颤颤巍巍,也没有拐杖,只得扶住他跨进门槛,指着空空儿道:“他就是空空儿。”
万迁凑到空空儿面前,好奇地端详了他一阵,才问道:“侯少府是如何逮到他的?”侯彝道:“他今早报官说在虾蟆陵发现了尸首,我带人去查验,发现他的佩剑就是凶器,所以将他扣押带回来。老公,您的意思是……”万迁忽然道:“那尸首是不是没有了脑袋?”
侯彝早下令案情细节不得外泄,闻言不由得吃了一惊,问道:“老公如何得知?莫非……是万典狱说的?”万迁摇头道:“他哪里关心这些,他就关心金银珠宝。”凝神看了看手中的玉佩,“侯少府,咱们换个地说话。”
侯彝知道万迁是京城有名的老行尊,虽然年纪已大,早已经退出公职,却并不糊涂,他赶在夜禁时亲自来县廨,肯定是有什么重大发现,忙点头道:“好。”空空儿道:“等一等……”侯彝道:“你想说什么?”空空儿道:“这玉佩是典狱从我身上取走,我也想听听这位老公怎么说。”侯彝微一思索,道:“好,但有一点,我答应了你这件事,你须得答应助我破翠楼一案。”
空空儿料不到侯彝会在这个节骨眼儿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颇感为难,一旦答应了他,怕是多少还是会牵扯出艾小焕来,可瞧万老公神情,分明知道这玉佩的来历,这对他查清昨夜要杀他的女子身份至关重要。正犹豫间,忽听得万迁道:“这案子还用破么?空空儿不就是凶手么?是不是少府找不到尸首无法定案?”
空空儿、侯彝均是大吃一惊,翠楼无头尸体莫名失踪,正是最大的难解之谜,却不知这万迁如何知道。侯彝问道:“老公如何会知道我找不到尸首?”万迁道:“唉,当然找不到,尸首让凶手用化骨粉给化掉啦。”侯彝道:“什么?化骨粉?”万迁道:“是啊,就是一种能化掉人尸骨的药粉。怎么,侯少府不信么?说起来,小老儿若不是亲眼看见,我也不信。走,咱们换个安静的地方。”侯彝道:“是。来人……”
空空儿知道机不可失,迅疾道:“侯少府,我答应你。”侯彝道:“好,君子一言……”空空儿道:“快马一鞭。”
众人来到县尉在县廨的歇宿之处。侯彝命差役打开空空儿颈钳、手杻,万迁慌忙阻止道:“少府怎可轻易给重囚松绑?”侯彝道:“老公放心,他不是凶手,这玉佩也不是他本人的。”万迁很是信任侯彝,闻言便点了点头。
倒是空空儿十分惊奇,问道:“少府是如何知道玉佩不是我的?”侯彝道:“你因为承诺了艾雪莹,本来不愿意助我破案,但现在却肯一口答应,分明也是想从万老公这里了解玉佩的来历。如果我猜得不错,玉佩应该是你从所称的打晕你的人身上取来的。”空空儿极是佩服,叹道:“少府明察秋毫,又何必我相助?”
万迁见差役均已退出门外,便道:“这玉名叫‘苍玉’,又叫‘沉香玉’,只要用手擦玉上的血色斑点,就会有沉香气……”用手摩挲了几下,果然有沉香气发出。侯彝道:“这样的奇玉,当然不是普通人所能拥有。老公可知道它原来的主人是谁?”万迁道:“当然知道了,这是昔日大宦官李辅国的佩玉。”
李辅国是肃宗和代宗两朝当权的宦官,其人相貌奇丑无比,少时被阉入宫,充当宦官高力士的养马仆役,后入东宫侍候太子李亨,心机深沉的他在太子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安史之乱时,玄宗皇帝由长安逃往蜀中,到达马嵬驿时,将士兵谏杀死宰相杨国忠,逼死贵妃杨玉环,传说其中正有李辅国的积极参与。不久后,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是为肃宗皇帝。李辅国因在协助新皇帝登基中起了极其关键的作用,之后便青云直上——拜殿中监,兼闲厩、五坊等十余使,封郕国公。他由一个普通宦官一跃成为朝中暴贵后,骄横显赫,持政。宰相和百官除常日朝见外,奏事都必须经由李辅国才能面见皇帝。当时宰相李揆对他执子弟之礼,呼为“五父”。为了铲除异己,李辅国还选出数十心腹,专门负责侦官员活动,称为“察事厅子”。官吏有小过,无不伺知,即加传讯。他不但决定京兆府、地方官的人选,甚至干预法司审判案件。即使是皇帝颁发的诏书,亦由他签署后才能施行,属臣无敢非议。
肃宗皇帝病危时,皇后张氏厌恶李辅国专权已久,特意召见太子李豫说:“李辅国久掌禁兵,权柄过大,他心中所惧怕的只有我和你。眼下陛下病危,他正在勾结宦官程元振等人阴谋作乱,我们必须先发制人,立刻诛杀他们。”不料太子李豫听了流泪说道:“此事重大,须得禀告父皇知道,可父皇病情正重,又不宜去向他奏告。如果我们自行诛杀李辅国,父皇一定震惊,于他贵体不利,我看这件事还是暂缓几天再说吧。”
张皇后见太子不肯听命,立即召肃宗次子越王李系入内宫商议,承诺只要李系杀了李辅国,就立他为嗣君。李系当即命令亲信宦官段恒俊从宦官中挑选了二百多名强健者,配发兵器,正要准备动手时,李辅国得知了消息,由此恨透了张皇后。正当他带人到凌宵门探听消息时,刚好遇到太子李豫要进宫探望父皇。李辅国决定支持太子李豫登基,于是称宫中有变,阻止太子入宫。太子李豫坚持要进去时,李辅国即命令手下将太子李豫劫持进飞龙殿软禁起来,随即假传太子命令,派禁军将越王李系及亲信段恒俊等人抓住,投入狱中。张皇后闻变后无计可施,慌忙逃入肃宗寝宫躲避。李辅国带兵追入寝宫。张皇后连声哀求肃宗皇帝救命。重病中的肃宗受到惊吓,一时说不出话来,李辅国乘机指挥人将张皇后拖出宫去。经此一事,肃宗病情陡然转重,又无人过问,当天便死于长生殿。
太子李豫即位为代宗后,便将张皇后废为庶人,不久后赐死,张后余党亦全数伏诛。李辅国因拥戴之功居功自傲,狂妄跋扈。代宗皇帝开始考虑到毕竟是李辅国帮助自己登上了皇位,还能容忍李辅国的胡作非为。到后来,李辅国越来越胆大妄为,甚至对代宗说:“大家只要在宫里待着就行,外面不管什么事情都有老奴我处理着呢。”代宗对此很愤怒,但顾忌李辅国手握禁军,不敢轻率,仍尊他为“尚父”,又加司空、中书令,凡事请他参预决定,但暗地却利用另一大宦官程元振来牵制李辅国。
不久后,程元振掌握了部分禁军,代宗趁机免去了李辅国的职务,但仍然进封其为博陆王。不久后,李辅国半夜被人刺杀于府邸卧室床上,首级和右臂亦被人取走。曾经叱诧两朝皇帝的天字大宦官,终落了个无比凄凉的下场。还是代宗皇帝感怀旧情,亲自出面痛悼,追赠李辅国为太傅。关于这起无头血案,当时有许多传闻,有人说是程元振派人刺杀了李辅国,有人说是跟李辅国有仇怨的江湖豪侠所为。然而二年后程元振失宠,在流放途中被人刺杀于驿所,首级也如同李辅国一般被割走。手法、模式如此一致,因而又有传闻说,这两起刺杀都跟朝廷重臣有关,又有人说是手握重兵的节度使所为,然而传闻只是传闻,也始终没有人能查证。
一想到这些前朝往事,侯彝当即惊道:“莫非李辅国遇刺案与翠楼无名尸首案有什么关联?”万迁摇了摇头,道:“这就要靠少府自己去查明了。”侯彝问道:“那化骨粉一事,老公又如何知晓?”
万迁叹了口气,一时回忆起了无数往事来,悠悠道:“那晚我可是亲眼所见。当年李辅国的豪华宅邸位于永宁坊,就在我家斜对面,那时我才二十岁出头,刚进万年县当了一名普通差役,跟李府的门夫小李子熟识。那一晚正好是李辅国妻子元夫人的生辰,虽然李辅国已经被皇帝免去官职,不复有往日风光,可毕竟两朝重臣,根深蒂固,府里还是来了不少贵客,比如为他一手提拔的宰相元载等。就连代宗皇帝也派大宦官程元振送来了晋封元夫人为鲁国夫人的诏书。小李子知道我一直想开开眼界,就跟管家说了声,说是府中缺少人手,让我去帮忙来回迎客。哎,那也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元夫人,原来她才二十五岁,比我大不了几岁,唉,可惜……”
侯彝道:“这件事我也听过,元夫人闺名春英,据说是个绝世美女,艳名远播。李辅国借口为宫中采选良家女子来到元家,见元春英果真容貌出众,当即就动了心。当时正是李辅国权势熏天之时,元父元擢为了巴结讨好,主动提出将女儿嫁给他,元擢由此平步青云,升任梁州刺史,元春英的兄弟也都得到了官职。元载当时任新平尉,仅因为与元春英同宗,有一点瓜葛之亲,也扶摇直上,升为户部侍郎,分管财政赋税,不久升为宰相。”
万迁道:“不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些人的高官厚禄全是靠牺牲了元夫人的青春幸福换来的。唉,你们是没有见到,那元夫人当真是花容月貌,还通晓诗文,才貌双全,李辅国却已经年近六旬,而且是个不能行人道的太监。唉,难怪元夫人始终冰冷着脸,不露一丝笑容……不说这些了。还是说那晚的事,寿宴从早到晚,一直忙了一整天,不过夜禁前大部分宾客已经离去,留下来的只有元载、程元振这些个敢强行违禁、连金吾卫也不敢惹的大人物。不过到了二更时,元载这些人也闹得累了,终于起身告辞。李辅国自被免职,人也谦和了许多,亲自送出大门。那时我正好陪着小李子站在门旁,我其实早换上了李府家仆的衣服,大约是因为眼生的缘故,李辅国一转眼就留意到我,道:‘你跟我来。’他虽然名声不好,可我还是头一次跟这么大身份的人物说话——倒教二位见笑了——我只觉得受宠若惊,立即紧跟着进了内堂。到卧房外时正好遇到元夫人,她看了我一眼,就对李辅国道:‘令公,奴家有几句话……’李辅国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让我和其他仆人、婢女等在外面,自己跟元夫人进了卧房。片刻后就听见房内元夫人惊呼一声,随即有重物倒地的声音。而门外的仆人、婢女却恍若未闻,我有些急了,问道:‘里面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还是没有人理会,只有一名仆人做了个手势,叫我不要出声。我不明所以,又关心元夫人的情形,越等越是着急,年轻气盛下,竟然就推开房门冲进去了……”
他的呼吸陡转急促,露出恐惧的神情来,道:“那种场面,至今令人难忘——李辅国倒在血泊中,没有了脑袋、右臂,只剩下光秃秃的身子,胸前一处血淋淋的伤口正滋滋作响,一面冒出像烟一样的酸臭气,一面像冰化成水一样,一点一滴地化开……”
侯彝问道:“老公是说您亲眼看见李辅国尸首化作一泡血水?”万迁点点头,道:“不 8fc7." >过当时我还不知道缘故,也不知道世上还有化骨一说,只觉得那幅情形十分可怕。更可怕的是元夫人的模样,她赤裸着身子晕倒在地上,全身上下都是伤痕,青一块,紫一块……”
空空儿蓦然想起艾雪莹身上那些伤痕来,问道:“会不会是李辅国以凌辱元夫人取乐?”以元春英的身份,又久在深闺,能向她动手的自然只有李辅国本人了,大约太监为了取乐只能用别的变态方法来满足自己。而比这更变态的方法他早已经在魏博见过。
万迁奇道:“咦,这你也能猜到?事实确实如此,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李辅国不仅喜欢对元夫人又抓又咬,还喜欢鞭打府中的长相清俊的下人,小李子说若不是那晚李辅国遇刺身亡,我肯定也会被脱光了衣服吊起来任他鞭打……不过这些事外人并不知道。后来外面的仆人听我骇异地尖叫,冲进来一看,一边是李辅国的无头尸首正慢慢化掉,一边躺着元夫人裸露的胴体,也都吓得傻了。正好有个老仆人提水路过,闻见恶臭气进来一瞧,叫了声‘失火了’,将一桶水全部泼到李辅国胸口,那里已经化成了一个大血洞,被水一冲,竟然不再滋滋冒烟,化得也慢了许多。老仆人见有效,忙再叫人去提水,仆人们这才如大梦初醒,慌忙报官的报官,提水的提水,又有婢女扶了元夫人出去……”
侯彝道:“这么说,全靠那老仆人误打误撞用水冲淡了药力,才得以保住李辅国的尸骨?”万迁点了点头,又道:“后来京兆府、万年县都赶来调查无头案,元夫人清醒过来后什么都不肯说,查来查去也没有什么眉目。关于李辅国尸首差点化成血水的事,没有人相信,上头说是我们眼花了,不准多说。直到几十年后,我当了典狱,无意中听到牢里一名江洋大盗说江湖上有一种密药,叫做‘化骨粉’,只须洒一点在见血的创口上,就能一点一点地将肉体化成血水,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初刺客是在李辅国尸首洒了化骨粉。”
侯彝道:“这不合情理。刺客肯定是寿宴人多时潜入了李府,预先埋伏在卧房中,可在那么短时间内杀死李辅国、割掉手臂,还要去脱光元夫人的衣裳,再援绳揭瓦从屋顶逃走……”万迁惊道:“难道脱掉元夫人衣裳的不是李辅国么?”侯彝道:“肯定是刺客所为。李辅国要折磨元夫人,有的是时间、机会,当日是元夫人生辰,想来他也没什么兴趣,他既然已经将老公带到房前,绝不会轻易放弃。”
万迁道:“可刺客为什么要这么做?”百思不得其解。侯彝道:“这是一种威胁的暗示。我推算刺客早知道李辅国有虐待他人的癖好,所以有意剥光元夫人的衣裳,意思是他知道许多丑事,元夫人及元家有所顾忌,自然不敢追查真凶。不过,一个人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做不了这么多事,当有两名刺客。刺客要么是身负血海深仇,割下李辅国首级带走为亲人祭奠用,要么受雇于人,必须带去首级向雇主交代。既然有两名刺客,又熟知李府内幕,加上有化骨粉这等江湖奇药,应当不是普通复仇行为,后一种可能性更大些。只是惟一一点不能解释的是,为什么刺客已经得手,还要用化骨粉化去了李辅国的身子?”万迁道:“我猜李府人早习惯了李辅国房内各种奇怪的声音,若不是当晚我冒失的冲了进去,说不定要第二天才能发现房内异常情形,也无人知道李辅国已经遇刺,尸骨无存,当场化成了血水。”
侯彝道:“嗯,老公推测得有理,这样他们为什么脱光元夫人衣裳就说得通了,无论她看见什么,都不敢说出去。不过刺客杀人取人首级常见,取人右臂则有些奇怪了。莫非李辅国右臂上有什么秘密?”想了想,扭头问道,“空兄,你在翠楼所见到的尸首……”空空儿道:“我所见到的尸首只是没有了首级,双臂还在。诚如少府所言,李辅国遇刺当是专业刺客所为,也许有两名雇主分别雇了他们,取去右臂和首级,是分别要向两位雇主交代。不过,通常只有黑刺才会这么做。”
万迁道:“黑刺,那是什么?”空空儿道:“是江湖行话,相对于官刺而言。”
原来江湖的专业刺客分为两种:一种为“黑刺”,只要有人给钱,杀人不论青红皂白,这类刺客大多神秘莫测,身份不为外人所知;一种为“官刺”,专杀官府追捕的要犯、江洋大盗等,杀人后取首级到官府领取赏钱。
侯彝道:“李辅国遇刺案已有四十余年,怕是难以再从那件案子中找到线索。万老公,李辅国遇刺当晚,你可曾见过这块玉佩?”万迁道:“哎呀,都忘了讲正事了。这块苍玉被李辅国镶嵌在一条腰带上,当晚我亲眼看到他围着这条苍玉腰带,我闯进房时先是被无头尸首和元夫人的样子吓住了,后来回过神来,才留意他腰带前面的玉佩被取走了,因为缺了一块,极是扎眼。不过当时情形很乱,不知道是府里下人偷走,还是被刺客拿走,也没有人追究这件事。想不到隔了四十年,竟然还能见到这块苍玉,所以才吓了我一跳。这位郎君,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块苍玉?”
空空儿便说了昨日因酒醉留宿在翠楼客房一事,只是略过罗令则、艾小焕不提。万迁惊道:“又是两名刺客,身上还带着李辅国的那块玉佩,无头尸首又不见了,天啦!”越想越是害怕,忙站起来道:“我该回去了。”侯彝道:“已经夜禁了,老公回不去永宁坊了,我派人送你去南门客栈暂住一宿。”唐朝因夜禁制度森严,因而各坊区都有多家客栈,方便因夜禁困在坊区的客人投宿。
万迁道:“有劳。”又肃色道:“今日对二位所言,小老儿从未对旁人提起过,就连犬子也不知道……”侯彝道:“多谢万老公信得过侯某。老公请放心,无论有任何事,绝不会牵扯进老公来。”
万迁这才松了口气,道:“我也要谢谢你们二位,今日总算说出了心中积郁多年的秘密,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这位郎君,玉佩还给你,犬子不成器,还请你大人大量……”空空儿道:“老公哪里的话。万事都有因果,这玉佩若没有这一番机缘,我怎能从老公这里听到这么多故事?”万迁道:“这么说,你不会告发犬子?”空空儿道:“不会。”万迁又望着侯彝,侯彝哪里有心思去追究万年吏的渎职,只好道:“空兄既不愿告发,没有了告主,我也无从追究。不过老公也该好好管教一下令郎,殊不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万迁叹了口气,道:“少府说得极是。”侯彝便送他到门口,命差役领他到南门的客栈住宿。
送走万迁,侯彝见空空儿在灯下望着那块温润神秘的玉佩凝思,问道:“你认为凶手会是那两名蒙面女子么?”空空儿道:“有可能。不过,我感觉她们是冲我本人来的,那女子举刀要杀我时,我可以看到她目光中的恨意。”侯彝道:“她们说了些什么?”空空儿道:“那两名女子只反复向我追问‘仰月’一事。”侯彝道:“仰月?那不是一种罕见的铜钱么?”空空儿道:“原来是铜钱。”
侯彝道:“空兄既不知情,说不定她们是找错了对象,所以后来才只将你打晕过去,并没有杀你。后来她们找上翠楼,杀了真正的寻仇对象,用你的剑割走首级。”空空儿摇头道:“那两名女子用茶水泼醒我时,我的佩剑早已经不见了,她二人均使用匕首做兵器,并没有收去佩剑。而且,我的剑并不是真正的凶器,死者死后,有人拿了我的剑在尸体上乱戳一通,所以剑上才会有那些血。”侯彝道:“你说有人故意栽赃你?”空空儿道:“不是,那人完全是无心的。”
侯彝道:“空兄,请你再详细描述一下尸首的详细情形,任何能想到的细节都不要放过。”空空儿道:“是。”当即详细描述了经过,又道:“断颈之处刀痕齐整,下手之人一刀断头,手法干净利索,必定武艺了得。他上身那些伤口深浅不一,肉色干白,更无血花。”侯彝道:“人死后血脉不行,戳割尸首的伤口往往血不灌荫。如此,我推断死者当是死在半夜。”空空儿道:“是,我也这样认为。”
侯彝沉吟道:“这样的话,艾雪莹就难脱嫌疑了。试想那凶手在半夜杀了人,若是要用化骨粉处理尸首,肯定早就处理了。而空兄清晨还见过尸首,赶出去报官再回来不过一刻功夫,这么短的时间,只有艾雪莹才有机会。”空空儿摇了摇头,道:“她绝不是凶手,也不是帮凶。”
侯彝皱眉道:“空兄昨天不是才第一次见艾雪莹么?”言下之意,竟似在责备空空儿为美色所迷。空空儿忙道:“少府别误会,还有一处细节我未来得及详说……这个,当我赶到楼上的时候,莹娘子一丝不挂地倒在地上,全身伤痕密布,跟万老公所描述的元夫人的情状一模一样。”侯彝大吃一惊,道:“竟有此事?”空空儿道:“我当时只是觉得离奇,所以脱下了外衣给她盖上,刚才听了万老公讲述李辅国被刺一事,才感到其中大有诡异之处。”
侯彝沉思半晌,恍然大悟道:“那个拿剑刺尸体的人就是艾小焕,是也不是?”空空儿见侯彝转瞬即猜到真相,知道这位少府精明过人,有些事情瞒也瞒不住,当即坦承道:“我答应了莹娘子,绝计不将小焕牵扯进来,还望少府成全。”侯彝道:“空兄宁可自己承受杀人嫌疑也要遵守诺言,如此高义,我当然要成全。”又道,“这件案子着实棘手,怕是刺客和死者身份都非同小可。抱歉,空兄,我知道你是无辜的,可还是要暂时委屈你一下,在万年县狱里呆上两天。”
空空儿知道他有意如此,..好令真凶放松警惕,点头道:“甚好。”又试探问道:“少府是不是已经私自放走了刘叉?”侯彝道:“嗯,我们还一道痛饮了几杯,不然我何以能知道你魏博巡官的身份?你能猜到我的作为,足以成为我的知己。”
空空儿道:“可少府有公职在身,如此不是渎职么?”侯彝笑道:“大不了不做这县尉了。”空空儿见他看淡名利,很是佩服,道:“改天定要与少府好好喝上几杯。”侯彝道:“这是当然。”随即命差役进来,重新给空空儿上了械具,带回大狱监禁。
刚刚和衣躺下,忽然又有差役来报道:“适才有人到县廨门前投书,是指名给少府的,封皮上写有‘事关翠楼命案’的字样。”侯彝拆开一看,上面只写有“一人即出县廨”六个字。
侯彝问道:“投书的是什么人?”差役道:“那人戴着顶胡帽,扔下书信就走了,来不及看清面孔。”侯彝道:“好,我知道了。”即携了佩刀,出来县廨大门,左右一望,空无一人,只有西面原杨国忠住处灯火映天,乐声、人声喧闹不止,这是那位新搬进来的波斯公主萨珊丝又在大开夜宴了。
又等了片刻,忽见北面巷中有火光闪了几闪,侯彝便走了过去,近巷口数步时,听得有男子道:“少府请停步,不然在下可就转身走了。”他这才隐约看到一名戴着胡帽的男子正躲在巷角暗处,当即顿住脚步,手扶刀把,喝道:“你到底是谁,为何藏头缩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那人笑道:“在下好心来提供翠楼案情线索,少府何以如此厉声见斥?不过少府果然是位信人君子,当真一人孤身前来,在下佩服得紧。”
侯彝听他言谈彬彬有礼,似是个斯文人,便道:“阁下既然知书达礼,难道不知道匿名投书是不能用作案情采证的么?”那人道:“在下久闻万年县尉侯彝侠肝义胆,豪爽过人,想来也不是什么拘泥于律法的俗人。”侯彝道:“那好,你有什么线索?”那人道:“少府抓错了人,今日少府从翠楼抓走的那人并不是凶手。”
侯彝道:“你如何得知?”那人道:“不瞒少府,在下是一登徒浪子,暗中仰慕莹娘已久,只是不得其门而入,昨晚我冒险去了翠楼,打算一亲芳泽。我等在墙外寻找机会的时候,看到了两名黑衣人从墙头翻出,看身形应该都是女子……”
侯彝道:“你是说你亲眼看见两名女子从翠楼里出来?”那人道:“是,在下所见还不止这些。等那两人走远,我也翻墙进了翠楼,看到一个小孩子提着一把剑躺在墙根下,人已经晕了过去。我认得他,他是莹娘的弟弟艾小焕。”
侯彝道:“然后呢?”那人道:“在下摸黑进了翠楼,先看见张媪倒在楼梯口,到二楼又看见了无头尸首和全身赤裸的莹娘……”
侯彝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忙问道:“你可还记得什么细节?”那人道:“我可是吓坏了,没有特别留意,赶紧跑出来,又见东首一房房门大开,有人在呻吟,大着胆子进去一看,是一个浑身酒气的男子躺在那里,不过人没有死,只是晕了过去……我再不敢停留,又匆忙翻墙出来,也不敢声张……但心中还是很好奇,今早来到翠楼打探究竟,看到少府抓走的那人正是我见过的晕死过去的酒客……”
那男子描述的过程十分清楚,也与空空儿所讲述的情形完全相符,相当可信,想来他应该不会是空空儿的朋友,来有意为其脱罪,空空儿自清晨报官后便处在监视之下,没有与外面暗通消息的机会,至今没有公开审讯,他的供词外人也不得而知。况且,以侯彝所观察的空空儿的为人,大概也不屑于做这类的事。
侯彝问道:“既然你害怕牵扯出你,为何又冒险约我出来?”那人道:“在下不忍见到少府抓错了好人,反而让真凶逍遥法外。”侯彝道:“你要知道,我追查出你身份并不难,你若不是家在虾蟆陵,就是住在翠楼附近的客栈。”那人道:“是,不过在下也知道少府决不会这么做。在下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自然有天大的难处,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再会!”一语既毕,转身就走。
侯彝道:“哎,你……”他本可以疾步追上去,但既然对方称有天大的难处,又肯冒险来告知所见所闻,比起许多生怕惹事上身的人已是强上百倍,当即对巷中大声喊道:“多谢了。”
黑暗中寂然无声,那男子早已经去得远了。
回来县廨,侯彝思索了一会儿,命人自狱中放出空空儿,转述了适才神秘男子所言。空空儿心道:“莫非这人是罗令则?也不对,我明明听见他喊叫了几声就走开了。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侯彝道:“既然有证人证实你无辜,你也不必再背负杀人嫌疑蹲在大狱了。空兄,实话说,这案子极难,虽然你和今晚那匿名男子都能指认凶手是那两名女子,可现下没有尸首,无从立案,要找到那两名女子也极难。惟一能进一步突破案情的,只有艾雪莹本人,可是她……”空空儿道:“少府是想让我去问她?”侯彝道:“正是此意。”空空儿道:“只怕希望不大,不过我愿意试试。”
忽听得外面有差役飞奔而来,气急败坏地禀道:“京兆尹到了!请少府快去前门迎接!”侯彝道:“京兆尹住在升平坊,不顾夜禁连夜赶来,莫非也是为了无头命案?”忙嘱咐空空儿道:“空兄可自行在我住处歇息,我去去就回。”空空儿道:“是。”
等侯彝出去,空空儿和衣躺在床上,哪里睡得着?这起命案实在太多蹊跷,杀人不难,割走首级也不难,可为何单单在他发现尸首赶去报官后有人处理了尸首?莫非真的是艾雪莹所为?可她那么柔弱,那么温婉,她又从哪里弄到传说中神秘的化骨粉?
正凝思间,忽听得门外有差役叫道:“空郎睡下了么?尹君请你出去。”空空儿立即会意,肯定是田兴知道自己被抓来万年县,所以去找了京兆尹。出来一看,果见田兴正陪着一高大肥胖老者站在堂前,那老者当是京兆尹李实了,侯彝垂手站在一旁。
田兴一见空空儿出来,惊喜道:“空弟,你失踪两天,倒教我好找!”又道,“你既被抓来万年县,为何不找人通知我?”空空儿见义兄面容憔悴,大有焦虑之色,知道他为找自己费了不少心,只好道:“抱歉……”
那李实笑道:“找到人了就好。兵马使,我这就派人送你们回崇仁坊进奏院吧。”田兴道:“是,田某深感尹君大恩。”李实道:“兵马使客气!不过说起来其实也是一家人,这位侯少府的兄长,就是魏帅府中的侯臧侯从事。”田兴道:“是,我也早闻侯少府大名。少府,令兄近日即到京城,到时再图良晤。”
侯彝对田兴态度却甚是冷淡,佯作未闻。李实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侯少府,你明日一早到京兆府来,本尹有话问你。”侯彝道:“是。”
空空儿久闻京兆尹恶名,担心侯彝会因捉拿自己一事受到李实责罚,正要为他开脱几句,却见侯彝朝自己摇了摇头,当即便住了口。等差役取来空空儿的长剑原物奉还,田兴道:“咱们走吧。”
有京兆尹派出的官吏持令牌开道,一路畅通无阻。回到进奏院,田兴才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田兴是魏博兵马使,朝中之事一旦牵扯进藩镇就更加复杂,空空儿不欲他卷进来,只道:“有人误拿了我的剑,引起一点小误会而已。”田兴素来信任他,听他这么一说,也不再多问。
空空儿见义兄眉头深锁,问道:“是不是义兄向朝廷求拨军饷并不顺利?”田兴道:“本来圣上已经同意,责成兵部去办,但突然有个比部员外郎武元衡冒了出来,上奏说魏博从来不入赋敛,如今朝廷府库物资缺乏,怕是一时间难以拿出五十万缗拨给藩镇,圣上又听信他的话,说再延缓些日子。”
空空儿心道:“这武元衡说得其实不错。”他不愿意操心魏博之事,知道义兄自幼喜好读书,熟知朝中典故,便取出那块苍玉,问道:“义兄可知这玉佩来历?”
田兴接过玉佩,移到灯下仔细打量,道:“这似是朝官佩玉,并非普通装饰用的佩玉。空弟从哪里得来的?”空空儿道:“不是我的,临时借来的。”田兴道:“是块好玉。”将玉佩还给了他,又道,“明日圣上要在大明宫麟德殿赐宴,空弟从没有进过皇宫,不如这次与我一道去吧。”空空儿忙推谢道:“小弟粗陋,哪堪面见天子?”田兴知他性情,只好道:“也罢。”
再无他话,各自回房休息。空空儿房中早有人灌好了一大桶热水,供他洗浴。他手上犹沾有那无头尸首的血迹,当即脱了衣裳跃入桶中,又将长剑也竖在木桶中,任其浸泡。热气侵入肌肤,通体舒泰。正闭目享受时,忽有人轻轻敲门,空空儿问道:“是谁?”一个女子声音道:“奴家给空巡官送酒食来了。”空空儿被关了一天,只吃了两顿粗食粝饭,一听说有酒,立即来了精神,忙道:“进来吧。”
一名青衣婢女推门出来,空空儿道:“放在桌上。”那婢女将酒菜放好,又去清检空空儿甩在地上的衣物。空空儿忙道:“不用了,你先下去。”婢女道:“是。”
等婢女退出,空空儿迅疾跃出木桶,随意抓了件衣服披上,急不可待地冲到桌案旁,抓起酒壶仰头便喝,瞬间已经见底。酒没喝够,酒瘾却被勾了起来,忙穿好衣服,欲再去找些酒来。刚拉开门,正见魏博进奏院都知进奏官曾穆率一群兵士站在门口,心知不妙,问道:“出了什么事?”曾穆道:“来人,将空空儿拿下!”
兵士大声应命,上前来拿空空儿手臂。空空儿待要抗拒,却是手脚酸软,使不出半分力气,这才知道酒中事先被人下了药,不由得又惊又怒,道:“曾穆,你凭什么拿我?”
早有兵士搜出那块苍玉,献给曾穆。曾穆道:“就凭这个。蒙上他眼睛,带他去密室,我要好好审他。”
有人拿过一个黑布袋,往空空儿头上一罩,顿时觉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到。他只觉得被人挟持着弯弯曲曲走了一段路,又听见机括“呀呀”作响,接着往下走了老长的台阶,终被人按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臀部顿时一片冰凉,那椅面竟是精钢所铸。有人将他双脚分开、手臂放在扶手上,“嗤嗤”几声轻响,他手、脚、胸均被铁环扣住,动弹不得,这才有人取下面罩。
这是一间四四方方的石室,大约是在地下的缘故,寒意很重,墙上的油灯也不断局促地闪动,愈发显得空空落落、阴气森森,倒是像口石棺材。
曾穆紧跟进来,将那块玉佩举到空空儿面前,问道:“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个?”
空空儿与曾穆并无深交,也不大喜欢此人,不过既然同为魏博属官,若对方好言好语相问,他也许还会实话实说,可这人利用他嗜酒如命的弱点往酒中下药,又将他弄来这么个地方锁起来,不免激起了他心中傲气,当即冷冷道:“进奏官可知道这玉佩的来历?”
曾穆道:“就是因为知道才将你押起来。空空儿,你不要以为跟兵马使是结义兄弟就有恃无恐。快说,这玉佩哪里来的?”空空儿道:“我不想说。”曾穆道:“我敬你在魏博也是威名赫赫的好汉,不想对你用粗,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空空儿讥讽道:“你给我吃药酒,就是好汉所为么?”曾穆也不动怒,道:“此事事关重大,少不得要得罪了。来人……”
忽有兵士奔下地道禀道:“兵马使有急事要见进奏官。”曾穆冷笑道:“他消息倒是快。罢了,请兵马使下来密室。”
过得片刻,两名兵士举着火把领田兴下来,他只穿着单衣,大约得知空空儿被抓时已经睡下,来不及穿外衣便赶了出来。他来过进奏院多次,却还不知道还有这样一间地下密室,一见石室中的情形,不悦地问道:“曾穆,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将空空儿扣起来?”曾穆道:“使君有所不知,空空儿是朝廷的密探。”
田兴道:“怎么可能?他可是我魏博人,他母亲跟我母亲同乡里。”曾穆道:“是,可他自幼到峨眉山学艺,不在魏博长大。”田兴怒道:“这是什么话?人不在魏博一阵子就成了朝廷的密探么?你一直在京师任进奏官,是不是也成了朝廷的密探?”
曾穆忙道:“使君别生气,下官有证据。”拿出那块苍玉给田兴看,道,“这是昔日大宦官李辅国的佩玉。”田兴道:“那又如何?”曾穆道:“当年李辅国在卧室遭人刺杀,割去了首级、右臂,此后无人见过这块苍玉,直到八年前……”田兴心中一动,道:“那不是我堂兄去世的那一年么?”
田兴堂兄就是上一任魏博节度使田绪。田绪是首任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亲子。田承嗣共有十一个儿子,但其生前最喜欢养子田悦及从侄田兴,田兴的名字就是田承嗣亲取,认为他将来“必兴其宗”,不过田承嗣死时田兴才十五岁,所以田承嗣在临死前将节度使的位子传给了养子田悦,这也是藩镇世袭之先例。田悦即位后曾公然称王与朝廷对抗,引来战火连年,将士怨言甚多,田绪趁机杀死田悦自代为节度使,又娶了当今皇帝德宗的妹妹嘉诚公主为妻。嘉诚公主出嫁魏博时,德宗亲自到望春亭送行,觉得翟敝不可乘,以金根车代替。公主乘金根车出嫁,遂成传统。嘉诚公主聪慧有识,与田绪成亲后颇得魏博上下敬重,由于没有生育,将庶子田季安收为养子,田季安由此宠异诸兄。八年前田绪死后,魏博节度使的位子就传给了田季安。不过田绪死时才三十三岁,壮年身死,曾经一度引来诸多猜疑,魏博军心由此浮动,当年田季安十五岁,孤弱无力,幸得田兴挺身而出,多方安抚,才算稳定了局面,因而日后田季安猜忌同族,杀了不少人,惟独对田兴十分信任,委以兵马使的要职。
曾穆道:“正是。”顿了顿,又道,“兵马使是自己人,下官也就实话实说,前任魏帅并不是嘉诚公主声称的暴病身亡,而是遭人刺杀,且被割去了首级。”田兴大吃一惊,道:“什么?”曾穆道:“下官当时任衙将,那晚是嘉诚公主生辰,魏帅和公主都喝多了,下官扶着魏帅回房躺下,婢女扶着公主去了一趟茅房,下官先退出来,左右巡视一番后打算回家睡觉,还没有走多远,就听见房中公主惊叫……进去一看,魏帅倒在血泊中,首级已经被人割去。下官当即要出去调兵追捕刺客,公主却一把抓住下官哭个不停,那时候下官看见地上有块玉佩,就是这块苍玉……”
田兴听得惊心动魄,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怎敢隐瞒不报,还对外谎称堂兄是得了急病而死?”曾穆道:“这是公主的意思,下官不敢违抗。若是以真相公告,人心猜忌,军心不稳,对魏博又有什么好处?”田兴默然不语。
曾穆道:“这块玉佩既非魏帅、公主所有,定是刺客所留,嘉诚公主认出这是李辅国的故玉,认为凶手一定不是普通人,所以派我携来京师,一面任进奏官,一面寻访凶手。后来下官去亲仁坊郭府为升平公主贺寿,无意中被升平公主看到这块玉,强行索去……”
昔日郭子仪雄才胆略名闻四方,举国上下享有崇高的威望和声誉,田承嗣、李灵曜这些叛将均对他心服口服。田承嗣曾指着自己的膝盖说:“我这双膝盖不向别人下跪已有多年了,现在要为郭公下跪。”每逢郭子仪生辰,魏博都会派人贺寿,这种习惯也延及后世,郭府中有重要人物生辰,进奏院也会预备一份贺礼。
田兴道:“这块玉佩既为升平公主所得,如何能肯定有这块玉的就是朝廷密探?”曾穆不愿意细说,只道:“这块玉每次一出现,就会有重大命案发生,昨晚空空儿留宿在虾蟆陵翠楼中,听说那里也发生了无头命案。”
田兴一直在为向朝廷索要军饷一事忙碌,丝毫不知道翠楼命案,骇异得呆了,半晌才道:“什么?空弟,莫非你是因为此事才被万年县尉捕去?你……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曾穆所讲田绪被刺之事空空儿也是头一次听闻,只觉得千头万绪,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听到义兄质问,只好答道:“这件事本来就与我无关,又何必劳烦义兄。”
曾穆冷笑道:“与你无关?你身上有这块不吉利的玉佩,你留宿的翠楼又发生命案,听说凶器正是你那把削铁如泥的浪剑。总之,空空儿,今日你不说明白,休想走出这扇门。”
田兴道:“空弟,你适才说玉佩是临时借来的,既然事关我堂兄之死,还望实情相告,这玉佩到底是怎么回事?”空空儿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不想说。”
田兴知他脾性,一旦决定的事,一百匹马也拉不回来,一时无可奈何。曾穆道:“使君也听见了,他分明就是心中有鬼。请使君暂且回避一下。”田兴知道曾穆是要对空空儿严刑拷打,忙道:“进奏官这一套法子在空弟身上行不通的。我以性命担保,他决计不是你所说的朝廷探子。”
曾穆也知道田兴在这里绝不会让自己刑讯空空儿,便道:“那好,请使君准许下官派人将空空儿押回魏博。”田兴迟疑道:“这个……进奏官,请你先出去,我有话对空空儿说。”曾穆倒也爽快,干脆地应道:“是。”挥挥手,带着兵士退了出去。
田兴转头劝道:“空弟,你这次肯主动跟我一道来京师,不就是为了明年回峨眉拜祭你师傅么?若真让进奏官送你回魏博,嘉诚公主性情严峻,执法甚严,后果实是难以预料,你何必赌一时之气耽误了祭师大计?”
空空儿被他说中心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这玉佩是从昨晚要杀我的人腰间取下的,玉佩里面的是是非非我一概不知。至于翠楼凶案,我确实看见过一具无头尸首,但尸首后来又不见了。”
田兴惊道:“竟有人要杀你?”空空儿道:“是,我昨晚喝醉了酒,她们本来已经可以得手,后来不知道怎么只是打晕了我,在我昏过去的那一刹那,我从其中一人腰间取下了玉佩。”他有妙手空空儿之称,手上功夫自然相当了得。田兴素知义弟之能,问道:“你说他们?刺客是两个人?”空空儿道:“嗯,义兄不必忧心,既然这件事找上了我,我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只听见曾穆进来拍手笑道:“好,空空儿一诺千金,可不能失言。来人,快些放了空巡官。”
田兴这才明白曾穆是在利用自己套取空空儿的诺言——这曾穆心思机巧,足智多谋,在魏博素有“智囊”之称,他早知道空空儿淡泊名利,软硬不吃,用强硬的办法难以令他屈服,请他帮忙查找他未必答应,他虽名义上是藩镇的人,却从来不理会藩镇的事,所以想了个这样的法子,不然哪有那么巧,他刚抓了空空儿,就有人赶去通知了田兴——虽心中不快,亦不便多说什么,只将空空儿从那铁椅上扶起来。
曾穆道:“空巡官,得罪了。”空空儿苦笑道:“没什么,只是别再往我酒中下药了。”他药劲未过,仍是手脚酸软。
曾穆颇为尴尬,道:“是是。我这就派人多送美酒去空巡官房中。”又肃色道,“事关重大,还望二位严守机密。尤其是前任魏帅之死,切不可对旁人泄露半句。”田兴道:“这是自然,这本就是我田家机密大事,空弟虽不姓田,却是家母亲收的义子,也算是半个田家人。曾进奏为我田家的事如此操劳,田某反倒过意不去了。”曾穆听出他话中有讥讽嘲讽之意,冷汗直冒,连声道:“不敢,不敢。下官这就送二位回房。”
田兴问道:“我堂兄遭人刺杀之事当今魏帅知道吗?”曾穆道:“不知道。嘉诚公主说怕魏帅知道后一意复仇,不理军务,要等到寻访到真凶再告诉他。”田兴道:“这样也好。公主深谋远虑,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比拟。”曾穆笑道:“谁说不是呢。”当即各自回房歇息。
第三章 飞来之钱
原来进奏院除了作为藩镇在京师的联络机构外,还经营着一项重要业务,名为“飞钱”。唐代以铜钱、绢帛为流通货币,铜钱单个价值不高,一千个铜钱为一缗,五匹绢约价值四缗铜钱,可见铜钱沉重,绢帛体积大,均不利于长途运输。况且唐中期以后藩镇割据,随身携带大量财物十分危险,中央朝廷又限制现钱出境,以防止铜钱外流,“飞钱”由此应运而生。
壮士性刚决,火中见石裂。杀人不回头,轻生如暂别。
岂知眼有泪,肯白头上发!平生无恩酬,剑闲一百月。
——孟郊《游侠行》藏书网
空空儿回到房中后不久,曾穆守诺派人送来一大桶西市腔酒,不过这西域酿造的葡萄酒过酸过软,不合他口味,只饮了一杯就放下了,倒是满室那股果香味沁人心脾,让他回想起峨眉山的果树飘香来。
灯下发了一会儿呆,便慢吞吞地挪去浴桶,欲将泡在水中的浪剑取出,忽见水中倒映着一蒙面黑影,惊然抬头间,房梁蹲着的黑衣人已经跃了下来,笑道:“你就是空空儿么?”
空空儿药力未过,虽可照常行走,但手脚依旧酸软,不过他生性沉静,也不着急取剑,淡淡答道:“如假包换。”那女子道:“怎么跟昨晚醉酒的样子大不一样啊?你的名字怪有趣的,谈空空于释部,覈玄玄于道流,像个僧人的名字。”
空空儿道:“娘子深夜到访,有何贵干?”那女子道:“贵干当然有。喂,先别动手啊,咱们今日好说好散。”声音清脆娇嫩,十分好听。
空空儿见她并无恶意,也不知道自己中了迷药,心念一动,问道:“你是昨晚要杀我的人?”那女子道:“是啊。”空空儿道:“那你昨晚为什么又不杀我?”那女子道:“我本来是要杀你,是玉清姊姊不想杀你。”空空儿道:“那你为什么要杀我?”那女子道:“这说起来话可就长了。不过今晚我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我来取回那块玉佩,那是我送给玉清姊姊的礼物,你可不能强占了。”空空儿道:“还你不难,只要小娘子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得来的玉佩。”那女子嗔道:“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你拿了人家东西,还要反过来要挟人家,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强词夺理,空空儿也辩她不过,只好道:“你们昨夜没来由地打晕了我,总该给个交代吧。”那女子道:“是玉清姊姊打晕你,不过你也趁机偷了她玉佩,两下岂不是扯平了?”空空儿道:“可是这块玉佩来历非凡……”那女子道:“来历非凡又不关你的事,我只问你一句,你凭什么霸占人家的东西?”
空空儿一时无语,玉佩确实是对方之物,他没有理由强占,当即道:“玉佩不在我这里,不过我会设法取回来还给娘子。”他说的是实话,适才曾穆将玉佩搜走,一直未还给他。
那女子道:“当真?”空空儿点点头。那女子道:“那好,四日后,你带着玉佩到升平坊乐游原来,咱们不见不散。”空空儿道:“好。”那女子见他爽快,十分欢喜,道:“那咱们一言为定,四日后再见。”话音未落,身形拔起,双脚登着柱子,如在平地行走,一直走到屋顶,纵身从两根椽子间的洞中飞了出去,如飞鸟般轻捷。
空空儿见状不禁呆住,若不是亲眼看见,实在是难以相信。他听这女子声音,不过二十岁年纪,竟能凭空行走,不须借助绳索等工具,轻功如此了得,就连他那以飞檐走壁擅长的师弟精精儿怕是也不及其一,当真是世界之大,能人层出不穷。
叹息一回,无语睡下,躺下没多久晨鼓响起,好不容易等三千鼓声“咚咚”敲完,才翻了个身沉沉睡去。到正午东、西市开市的鼓声响起,又将空空儿惊醒,这回却是再也睡不着了。他穿好衣服起床,外面婢女早等候多时,慌忙端茶送水进来,要为他梳头洗脸。空空儿不惯人服侍,只道:“我自己来。”
洗漱完毕,径直来到进奏院柜坊。掌管柜坊的小吏一见他出来,慌忙取了几吊钱奉上,道:“这些钱可够么?”
空空儿道:“足够了,多谢。”又问道,“吏君可知道仰月么?”小吏道:“知道啊,那是一种极少见的铜钱。”空空儿道:“这几日我总从你这里支钱买酒,你可有给过我一枚仰月?”小吏笑道:“这小人可就不知道了,商人们拿钱存进来时都是成吊穿好的,这里每天少则千缗、多则数万缗钱进来,小的哪有功夫去一个一个翻检?”空空儿道:“这么说,即使真有仰月,要想找到具体存钱的人也是很难了?”小吏笑道:“不是很难,而是根本不可能。”
原来进奏院除了作为藩镇在京师的联络机构外,还经营着一项重要业务,名为“飞钱”。唐代以铜钱、绢帛为流通货币,铜钱单个价值不高,一千个铜钱为一缗,五匹绢约价值四缗铜钱,可见铜钱沉重,绢帛体积大,均不利于长途运输。况且唐中期以后藩镇割据,随身携带大量财物十分危险,中央朝廷又限制现钱出境,以防止铜钱外流,“飞钱”由此应运而生。
“飞钱”虽然不会飞,但是这个名称却是非常生动形象,具体的做法是:商人先在京城把钱交存给诸道进奏院,领取半张文牒,上面记载着交钱人的姓名、钱款数额,以及取钱机构的名称、地点等详细信息,另有半张文牒由进奏院寄回本道。商人轻装登程,即可凭半张文牒到异地指定机构取钱。不过进奏院所接受商人的现钱,并非全数押运回本道,而是往往充入本道向朝廷交纳的赋税,或是作为进奏院在京师的活动经费,这样,诸道也省去了运送大量现钱往京师的劳顿和麻烦,即所谓“商人纳钱京师,可少慢藏之患;地方纳钱中央,可省转搬之劳”。如此,仅凭文牒取钱而不必运输,钱无翅而飞,故称“飞钱”,又叫做“便换”。除了进奏院外,也有有实力的大富商利用总店与设在各地分店之间的联系经营“飞钱”。“飞钱”一经出现,减低了铜钱的需求,缓和了钱币的不足,同时也免去了携带巨款长途跋涉之苦,给各地穿梭来往的商人们带来了方便,极大地促进了贸易繁荣,在商业繁茂之地的长安、成都、扬州等地尤其盛行。空空儿身上没有钱,每日出进奏院前向柜坊的小吏所领的铜钱,正是欲到魏州的商人存进进奏院的钱。
空空儿道:“每日有这么大笔的现钱进来,肯定不会都放在这里吧?”小吏道:“是,每日只留五十缗在柜坊供进奏院随时支取零用,其余都要清点入库。不过,就算这样,要由仰月铜钱本身找到存钱的人也是不能的,五十缗五万个铜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每日也是用多用少,有时根本不用,不足量时才会在当晚盘点时从新存进来的钱拨过去差额补上,今日空巡官领的钱,既可能是多日前存进来的旧钱,又可能是昨日的新钱,实在难以分辨。”他口齿伶俐,解释得非常清楚。空空儿笑道:“你倒是说得明白。”小吏笑道:“不瞒空巡官,小的自小在魏州赌坊混大,别的不会,就记账不会错。”
空空儿凝思片刻,道:“那好,你将最近一个月来进奏院存钱的商人名册给我看看。”小吏道:“怕是有几十个。”利落地翻出名册来,指给空空儿看,确实有二三十个名字,其中有几个名字极怪,不像中原人的名字,料来是胡人的缘故。
空空儿见有几个名字后印有一头举着弯刀的狮子图案,问道:“为什么这几个人名字有图案?”小吏道:“噢,这是波斯公主萨珊丝的印记,这些人全是她的手下。谁能想得到,她的国家都让人给灭了,她自己却成了长安城最富有的人,听说就连当今皇帝都曾找她借过钱。不瞒巡官说,咱们进奏院库里的钱一大半是她手下人存进来的。”
原来这萨珊丝是波斯帝国萨珊王朝的后裔。萨珊王朝是古波斯帝国最后一个王朝,长期与罗马、拜占庭帝国争霸,曾辉煌盛极一时。后来大食人崛起,攻灭萨珊王朝,末代国王伊嗣俟三世之子俾路斯逃到吐火罗,得到当地部落酋长的保护。俾路斯欲东山再起,向唐朝求助,当时高宗皇帝当朝,只下令成立波斯都督府,任命俾路斯为都督,并没有提供实际上的军事协助。后来俾路斯在西域无法立足,率大批波斯贵族来到长安,被封为右武卫将军。高宗皇帝为了安抚他,专门为他在长安城内修建了一座拜火寺。虽则离故国越来越远,复国的雄心还在,只是俾路斯始终没有得到高宗皇帝的武力支持,故国之梦恰如某些惆怅历史时刻,不断再现,不断破灭,郁郁不乐之下,最终客死中土。俾路斯之子泥涅师师王子继承了父亲遗志,一直依靠波斯商人的雄厚财力在长安活动,高宗皇帝终于被打动,册立泥涅师师为波斯王,任命吏部侍郎裴行俭为“安抚大食使”,发波斯道行军,送俾路斯返回波斯。裴行俭率军护送泥涅师师到达安西碎叶后,发现大食人正横行中亚,锐不可挡,而唐军因路途遥远、供给困难,难以与其争锋,便放弃了武力支持泥涅师师复国的计划,只将他护送到吐火罗地区。泥涅师师遂召集旧部,与大食抗战二十余年,最后还是难成气候,无奈地返回唐朝,被授予左威卫将军,不久后即病死于长安。至此,波斯帝国的复兴之梦彻底破灭。到了波斯公主萨珊丝这一代,已经只以安逸享受为乐事,丝毫没有再光复故国的念头了。
空空儿久闻波斯商人极善于经商,个个富有,俗语有“穷波斯”之称,意思是在中原的波斯人没有一个贫穷的,萨珊丝既为波斯公主,是这群人的首领,富甲天下也不足为奇,只点了点头,见那名册上的人名并无异常之处,深感要从仰月原主身上查明那两名女子的来历没有任何希望,当即还了名册给小吏,携剑出来进奏院。
出崇仁坊南门时,听到路边一群小孩子一边蹦蹦跳跳,一边打着拍子哼唱道:“秦地城池二百年,何期如此贱田园?一顷麦苗五硕米,三间堂屋二个钱。”童声稚气,吐字却是相当清楚,赫然是前日在翠楼上听那教坊优人成辅端唱过的曲子。
一路往南,径直往郎官清酒肆而来。一进虾蟆陵,遥遥望到两名坊卒倚靠在翠楼门前的石狮上,颇为无聊地挠头聊天,大约是奉了坊正之命监视翠楼里面的人,防他们逃逸。翠楼门窗紧闭,严密中却照旧有诡异的气息弥漫出来。
酒肆店主刘太白早闻声迎了出来,笑道:“我还以为郎君不会再来了。”空空儿道:“怎么会呢?”刘太白道:“昨日差役来问了不少郎君的事情,我可是什么都没说。”空空儿知道他其实是怕揽祸上身,无论差役问哪位客人,他都会推说不知道的,也只一笑了之。
进来堂内,却是空无一人,就连每次来必定遇到的罗令则和另一位熟客也未见到。
刘太白似是猜到他心思,叹道:“昨天就是这样了。唉,对面出了见血的事情,不吉利,熟客们都不来了。”空空儿听了心中一动,问道:“每次坐在窗下的那位三十来岁的公子是谁?”刘太白一愣,道:“谁?”空空儿道:“昨天下午有位娘子往对面翠楼送绸布,他还特意出去跟那位娘子打了招呼。”刘太白恍然大悟道:“噢,是王少府。”当即大致说了王立和王景延来历。刘太白本不爱说人是非,不过空空儿曾于酒肆有大恩,王立也不会再来,告诉他也无妨。
空空儿心道:“原来这王立也住在崇仁坊。按店主所说,他每日上午必来郎官清酒肆,两年来风雨无阻。而昨日上午翠楼命案因为没有尸首,侯少府不令张扬,根本没有在长安传开,甚至到晚上时连我义兄都还不知道,王立如何能未卜先知,知道酒肆对面出了事?再巧不过的是,他情妇王景延昨日也去过翠楼,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正沉思间,又听见刘太白道:“王少府昨日没来,今日倒是早早来了。”空空儿道:“怎么不见他?”刘太白道:“他补上缺了,等了两年,终于等到吏部的调职通知。今日是来结算以前欠下的酒钱,很快就要离开长安去外地上任了。”空空儿这才释然,道:“原来如此。”又问道,“我前几日是不是付给店家过一枚特别的铜钱?”
刘太白“啊”了声,道:“郎君是来要回那枚仰月的么?只怕已经迟了,我……我已经将它卖了。”空空儿道:“店家将那枚钱卖给谁了?”刘太白道:“这个……”空空儿道:“我绝不是想要回来,只是想知道谁买了它。”刘太白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是老唐帮忙转的手。”
空空儿再三向刘太白保证绝不会为难老唐,这才问明老唐即是榷酒处胥吏唐斯立,忙空腹饮下两瓶清酒,到酒肆门前的小摊买了两块毕罗,赶紧前往宣阳坊榷酒处。唐斯立人却是不在,说是往东市收酒税去了。刚出来榷酒处,即见到万年县尉侯彝正虎着脸走出县廨,身后跟着大批差役,一望见空空儿,顿如见到救星,远远叫道:“空兄!”回身对一名差役交代了几句,那差役躬身领命,自率其他差役去办事了。
空空儿道:“少府你这是……”侯彝道:“空兄可算救了我了。”说明原委,原来京兆尹李实正派他带人去抓街上传唱一支《三间堂屋》曲子的人。
空空儿十分惊异,问道:“是那支‘三间堂屋二个钱’么?”侯彝道:“原来空兄也听过。”蹙紧了眉头,“我最烦这种做了坏事还不让老百姓数说的烂事,幸好遇见你,若是京兆尹责罚,我就说去办你的案子了。”空空儿愕然道:“我的案子?”侯彝道:“你前晚不是差点被人杀了么?你是魏博巡官,在万年辖区遇刺,当然重大要案,我得亲自处理。”
空空儿道:“那么翠楼命案……”侯彝无可奈何地道:“那件案子京兆尹说要亲自察办,已经不归我管了。空兄,你也算是官场上的人,该知道许多事情不是你我所能决定的。”空空儿道:“未必只有这一条道,咱们走吧。”侯彝道:“去哪里?”空空儿道:“去追查前夜要杀我的人。”
侯彝眼睛一亮,道:“对,那两名女子或许正是无头命案的真凶。空兄可是有了什么新线索?”空空儿便说了昨夜一女子来索回玉佩一事。侯彝惊道:“那女子竟敢闯入魏博进奏院,空兄为何不当场拿下她?”空空儿道:“我当时中了迷药,药劲未过,况且那女子也并没有恶意,她只是想要回99lib?玉佩。”
侯彝听说对方公然约空空儿四日后在乐游原见面,更是惊奇,道:“那女子真可谓胆大包天了。”
空空儿叹道:“那女子年纪虽轻,轻功却是极高,在墙上行走如履平地,我生平从未见过,只怕合你我二人之力,也未必拿得住她。”侯彝先是愕然,随即哈哈大笑道:“空兄,你上当受骗了,那女子不是轻功高,肯定是穿了一件宝物。”
空空儿一呆,道:“什么?”侯彝笑道:“空兄可听说世间有一件宝物名叫吉莫靴?”空空儿摇了摇头:“从未听过。”
侯彝道:“也是,这些都是宫廷密事,江湖上难以耳闻。吉莫靴本是隋宫旧物,人穿上它后可以飞檐走壁,轻而易举,所以又被称为‘壁龙’,隋亡后归霍国公所有。太宗皇帝即位后,有一阵京城闹飞盗,达官贵人家经常有贵重财物失踪,就连太宗皇帝御赐给司徒长孙无忌的马鞍马镫也被偷走。当时马夫亲眼看见一个人像飞鸟一样飞进宅院,轻盈地割走了马镫,赶出去追赶,却早不见了人影。搜捕了许久,搞得长安鸡飞狗跳,也未能擒住这飞天大盗。后来还是霍国公自己领着幼弟柴昭到太宗皇帝面前请罪,原来那飞盗就是穿着吉莫靴的柴昭。”
空空儿这才明白究竟,道:“原来如此。”侯彝道:“我上任后翻阅万年县的陈年卷宗,在柜角的几页残卷上看到这件案子的记载,还一度好奇那吉莫靴后来去了哪里,不过找来找去也找不到下落,想来应该是被收入了宫中。这女子有吉莫靴这等世间罕见奇物,另一名女子身上又有李辅国故玉,想来大有来历,我到时跟空兄一块儿去,看看她们到底是何方神圣,也好有个照应。”
空空儿道:“甚好。”又说了从郎官清酒肆追查仰月得到的线索。侯彝道:“我知道唐斯立,谨小慎微的一个人,也不怎么爱说话。榷盐院、榷酒处那些胥吏常常在商家、店铺身上榨取油水,惟独他从来不干这种事,所以声名很好。”
二人来到东市旗亭,唐斯立正在跟管理市场的市令交谈着什么,听说万年县尉找他,极是诧异,走过来问道:“少府有何见教?”侯彝道:“是这位空兄有事找你。”空空儿道:“吏君可曾为郎官清酒肆店主转手过一枚仰月铜钱?”唐斯立道:“是的。有什么不妥之处么?”空空儿道:“不知吏君将它转给了谁?”唐斯立迟疑道:“这个……莫非是原主想要回去?”
侯彝抢着道:“绝非此意,这枚仰月是空兄取自魏博进奏院柜坊,不知道是哪个商人存进来的,其实也不是他本人之物,他只想知道是谁出大价钱买了这枚仰月。”唐斯立道:“原来如此。少府亲自陪空君前来,小吏本该坦诚相告,只是买主为人谨慎,不知道他是否愿意声张,还望多给一点时间,让小吏问过买主再说。”空空儿见他严谨诚恳,也不便勉强,道:“好。”
下来旗亭,空空儿道:“少府抢先告诉唐斯立仰月其实非小弟所有,莫非是想试探他是否跟那两名女子有牵联?”侯彝笑道:“正是此意,这人不动声色,直接问是问不出个所以然的,他若是有牵连,自会将这话告知那两人,那两人也就明白空兄不是她们要找的人,三日后在乐游原与那女子见面,自可见分晓。”空空儿道:“可是她们当晚没有杀我,一定是已经有所发现。”侯彝道:“未必。当晚翠楼出了那么多事,除了那两名女子外,还有那力证空兄无辜的神秘证人也进过翠楼,怕是有许多意外。”空空儿又想起当晚罗令则拍门叫喊一事来,一时疑念颇重。
却见一辆驴车堵住了旗亭出口,正有一名高大的胡人指挥数名脚夫来回忙碌,往车上装运绫罗绸缎,一楼的一间绸缎铺已是半空。空空儿见一名脚夫抱着的绸布花样似乎在哪里见过,心念一动,上前问道:“这间绸缎铺怎么了?”那胡人笑道:“原来的王家娘子不做了,转让给我了,我要将这里改成寄附铺。”竟是能讲一口流利的汉话,想是常年呆在中原的缘故。
空空儿道:“你说的王家娘子是叫王景延么?”胡人道:“是呀,郎君原来也认识她。”空空儿道:“她是要随她郎君到外地上任么?”胡人道:“不是呀,她明明说有急事要回老家。要不是真有急事,哪能将这么好位置的铺子轻易转手?”
旗亭位于东市中心,二楼是市令、市丞办公的场所,王景延的绸缎铺就在旗亭一楼,自然是黄金地段。那胡人以低价钱得了这么个好的铺子,越想越乐,眉开眼笑,嘴都合不上。
侯彝见空空儿沉思不语,问道:“空兄可是有什么发现?”空空儿便说了王立和王景延之事。侯彝道:“你是说王景延前日下午去过翠楼?王立每日都在郎官清酒肆饮酒?怕是没有这么巧。”空空儿道:“是,我本来也怀疑过王立,可酒肆店主说他新补上了缺,马上要去外地上任。但刚才这胡人说王景延是有急事回老家,她供养王立两年,为何在情郎正要新官上任时回老家?即使是不求回报,也不该将赖以谋生的铺子转手。”侯彝也深以为然,道:“而且正好是翠楼发生命案后。你不是说他们住崇仁坊么?走,咱们去瞧瞧。”
崇仁坊就在东市西北,距离不远。到坊门武侯铺向卫士打听王立住处,无人知晓,一问王景延,一名卫士立即笑道:“王家娘子么?就住在吐蕃内大相论莽热的旁边。那处宅子虽然小,却是昔日大将军哥舒翰爱妾裴六娘所有,传说其姿容绝世,偏巧王家娘子也是个美人。”
侯彝一听说王宅在吐蕃内大相宅邸西面,道:“一说论莽热我就知道了,多谢兵大哥。”
拐上北街,便见到前面一处大宅,大门紧闭,门槛上却坐着几名老兵闲聊。侯彝道:“这里面住的就是吐蕃内大相论莽热。”空空儿道:“是那名被西川节度使韦皋擒获的吐蕃大将么?”侯彝道:“正是。韦皋这人虽然私心过重,但在边防上确实是居功至伟,上次大败吐蕃三十万大军,也为本朝出了多年来的恶气。”
自唐高宗以后,吐蕃日益强大,除了称霸雪域高原,更是四下扩张,成为唐朝西面的严重威胁。唐玄宗时,名将哥舒翰异军突起,连年大败吐蕃,最终收复了失陷多年的黄河九曲之地。陇右一带有民谣广为传唱道: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大诗人李白也有《述德兼陈情上哥舒大夫》一诗:
天为国家孕英才,森森矛戟拥灵台。浩荡深谋喷江海,纵横逸气走风雷。
丈夫立身有如此,一呼三军皆披靡。卫青谩作大将军,白起真成一竖子。
极赞哥舒翰的驰骋英姿及辉煌战绩。然而好景不长,不久“安史之乱”爆发,大唐帝国经历了八年动荡,元气大伤,再无法达到贞观、开元时期的盛世状况。尤其在平定安史之乱的数年时间内,边兵精锐大都被征调入内地,称为“行营”,吐蕃乘机落井下石,步步深入,进攻河西、陇右之地,唐军无力反击。到代宗广德元年九月,安史之乱平定不久,吐蕃军队更是率领吐谷浑、党项、氐、羌将领二十多万军队大肆东进。唐边境边防空虚,兵力不济,连连向朝廷告急。当时大宦官程元振掌权,兼任骠骑大将军、元帅行军司马,竟然闻报不奏,导致吐蕃军飞速逼近京师长安。代宗皇帝无计可施下,仓猝间离京出逃,文武百官也都作鸟兽散,六军奔散。吐蕃军队随即杀入长安,拥立金城公主之侄广武王李承宏为帝,改元“大赦”,设置百官,任命原翰林学士于可封等为宰相,摄理朝政。随即开始在长安大肆劫掠,洗劫府库和市民财物,焚毁房舍,京师大乱,士民们纷纷避乱逃入城外山谷,长安萧然一空,几乎成了一座空城。危难之际,老将郭子仪率四千人马赶到长安城外,白天敲锣打鼓摇旗呐喊,夜晚又燃起许多火堆,装出声势浩大的样子。又派人混进城内,暗中召集数百长安少年,半夜里在朱雀街上敲锣打鼓,大声喊叫。吐蕃军队不知底细,以为郭子仪大军进城,畏惧之下,不战而走,连夜撤出长安西逃,陷落十五天的长安才由此回到唐军手中。这是唐朝与吐蕃关系史上最耻辱的一页,堂堂大唐天子被迫出逃,帝国京师陷入番邦之手,全靠郭子仪疑兵之计才得以侥幸收复。郭子仪兴唐之功至伟,得代宗皇帝亲赐铁券,相当于得到一面免死金牌,又以画像悬挂凌烟阁,获得了一个臣子的最高荣耀。然而,在与吐蕃的交锋中,唐朝持续处于下风,永泰二年,吐蕃占领河西重镇甘州、肃州,河西、安西、北庭三地唐军互相失去联系,进入各自为战的境地。
之后的十多年中,唐军在河西走廊的各个要塞因孤立无援陆续被吐蕃军各个击破。建中二年,唐朝在河西的最后一座要塞沙洲被吐蕃军所攻破,完全丧失了河西走廊的控制权。沙洲失陷后,沙洲百姓受到了吐蕃军人的残酷虐待,丁壮者沦为奴婢,被抓去种田放牧,老弱者要么当场被杀死,要么被断手挖眼,丢弃到荒地。汉人尤其受到歧视,走在大街上必须弯腰低头,不得直视吐蕃人。北庭都护府则在贞元六年被攻破,只剩下安西都护府一地陷在吐蕃重围中,如孤叶飘于大江中,唐朝也无力发兵救援。西北愁云惨布,惟有西南微露曙光。韦皋上任西川节度使后,主动派遣使者与雄踞云南的南诏国通好,斩断了南诏与吐蕃联盟,又连年击败吐蕃在西南的进攻。三年前,吐蕃军攻打灵、朔等州,天下精兵尽在藩镇之手,朝廷无力发兵往西北援救,德宗皇帝遂命令韦皋自西南出兵牵制吐蕃。韦皋经营西南多年,不负众望,接连大破吐蕃军,拔城夺寨,终于激怒了吐蕃赞普,将攻打灵、朔的军队尽数调往蜀中,吐蕃内大相论莽热更是亲自率领十万大军赶来增援,不料半路中了韦皋埋伏,损兵折将不说,自己也当了俘虏,被押送到长安献俘。这是唐朝自立国以来所擒获的职务最高的吐蕃将领,德宗皇帝很是欣喜,为了示恩,并没有处死论莽热,只将他软禁在崇仁坊的宅邸中。韦皋以此功被加封为检校司徒,兼中书令,封南康郡王,一跃成为节度使中最显赫的人物。
这些掌故往事侯彝自是一清二楚,叹道:“若是藩镇肯听命于朝廷,不像今日这种四分五裂的局面,哪里轮得到吐蕃肆意横行,导致西北大片土地沦陷?空兄,你既身在藩镇,又与兵马使田兴是结义兄弟,有机会还要多劝劝魏博节度使。”
魏博独立朝廷数十年,朝廷先后以三位公主下嫁,现任魏博节度使田季安更是嘉诚公主的养子,也就是当今德宗皇帝的嗣侄,都未能笼络魏博心向朝廷,哪里轮得到空空儿去劝?侯彝不过激愤之下随口一句话,空空儿竟然是十分郑重,沉思半晌,才道:“是。”
说话间早已经到了王景延宅邸,却见正门大开,门前槐树下拴着几匹高头大马,空空儿一眼便认出这些马是中原罕见的大宛纯种,心头更加疑云大起。走到门槛前,院中正有一名玄衣男子与一服饰艳丽的女子站在一块四五尺来长的青色条石前说笑,另有两名壮健男子垂手站在廊下,穿着相同青衣,当是那一男一女的仆从。
侯彝朗声问道:“王家娘子在么?”院中四人回过头来,玄衣男子笑道:“空兄,怎么会是你?”
原来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曾与空空儿一道在翠楼饮酒的罗令则。他身旁的女子二十来岁,金发碧眼,身材凹凸有致,却是胡人女子。
空空儿也想不到竟然在这里重遇罗令则,问道:“罗兄如何在这里?这里不是东市绸缎铺王家娘子的住处么?”罗令则道:“王家娘子?这我可不知道,这是一位叫王立的郎君转售给我的,你也见过他呀,就是在郎官清酒肆中总坐在南窗下的那个。”空空儿道:“罗兄何时买的房子?”罗令则道:“就在今日早上。空兄,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块大青石可有奇特之处?”空空儿道:“这应该是原先的主人用来捣衣服用的吧?”罗令则笑道:“正是。可刚才公主说这是一块上好的于阗玉石,价值可以买一百处这样的房子。噢,空兄,我为你引见,这位是波斯公主萨珊丝。”
难怪能拥有好几匹大宛名马,原来这胡人女子就是号称“天下首富”的波斯公主萨珊丝。她在长安出生长大,除了容貌外,谈吐与汉人无异,人也颇为友善,向空空儿笑了一笑。空空儿微微欠身点头,算作回礼。
罗令则道:“实在难以想象,这宅子才索价五百缗,里面竟然有这样大一块玉石,少说也有二三百来斤。”侯彝道:“这处宅子原是天宝名将哥舒翰爱妾裴六娘所有,哥舒翰本是突厥人,父亲是哥舒部落酋长,母亲则是于阗公主,他爱妾宅邸有于阗玉石,也没什么可稀奇的。”
罗令则闻言十分惊奇,问道:“这位是……”空空儿心道:“前日侯少府将我从翠楼中捕走,你挤在人群中不是亲眼瞧见了么?”也不说破,忙为罗、侯二人引见,介绍罗令则时只说是郎官清酒肆的酒中知己。罗令则哈哈大笑,道:“好个酒中知己,空兄,不枉我对你另眼相看。”
萨珊丝道:“哈,原来你就是万年尉。”侯彝道:“是,下臣万年县尉侯彝,参见公主殿下。”萨珊丝笑道:“侯少府,我刚刚在你们县廨那边买了处宅子,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侯彝道:“是,自公主搬来隔壁,夜夜笙歌,县廨值夜班的差役可都高兴极了。”
他言语中颇有讥讽之意,萨珊丝却不但不怪,反而喜欢他说话有趣,笑道:“少府,府里今晚有个宴会,如不嫌弃,也带上你的朋友一道来喝杯水酒吧。”侯彝道:“承公主盛情相邀,只是事不凑巧,下臣恰好今夜当值。”他不愿意与这整日无所事事的波斯公主浪费唇舌,问道:“这宅子原来的主人呢?”
罗令则道:“王立补上了山南西道的官,所以先卖了房子,他自己搬去客栈了,等吏部手续办完,马上要离开京师了。”侯彝道:“阁下可曾动过这房里的东西?”罗令则道:“没有没有,昨日我才得知这里有房要卖,仔细看过房子,今早跟王立交接了钱和房契,又帮他搬家去客栈……”侯彝道:“他在哪家客栈?”罗令则道:“亲仁坊西门客栈。”
侯彝与空空儿交换了一下眼色,均对王立越来越怀疑——他既然还没有办完吏部手续,少不得要来回跑尚书省吏部司,就算他要赶着卖掉房子,尚书省都堂明明就在崇仁坊西面,何必舍近求远,非要住到亲仁坊去?
侯彝将空空儿拉到一旁,低声道:“我去找王立。空兄,你留在这里四下看一看。不过,你可得留意你这位酒友。”空空儿一呆,道:“什么?”侯彝道:“我认得他的声音,他就是当晚向我证明你无辜的神秘证人。”
空空儿早猜测过可能会是罗令则,闻言也不十分惊讶。侯彝道:“原来你早知道。”空空儿道:“我想到过是他,不过不能肯定。”侯彝目光炯炯,凝视着他,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按照罗令则的说法,你不是早已经晕过去了吗?”空空儿道:“这个……”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牵扯出罗令则来。侯彝肃色道:“你留在这里等我,不可离开。”空空儿道:“是。”
忽听得萨珊丝叫道:“少府,你二人在说什么悄悄话呢?”侯彝忙道:“下臣还有要紧事,先告辞了。”萨珊丝笑道:“这般着急?椎奴,快去牵一匹马给侯少府。”
一名青衣仆应了声,飞奔出门解马。侯彝大感意外,不由得一愣,不过他为人豪爽,也不推辞,笑道:“那可要多谢公主了。”萨珊丝道:“少府何必客气,咱们可是邻居。”侯彝微微一笑,出去从青衣仆手中接了马缰,飞身上马而去。
萨珊丝道:“这位空郎……”空空儿道:“在下眼浅,想留下来好好看看这块大玉石。”萨珊丝道:“不过是块大玉而已。罗郎,不如邀请你这位酒友一起去我家中喝上一杯。”罗令则道:“那当然好。不过请公主先回去,我还有些话要对空兄说。”萨珊丝笑道:“你们男人什么时候也有那么多秘密了?那好,我先走了。”罗令则忙上前扶了她的手送出门去,又站在门口指着马匹说了好一阵子,才见萨珊丝主仆三人上马了。
空空儿见罗令则跟这波斯公主甚是亲昵,更加猜不出他来历,等他进来院子,便径直道:“多谢罗兄暗中为我作证,不过侯少府适才已经识破了你的声音。”罗令则道:“空兄不怪我么?”空空儿道:“怪你做什么?”罗令则道:“我明明可以挺身而出,说出真相来,却任凭你被差役带走。”空空儿道:“罗兄不愿意卷入,自然是有难处。况且罗兄真的是救了我,前晚那两名女子本来要举刀杀我,是罗兄在外面拍门大叫,转移了那两人的注意力……当时酒醉浑然不觉,现今想起来真是好险……”罗令则大奇,道:“什么?原来那两名女子要杀的人是你?可是为什么又没有下手?”空空儿道:“这个我也不知道。”
罗令则回身关好院门,请空空儿到那大玉石上坐下,道:“我与空兄虽然一见如故,到底还是萍水相逢,你仅仅因为在人群中见到我掉头而去就知道我有苦衷,始终没有说出我来,这等情义好生让人佩服。今日我将实情告诉你,但你切不可告诉旁人。”空空儿道:“如此,罗兄还是不要告诉我的好。我答应了侯少府要助他破案,倘若罗兄有嫌疑,我怎能不说实话?”
罗令则更是钦佩,道:“空兄真是条汉子。好,今日我实话实说,你告诉侯少府也无妨。前日空兄喝醉睡下后,翠楼又来了一位老年客人,我便起身告辞……”空空儿道:“罗兄可还记得这老者模样?”罗令则道:“不但记得,我还认得他,他正是家父家母的死对头。”空空儿大吃一惊道:“什么?他叫什么名字?”罗令则摇头道:“这个恕我不能相告。空兄,请你相信我,我决不是有意瞒你,不告诉你只会对你有好处。”空空儿更加不解。罗令则道:“况且此人身份一旦暴露,艾雪莹一家必死。”空空儿听他说得郑重,便点点头,不再追问那无头老者姓名。
罗令则又道:“本来我认得那人,他却不认得我,但我临走的时候,他又特意叫住我问我来历。我知道我与家父容貌甚像,怕那人已经认出我,担心他日后加害,决意先下手为强,杀了他……夜间我带着短刀来到翠楼门口,见楼上、院内一片漆黑,感到不同寻常,保险起见,有意借口遗落了东西叫门,始终无人应声,愈发觉得事情不对劲。正好对面郎官清酒肆关门打烊,店主看见了我,我只能假意离开。但后来我又摸黑重新回来,还没到门口,就看到有两人翻墙出来,身形分明是女子……”
空空儿道:“然后罗兄也翻墙进来了?”罗令则道:“是。我翻过来时看见艾小焕晕倒在墙角,手里提着你的剑,也顾不上细看,奔进翠楼,看到张媪和艾雪莹都晕了过去,那莹娘更是被人剥光衣服,再见我那死对头已经倒在卧榻上,头却是没了,我这才知道有人抢在我前头下了手。出来翠楼时,我想起空兄也在翠楼,忍不住进来客房看了一眼,看到空兄倒在床上不省人事,想来是酒醉未醒,仍在梦寐之中,因而没有多理会,当即离开了翠楼。至于后来空兄的剑为何染上了死者鲜血,内中情形,就不是我所能知晓的了。”
空空儿叹了口气,这内中情形确实有点复杂:想来那位老者是翠楼的常客,时常虐待艾雪莹的肉体取乐,艾雪莹对此只能忍气吞声,然而艾小焕却一直记恨在心,从在郎官清酒肆见面起,他就对空空儿的长剑有兴趣,后来见空空儿酒醉,趁机偷了剑出来,也许只是为了玩耍,也许真有要杀死老者的心思,却被进来行凶的刺客打晕在墙下。然而当他第二天清晨醒来进楼看到那老者被杀的情形后,不但不惊慌,反而提剑上去,往那老者身上猛戳,以发泄长久以来积累的仇恨,直到听见空空儿上楼,才意识到闯了祸,顺手将剑塞给原主,自己跑出去躲了起来。可空空儿因艾雪莹恳请的缘故,不肯说出这一段细节,外人自然难以明白其中究竟。
罗令则道:“我本不愿意出面指正,因为那两名女子虽是杀人凶手,实际上却是我的大恩人,不过见到空兄为此身陷牢狱,小弟寝食难安,只好想出个蒙面匿名的法子去约见侯少府。我坦白说一句,若是空兄要帮助侯少府去抓捕那两名女子,我是一定不会赞同的。”
空空儿道:“罗兄,那两名女子不是杀人凶手,她们当晚确实只为我而来。”罗令则愕然问道:“不是她们么?”空空儿道:“罗兄拍门叫喊到重新回来花了多长时间?”罗令则道:“不过半刻功夫。以那两人的身手,杀几个人绰绰有余了。”空空儿道:“罗兄可看到那两人提着人头?”罗令则道:“这我倒没有看清楚,当时虽有月色,可毕竟隔得太远……”
空空儿道:“罗兄拍了半天门,为何翠楼里没有动静?”经他提醒,罗令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当时翠楼的人已经死的死、晕的晕了。”
空空儿道:“正是。可罗兄拍门叫喊前,那两名女子已经制住我,她们跟我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旁人听见,可见她们并不知道翠楼里面出了事情,凶手也绝不是这两名女子。倒是卖给罗兄这处宅子的人有许多可疑之处……”
罗令则惊道:“空兄是说王立有嫌疑?”空空儿道:“是。”当即说了王立及王景延的可疑之处。罗令则道:“这不可能。王立是官场中人,为补缺已在京城耗了两年,他这样看重前途功名的人,怎么可能去杀……”他及时住了口,没有说出下面的名字来。
空空儿也觉得王立是候补官员、王景延是女商人,二人均没有杀人动机,只是这对男女在案发前到过翠楼,案发后又以不同理由各自离开京师,实在太过巧合,不由得人不怀疑。沉吟片刻,问道:“侯少府已去寻王立问话,我想在这处宅子四下瞧一瞧,不知道是否方便?”罗令则道:“当然方便,空兄请随意,不必客气。”
空空儿便步入正堂,却见堂内干净整洁,布置得体,并无凌乱的搬迁之像,这愈发不可思议了。他一眼留意到堂上那架屏风并未摆正,上前一看,屏风似被移动过,右脚柱临近处有个明显的浅色圆斑,显然那才是脚柱原来所在的位置。他俯下身来,却见那红漆脚柱上有一块颜色格外深些,微一沉思,从内房案上寻到一张黄纸,到院中水井取水滴了几滴在上面,等水润开,拿进来按在脚柱那块深颜色上,须臾取下来,却是几根清晰的手指血印。
罗令则一旁瞧见,愕然不已,问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空空儿道:“应该是杀人后留下的痕迹。”用力将屏风脚柱抬起,往下一掏,原来脚柱是空的。
罗令则道:“杀人?王立是前任县尉,怎么可能杀人?”空空儿道:“这血手指甚是纤细,应该是女子所留,我猜是王景延杀了人,又赶回来取了藏在脚柱里的重要东西,这才离开。”罗令则连连摇头,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空空儿又往各间房细细查看,却再无其他可疑之处。
忽有人拍门叫道:“空郎君,你在里面么?少府请你速去县廨。”空空儿应了声,携了那片血纸出来,见一名万年差役正站在门口,问道:“少府可曾找到王立?”差役道:“少府倒是带了个人回来,不过又被事情缠住了,所以特意命小人来请郎君过去。”
空空儿料来侯彝要同自己一道审问王立,道:“好。”又回身问罗令则道:“罗兄当真要住进这宅子么?怕是有些不祥。”罗令则笑道:“为何住不得?即使真有血光,也是人凶,并非宅凶。”空空儿点头道:“罗兄高识,是小弟愚笨了,怕是日后还要再来叨扰。”罗令则道:“你我既是酒中知己,何须客气,可别再提‘叨扰’二字。”空空儿道:“是。”当即与罗令则拱手作别,随同差役来到宣阳坊。
到万年县廨,一名三十来岁的绛衣妇人正在门前徘徊,见到空空儿即爽朗笑道:“空郎,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你。”空空儿更是惊异,问道:“隐娘,你何时来了长安?”隐娘笑道:“刚刚才到,与侯从事一道来的。”
这隐娘姓聂名隐,人称聂隐娘,在魏博也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声名不在空空儿之下。她本是魏博大将聂锋之女,但因是女子,幼年并不为父亲钟爱,十岁时被一中年女尼抢去,十七岁神秘归来魏州时,已经练就了一身非凡本领。此后奇异传说不断:据说其人一到半夜就神秘失踪,天亮时才回来,她父亲也不敢过问;又自愿下嫁一地位卑贱的磨镜少年,聂锋明明不愿意,也不敢说不,只给了一大笔钱财,让他们搬去另外的宅子居住。聂隐娘名气越来越大后,终被礼聘入节度使府担任侍卫,虽无官职,地位却还在其父之上。
空空儿知道聂隐娘是魏博节度使田季安身边最亲信的红人,向来寸步不离,一时不知道她为何来了京师,想来此次侯臧进朝一定有什么特别的任务。他虽然藩镇属官,却向来不理事,也不愿意多问,只道:“晚上回进奏院再见吧。”聂隐娘道:“好。”
刚进大门,便见侯臧怒气冲冲地出来,似乎发生了什么极不愉快的事。空空儿素来不喜欢此人,当即让到一旁。侯臧仿若未见到他一般,大踏步地擦身而过。
差役领空空儿进来公房,侯彝正虎着脸搓手不止,见空空儿到来,忙命差役去带王立。空空儿也不问他与长兄侯臧如何会面一事,只说了在王景延故宅的发现。侯彝忙接过黄纸,水早已干透,那图案虽因为湿气沁渗略有些变形,但还是可以辨认出是几根纤细的女子手指。
侯彝叹道:“可惜没有了尸骨,又没有苦主来报官,不然这可是铁证了。”他指的是传统滴血入骨的验血方法,被害者的血滴到本人尸骨上,血会渗入骨中,若不是本人或至亲的血,则不能渗入,这法子也常常被用来认亲。
过了一会儿,两名差役押着王立进来,侯彝也不拐弯抹角,径直将空空儿取到的血手指拿给王立看,道:“这是自屏风脚柱上取到的王景延的指印,她杀了人,现已畏罪潜逃。王少府以前也是县尉,该知道律法如山,还请将实情相告为好。”
王立恂恂局促,虽然紧张,却还是颇为镇定,问道:“什么杀人?杀了什么人?我不明白少府在说什么。”
侯彝道:“王少府任命已下,前程一片大好,难道真要为一女子赔上身家性命么?”王立不悦地道:“侯少府这是什么话,我与景延只是同居,并没有成亲,即便是她杀了人,也不该连坐到我。”侯彝道:“如此说来,王少府倒是深谋远虑了。”
王立红了脸,讪讪道:“我倒是提过,是景延自己不愿意嫁我。”忽然提高了声音道,“况且你们并无实证,仅凭屏风脚柱上的一块血迹,怎么就能肯定是景延杀人?说不定是某日她弄伤了手,不小心按到了脚柱上。”侯彝道:“既是弄伤了手,还要将手按到脚柱上,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王立道:“脚柱里放着房契,或许是景延去取房契时弄伤了手,那也说不准。”他自知难以自圆其说,然而他熟悉律法,知晓要定罪须得众证,现在既没有死尸,也不够三人的证人数,甚至连嫌疑人王景延都没有找到,他只要一口咬定与自己无关,事情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侯彝道:“那好,我问王少府一句,为何要搬去亲仁坊客栈?”王立道:“那处宅子已经脱手卖掉,我当然要搬出来。”侯彝道:“我问的不是你为何要搬出来,而是你为何要搬去亲仁坊?你家不远处不是就有客栈么?为何要舍近求远?”王立道:“这是个人喜好,崇..仁坊住得太久,我想换个地方。”
侯彝道:“嗯,王少府不肯说实话,我只能暂时将你留在这里,等找到王景延时再来对质。来人,将王少府收押下狱。”王立忙抗声辩道:“少府不能拘押我!本朝律法,不限有罪无罪,据状应禁者才予囚禁。敢问少府,本案‘状’在哪里?”
侯彝一时被问住,只得挥手命差役退下,道:“王少府,你我同朝为官,又是同行,我也不想为难你,你只须说出王景延的下落,便可无事离开这里,再也不会耽误前程。”王立摇头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侯少府,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景延去了哪里。”
侯彝见他面容哀伤,不像是说谎,深感愕然。忽听得空空儿插口问道:“那人头是不是还埋在宅子里面?”王立接道:“是啊,你怎么会知道?”一言既出,才深悔不及。侯彝大喜过望,忙命人押了王立,与空空儿一起望崇仁坊而来。
却见王景延故宅大门紧锁,罗令则早已离开。侯彝命人砸开大门,冲了进去。空空儿直奔院中那块青色条石,却见压痕勒然,果然有搬移过的痕迹,回头一望王立,他脸如死灰,又是沮丧又是惊惶,深信自己的推测没有错,便站到条石一端,俯身搬住两角,大喝一声,将那几百斤重的条石掀了起来。顿时喝彩声如雷,数名差役齐声叫好。
侯彝道:“还不上去帮忙?”差役们忙一拥而上,从旁协助空空儿将条石挪开数步,这才放下来,那条石重重砸在地面,扬起一阵尘土。
却见那条石原先所在之处的正中央有一小坑,刚好能容纳一个人头,土中血迹宛然,却是没有首级。这一下,不仅空空儿愕然,就连王立自己也十分惊讶,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来。
一时间,院中静悄悄地,连声咳嗽都听不见。过了好半晌,侯彝才问道:“人头在哪里?”王立道:“我怎么会知道?”
正僵持间,忽有差役飞奔而来,道:“京兆尹召少府速去京兆府。”侯彝皱眉道:“又有什么事?”他虽不满京兆尹为人,却不敢公然违令,当即叫过一名差役低声嘱咐几句,命人押王立回万年县廨监禁,又对空空儿道:“空兄,天色不早,很快就要夜禁了,你请先回进奏院,我明日再来找你。”空空儿道:“好。”
魏博进奏院与王景延故宅在同一坊区,只隔了两条街道,空空儿到进奏院门口,却不进去,只向卫士交代了声,即赶在夜禁前来到宣阳坊杨国忠故宅。
这片宅子占地极广,其实是杨国忠和“五杨”的旧居——五杨者,杨玉环兄长杨銛,堂兄杨锜,大姐韩国夫人,二姐虢国夫人,三姐秦国夫人,均因杨玉环得宠于玄宗皇帝而贵盛,时人有歌谣唱道:“生男勿喜女勿悲,生女也可妆门楣。”——当年这里连成一片,殿堂卓然超群,装潢豪华精美,每造一屋都要花费千万,堪与皇宫相配。虢国夫人曾经夸口说,可取蝼蚁、蜥蜴一一记数后随意放在屋中,99lib.过后收取,不会丢失一只,表明房屋严密,没有丝毫缝隙。而杨氏势盛,四方赂遗也是日夕不绝,官吏有所请求,但得杨国忠和“五杨”援引,无不如志。安史之乱,杨氏一门被诛,风流往事从此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尤其有趣的是,代宗皇帝新即位时,以峻刑取威,京师以各种罪名被逮捕的人不计其数,几座监狱都人满为患,代宗便下令将宣阳坊杨国忠故宅改为临时监禁犯人之地,以此表示对杨氏一门的厌恶。譬如有“诗佛”之称的大诗人王维因接受过安禄山的伪官,有“失节”的行为,一度被囚禁在这里。想来除了胡人外,再也无人愿出钱买下这座曾一度成为监狱的宅邸。几度沧桑,岁月磨砺,房宅虽不复有往日金碧辉煌,然一到高大古朴的红漆门庭前,那种显贵之气还是扑面而来。
门口站着个又黑又壮的胡奴,空空儿上前打听罗令则下落。那胡奴道:“罗郎正陪公主在菊苑赏花。郎君是来参加晚宴的么?”空空儿道:“不是,我有要紧的事来找罗兄。”那胡奴听说,便招手叫过一个小胡奴,命他带空空儿进去。
一路逶迤,果见厅堂高大,亭台精致,曲曲折折穿过几道回廊,终于到了一处花园,种满各种菊花,主要是黄、白及红紫三色,香气馥郁,沁人心脾。罗令则与那波斯公主萨珊丝带着几名仆人,正站在一大簇绿色菊花前指指点点。
小胡奴领着空空儿上前禀告,罗令则一见到他即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空兄,快些过来,同公主一道赏这‘绿牡丹’。”
空空儿见那球状菊花确实开得奇特,外部花瓣浅绿发黄,中部花瓣翠绿向上卷曲,心瓣浓绿正抱,光彩夺目,想来也跟翠楼门前的黄金印一样,是菊花中难得的珍品。他匆忙赶来当然不是为了赏花,当即肃色道:“罗兄,我有话要对你说。”罗令则道:“赏完花再说不迟,日头马上就下山了,快看。”
但见阳光一丝一缕地从花丛上移走,绣球一般的菊花渐渐由淡转浓,片刻后,花色变成浓艳的翠绿色,青翠如玉,晶莹欲滴,原来这“绿牡丹”竟是会随着日光变换颜色。空空儿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情形,一时间大感新奇。
萨珊丝娇笑道:“空郎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参加今晚的宴会吧。”也不理会空空儿是否愿意,转头道,“罗郎,你们先谈,我去前面招呼客人。”罗令则道:“是。”等萨珊丝带着仆人走远,才问道:“空兄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空空儿道:“罗兄将那人头藏去了哪里?”罗令则道:“什么人头?”空空儿道:“翠楼被杀的无名老者的人头,也就是被王景延埋在那块大玉石下的人头。”
罗令则道:“空兄如何肯定是我拿走了人头?”空空儿缓缓道:“因为你说过,若是我要帮助侯少府去抓捕那两名女子,你是一定不会赞同的,可见你是真心感激凶手帮你除去心腹大患。我在你的新宅子发现了屏风上的血指印时,你已经猜到王景延就是凶手,所以我前脚出门,你后脚就将玉石下的人头取出藏起来,好为她脱罪。”罗令则道:“空兄,你说的事我无法承认。若是你有证据指认我是帮凶,要来抓我去官府,我也绝不会抗拒。”
空空儿摇了摇头,缄默良久,才问道:“死在翠楼里面的那个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人吧?不然何以罗兄甘冒奇险,助一个毫无干系的妇人脱罪。”罗令则笑道:“这个问题我也不能回答,所谓好与坏,常常只在一线之间。”
满园的菊花明艳而幽静地绽放着,满园的芳菲如魅影般翩翩游走着。眼下的处境,这样的气息,给人带来一丝深远的恬静,却又有一线难言的伤怀。二人都不再说话,心绪不由得徜徉迷离了起来。恰在此刻,夜鼓声响起,天色渐渐幽暗了下来。
当晚空空儿终于还是留在了萨珊丝的新宅中,一是夜禁回不了进奏院,他早上支取的几吊钱尽数付给了郎官清酒肆和卖毕罗的小摊贩,身上再无一个铜板,没有钱住客栈,二是这位波斯公主藏酒极丰,对空空儿这样嗜酒如命的人来说确实是难以抵挡的诱惑。
晚宴客人不少,大多是胡人,不过也有几位难得的贵客,譬如左金吾卫大将军郭曙,又如舒王李谊。
本来自百年前玄宗皇帝登基后,在永福坊修十王宅,凡皇子长大得到封号后,不是像从前出宫自立门户,而是住在十王宅中,日用所需等由朝廷统一供应,这并非玄宗皇帝关爱子孙,而是他先后杀掉婶婶中宗皇帝的皇后韦氏、堂妹安乐公主、姑母太平公主,自鲜血中登基,知道窥测皇位的皇族实在太多,所以将皇子们变相拘禁起来,这是诸王地位衰落的一个标志,由此成为惯例。到如今,十王宅已经变成了十六王宅,名称虽然变了,居住的人也变了,亲王身份却没有变,形同囚徒的境遇也没有变。亲王与臣僚、巨贾结交,更是犯大忌讳之事,不过舒王李谊却无所谓。他本是郑王李邈之子,得到当今德宗皇帝宠爱,德宗皇帝特意将这位侄子收为养子,爱若至宝,至今老皇帝都不让他去住十六王宅,而是跟太子李诵一样,住在大明宫中。
不过有些讽刺意义的是,李谊跟这宅子的故主五杨多少有些关系——他祖母崔贵妃就是韩国夫人和秘书少监崔峋所生。当年杨玉环得宠于玄宗皇帝时,杨家上下均得圣宠,横行一时。玄宗特意选韩国夫人的女儿崔氏为广平王李豫正妃,成婚当日举行了盛大的婚礼。这位崔妃仗着母家的势力,性情妒悍,可怜李豫堂堂皇孙,受尽了妻子的气还不敢发作。后来安史之乱爆发,玄宗皇帝带着杨玉环和杨氏一门仓皇出逃,到达马嵬坡时发生兵变,杨氏一门被诛,杨贵妃也被缢死,李豫本来就厌恶正妻,此后迅速冷落崔妃,不久后崔妃就郁郁而死,也没有亲眼看到丈夫登上皇位为代宗的那一天。不过崔妃所生的一子一女聪慧俊美,倒是极为代宗皇帝喜爱,儿子即为郑王李邈,差点被立为太子,不幸青年病逝后,还被追封为昭靖太子,女儿即为升平公主,嫁给了郭子仪第六子郭暖,也就是郭曙的六哥。至于当今德宗皇帝为什么格外喜欢舒王,说法也很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老皇帝对舒王的恩宠绝对在太子李诵之上,李谊曾出任天下兵马元帅——这可是储君才有的殊荣,代宗皇帝和德宗皇帝登基前均担任过此职——并代表皇帝慰劳军队。
以波斯公主萨珊丝为首的一群人对李谊的奉承也可以看出这位皇子非同凡响的地位,原来再过两天就是李谊生辰,今晚的宴会是特意提前为他祝寿而办。只是这位舒王很是高傲,话也不多,对面前堆积如山的礼物没有丝毫兴趣,萨珊丝向他引见罗令则等人时,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倒是护卫舒王前来的大将军郭曙看到空空儿后很是惊讶,嘴角不觉微微蠕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未问出声来,大约是因为舒王在场的缘故。
当下舒王坐了上首,依古风分案而食,席地而坐,余人各分左右坐了几排,宴会终于在清扬柔和的琴声中开场,据说这是萨珊丝特意为李谊所作的安排,因为他不喜欢喧闹繁杂的歌舞场面。那弹筝的女子二十岁出头,削瘦清秀,一肌妙肤,衬着如雪的麻衣,更显得弱骨纤形,当真可以称得上是颜色如玉、人淡如菊,萨珊丝府中艳装美婢不少,然而与那女子一比,立时相形见绌。琴声一起,舒王的目光便落在了那女子身上。
罗令则陪坐在萨珊丝身边,问道:“这位弹筝的娘子也是府上乐妓么?”萨珊丝笑道:“不是,我府里哪有这么清淡的人?偏偏名字也叫清娘,是临时从郭府请来的。”说着朝郭曙一努嘴。罗令则叹道:“原来是郭府的人,难怪!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萨珊丝笑道:“罗郎又在吟诗了,我们波斯人可听不懂你们这些诗啊文啊的。”罗令则道:“这可不是罗某所作,这作诗的人说起来,跟郭大将军还有点渊源。”郭曙似是会意他所指是谁,只点了点头,并不接话。
李谊对那弹筝女清娘甚是关注,听罗令则吟诵的诗句轻巧旖旎,心中颇为称羡,闻言有些好奇起来,问道:“这首诗是谁所作?”罗令则道:“回舒王殿下话,是大历才子李端。说起来,这也是一桩风流韵事。”
原来郭曙兄长郭暖尚代宗爱女升平公主,是当时极有权势又极风流的驸马都尉,当时不少才子名流都游走于郭暖门下。他喜好宴客,府中养有不少乐妓,其中尤以弹筝女子镜儿姿色最为绝代。一日秘书省校书郎李端在座,深为镜儿才貌所倾倒,目光不离她片刻,属意极深。郭暖觉察后笑道:“李生若能以弹筝为题赋诗娱客,我当以此女相赠。”李端毫不思索,当场赋诗,即为罗令则适才所吟诵的《听筝》。郭暖遂将镜儿赠送李端,并以当晚席上全部金玉酒器作为陪嫁。
李谊在皇宫中长大,极少听到这等民间风雅趣闻,不由得觉得十分新奇有趣,心道:“曲有误,周郎顾,当真是‘欲得周郎顾,时时误 62c2." >拂弦’的话,那就是弹筝女在挑逗邀宠了。”朝那弹筝女子望去,她正专心致志地埋头弹琴,皎皎素衣,纤纤玉指,勾划抚抹之间,自见一种沉静的风情。忽见她抬起头来,心头不禁一喜,然则她瞧的却不是自己,而是坐在最下首埋头饮酒的无名酒客。
当那弹筝女清娘抬头望向对面坐在一排胡人身后的空空儿的时候,他也正将眼光转向她,他并不是有心要去关注她,这只是习武之人的一种本能。然则当二人目光一相遇,她即露出羞涩的神情,迅疾低下头去。空空儿却仿若发现了至宝,目光再也难从她身上移开。
忽有人轻轻拍了拍空空儿左肩,低声道:“这位郎君,郭大将军请你出去一下。”空空儿回头一看,是一名婢女,料来是郭曙有事要找自己,当即离席,来到花厅外。郭曙随即跟了出来,问道:“你是叫空空儿吧?翠楼那件案子如何了?”
空空儿心道:“这位大将军倒是有趣,他关注案情,不去问侯少府,倒来问我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大概已经知道我亦牵连其中,不得不追查真凶好还自身清白,到底是郭家的人,消息灵通得很。”当即答道:“听说京兆尹要亲自处理此案,具体情形,将军还要去问京兆尹才行。”郭曙道:“我已经问过京兆尹,现在是在问你。”空空儿道:“这个……”
忽听到西首墙角有轻微响动,转头一望,一条黑影倏忽飙了过去。郭曙顿时觉察,喝道:“来人!”他今晚扈从舒王出行,特意比平时多带了两队金吾卫士。当即有数名在四周警戒的金吾卫士奔过来,郭曙道:“去那边看看。”金吾卫士当即应命去搜索墙角。
郭曙见空空儿气定神闲,仿若无事般巍然不动,不由得一愣,道:“你倒是镇定。”空空儿道:“嗯。”忽听得堂内罗令则大叫一声:“殿下小心了!”随即有碗碟砸碎之声。
郭曙大惊失色,转身奔进花厅,却见两名身穿金吾卫士戎服的男子不知何时闯进了堂内,正各执横刀,一人攻向挺身挡在李谊身前的两名小黄门,另一人右脚被一名小黄门拖住,正举刀欲斩,一旁罗令则抓住座下蜀锦软褥,抢上前来迎上横刀使劲一绕,那蜀锦又软又韧,竟没有断裂。罗令则用这个笨法子将对手刀刃卷住,对方却也不肯松手,两下使劲争夺了起来。萨珊丝等胡人人数虽然不少,却尽是养尊处优、贪图享乐之辈,哪里见过这种刀光剑影的场面,或坐或站,早就骇异得呆了。
郭曙道:“有刺客!有刺客!”一边大叫,一边朝堂上奔去。话音未落,两名小黄门已倒在血泊中,刺客又举刀逼向李谊。李谊刚及从锦褥上爬起,手无兵刃,连退两步,背后即是屏风,眼见无路可逃,刀光霍霍,近在眼前,刹那间冷汗直冒。但他毕竟出生在皇室,又年过中年,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泾阳兵变时也曾亲自提剑为德宗皇帝开路,死到临头时,疑虑反倒战胜了恐惧,死死瞪着那刺客脸上的傩神面具,心道:“到底是谁要杀我?是太子么?除了他还会有谁?”
忽听见破空之声,一件黑乎乎的物事不知道从哪里飞了过来,正好砸在那刺客后脑上,发出“珰”地一声脆响,原来是个空酒壶。刺客吃痛之下,呆了一呆,顺势向前一扑,左手扯住了李谊手臂,右手挥刀往他颈中抹去。李谊“哎哟”一声,使劲一甩,竟然又甩脱了刺客。郭曙已经赶到,扬刀朝刺客背上砍来,他虽然并无赫赫战功,年轻时只好嬉戏狩猎,但毕竟将门虎子,郭家刀法一起便见威力。那刺客听到风声,识得厉害,旋身一挡,姿势极是娴熟,显是员沙场老将。
郭曙一愣,问道:“你是谁?”那刺客却是不答,见外面呼喝声大起,大队金吾卫士涌了进来,料来今夜再难以得手,忙吹了声口哨。
另一名刺客脚下被小黄门死命抱住不放,手上则继续与罗令则争夺兵刃,仿若市井之徒抢夺财物,情形煞是可笑,闻声便松了手。罗令则正出大力夺刀,“哎哟”一声,仰天摔在地上。
郭曙抢过去挡在李谊面前,喝道:“将这二人拿下了。”金吾卫士发一声喊,正要围上去,只听见外面铜锣声大起,有人高喊道:“失火了!失火了!”胡人爱惜财产胜过生命,失火可比刺客重要多了,这才惊醒过来,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去。
那失去横刀的刺客一脚踢开小黄门,从怀中掏出一根竹筒来,一扯即燃,向金吾卫士甩去。忽听得空空儿叫道:“那是霹雳山鬼,有毒,快些让开!”愕然间,竹筒已在卫士脚下“砰”地一声炸开,原来是个爆竹,本身威力并不大,然则顷刻间黄烟滚滚冒出,稍近者立时呼吸艰难,扔掉兵器,双手捂住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众人这才知道黄烟有毒,纷纷退开。郭曙急忙护着李谊往侧门退去。那刺客又掏出一根竹筒,专往人多的地方扔去,刹那间毒烟弥漫,场面一片大乱。
那两名刺客趁机并力一冲,跟在胡人身后,轻而易举地冲出花厅。空空儿正站在门边,只用衣襟捂住口鼻,并无任何出手阻拦之意。那扔出爆竹的刺客却特意停下来,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从容离去。
那弹筝女清娘一直凝神关注堂内情形,见李谊已经退出花厅,毒烟渐渐扩散开来,慌忙抱了筝往外面跑去。空空儿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见她一动,立即跟了出去。
走进回廊,清娘停下来问道:“你总跟着我做什么?”颜色如玉,却是冷若霜雪。空空儿道:“我以为娘子自己知道。”清娘脸现愠色,道:“我不知道,你也别再跟着我。”空空儿道:“那好,两日后乐游原上见吧。”清娘一愣,道:“什么?”空空儿道:“你那位同伴约了我三日后在乐游原上见面,你不知道么,玉清姊姊?”
原来空空儿自清娘望向他那一眼时,便本能地觉得她的眼神似曾相识,很像那晚在翠楼要杀他的蒙面女子,到后来见她在危急关头飞出酒壶砸中刺客,露了一手功夫,心中愈发肯定,只是想不到她竟然是郭府的乐妓。
不料那清娘虽被识破身份,反应却很是奇怪,只淡淡看了空空儿一眼,随即又朝前走去。空空儿见她不理不睬,微一迟疑,又跟了上去。二人一前一后,到得大门,门口却是聚集了不少胡人,吵闹不止,都是因为金吾卫士封锁了大门,不准人出入。
见此情形,清娘只得又停下来,回头问道:“你去乐游原做什么?”空空儿道:“归还娘子的玉佩。”清娘道:“我没有丢什么玉佩,郎君怕是认错人了。”空空儿道:“那好吧,抱歉。”
两人都不再开口。只见许多人在院里来回乱跑,起火的房屋在最西面,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又等了一刻,门外马蹄声、人声、奔跑声、号令声不断,越来越多的金吾卫士赶到,将萨珊丝的宅子重重围了起来。舒王在金吾卫大将军的眼皮底下被装扮成金吾卫士的刺客行刺,明天肯定有许多人要丢官丢职,人人只盼能抓住刺客,好将功折罪。所有仆人、婢女、客人都被聚集到一处厅堂中软禁了起来,空空儿的随身长剑也被收去。只是不见罗令则,也不知是混乱中离开了这里,还是因为营救舒王有功格外受到优待。
内外搜捕,扰攘了一整夜,整个宣阳坊都被仔细查过,却始终未发现刺客踪影,只在萨珊丝的菊苑中找到了四个傩神面具,想来刺客早就脱下面具,混在金吾卫士中逃脱了。可既然有四个面具,表明该有四名刺客,为何行刺时只有两人露面呢?
到天亮时,有名中郎将进来,一一核验过身份,才将众人放走,惟独留下空空儿,道:“大将军要见你。”
带着空空儿重新回来昨夜宴会的花厅,只见杯碟遍地,一片狼藉,黄烟虽早已消散,堂中还是有股呛鼻的气味。好在这种毒烟只是令人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并不致命。
郭曙依旧一副从容气度,正立在堂下把玩空空儿的长剑,见他被带进来,将剑入鞘插好,叹道:“出鞘锋芒毕露,入鞘则朴实无华,当真是一柄好剑。”又意味深长地问道:“你可知道这柄剑的来历?”空空儿道:“听说名叫浪剑,产自西南的浪诏部落。”郭曙道:“不错。玄宗皇帝在位时,为了牵制吐蕃,暗中支持南诏统一了云南,浪诏被灭,南诏王特意向玄宗皇帝进贡了这柄浪剑,表示感激之意。这是柄精利之剑,中原仅此一柄,本该收藏于皇宫内府之中,又如何到了你手里?”空空儿一时沉吟不语。
郭曙道:“你不愿意说,我来替你说,昔日安史之乱,安禄山占据长安,得到了这柄浪剑,又将它赏赐给最心腹的爱将田承嗣,也就是你所效力的魏博第一任节度使。至于后来田氏为何又将浪剑给了你,则非我所能知晓。不过,你不觉得你带着这样一柄大有来历的长剑在长安城中四处招摇很有讽刺意味么?”空空儿缄默许久,才道:“是,我错了。不过这柄剑是我义母所赠,还望大将军归还。”郭曙道:“义母?嘿嘿,久闻藩镇时兴以养义子来养士,今日亲见,方知传闻不虚。”空空儿无言以对,只能闭口不语。
郭曙问道:“空空儿,你认识刺客,对么?”空空儿道:“不认识。”郭曙道:“那么你该知道舒王年轻时曾任兵马大元帅,负责率兵讨伐反叛朝廷的魏博第二任节度使田悦,与魏博结下了大梁子。”
空空儿当即会意郭曙话中暗示之意,无非是说自己认识刺客,说不定与刺杀之事牵连,说不定行刺的背后主使就是魏博,他个人生死荣辱事小,一旦朝廷与藩镇矛盾激化,导致兵戈相向,那可就是大大的罪过了,忙道:“回大将军话,我确实不认识刺客,不过因为久在江湖,识得其中一人的手法。”郭曙道:“他是谁?”空空儿道:“黑刺王翼,那内含毒烟的爆竹名叫‘霹雳山鬼’,是他的独门利器。”郭曙道:“你可知道他的长相?”空空儿摇了摇头,道:“他是江湖上最厉害的刺客,有‘兀鹰’之称,据说见过他真面目的人都死了。”
郭曙命人记下来,四下张贴告示缉捕王翼,又将浪剑还给空空儿,道:“你倒是个奇人,人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有事发生。”话意极耐人寻味。空空儿只能无奈苦笑,告辞出来,正遇上侯彝。
侯彝已知道舒王昨晚遇刺一事,见空空儿从萨珊丝的宅邸出来,奇道:“空兄昨晚也在这里?”空空儿点了点头。侯彝微一凝思,道:“是罗令则!你赶在夜禁前来这里找他,是要问清楚人头的事。”空空儿见这位县尉转瞬就能猜到来龙去脉,实在是太过聪明,又是惊奇又是佩服,只道:“我也只是推测,并没有实证。”
侯彝道:“我这里倒有个好消息,王立已经招供了。”空空儿道:“啊,他当真指认王景延了?”侯彝道:“空兄如何知道王立其实与凶杀无关?”空空儿道:“我看他不像那种有担待的人。只是,王景延养他两年,原以为多少有些恩情……”侯彝道:“为了名利前途,他不得不如此。”当即说了王立的供述。
原来命案那晚的半夜,王立曾醒过来一次,发现王景延不在身边,有些惊讶,就起床点灯,披衣到院中寻找,忽有人翻墙进来,还以为来了盗贼,正要叫喊,那人忽道:“王郎,是我。”竟是王景延的声音。二人进来房中,王立见她一身紧身黑衣,赫然一副女侠的打扮,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王景延见他疑惑,便实话告道:“我身负血海深仇,一直潜伏在京师等待时机报仇雪恨,今晚总算侥幸得手。天一亮我就要去处理店铺,然后离开京城,请王郎自己保重。”又去屏风下的脚柱取了房契,交给王立道:“这里所有的财产都送给郎君,王郎候补选官一事,我早已经使钱帮你打通关节,只是舍不得王郎离开,一直没有告诉你。你等天亮可去吏部司找姓燕的官吏,他自会为你安排。”王立见她手上有血,又是惊异又是害怕,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经提着包袱出房,到院墙下轻轻一纵,便如飞鸟般越墙而去。王立这才知道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了两年的女子并非常人,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坚持不肯在家中雇仆妇,原是早有图谋。
王景延走后,王立再也睡不着,好不容易捱到天亮,赶到吏部司向姓燕的官吏打听,当真补了山南西道的官,任命已经下来,这才知道王景延说的是真的,不由得又惊又喜。回来住处,却意外见到王景延人在院中,搬开了捣衣的大青石,正在往土中埋东西,见他回来,歉然道:“店铺已经处理了,只是如今出城盘查得紧,仇家的人头是带不走了,我只有将它埋在这里。不过请郎君放心,这件事情我做得很机密,决计不会有人发现,也不会连累到你。”王立这才看到土坑中有一颗人头,头发花白,双眼睁得老圆,好像还活着一般。王景延又将大青石搬回原处,压在那人头的上面。那大青石少说也有二三百斤重,王立自忖也无法搬动,不想王景延一妇道人家,竟能轻松移来移去,骇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王景延说了句“珍重”,便带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走了,想来包袱中是转手店铺得的现钱。王立回过神来,立即写了张售宅的纸条贴在门口,预备将宅子售掉。到得下午,当真有人来敲门,竟然是在郎官清酒肆见过的熟脸,王立无心谈价,只以房契上的原价五百缗出售,罗令则满口答应,说好次日一早交钱。当晚夜禁前王立就搬去了亲仁坊客栈,免得一想到那青石下的人头就做噩梦。次日一早重新回来,与罗令则交割了房契,又搬取了一些必要的衣物等,便匆忙赶往虾蟆陵郎官清酒肆,补了欠下的酒钱。他也私下留意过,并没有听说长安发生了什么离奇无头命案,愈发深信王景延是个奇人,做事密不透风,自以为从此高枕无忧,哪知道空空儿因为追寻仰月一事,机缘巧合下很快就查到了他和王景延身上。
侯彝讲完经过,又道:“王立确实与命案无关,顶多也就是个知情不报的罪名,不过他若是真报官反倒更令人鄙夷。我已经放了他,让他尽快去山南西道赴任。”空空儿叹道:“少府替人着想,有情有义,当真是个奇男子。”
侯彝笑道:“这可不像是你空空儿说出来的话。律法不外乎人情,王立已经为补官等了两年,我想也不必再为了这一点事尽毁他前程。”又道,“我已经通发告示缉拿王景延。不过她既只是报私仇,肯定不是空兄所说的黑刺,她割下仇人人头,无非是为了带回家乡祭奠,不料郭曙大将军早派人知会各城门卫士,严加盘查,她怕就此败露,不得不回来将人头压在大青石下,自己单身逃走。”空空儿道:“我明白少府的意思,王景延既无力处理掉人头,不得不冒险埋在旧宅中,那么肯定也没有化骨粉这等奇药……”侯彝道:“正是此意。”
空空儿也是满腹疑云:那个在翠楼化掉无头尸首的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能刚好在空空儿赶去报官的空隙化掉尸首?死者到底是什么身份?既有王景延、罗令则这等非常人的仇家,又有艾雪莹这样身价不菲的乐妓供他玩乐?
侯彝道:“罗令则命案当晚也在虾蟆陵中,又是他买下了王景延的旧宅,之后人头又离奇失踪,很可能他就是王景延的帮凶,那化掉尸首的人会不会就是他?”空空儿道:“决计不是,罗兄买下宅子纯属巧合。”当即说了罗令则也与那无名死者有仇一事。
侯彝道:“如此,罗令则倒也情有可原,甘冒奇险帮助素不相识的人脱罪,仅仅因为对方帮他杀了仇家。”他素来赞赏高义之人,也不愿意为此事再追究罗令则毁坏证据之罪,便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不过罗令则可愿意说出死者的姓名来历?”空空儿道:“不愿意。”侯彝道:“真是蹊跷。如果死者当真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为何没有苦主来告状?也不见上头有人来招呼,反而是悄无声息地没有任何动静。”
空空儿道:“这件案子不是由京兆尹亲自查办么?万一他将来问起,怕是王立和罗令则都难逃罪责。”侯彝道:“空兄放心,京兆尹亲自察案的目的,无非是想弄点名声,可如今既没有尸首,又没有苦主告状,分明是个无头悬案,他早就没有兴致了。”
正说着,一名金吾卫士奔出来叫道:“少府,大将军催你速去见他。”侯彝道:“好。”自与空空儿拱手作别。
空空儿折腾了一天一夜,早就又困又乏,径直回来崇仁坊。却见坊角武侯铺的卫士比平常多了一倍,对进出行人也盘问得也极是严格,想来是因为昨晚舒王遇刺的缘故。坊门最显眼处已经贴出了缉捕王翼、刘叉和王景延的告示,刘叉与王景延的那两张各自带有画像,容貌甚像,三人的悬赏金额分别是万金、千金、十金,想来是因为受害者身份、地位不同的缘故。
进来魏博进奏院,正遇到进奏官曾穆。曾穆笑道:“空巡官当真是个大忙人,什么地方有大事发生,准保少不了空巡官。”他既是魏博放在京城的眼线,肯定手下明探、暗探一大堆,早知道了昨晚舒王在宣阳坊遇刺一事。空空儿也懒得跟他多说,只道:“还请进奏官将那块苍玉还我。”曾穆道:“你是要拿去归还原主么?”空空儿道:“是。”曾穆道:“可这苍玉关系重大,你可别忘了你是魏博的人,答应过要找出害死前任魏帅的凶手。”
空空儿道:“那两人不是凶手。”曾穆道:“你如何知道?”空空儿道:“她们都是女子,才二十岁出头,八年前不过十余岁,还是未通人事的幼稚少女,如何能进入守卫森严的节度使府杀人?”曾穆道:“那好,我将苍玉给你。”从身上掏出那块李辅国故玉,交到了空空儿手中。
空空儿原想要回玉佩极难,哪知道曾穆如此干脆,转念一想以他的足智多谋,定然不会轻易罢手,说不定会派人监视自己,等到自己与那女子见面时再出后招。他生性懒散,虽然明知道会有事发生,也不愿意去多想,当即谢过曾穆,回到房中歇息。
推开房门,刚一脚踏进门槛,心念忽然一动,一种奇特的敏锐感觉使空空儿顿生警觉。刚及转身,门背后黑影一闪,有东西向他头顶砸下,迅伦无比。他百忙之中沉肩后退,避开头顶,但右肩已被什么物事打到,幸好不是什么利刃,只生生作痛。他连退几步,拔出浪剑来,那剑非中原之物,比普通长剑要宽要长,一出鞘便若一泓秋水,寒光凛凛。那躲在门后偷袭之人忍不住喝一声彩,赞道:“好剑!”
空空儿见对方一身青衣,甚是普通,一张脸却是死板没有生气,说话时脸上肌肉不动,没有任何表情,如同僵尸一般,似是一张假人的脸,当即凝招不发,问道:“你是……兀鹰王翼?”
那人很是惊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空空儿道:“我仇人不多,你不但武艺高强,而且刚才一下想要我的命,我最近得罪过的人,想来想去,应该只有你了。”王翼道:“不错,正是我。空空儿,你虽在魏博为武官,却是半官半隐,实际上还是江湖人物,该知道向官府告密是犯了江湖大忌。”
空空儿心下歉疚,道:“抱歉,确实是我泄露了你的名号,你要杀了我报仇,这就来吧,我绝不会还手。”一边说着,一边将浪剑收入鞘中,满室光华顿时为之一敛。
王翼道:“好。”将手中黑棒一按,那棒头中间弹出一根尖锥一样的东西,长约五寸,闪闪发亮,似是精钢铸就。他抢过来将尖锥逼近空空儿颈间,空空儿果然丝毫不加反抗。
王翼道:“为什么?”空空儿道:“实在是抱歉,我也是逼不得已,不得不说出你的名字来。”王翼道:“我是问你为什么丝毫不将生死放在心上?”空空儿道:“何必放在心上,生即是死,死即是生,生死又有何不同?”
王翼冷笑道:“别跟我打什么机锋哑谜!你是不是想说,你活着难受,死了反而是解脱?”空空儿道:“嗯,也可以这么说。”
王翼见他豁达坦然,倒也十分意外,沉默片刻,一按黑棒机关,将尖锥收了进去,道:“我不杀你,杀了你没有钱收。况且如果不是你,我哪里能不知道自己的项上人头值得官府悬赏万金。一万金,嘿嘿,我得杀多少人才能赚到这么多。”不再理会空空儿,旁若无人地走出房去,也不知道大白天的他如何能在戒备森严的进奏院来去自如。
空空儿原以为以兀鹰王翼心狠手辣之名头,今日必死无疑,哪知道他竟放过自己,摸了摸肩头,触手即疼,脱下衣服一看,肩头紫肿了一大块,当即穿好衣服出来,到柜坊支取了几吊钱,问小吏道:“长安哪里有卖外伤药的?”小吏道:“多得很,不过最有名最好的要数西市宋清药铺。巡官要买药么?不如趁机去西市逛逛,那里可是比咱们这边繁华多了,有钱的富商都住那里呢。”又多递给空空儿几吊钱。空空儿道:“多谢。”
西市位于皇城西南,距离崇仁坊有五六个坊区,距离不近,空空儿向进奏院的卫士要了匹马,骑上径直往西而来。哪知道才到光德坊,便见无数人争相往西赶去,还有人高声嚷道:“杀人了!杀人了!快去看!”
空空儿早听说西市独柳树是长安的法定刑场,估计这些都是赶去看行刑的人,也不以为意,只是看热闹的人太多,生怕撞到了人,只得下马,夹在人流中往西市而去。到西市东门打听宋清药铺,守门的卫士一指北面一家店铺,道:“那里便是。”
进来药铺,只有名五十多岁的老者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慢吞吞地往石槽中碾药草,听见有人进来,叫道:“郑注,有客!”却是无人应声,那老者这才抬起头来,四下看了看,嘀咕道:“准是跑去看热闹了,杀个人有什么好瞧的!这一场大旱,关中死的人还少么?”放下手中石碾,问道:“客官是看病还是买药?”空空儿道:“买药,想要一瓶化淤去肿的药酒。”老者道:“有专治跌打的药酒,一千文一瓶。”空空儿吃了一惊,道:“什么药酒这么贵?”老者态度甚是从容,道:“嫌贵就别买。郎君不见今年米价更贵呢。”
恰在此时,一名披着白色羃蓠的女子跨进店中,叫道:“宋老公,再要一瓶金创药,一瓶药酒。”空空儿见到她,不禁微微一愣,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昨晚弹筝的女子清娘。清娘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仿佛根本就不认识他这个人。
那老者正是店主宋清,闻声应道:“一瓶金创药十文钱,一瓶药酒十文钱,一共是两十文。”清娘便掏出两串铜钱交付,取了药酒出去。
空空儿大奇,问道:“为何那位娘子只收十文钱一瓶,我却要收一千文?”宋清不紧不慢地问道:“阁下是吃官家饭的吧?”空空儿道:“这个……”宋清道:“既是官家人,就得这么贵。小店祖传规矩:‘穷汉子吃药,富汉子打钱。’”空空儿道:“原来如此。不过我身上没有这么多钱,这里大概有一百个铜钱,可以吗?”宋清道:“不行,一千文,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空空儿见他一脸严肃,丝毫不肯退让,当真哭笑不得,可也钦佩对方变相“劫富济贫”的行径,只好道:“那我将马留下,总可以了吧?”一匹马的价值远过一千文。宋清道:“那倒是可以。”当即递过来一瓶药酒。空空儿忙收入怀中,赶出来寻那清娘,却早不见了人影,倒是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不远处的胡饼店买饼。
空空儿微一凝思,便走过去问道:“隐娘,你这是在监视我么?”聂隐娘为人爽朗,见已被对方识破,索性取下头上帷帽,笑道:“我也是奉命行事,空郎莫要见怪。”空空儿道:“当然不会。尊夫君人呢?怎么一直不见他?”聂隐娘道:“存约正跟随侯从事办事。”
存约姓赵,是聂隐娘夫君,原本只是个街市上的磨镜少年,形貌猥琐,一日到聂家打磨铜镜,不知道怎么为聂隐娘看上,非要嫁他为妻。聂父聂锋不敢阻拦,只好准备了丰盛的嫁妆给女儿女婿,赵存约由此一步登天。
空空儿道:“尊夫君右肩的伤好些了么?”聂隐娘知道他性格淡漠,断然不会婆婆妈妈去关注自己丈夫的陈年肩伤,问道:“你已经猜到了?”
空空儿点点头,道:“尊夫君的身姿很是特别,昨晚一见到那人影,我就认出了他。”聂隐娘叹道:“他那是长年磨镜生涯造成的僵硬残疾,好不了了。空郎该知道,昨晚若不是你意外出现在那里,我和存约不敢公然露面,我们早就得手了。”空空儿道:“我知道。不过,似乎兵马使和进奏官并不知道这件事。”聂隐娘笑道:“王翼若是杀了你,倒是省事多了。”空空儿道:“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放过了我。”
聂隐娘沉吟片刻,道:“那好,你归还玉佩给原主的事,我不再插手,曾穆那边由我去应付。可我们的事你也别管。说到底,你还是魏博的人,我们大家同坐一条船,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空空儿道:“好。”
聂隐娘走出几步,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叮嘱道:“空郎,你这次回去峨眉后,就不要再回魏博了,呆在一个你厌恶的地方,整天靠饮酒麻醉自己度日,这对你身子不好。”眉目间露出了几许慈爱之色,倒像是大姊姊在关爱小弟弟一般。
空空儿叹了口气,道:“我答应了我义母,要为魏博效力十年,现在还剩五年。”聂隐娘道:“你看不出来么?田夫人收你为养子,不过是要利用你保护她的爱子。”空空儿道:“我知道,可我答应了义母,况且义兄也是真心待我。”
聂隐娘一时无语,半晌才叹道:“空郎是个守信的君子。你的名字叫空,我的名字叫隐,何时能空,何处能隐?”神色黯然,话里更是大有玄机。不过她的伤怀只是瞬间,转眼又是豪气干云,极有英侠之风,笑道,“江湖传闻,空郎剑术神奇,空空妙手,神鬼莫测,我可是一直仰慕得紧。”空空儿道:“这等闲话隐娘你竟也相信?”聂隐娘道:“为何不信?五年,还有五年,空郎,如果五年后我们都还活着,我一定要好好跟你比一次剑。”空空儿道:“好。”
第四章 倏忽风雨
他与玉清几次交道,已经知道她外表清冷,内心却是刚烈执拗,他身在恶名昭著的魏博,这番话无论如何都难以令她相信。不料背心处的匕首竟是慢慢松开了,回头一望,却见玉清脸色惨白,摇摇欲坠,拿着匕首的手也无力垂下,忙道:“你受伤很重,别乱动,快些躺下。”玉清极是刚硬,道:“你是藩镇的人,我不要你救。”
侠客不怕死,怕在事不成。事成不肯藏姓名,我非窃贼谁夜行?
白日堂堂杀袁盎,九衢草草人面青。此客此心师海鲸,海鲸露背横沧溟。
海波分作两处生,海鲸分海减海力。侠客有谋人莫测,三尺铁蛇延二国。
——元稹 href='4681/im'>《侠客行》
与聂隐娘分手后,空空儿一路走回崇仁坊,进奏院的卫士见他骑马出去、步行回来,不由得十分惊异,也不敢多问。空空儿回到房中,脱下衣服,将那药酒擦在肩头,片刻后如火炙般发热,肿胀立消,紫黑的淤伤也淡了许多,当真灵验无比。他略略躺下休息了大半个时辰,听到市鼓声响时,便又起床往虾蟆陵去喝清酒。
进来郎官清酒肆,却见已有不少人,坐在正中一桌的仍是当日见过的白居易、元稹、李绅三人,各有忧愤伤痛之色。店主刘太白一见空空儿,忙上前握了他的手,引他到角落一桌坐下,低声道:“郎君可知道,今日那位刘叉郎君又来过了。”
空空儿吃了一惊,他早知侯彝已暗中放了刘叉逃走,可如今侯臧来了京师,满大街都张贴着缉拿刘叉的告示,他为何冒着生命危险潜回长安,竟然还来到郎官清酒肆这样人多眼杂的地方?不过刘叉为人嫉恶如仇,好胜心重,回来报复当日喝到假酒之仇也在情理之中。忙问道:“他来做什么?是回来报复么?”刘太白道:“惭愧,当日确实是犬子大郎往酒中兑了水,原是小店的不是,刘郎回来,是特意来赔不是的。”
空空儿更是惊讶,道:“当真?”难以相信刘叉仅仅是为了句道歉又冒险回到长安。刘太白道:“是。他说他在武功得知今年关中大旱,谷物失收,京畿乏食,不但酒税繁重,而且米价比往年贵了十数倍,这才知道酒肆的难处,所以特意回来为当日的鲁莽赔礼。”空空儿道:“他不知道现在通缉他的告示到处都是么?”刘太白道:“是是,这个我也看到了,不过刘郎本人似乎并不在意。”
空空儿道:“他现在人去了何处?”刘太白摇了摇头,迟疑片刻,又问道:“刘郎当真杀了人么?被杀的是什么人?”空空儿叹了口气,道:“一个该死的人。”刘太白喜道:“我就知道……”
忽听得中间那桌李绅重重一拍桌子,怒道:“这还有天理么?”一旁白居易忙一拉他,道:“小点声。”
空空儿道:“又出了什么事?”刘太白黯然道:“郎君不知道么?教坊都知成辅端今日被京兆尹当众在西市杖死了。”空空儿忙问道:“是因为什么事?”刘太白道:“还能是什么事,不过是因为成都知编了一支《三间堂屋》的曲子,嘲讽京兆尹瞒天过海,明明天旱,颗粒无收,却还对圣上说什么‘禾苗甚美’。”
空空儿这才知道他去西市买药时人们蜂拥去看行刑,被杀的人就是成辅端,眼前顿时浮现出那日在翠楼中成辅端唱歌的情形来,不禁喃喃道:“秦地城池二百年,何期如此贱田园?一顷麦苗五硕米,三间堂屋二个钱。”刘太白忙“嘘”了一声,道:“郎君也知道这曲子,可不能再念了,不然被京兆尹安个诽谤朝政的罪名,可就要落个跟成都知一样的下场,活活被打死不说,还要身首异处,割下首级挂在杆上示众……”
正说到要紧之处时,刘大郎端了酒出来,重重往桌上一顿,倒吓了人一跳。刘太白喝道:“你作死么?上个酒也那么重,吓着了客人。”
那刘大郎一脸木然,被父亲当众呵斥,也不以为意。刘太白又慌忙向空空儿道歉,空空儿道:“不要紧。”又如往常一般,陷入了他自己沉默的孤独世界,只一意饮酒,心中却有千万条毛毛虫在蠕动咬啮,难受得厉害。
因为成辅端之死而难受的当然不止空空儿一人。实际上,《三间堂屋》的曲子已经在长安广为传唱,这才是99lib?京兆尹李实勃然大怒的原因,派人逮捕成辅端,以“诽谤朝政”之罪上奏。德宗皇帝年轻时饱经战祸之苦,老年后刻薄寡恩,好猜忌臣民,一听到“诽谤朝政”四个字,立即下令由李实处置,李实便将成辅端押到西市,当众乱棒打死。又抓来了十多个欠租的平民,一样当场杖死,以此来警戒那些欠朝廷租赋不交的人。
成辅端一死,长安大街上没有人敢再唱《三间堂屋》。然而他和那十几个平民的惨死并非毫无意义,终于激发了一些朝中大臣的胸中正气,不过最先站出来的正是靠写歌功颂德文章并以此吹捧讨好李实得官的监察御史韩愈,这倒是让人大跌眼镜。韩愈连夜作《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与同僚张署、李方叔联名上书,其中道:“臣伏以今年以来,京畿诸县,夏逢亢旱,秋又早霜,田种所收,十不存一。……至闻有弃子逐妻已求口食,拆屋伐木以纳税钱。寒馁道途,毙踣沟壑,有者皆已纳输,无者徒被征迫,臣愚以为,此皆群臣之所未言,陛下之所未知者也。”详细描述了关中大旱、人们穷困到拆除房屋来交纳官税的实情。又以“京畿百姓穷困”为由,请求皇帝暂缓征收今年的税钱以及草秧、谷物等,等到明年蚕成麦熟时节再补收也不迟。
奏疏一早递上后,平静无波,连一点浪花都没有兴起。到傍晚的时候,忽然有诏书下达,韩愈、张署、李方叔三人因“诽谤朝政”获罪,均被贬为偏远的南方县令,因是贬官,必须立即离开京师,家属也得随之离京,且得走驿路、住驿中,日行十驿以上,行程非常紧迫。韩愈一大家子人都跟随他在长安生活,尤其妹妹长期患病在床,负担很重,这也是他不顾文人体面专为人写墓志铭索取高额润笔费的原因,忽然贬诏传来,全家上下如失去主心骨,顿时愁云惨雾。侄孙韩湘子才十岁,一心倾慕山川之趣,扯着韩愈的衣襟问道:“祖伯父是要去什么好玩的地方么?带湘子一道去吧。”韩愈见他童言无忌,一时无言以对。贞元以来,德宗皇帝对放逐大臣从不予宽赦,前宰相陆贽、郑余庆、前谏议大夫阳城、前京兆尹韩皋等名臣均因小过被贬十年以上,不准起复。韩愈回想起来自己多年来仕途坎坷,好不容易在京师安顿下来,这一贬谪又是前途渺漫,一大家子人流落无依,忍不住涕泪纵横。
韩愈任国子监四门博士期间曾大力提携后进,离开长安之际,在京的门生如李绅等均闻风赶来饯别,甚至连之前鄙视他奉承李实的白居易和元稹也冒着得罪当权者的危险,站在送行之列,这实际上已经是一种姿态。传说李实暗中派了人将所有参与送别的官员、士子名字都记了下来,大约是要留待日后报复。
看到韩愈、张署、李方叔三人迅速被贬出京师的结局,人们这才知道当今皇帝未必是真老糊涂了,他很可能早就知道民间 5927." >大旱实情,不过是想要聚敛更多的财物、佯作不知而已。一种恐惧的麻木、一种死一般的寂然弥漫开去。然而,许多人没有将平静当真,沉默中传达着不祥的隐喻,有远见的人能感到风暴将至。长安城上彤云密布,眼看将要电闪雷鸣,举动稍一不慎,便可能会激起愤怒的骚动。
当夜有黑衣人潜到西市独柳树,预备解下悬挂在旗杆上的成辅端的人头,不料正好被巡夜的坊卒撞见。那坊卒见那黑衣人手中利刃白光闪烁,也不惊慌叫喊,只“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道:“贤士,人头万万解不得!小的也知道成都知死得冤枉,可京兆尹新下了连坐之命,一旦人头丢失,不但小的要受杖责,还有这独柳树附近数十家店铺都要连坐罚一百缗。一百缗哪,宫市已经搅得……”忽觉得有所异样,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却早已不见了黑衣人的踪影,竟不知他是何时离开。又慌忙爬起来去看旗杆,那成辅端的人头还在,月光下一双眼睛瞪得老圆,怒气如生,乍看之下,吓得人浑身汗毛倒竖。
次日一早,空空儿径直出了进奏院,不料崇仁坊南门却还是紧紧关闭。空空儿上前问坊卒道:“不是早已经过了夜禁么,为何还不开坊门?”坊卒道:“郎君不知道么?京兆地区干旱数月,滴雨未下,圣上命舒王今日在朱雀街上求雨,所有城邑坊里南门都必须关闭一天。”
原来在古代习俗中,南门是关涉阴晴雨雪之门,五行中以南方为火,关闭南门表示拒绝火气,还要在南门外摆放一大桶水,表示祈水之意。关上南门的同时要大开北门,北方属水,敞开向北的大门可以壮水气之势。同时还要在北门外放置一头猪,因为猪是亥的生肖,而十二地支中亥属水,方位北。
空空儿听说究竟,叹道:“晴雨是天地自然之理,虽皇室之尊,人心之灵,安能挽回造化。”那坊卒笑道:“郎君说的是,求雨不过尽人事以待天而已,听说是舒王主动向圣上请求的,总比那些什么事都不做的皇亲国戚要好。”空空儿见他一个小小坊卒,竟也有几分见识,不由慨叹到底还是京师之地,人杰地灵。
无奈之下,只好绕道东门,路过一家乐器铺时,正好看到里面一名老乐师正在把弄一面紫檀琵琶,似乎正是当日在翠楼为成辅端所取走的那面,当即进去问道:“这是翠楼莹娘的琵琶么?”老乐师道:“是呀,郎君原来也认识她。唉,琵琶是好,就是音色有点闷,怎么也调不好。要是成都知还在……”重重叹了口气。空空儿一想到成辅端惨死街头,头颅犹挂在西市旗杆上示众,也是郁郁满怀。
忽听得东门一阵喧哗嘈杂声,有人高喊道:“求雨了!快去看求雨!”老乐师不满地道:“求雨求雨,我也想求雨,一求就有雨么?我还想求那些坏人都死掉,好人都活过来,能应验么?”
空空儿一时默然,出来乐铺,来宣阳坊万年县廨找到侯彝,道:“我有件要紧的事要去办,万一回不来,还请少府明日代我去乐游原将这块玉佩归还原主。”侯彝接过玉佩,凝视他半晌,才道:“我知道你想去办什么事,你一定要这么做?”空空儿道:“是。少府这就要拿下我么?”侯彝道:“我怎会拿你?只恨我穿着这身官服,不能跟你一道前去。”又问道,“空兄是魏博的人,万一败露,牵扯出朝廷与藩镇之间的矛盾,岂不麻烦?”空空儿道:“不会,我早有准备。”
侯彝见空空儿随身不带那柄浪剑,而是提了一柄普通长剑,猜想他是要学昔日聂政行刺侠累,万一事败便要刺面挖眼,自毁容貌,颇感悲壮,当即告道:“他今日下朝后在递院处理公务,晚上才会回升平坊住处,正巧也在乐游原上。”空空儿道:“我知道了,多谢。”
侯彝又问道:“有一件小事,我一直想问空兄,你我初次见面时,你如何会知道窃贼的惯用手段?”空空儿道:“不瞒少府,我少时在峨眉山习艺,有个师弟名叫精精儿,手上功夫不错,经常瞒着师傅下山做些梁上君子的勾当。我们师兄弟感情很好,他有事从不瞒我,所以我对鸡鸣狗盗那一套门路多少知道一些。我自己其实也做过一些偷窃美酒的事。”
侯彝道:“原来如此。既然精精儿是空兄师弟,想来也是位奇男子,有机会一定要认识下。”空空儿摇了摇头,道:“少府还是不要见他的好,他最怕官府的人。”侯彝哈哈大笑,道:“怕是精精儿技痒难耐,还在做些梁上君子的勾当。”空空儿叹了口气,道:“日后少府若遇到他,还望手下留情。”
侯彝道:“这是当然。听起来,空空儿并不是空兄的真名了。”空空儿道:“是,我本姓姚,空空儿是师傅给取的名字,原是说我性子疏淡懒散。”侯彝道:“空兄并不是天生疏淡懒散,若不是身在藩镇,当可大有作为。”空空儿叹道:“我也是身不由己。”
辞别侯彝,空空儿径直来到升平坊,向一名路人打听京兆尹李实住处。那中年男子一听到“京兆尹”三个字,就气打不出一处来,不耐烦地道:“怎么这么多人打听他?还用问么,登上乐游原一看,最大最好的那处宅子就是他家啦。”
空空儿听说,便往乐游原上而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这块京兆一带最具盛名的游览胜地——原来只是一块高起而上面平坦的长梁状塬地,约七里长,半里宽,成东北、西南走向,视野开阔,源远流长。这里原是秦代宜春苑的一部分,林木苍苍如翠玉,细草茸茸似绿罽,阴晴朝暮,千态万状。汉宣帝皇后许平君死后就葬在这里,所立之庙称为乐游庙,久而久之这片塬地也被改称为乐游原。唐朝立国后,高宗皇帝与武则天的爱女太平公主在塬上大兴土木,置亭游赏,成一时之盛况,京城士女纷纷就此登高游览,幄幕云布,车马填塞,绮罗耀日,磬香满路,朝士词人纷纷赋诗吟咏,隔旦则不胫而走,流传京师。最特别的是这里的塬地上自然生长一种玫瑰树,花大如碗,在阳光下如朝霞般艳丽,景色奇异,引人入胜。玫瑰树下则生长着大片苜蓿草,风拂其间,萋草肃然,所以又被称为“怀风”。大诗人杜甫曾有诗道:“乐游古园翠森森,烟绵碧草萋萋长。”
此时正值十月,虽不见红花绿草,却也风情张日,霜气横秋。特别是这里高踞京东,四望宽敞,俯视京城,了如指掌——整个长安城布局井然,规模宏伟,道路街坊区划均衡对称,街衢宽广,街市如棋盘一般整齐地排列,坊里全部排列入棋局,正如诗人白居易所描述的那样:“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正北面是帝国中枢大明宫,金銮玉阁,庄严气象。西南方为大慈恩寺,大雁塔如在近前。正南面为曲江芙蓉园,芙蓉园虽已经荒芜,曲江却是风采依然,皎晶如练,绮丽妖娆。这里甚至可以眺望昭陵,亦即“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的太宗文皇帝李世民的陵墓。正所谓沧海桑田,时移景迁,平添几多惆怅,几多思绪。
乐游原的最高点是青龙寺,空空儿到达北门门址时,正遇到万年县典狱万年吏,不免一愣。万年吏立即认出空空儿来,极是尴尬,不过他既已知道对方身份,有心巴结,上前搭讪道:“空巡官好兴致,是到乐游原秋游来了么?还是也跟小吏一样信佛,来寺里布施来了?”
空空儿淡淡“嗯”了一声,也不想理睬这专从狱中犯人身上榨取财物的贪婪小吏,四下一望,果见东南面有一处大宅,红墙青瓦,庭院错落有致。万年吏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见状忙道:“那是京兆尹的宅邸。”
空空儿心道:“我有意刺杀京兆尹,无论今晚能否得手,京师明日必将天翻地覆。这万年吏是公门中人,万一将来有个像侯少府那般精明的官吏来调查此案,听他提到在乐游原见过我,少不得要怀疑到我身上,还是尽量不要招惹他为妙。”便假意问道:“这乐游原哪处风光最好?”万年吏道:“南面,也就是京兆尹宅邸那边,那面正对曲江,景色怡人。”空空儿道:“嗯,好,我四下走走。”
他先进青龙寺布施了两吊钱,随意逛了逛。这是座古寺,始建于隋文帝开皇初年,至今已有三百余年的历史,古木参天,柏影森森,人行寺中,颇有古意。尤其整座寺伫立于乐游原的最高处,大有舍我其谁的傲岸雄姿。
时值深秋,游客、香客寥寥,空空儿见左右无人,忙往寺南而来,站在高坡上,细细勘察京兆尹李实的住宅及周围地形。这片塬地要藏身极是容易,到晚上混进宅子下手也不难,只是退出来时有些麻烦:整片塬地位于升平坊内,坊区四面封闭,虽然躲过坊卒和卫士的眼睛越墙出去并不难,但只要一出坊区,路两边均是高墙,尽是封闭的大道,没有任何可以隐藏的地方,极容易被街上往来巡逻的金吾卫骑卒发现,这正是长安封闭坊区管理的优势所在。骑卒们不但马快,而且都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要从他们手里逃脱,实在难如登天。也不知道当日王景延在翠楼杀人割走首级后是如何连夜从虾蟆陵逃回崇仁坊的,想来此妇处心积虑报仇已久,早将每一步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眼下仓促之下,最稳当的计策莫过于等次日清晨夜禁解除后,大摇大摆地自坊门出去才最妥当。可那时说不定早有人发现京兆尹遇刺,赶去示警报官,坊区中定会像筛子般来回搜索,脱身更加困难。他本来并不爱惜性命,可因为他魏博属官的身份,为避免事态扩大化,当然是要尽可能地置身事外。想来想去,最好的法子是事先找好一个可靠的藏身之处,譬如客栈,譬如这青龙寺。
寺南的高岗上建有一座方形木塔,可以俯瞰整个乐游原。走近塔前,正见一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僧人手持扫帚清扫满地黄叶,不过他心思似乎不在扫地上,一边胡乱划来划去,一边摇头晃脑地吟道:“落叶满长安……落叶满长安……”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句。
空空儿听他口音似是河朔幽州一带人,正是他母亲家乡,颇有亲切之感,上前招呼道:“禅师有礼。”那僧人恍若未闻,只道:“落叶满长安……”忽然大叫道:“有了,秋风吹渭水!对,秋风吹渭水!”喜不自胜之下,挥舞着扫帚就朝空空儿打来。空空儿不明所以,夹手夺过扫帚,顺势一扯,那僧人即仆倒在地。他这才知道对方不会武功,慌忙扶起那僧人,赔礼道:“得罪了。”
那僧人甚是呆气,不但不恼怒,看也不多看空空儿一眼,一拍双手,手舞足蹈地道:“哈哈哈,落叶满长安,秋风吹渭水。对上了!对上了!”空空儿这才明白僧人是在吟诗作对,不过似他这般入迷,倒也罕见。
忽有一名年纪小些的僧人奔过来叫道:“无本,快去大殿,有个江南来的才子正往墙壁上题诗。”
空空儿这才知道吟诗作对的僧人法号无本,想来是取无根无蒂、空虚寂灭之意,又想起师傅给自己取名空空儿的深意,心中颇多感慨。
无本不以为然地答道:“题诗有什么好瞧的。”年纪小些的僧人道:“他还大力称赞你那首 href='/article/5643.htm'>《剑客》呢。”无本道:“是么?”终究还是有一些虚荣之心,问道:“无可,那人叫什么名字?”无可道:“张祜。”无本大感惊喜,道:“原来是他,那可得要去瞧瞧了。”旁若无人地去了,竟始终没有看空空儿一眼。
无可走过去拾起扫帚,赔礼道:“我这堂兄可是冒犯了郎君?小僧代他赔罪了。”空空儿道:“无妨,是我鲁莽。小禅师是河北幽州人氏么?”无可道:“是啊,小僧幽州范阳人氏,听郎君口音,莫非是同乡?”空空儿道:“先父是魏州人,先母是易州人。”无可甚是欣喜,道:“那也算得上是同乡了。”
原来这无可本名贾名,适才那无本是他堂兄,本名贾岛,一生不喜与人往来,惟喜作诗苦吟,行坐寝食,都不忘作诗,常走火入魔,惹出麻烦,人称“诗囚”。
空空儿道:“既然如此,令兄为何不投考科场,求取功名,反而要出家为僧?”无可道:“这可就一言难尽了。郎君也是河北人,该知道那些藩镇节度使们全是赳赳武夫,只知道招兵买马、抢夺地盘,哪里有心思招贤纳士?我兄弟二人出身微贱,又手无缚鸡之力,在家乡无法立足,来到长安,也曾想过要在科场上显露头角,但朝中无亲无故,没有外援靠山,要想出人头地,谈何容易?最后还不是流落街头,不得不来这里出家为僧,才算有了口饭吃。”
空空儿见他谈吐不俗,显是个有见识的人,却是经历坎坷,也感心酸,可世道如此,个人又能怎样呢?就像他师傅所言,即使手中有剑,也不能解决问题。
无可似乎不愿意多提这些心酸往事,只道,“走吧,小僧带郎君到前面大殿去瞧个热闹。”空空儿道:“好。”又向无可打听乐游原上有什么客栈、酒肆,无可笑道:“客栈四面坊门都有。不过郎君既是幽州同乡,不嫌简陋的话,可来本寺借宿,住多久都没有问题,小僧跟住持说一声就可以了。”
空空儿心道:“客栈要登记入住,又人多眼杂,一旦出事,官府最先查的就是那里。尤其我明明在魏博进奏院有住处,非要去住客栈,说游览错过时辰更是可疑,住寺庙确实安稳得多。”当即笑道,“如此可就要多谢了,我只住一夜,原是约了人明日在乐游原见面,实在懒得跑来跑去。”这原是实话,他确实与那穿着吉莫靴飞檐走壁的女子约好,次日要在乐游原见面归还玉佩。
无可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至于酒肆嘛,南面、北面都有,南面的那家更大些,就在京兆尹宅邸附近。若不是官府规定僧人午后不得出寺,小僧倒是愿意亲自领郎君前去,我跟那里的店主很熟。”见空空儿疑惑,又慌忙解释道,“本寺来了位挂单的游僧圆净上人,很得住持敬重,他每日都要饮酒,小僧经常替他去酒肆沽酒。”空空儿道:“原来如此。”
二人来到大殿,这大雄宝殿是座面宽五间、进深五间的大方殿,建制极其雄伟。殿堂后壁前聚集了不少僧人、香客,一名年轻文士刚放下毫笔,壁上墨汁淋漓。无本早挤到最前面,念道:“二十年沈沧海间,一游京国也应闲。人人尽到求名处,独向青龙寺看山。”念完连连摇头道:“不妥,不妥。”
那年轻文士名叫张祜,年纪虽轻,却是在江南一带诗名极盛,闻言笑道:“还请禅师指点一二。”无本道:“贤士此诗虽然沉静浑厚,有隐逸之气,但不够清新,对仗也不工整。”张祜朗声道:“作诗一道,全在气势。说到工整,禅师题在墙壁上的这首五言 href='/article/5643.htm'>《剑客》,‘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慷慨豪迈,英雄气概十足,不也对仗不工么?”无本奇道:“郎君如何知道这首 href='/article/5643.htm'>《剑客》是我所作?”张祜笑道:“作诗的人,看起来就是与常人不同。”
空空儿无心听那两人谈诗论文,便借机向无可告辞。无可道:“不忙,住持就在那边,小僧带郎君过去,提一下借宿一事。”空空儿有心不见,却不好推辞,只得道:“甚好。”
青龙寺住持法号鉴虚,四十余岁,在京兆一带很是有名,所交尽是权贵人物,经常出入皇宫为皇帝、皇太子说经讲法。空空儿自是不知道这些,他一眼留意到的也不是鉴虚,而是正在与鉴虚交谈的一名老迈僧人。那僧人约摸七十余岁年纪,须发全白,却是精神矍铄,红光满面,眉目间更有一股难以掩饰的桀骜霸气。
空空儿问道:“那白须老禅师是谁?”无可道:“他就是圆净上人,原是嵩山中岳寺高僧,新近来了本寺。”
空空儿待要问那圆净的来历,忽见他蓦然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精光暴射,直落到自己身上。空空儿不欲惹人瞩目,见状便低下了头,但却暗暗凝神戒备。他也算见过不少奇人、怪人以及所谓的大人物,却没有一个人像这名老僧人一样,有一股凛冽的慑人气势。
无可先向鉴虚、圆净合十行礼,大致说了遇到同乡空空儿,想留他在寺中住几日。那鉴虚意气傲睨,没有丝毫方外之人的谦和,只略微点点头,挥手道:“去吧。”无可忙领着空空儿出来,笑道:“成了,郎君请自便吧,只须天黑前回来寺中即可。”
空空儿道过谢,出了青龙寺往南而来。行出几里,住宅渐多,拐上一条大街时,果有一处乐游酒肆在街角。正午已过,他早就饿了,进去坐下要了酒菜,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京兆尹李实的宅邸就在前面,不过自酒肆只能遥遥望见高墙的墙角,连大门边也无法看见。
吃完饭付账,空空儿预备到李实宅邸周围转一圈,虽然有些冒险,但还是不得不做。忽见侯彝带着几名差役进来酒肆,四下一扫,看到空空儿佯作不识,叫过店主,厉声问道:“有人举报刺杀舒王殿下的刺客王翼来了升平坊,你可曾见过?”店主惊道:“什么?刺客?没有没有。如今生意不好做,这一天……”一指蹲在店门口啃饼的一贫苦脚夫道:“就看见了他。”又回头指着空空儿道,“还有这位郎君。哪里有什么刺客哟。”
空空儿一旁听见不免暗笑,什么有人举报,王翼行踪飘忽诡秘,从来没有人见过其真面目,他自己两次与其正面相对,近在咫尺,都只见到两张不同的假脸,就算真有人见到王翼,也不会知道他就是刺杀舒王的刺客,这不过是侯彝的借口,肯定是特意来找他。
果见侯彝朝他走来,问道:“你见过刺客么?”空空儿道:“没有。”侯彝压低声音道:“我今晚会借口公务留在升平坊接应空兄,事成后空兄赶快来这里与我会合,我准备了一套差役的衣服,空兄换上后可随我大方离去。”空空儿道:“此事非同小可,少府何必为我冒险?”侯彝道:“不单是为你,也是为天下人。”他果断刚决,不容空空儿分辩,道:“就这么定了。”回头命道:“这里没有刺客,再去别处看看。”差役应道:“是。”
空空儿不及说明已在青龙寺有所安排一事,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侯彝领人离去。他又买了两瓶酒提在手里,这里的酒虽然及不上郎官清酒,不过也比魏博的酒不知道强上多少倍,当然确实如艾小焕所言,这类酒太软,比不上剑南烧酒。回想起当日艾雪莹美酒款待的盛情,不免又有些忧心起她的处境来,决意如果今晚能顺利脱身的话,明日一定要去虾蟆陵瞧瞧他们姐弟两个。
自乐游酒肆出来,空空儿装出闲逛的样子,在李实宅邸周围转了一圈,便迅速离开,回到了青龙寺,入寺前喝干一瓶酒,将另一瓶酒淋到自己身上。无可见他酒醉归来,便引他到客房歇息。
青龙寺僧人不多,等到太阳落山,整个寺院便陷入一片深沉的静穆中,很难相信在繁华的长安城中竟然还有这样空灵的地方。空空儿一直躺在炕床上一动不动,天黑时无可进来叫他吃晚饭也佯作醉酒不醒,无可便取了一碗粥放在他房中案上,留给他半夜酒醒后吃,又端来一铜盆水放在脸盆架上,这才掩好房门出去。空空儿暗中瞧得真切,他与无可萍水相逢,却得他细心照顾,很是感怀。一直躺到二更时才起身,脱下外衣扔在床上,只穿早已经换好的紧身黑衣,悄悄提剑出门。漆黑的天幕上挂着一弯峨眉月,寺中静悄悄的,也无灯火,僧人们因为次日要作早课,均已歇息。
借着一点月光摸出院门,忽听得有人问道:“是‘僧敲月下门’好呢,还是‘僧推月下门’好?”空空儿吓了一跳。却见桂花树下站起来一个人影,双手来回伸缩不止,道:“推……敲……推……敲……嗯,到底是推好,还是敲好?”
空空儿这才知道是那“诗囚”无本在月下作诗,他还没有见过如此执著于苦吟的人,忍不住要苦笑了。无本一眼看到他,忙问道:“你说是‘僧敲月下门’好,还是‘僧推月下门’好?”空空儿一怔,随口答道:“当然是‘僧敲月下门’好。”无本道:“为什么?”空空儿道:“你不敲门就直接推门进去,谁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无本道:“嗯,有理。僧敲月下门……敲确实比推好……”舒了口长气,自往房中去了。
平白多了这样一个证人,无疑多了一分危险,不过空空儿顾不上思虑更多,当即自南墙下攀越出寺,取黑布蒙了脸,这才直奔李实宅邸而去。他虽然淡泊名利,但绝非优柔寡断之辈,也甚有智计,深知此次行刺京兆尹决不能失手,不然只会牵连害死更多人。自古以来刺客留名青史者不在少数,似荆轲般精心布局筹划,到最后仍然图穷匕见,功亏一篑,然聂政不探敌情、不问青红皂白直奔公堂,却能在侍卫环伺下将韩相侠累当场刺杀,可见刺客一道,实在有太多不可预计的因素,所以丝毫迟疑不得。
恰在他奔向李实宅邸的途中,一大片浓厚的乌云遮住了仅有的一点月光,乐游原上开始起风,尽是潮湿之气,远处天边隐隐有雷声传来,似乎有一场大风暴将要到来。空空儿大喜,暗道:“当真是天助我也。”
来到李实宅邸后院高墙外,这院墙比普通民宅要高出三倍,仅凭人力难以翻越。他早有准备,自怀中掏出一根铁管,一按机关,管端弹出有四个尖锐的爪钩,形状如锚,再一拉管尾的铁环,登时拉出长长的铁丝来。这是他艺成下山时师弟精精儿送给他的礼物,从来没有用过,想不到今日竟能派上用场。估摸到长度合适时,便将铁管抛上墙头,爪钩钩住石缝,再拉紧铁丝利落地翻进墙去。
刚一落地,只觉得鼻中菊香馥郁,原来落入了菊花丛中。他早闻李实贪图享受,猜想他必然住在紧挨花园的楼阁中,悄悄摸到小楼外,见楼内灯火通明,楼门口两名黑衣仆人叉手而立,一时不明内中情形,便伏低身子,藏在一处花丛下。过了好一会儿,前院人语喧哗,一阵纷沓的脚步声传来,两名仆人提着灯笼护着一名老者从前院过来。楼门前的仆人慌忙迎上前去叫道:“李相公!”
空空儿看不清那老者的脸,只见到他穿着紫袍,料来正是京兆尹李实本人。
众人护着李实进楼,过得片刻,仆人尽数退了出来,有人道:“快去寻了夫人来,告诉她李相公刚刚进门,正在小厅饮茶,”一名黑衣仆人应了声,自往前院去寻找夫人。
空空儿料想楼内应该只有李实一人,外面也不过只有三名仆人,下手并不难,难的是如何悄无声息,不令众人知觉。他想了想,决定还是等李实睡下再动手不迟。
忽听见一名仆人道:“今日听相公说,圣人对尹君杖杀了那个优人颇为不满。”另一名仆人道:“怎么会呢?尹君其实还不是秉承圣人的旨意。”一人道:“听说是舒王不满,因为过几天就是舒王生日,那优人本来准备好了戏目要在宴会上表演。”一人道:“舒王,嘿嘿,怎么侄子反倒比亲生儿子还要宝贝!”一人道:“适才不是遇到万年县尉在搜捕刺客么?你说是谁这么大胆敢在金吾卫大将军眼皮下行刺舒王?”一人笑道:“要我说,最值得怀疑的当然是……”
正说到兴头上,忽听得“砰”的一声爆响,仆人们惊得住了嘴,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问道:“是打雷了么?”话音未落,果听见空中又一声焦雷炸响,狂风陡起,风沙弥漫,几名仆人不由自主地拿衣袖去遮住了眼睛。恰在此时,不知道从何处窜出来一名持刀大汉,飞快地冲上台阶,手起刀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三名仆人一一砍倒,旋即一脚踢开房门,冲进楼去。
一旁暗处空空儿瞧得分明,惊讶异常,他注意力一直在小楼及仆人身上,竟不知道另有人在暗中埋伏。不仅如此,这抢在他前面下手之人没有蒙面,他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为侯彝放走后又因为一个道歉而回到京城的刘叉!
一时不及思虑更多,空空儿慌忙跃出花丛,奔进楼中。却见李实侧卧在卧榻上,面俯向里,紫色官服尚未脱下,背上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刘叉正恨恨站在一旁,俯身查验他是否死去。
听见有人进来,刘叉连忙去拔兵刃,却因适才一刀用力过猛,那刀穿胸而过,正巧卡在骨头中,一时难以拔出。空空儿忙道:“刘兄别慌,是我,空空儿。”
刘叉更是惊讶,问道:“你怎么也在这里?”打量空空儿一身夜行紧身衣的打扮,道,“莫非你……你也是来杀李实的?”空空儿道:“此地不宜久留,出去再说。”拉着刘叉出来,正遇到几名仆人、婢女护着一名靓装妇人过来,见到台阶上突然出现两名陌生男子,其中一人还蒙着脸,又见三名仆人倒在一旁,愣得一愣,那妇人才最先反应过来,叫道:“刺客!有刺客!”
刘叉骂道:“昏官的婆娘,老子杀了你!”待要上前杀那妇人,空空儿忙扯住他,道:“快走!”照原路奔到菊花丛中,用铁钩铁索翻过院墙。只听见宅内哭声、喊叫声、呼喝声不断,一场大风暴眼见就要到来。
刘叉惊奇地望着空空儿收起铁管,问道:“你是不是也做过飞天大盗的行当?”空空儿不及多说,只道:“刘兄,你面容已露,你马上去乐游酒肆找侯少府,他自会接应你出去。”刘叉更是奇怪,道:“侯少府也在这里么?”空空儿不及多解释,只道:“快去!”刘叉道:“那你如何脱身?”空空儿道:“我早已安排好退路。”见刘叉还要追问,喝道,“快走,迟一刻大家都有危险!”刘叉这才抱拳道:“后会有期。空空儿,这下我当真服你了。”
空空儿生怕他再啰嗦,也不答话,自己朝青龙寺方向而去,奔到半路,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他便高一脚低一脚地在滂沱大雨中狂奔,只觉得酣畅淋漓,长久以来积郁在胸中的闷气一扫而光,自学艺下山后还没有这么痛快过。
即近青龙寺时,忽觉脚下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差点绊他一跤,停下来俯身一摸,似乎是个昏迷的女子慵卧在泥泞中。忙伸手一探,还有微弱鼻息,一时不明所以,可又不能见死不救,便抱了那女子往寺中而来。他猜想此刻升平坊四周必然已经全面戒严,不久后就有大批金吾卫士和官差赶到,坊里游览区占了大半,住户不多,很快就会搜到青龙寺来,他当然不能带着这女子入寺,不然他假装醉酒不醒睡在客房的苦心可就全泡汤了。
微一思索,决定将那女子放在寺门口,一会儿官兵到来,自然会发现她。刚往山门而去,那女子却“嘤咛”一声醒了过来,问道:“你……你是谁?”
天无半点微光,伸手不见五指。空空儿虽看不清她面孔,却听得出她的声音,问道:“你……是清娘么?”那女子果然是空空儿几次遇见的神秘女子玉清,听他发问,“啊”了一声,道:“你是空空儿。”刚一挣扎,立即又晕死过去。
她既已认出了空空儿,当真成了个烫手的山芋,只须她轻轻吐露一句话,他就会成为刺杀京兆尹的首要嫌疑犯,被官府抓去备受拷掠,还要牵扯进魏博。到此境地,他实在别无选择,当即解下腰带将她背负到背上,仍从南墙下翻入寺庙。
青龙寺仍是一片出奇的寂静。空空儿悄悄溜回客房,将玉清放到床上,回身闩好门,这才点灯,他未能预计到天降这场大雨,也没有带换洗衣裳,只能脱下湿衣服,单穿那件全是酒气的外衣。深秋的夜晚淋了这样一场大雨,全身寒透,冷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又见玉清也是浑身湿透,嘴唇乌青,瑟瑟发抖,忙上前叫道:“清娘,快些醒醒。”玉清却是始终双目紧闭,不见醒来。
空空儿心道:“她会武功,不会如此不济,淋场雨就倒下了,定然是受了伤。”抱着玉清坐起来仔细察看,果见后腰上有一处刀伤。他身上没有金创药,往玉清怀中一搜,除了一柄匕首,还真有一瓶金创药,瓷瓶上印着个小小“宋”字,大约正是从西市宋清药铺买来的药。忙解开她束在腋下的裙腰,将紧身长裙扯到腰下,再掀起短襦和内衫,却见那伤口甚深,显是利刃所伤,倒是不再流血,大约是因为雨水冰冷、及时收缩了伤处血管的缘故,不过却被雨水浸泡得发白。忙取了铜盆中的水洗净伤口,再将金创药倒在上面,又撕下一片衣襟裹好。忽见灯光下她的肌肤若凝脂般细腻光滑,心中不由得不禁一荡。呆得一呆,忙吹灭油灯,摸索着将她湿衣衫褪下,再拉过被子盖好,自己坐在一边凳上闭目养神。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这也是关中今年以来第一场大雨,旱情终于解除了,可人们心中的旱灾呢?
忽然又想起他自雨中回来,势必在门前台阶上留下了脚印,忙穿着满是泥巴的靴子出去,往茅房走了一圈,顺便将夜行衣裹了块石头扔进粪坑。回来后倾听黑暗中玉清微弱的呼吸声,不禁想道:“她人在我这里,天一亮就会被人发现,我做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我明知道救她就是害了我自己,为什么还要救她?”
忽听得玉清喃喃叫道:“玉龙子……玉龙子……”空空儿知道她是昏迷中说梦话,也不理睬。玉清又叫了好一阵子“玉龙子”才沉沉睡去,大概这玉龙子对她是个极为重要的人。
好不容易捱到五更天,三声钟响,对面房中的僧人们纷纷起床,摸黑赶去前面大殿做早课。一阵杂乱后,后院僧房又陷入沉寂,只有前院隐隐有诵经木鱼声传来。空空儿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趁左右无人,匆忙溜进僧房,胡乱偷取了几件衣裳。他少年时曾与师弟精精儿一道下山偷窃酒肆美酒,此时重拾旧技,不由得又回想起少年时代的有趣时光,也更加怀念那远在扬州的师弟精精儿。
再回到房中时,雨已经停了,天色露出些微光来,空空儿见玉清仍是昏迷不醒,便走过去将衣服放在枕边。不料玉清突然睁眼坐起,一手扯住被子遮住身体,一手拿匕首对准空空儿腹部,喝道:“慢慢转过身去。”空空儿依言转过去,玉清又道:“坐在床边上。”空空儿便背对玉清坐下来。玉清用匕首顶住他背心,道:“我要问你一句话,你若说错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空空儿道:“什么话?”玉清道:“你那枚仰月哪里得来的?”空空儿心道:“看来侯少府预料错了,那榷酒处胥吏唐斯立与这些神秘人并无干系,不过是个普通的中间人而已。”正沉思间,只觉得背心一痛,玉清厉声喝道:“快说!”空空儿道:“那是我从魏博进奏院柜坊支取的买酒钱,并不知道其有何特别之处。”玉清冷笑道:“你是藩镇的人,这话如何叫人相信?”空空儿道:“娘子为了那一枚铜钱三番五次要杀我,可否能告知详细情形?我死也死得瞑目。”玉清道:“那仰月是我亲人所有,自他去了魏博就下落不明,你是魏博巡官,仰月落入你手,还敢说与你无关?”
空空儿道:“你那位亲人……是叫玉龙子么?”清娘道:“什么?”空空儿道:“我听你不断在昏迷中叫这个名字,所以胡乱猜的。不过我实话告诉娘子,我生平总共杀过五个人,都是在二十一岁回去魏博做官前杀的,并不认识什么姓玉的人。”
他与玉清几次交道,已经知道她外表清冷,内心却是刚烈执拗,他身在恶名昭著的魏博,这番话无论如何都难以令她相信。不料背心处的匕首竟是慢慢松开了,回头一望,却见玉清脸色惨白,摇摇欲坠,拿着匕首的手也无力垂下,忙道:“你受伤很重,别乱动,快些躺下。”玉清极是刚硬,道:“你是藩镇的人,我不要你救。”空空儿叹了口气,道:“救都救了,还说这个做什么。”
忽听见外面一阵喧哗脚步声,有人高声喝道:“围起来,一间一间地搜,将所有人都带去大殿。”分明是金吾卫大将军郭曙的声音。
空空儿道:“呀,坏了,郭将军认得你,这可如何是好?”玉清冷笑道:“怎么,怕连累你么?”忽然露出了奇怪之极的表情,问道,“你昨晚怎会救了我?可别跟我说是路过。”空空儿既不能说实话,又不愿意说谎,只道:“这个实在是……一言难尽。”
话音未落,有人叫道:“这边有鞋印。”随即有人一脚踢开房门,冲进来几名卫士,见房中有一男一女,均感愕然。有人回头叫道:“大将军,这里有一男一女,女的还……还没穿衣服。”
郭曙闻声进来,当即冷笑道:“空空儿,当真是哪里有大事都少不了你。”空空儿无以自辩,只得沉默不语。
郭曙又问道:“清娘怎么也会在这里?”玉清道:“我昨日约了人在乐游原见面,结果那人没到,我半路遇到凶徒,被刺了一刀……”郭曙道:“原来你受了伤。”回头命道,“来人,先将空空儿扣押起来带回去。”
两名金吾卫士答应一声,上前拿住空空儿手臂,扯着他往外走去。玉清道:“等一等!大将军,是他……他救了我。”郭曙皱了皱眉,道:“先带他出去,你们都退出去。”自己也跟着退出来,走到空空儿面前,命人放开他,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空空儿道:“我约了人今日在乐游原见面。”郭曙问道:“什么人?”空空儿道:“我还不知道她姓名。”
郭曙并不相信他的话,只上下打量他,道:“为什么哪里有事,你就会出现在哪里?”空空儿道:“大将军说的是什么事?”郭曙道:“你是真不知道么?昨晚御史中丞李汶在京兆尹宅邸中遇刺身亡。”空空儿大吃一惊,道:“什么?”他这份惊讶丝毫不是作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昨晚被刘叉一刀杀死的紫袍大官并不是京兆尹李实,而是御史中丞李汶。
郭曙见他看起来满面愕然,似乎对此事并不知情,又道:“已经有人认出了刺客,正是你们魏博一直在缉拿的杀人犯刘叉。不过他还有一个蒙面同党……”
空空儿听郭曙这般说,料来刘叉已经脱险,心下略觉宽慰。只是始终想不明白李汶如何做了李实的替死鬼,刘叉明明曾经因为冲撞京兆尹的仪仗被逮送万年县治罪,应该认得李实的样貌,大概他杀人心切,冲进楼时只看到一个紫袍大官躺在卧榻上,便迅即上前一刀,而自己又随后赶了进去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仓促之间竟来不及发现死者不是李实。
郭曙问道:“你当真不知道么?”空空儿摇了摇头。郭曙道:“嗯,想来你也不至于与那恶贼刘叉勾结。”空空儿正色道:“刘叉虽然杀过人,却也是条响当当的好汉,他若是恶贼,那世间一大半人就是更恶更贼的恶贼了。”
郭曙新奇地望着他,或许料不到他会冒着受牵连的危险为刘叉声名辩护。忽听见房门打开,玉清穿好自己的湿衣裳扶着门槛出来,郭曙忙命卫士上前搀住她。
忽有卫士来禀道:“住持说有一名游僧圆净上人住在旁边精舍,但现在人却不见了,只在禅房中发现一件带血的僧衣。”郭曙道:“这可离奇了,该不会又会是什么无头命案?”一边斜眼审视着空空儿,显然是怀疑他又牵连其中,问道:“你可认识圆净?”空空儿道:“只昨日在大殿见过一面,谈不上认识。”
玉清忽道:“大将军,请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郭曙走过去,玉清低声说了几句,郭曙大是惊奇,半晌才道:“我知道了,我先派人送你回去。”命人扶了玉清出寺,也不再理睬空空儿,一干人瞬间走得干干净净。
空空儿更是惊奇,往前殿赶来,却见金吾卫士守住了大门,不放人出去,想来是因为刺客尚未捕获,官府仍在仔细搜索升平坊的缘故。
等到中午,侯彝突然率差役来到,又搜了一遍青龙寺,顺便将空空儿带了出来,走到僻静无人处,告道:“昨夜死的并不是京兆尹,而是御史中丞李汶。”空空儿道:“我早上听郭大将军说了。”
原来李实的夫人与李汶是表兄妹,李汶时常出入李实家。昨晚李实、李汶二人一道回来升平坊,大约有事商量,但半道李实被临时召去宫中,李汶便到二人经常议事的地方等他回来,不料正遇到刘叉行刺,被当作李实误杀。
侯彝道:“京兆尹也知道刺客的目标一定是他,如今正暴跳如雷,发誓要掘地三尺,将刺客找出来。”空空儿道:“刘兄他……”侯彝道:“他现下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又叹道,“这可实在叫人想不到,缉捕刘叉的图形告示满大街都是,他竟能混入李府,抢在你前面一击得手,偏偏又让人认了出来,幸得你行迹未露。这玉佩还你,如今全长安戒严,升平坊不能随意出入,我猜那女子不会来了。”空空儿道:“我昨夜已经遇到了她的同伴。”当即说了玉清受伤被他救回寺中一事。
侯彝道:“这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空空儿道:“我也不知道,不过郭将军似乎很看重她,想来也不是普通乐妓。”
二人正说着,一名差役赶来禀道:“新任御史中丞到了县廨,召少府回去问话。”侯彝奇道:“圣上这么快就任命了御史台长官?新任御史中丞是谁?”差役道:“听说是原比部员外郎武元衡,天后的曾侄孙。”
侯彝道:“原来是他。”不及与空空儿多说,只道:“空兄自己多保重。”空空儿道:“少府有心。”
送走侯彝,空空儿也无处可去,只在乐游原闲逛,始终不见玉清的同伴来找他。到后来实在饿得不行,又不愿意回青龙寺,怕回去了再次被金吾卫士拦住不让出来,只好来到乐游酒肆。果见附近处处是全副武装的金吾卫士,他被拦下来喝问了好几次。
进来酒藏书网肆时,又遇见昨日那脚夫蹲在门口啃一张冷饼,想来天气渐寒,找到活计不容易,忙往怀中掏钱,却是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昨晚出门前将钱留在客房了,一时苦笑不止:自己都没有钱吃饭,还谈什么周济他人。那脚夫见空空儿死盯着自己,以为他不怀好意,狠狠瞪了他一眼,站起来往别处去了。
空空儿饿着肚子重新回到乐游原,来回逛了一圈。昨夜大雨,塬地上处处泥泞,行走艰难,眼见天色不早,若再不走就又要赶上夜禁了,只好悻悻下来乐游原。几近西坊门时,忽听得背后有人叫道:“喂,空空儿!”闻声回过头去,原来是名二十岁出头的绯衣女子,眉毛修长,脸颊丰腴,大方中透出一股清艳之气。
空空儿道:“你是……”那女子道:“不认识我了么?呀,你确实没有见过我的脸,也是。我姓第五,单名一个郡字。”空空儿道:“第五郡?好奇怪的名字。”第五郡笑道:“彼此彼此。”
空空儿便掏出玉佩递给她,道:“清娘受了伤,你知道么?”第五郡道:“嗯,知道,我就是因为要照顾她的伤势才晚到,多谢你救了她。”又道,“你这人不错,是个好男人,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空空儿道:“什么秘密?”第五郡道:“清娘不姓玉,她姓苍,名叫苍玉清。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拿回这块玉佩了吧?因为苍玉暗合她的名字。”
空空儿道:“这叫什么秘密。”第五郡笑嘻嘻地道:“你不知道的事,可不就是秘密么?咱们走吧,晚了可就夜禁了。”空空儿道:“去哪里?”第五郡道:“当然是回家啦。”上前扯住空空儿来到坊门,却被金吾卫士拦住。第五郡指着空空儿道:“他是魏博巡官,我们现在有急事要回去崇仁坊进奏院。”
领头的中郎将一听空空儿是魏博武官,倒也不敢怠慢,问道:“巡官可有凭证?”空空儿为刺杀京兆尹而来,哪里会带什么凭证,摇了摇头,道:“没有。”中郎将道:“那可就对不住了,空口无凭。”
忽见万迁扶着名差役颤颤巍巍地过来,道:“我认得他。”中郎将知道万迁是京城有名的老行尊,这次京兆尹专门请他出山来为遇刺的御史中丞李汶验尸,听到他为空空儿作证,忙道:“多有得罪。”命人放空空儿过去。
空空儿问道:“万老公为何也在此?”万迁道:“京兆尹命我来为李相公验尸。”
空空儿听了不免很是奇怪,城里自有负责验尸的行人,为何要特意请出万迁来?万迁似不愿意多谈此事,出了坊门便向空空儿拱手作别。
第五郡道:“真奇怪,不是说刺客一刀刺死李汶,而且已经有人认出刺客了吗?为什么京兆尹还要找老行尊出来验尸?”空空儿见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一眼就能看出关键所在,愈发不敢小视。第五郡道:“我问你话,你怎么不答?”空空儿道:“我也不知道:”第五郡道:“你明明……”忽然脸色一变,冷笑道:“空空儿,我还以为你是个君子,原来是个小人。”
空空儿一愣,道:“什么?”侧头一看,魏博进奏官曾穆正带着数名卫士急奔过来,当即会意他是来捉拿苍玉的主人的,忙道:“你快走!”回头一看,第五郡又重新跑进了升平坊。金吾卫士见她刚出去又进来,以为她有事回坊,并不阻拦。
曾穆一直派人暗中监视空空儿,听说他昨夜去了乐游原未归,料来是跟玉佩主人约好见面,特地召集精干好手,预备来捕获这玉佩主人,好调查前任魏博节度使遇刺真相。哪知道昨夜升平坊中出了大事,金吾卫士把守得如桶般严密,更是禁止人出入。曾穆不敢惹事,只好带人守在坊门外面,竟然真让他等到第五郡与空空儿一道出来,哪知道第五郡更是机灵,一见到他,便转身溜回了升平坊。曾穆追出几步,见坊门处金吾卫士张弓握刀,人数众多,不敢轻易乱闯,只得恨恨“呸”了一口,回头命道:“带他回去。”
拥着空空儿回来魏博进奏院,曾穆才厉声问道:“空巡官答应要调查前任魏帅之死,现今人跑了,玉佩也没了,你要我如何向公主交代?”空空儿道:“嗯,我暂时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如果进奏官不准备把我关起来严刑拷打的话,我可就要回房吃饭睡觉了。”曾穆道:“空空儿,自你来了京师后,事非不断,我这就要将你的作为写成邸报传回魏博。”空空儿道:“请便吧。”不再理睬曾穆,自到厨下要了饭菜端回房中,风卷残云般吃完,喝了几大杯曾穆送的葡萄酒,倒在床上便睡。
这一觉睡得踏实,直到次日鼓声响起才惊醒过来。对他这样的懒散的人而言,长安每日清晨的响遍全城的晨鼓声当真是惊醒美梦的恶魔。好不容易等三千鼓声敲完,翻了个身继续睡,又睡了一个多时辰,外面早已日上三竿。起床出门时,正遇到一名卫士,顺便问起义兄,才知道最近田兴忙得很,既要张罗魏博军?99lib.费,又有各种宴会应酬,几乎是分身乏术,一大早又已经被邀出门了。
空空儿心道:“这次义兄怕是难以完成使命,魏博从来不缴赋税,镇内大小官吏都由节度使任免,朝廷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哪能平白拨给你五十万缗军饷?”也不理会,径直来柜坊支取酒钱,那小吏一见他就为难地道:“进奏官有令,不得再给巡官支取金钱财物。”空空儿先是愕然,随即道:“好。”
小吏见他既不生气,也似不在意,更是惊奇,又道:“进奏官还要小的转告说,巡官拿着魏博的俸禄,却从来不替魏博办事,所以不能再给巡官一个铜钱。”空空儿道:“嗯,他说得有理。”
出来进奏院,站在繁华街市中,一时颇感茫然,酒肆是不能去了,身上没钱,又能去哪里?又想起昨日在乐游原自己还意图周济那贫苦的脚夫,其实他连对方都不如,至少人家卖力气挣钱,他自己呢?他确实厌恶藩镇跋扈,不愿意为藩镇出力,可这些年来他还不是一直倚仗魏博生活么?这可真是令人感叹。
正踌躇间,忽见柜坊小吏又追了出来,拿出几吊钱塞到空空儿手中,低声道:“这是小吏自己的钱,巡官尽管拿去用,不过可别让进奏官知道。”
空空儿不及推谢,小吏已经跑回院中。他自是知道小吏并不是对自己另眼相看,而是瞧在义兄田兴的份上,田兴如今兼任魏博兵马使和节度副使两职,所谓节度副使,就是下一任的节度使。凝视手中的铜钱,不禁苦笑,也不知道该不该接受。
忽有人叫道:“空兄!”转头一看,却是罗令则,忙道:“罗兄如何在这里?”罗令则笑道:“空兄莫非忘记了,小弟早已经搬来崇仁坊居住,距离这边不远。空兄是要去郎官清酒肆么?”空空儿道:“是,也想顺道去看看莹娘。”罗令则道:“小弟也有此心,这便一道前去翠楼拜访如何?”空空儿道:“甚好。”
二人便联袂赶去虾蟆陵,即到崇仁坊东门时路过赵氏乐器铺,空空儿随意一瞟,却没有见到那面紫檀琵琶,大约已经为艾雪莹派人取走,心道:“正好要去看她,可以顺便问一下。”
出坊门时正遇到对面胜业坊有人家预备为死者出殡下葬。前夜大雨,街上积水未干,尽管长安主要道路上都铺了白沙,依旧泥泞,行走不畅。送葬者又当街设祭,张施帐幙,堵住了整条街道。
等了好大一会儿,才见送葬队伍出来——最前面的是装扮成驱傩逐疫之神的方相,以夸张的姿态蹦来跳去,做出种种与恶鬼搏斗的样子;后面则是二十多人张举的灵幡灵旗队伍;又有数十人端着假花、假果等,中间一座高达八九十尺的祭盘,雕镌饰画,穷极技巧,上面摆有各色珍馐美食、馔具牲牢;其后才是一群穿着斩衰的男男女女簇拥着一副金丝楠木。队伍中有一名中年男子手执丧幡,长放悲歌道: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曲调哀婉,歌声清越,闻者无不叹息。这支歌名叫《薤露》,西汉初年,田横不肯称臣于汉高祖刘邦而自杀,其门下五百壮士为主人送葬时即高唱此歌,歌毕全部自杀于田横坟前。伴随着这一段悲壮惨烈的田横五百壮士的故事,《薤露》也成为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挽歌,历代相传,专在葬送王公贵人时演唱。
不过不要看这男子唱得声泪俱下、痛不欲生,他其实并非死者亲朋好友,而是一名专业的凶肆歌者,戚戚悲歌正是他从事的行当。天宝年间,荥阳世家子弟郑徽赴京赶考,惑于长安名妓李娃的女色,被李母骗取所有钱财,沦落为街头乞丐,又无颜回乡,不得不靠在凶肆唱挽歌混饭吃,结果某日高唱挽歌时,正巧遇见他那当刺史进京的父亲。郑刺史见爱子玷污门庭,气得七窍生烟,当场命人将其毒打至半死。幸得李娃得知真相后赶来援救,决心重塑公子。郑徽也败子回头,终于在科举考试中名列第一,才算圆满了才子佳人的故事。
即使在京都长安,似眼前这等奢侈豪华的送葬排场也十分罕见,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人如排山倒海,整个长安都骚动了起来。罗令则向旁人打听,才知道死者正是权势赫赫的神策军中尉杨志廉,冷笑着嘿嘿了两声,似对此人极是鄙薄。眼见萧条已久的京城因为一名大宦官的葬礼而再度喧闹起来,当真是感慨万千。
一直等了大半个时辰,送葬队伍才慢吞吞地走过胜业坊,浩浩荡荡地往西去了。空空儿和罗令则径直来到翠楼,却见门前停了两辆牛车,正有几名脚夫从院中往外抬家具物什。二人交换一下眼色,料想出了什么变故。罗令则忙上前问道:“莹娘可还在里面?”一名脚夫道:“是原来的主人么?搬走了吧?没见过。”
再问具体情形,脚夫们一无所知,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知道翠楼已经转手,他们是受雇于新主人将楼中旧物搬走。罗令则又问道:“新主人是谁?”脚夫道:“这小人们也不清楚,只知道是皇宫里的人。”
这宫里的人自然不会嫔妃皇子,一定是宦官,而且能在皇宫外置宅的人,一定是极有权势的大宦官。
一时间,空空儿不免又疑虑起来。前些日子翠楼出事,虽然没有找到人头和尸首,命案也未传开,但王景延杀人报仇的事实早已经查明,惟一没有解开的真相是死者的来历及尸首的下落:死者身份其实知情人不少,死者是翠楼恩客,艾雪莹肯定知道他是谁;王景延是杀人凶手,肯定知道被杀的对象的身份;罗令则既与死者有仇,又在机缘巧合下处理掉了头颅,当然也认识死者;只是王景延在逃,艾雪莹和罗令则又因为种种原因不肯透露死者姓名,最奇怪的是竟然一直没有苦主来报官,这才导致了死者身份成谜。至于尸首更是离奇,它当真是为化骨药粉化去了么?谁能有这等奇药?又怎么会刚好在空空儿赶去报官时消失不见?艾雪莹明明在空空儿上楼看见无头尸首时就已经醒来,不然她如何能知道是他为她披上了衣服,那么她肯定也看见了尸首化成一摊血水,理所当然也看见化去尸体的人,她为何不说出来?还是……她本人就是那个拥有化骨粉奇药的人?
这些空空儿既能想到,以侯彝之精明定然也早已想到,所以他才命坊正派坊卒守在翠楼门前,既是监视,又是软禁。可现下艾雪莹又是如何能大大方方将翠楼转让,以致人去楼空呢?
空空儿心中顿起一丝不祥之感,道:“会不会是有人要加害莹娘姐弟?”他想罗令则既然知道死者来历,还说过“况且此人身份一旦暴露,艾雪莹一家必死”之类的话,理当猜到艾雪莹去了哪里。不料罗令则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料想他不愿意多说,也不再多问。
忽听得对面郎官清酒肆中传来“咚咚”几声琵琶,二人交换一下眼色,忙奔进店中,却见堂内空空如也,只有刘太白幼子刘二郎坐在窗下来抚弄摩挲一面琵琶。
空空儿认得那正是艾雪莹的紫藤琵琶,忙上前问道:“小哥儿如何会有这面琵琶?”刘二郎道:“小焕送给我的啊。”空空儿道:“艾小焕和他姊姊去了哪里?”刘二郎道:“走了。”
罗令则问道:“是离开京城了么?去了哪里?”刘二郎道:“这我可不知道,大概是去南方吧,反正小焕说还要再回来的。”
空空儿听说,既惊讶又困惑,无论怎样都想不通艾雪莹如何能轻松脱身离开京师,然则既然她姊弟平安,也总算是一件幸事。又问道:“你阿爹、兄长呢?”刘二郎道:“胜业坊有大户人家办丧事,他们都往那里送酒去了,店里就我一人在。”也不起身招呼客人,只全神贯注地忙着往那怀中的琵琶上虚弹比划。空空儿、罗令则见他爱答不理的,只得退了出来。
刘二郎成人后便成为京城著名的琵琶手,日本遣唐使准判官藤原贞敏入唐后以黄金二百两拜他为师,不仅尽得其真传,且娶刘二郎之女刘小玉为妻,成就了一段国际婚姻的佳话。藤原贞敏携妻子回到日本后,担任雅乐助和扫部头,成为日本皇室宫廷音乐的负责人,这是后话。
刚出酒肆,便见一名万年县差役奔过来叫道:“郎君叫小人好找,侯少府有事请空郎君过去。”空空儿道:“好。”与罗令则作别,匆忙跟随差役来到万年县廨。
侯彝一见他就问道:“空兄可知道神策军中尉杨志廉今日下葬?”空空儿道:“早上出来崇仁坊时看见了送葬队伍。”侯彝道:“杨志廉夫人也是刚刚去世不久。”空空儿道:“夫人?杨志廉不是宦官么?”随即想起李辅国的故例来,这才会意,轻轻叹了口气。侯彝道:“杨志廉夫人身份也非同小可,是另一名大宦官刘光奇的堂妹,刘光奇的儿子刘渶润又娶了杨志廉的女儿杨珽。”
空空儿一时弄不清宦官如何还会有子女,料想侯彝找自己来不是为了谈这些,问道:“少府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侯彝道:“杨志廉虽是宦官,却位高权重,按理来说,他去世的消息早该在京师传开了,为何一直没有听到动静,突然今日就出殡下葬了?”空空儿道:“少府是说他死得蹊跷?”侯彝道:“其实他死得蹊不蹊跷我并不关心,但这件事很有些奇怪。空兄想一想,距翠楼命案到今日,过了多少天?”空空儿道:“呀,正好是七日。莫非……他就是翠楼那具无名尸首?”
侯彝道:“我也是这么想,他的年纪、形貌都与空兄见过的尸首符合。只是杨志廉手握神策军重兵,是圣上身边最亲信的宦官,这等权势显赫之人,莫名死在了翠楼里面,他的亲属党羽为何没有声张?”空空儿道:“确实奇怪。如果翠楼无头尸首真是杨志廉,那么今日下葬的岂不是一副空棺?”又说了艾雪莹一家已离开京师之事。侯彝道:“此事虾蟆陵坊正已向我禀告,说是京兆尹发了话,要她立即离开京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对她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正说着,两名差役进来禀道:“小的是御史台差役,奉新任御史中丞武相公之命,来召少府前去御史台问话。”侯彝道:“好。”转头对空空儿道:“大概又是为前任御史中丞遇刺一事,空兄,我去去就回,刚才提到的事,晚些再谈。”空空儿道:“那好,我回魏博进奏院等你。”
御史台是监察机构,举止轻重,“掌以刑法典章,纠正百官之罪恶”,有权弹劲百官,参加重大案件的审判,甚至监督府库出纳。下设三院:侍御史隶台院,殿中侍御史隶殿院,监察御史隶察院。台院是御史台的本部,掌握弹劾中央百官、参加大理寺审判和审理皇帝交办的重大案件。殿院执掌纠弹百官在宫殿内违法失礼之事,维护皇帝的威仪和尊严。察院执掌监察州、县地方官吏。正因为唐代御史位高权重,专司推勘诏狱,纠劾百官,号称“风霜之任”,所以颇令百官闻名丧胆。
台署位于皇城中,进朱雀门往北上承天门街,过了鸿胪寺就是宗正寺,御史台就在宗正寺西面,官廨相连。
侯彝跟着差役进来大堂内,却见新任御史中丞武元衡正襟危坐,监察御史刘禹锡、柳宗元分坐两旁,分明是一副审讯犯人的架势,心中顿觉不妙,暗道:“昨日武中丞详细问过李汶遇刺一案,我只推说不知,他倒也没有再追问,看今日情形,来者不善,莫非他已经怀疑到我身上?”上前见过礼,果听见武元衡问道:“侯少府,李中丞遇刺当晚,你为何会在升平坊内?”侯彝道:“回中丞话,下臣当时正率人搜捕刺杀舒王的刺客王翼,凑巧在升平坊中。”
武元衡道:“你恪尽职守,倒也难得。不过我听说李中丞遇刺后升平坊迅即戒严,只有你手下两名差役在案发后不久持你万年县尉的令牌离开。”侯彝道:“是,升平坊是下臣辖区,下臣听到京兆尹府中出了事后,立即派差役回县廨召集人手。”武元衡道:“那两名差役叫什么?”侯彝道:“这个……当时心急,一时没有留意。”
一旁刘禹锡道:“侯少府以精明干练著称,就连京兆尹都对你多有赞许,你怎么会记不住身边差役的名字?”侯彝道:“实在是因为当时天黑心急……”武元衡道:“侯少府,你既不肯说实话,少不得要得罪了,来人,发签将前晚跟随侯少府办事的万年差役全部拘来。”
侯彝猜想武元衡无非是要将当日跟随自己办事的差役捕来严刑拷打,威逼自己承认,忙道:“请等一等!武中丞不必如此,刺客是下臣放走的,我承认便是。差役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过听我命令行事。”
堂上众人见他为庇护下属爽快承认罪名,均感诧异,本来武元衡只是对侯彝有所怀疑,并无证据,但他亲口承认之下,就是铁证如山了。
武元衡道:“少府倒是个干脆人,可惜。”言语中对侯彝作为深感惋惜。又问道,“如今长安戒严,刺客出不了长安,你将他们藏在何处?”显然以为当夜案发后离开升平坊的两名差役是刘叉和他的蒙面同党。
侯彝摇头道:“恕下臣难以奉告。”武元衡再三喝问,侯彝始终只是一言不发。武元衡见他强硬,便下令用刑。侯彝佩刀已经入皇城时交给监门卫,差役上前先剥去官服,将他拖到阶下,先打了四十大杖。
刘禹锡见侯彝伏在地上,腿部、臀部血迹斑斑,额上黄豆大的汗珠不住冒出来,背上冷汗湿透了衣衫,却是兀自不屈,慨然受刑,并不呻吟,连哼也不哼一声,不由得好生佩服他的傲气,心想这人究竟也是个人物,不禁起了惺惺相惜之意,道:“刘叉是杀人逃犯,又与侯少府有私仇在先,少府何苦为了这样一个国贼自毁前程?”侯彝道:“我藏匿国贼,自知罪名难逃,也没有什么可多说的。”
刘禹锡天性诙谐,爱开玩笑,见侯彝总是用手护着右膝,问道:“刺客是不是藏在你的右膝盖下面?”侯彝一听,顺手揭下台阶上砖石,自己将右膝盖砸碎,皮开肉绽,流血不止,又翻开皮肉给众人看,笑问道:“刺客在哪里?”
武元衡见他如此硬气,非要保护逃犯,心道:“这侯彝身为万年县尉,专司捕贼捉盗,天子脚下,竟然敢以身试法,窝藏国贼。此风一开,那还了得?听说他兄长是魏博节度使心腹幕僚,如此强硬顽抗,无非是仗着有后台。”他生平最恶藩镇,一念及此,决意要动真格儿,命人点了一盆火炭,将鏊子放在上面烧得通红,再剥掉侯彝衣衫,拿鏊子去烙他上身。
火鏊非法定刑具,铁烙这等酷刑极少使用,受刑的人又是万年县尉,掌刑的差役一时难以下手,不过碍于中丞严令,勉强将鏊子按往侯彝腹部,“嗤”地一声,顿时烟火蒸腾,血肉焦焦作响。两边环伺的差役都闭上眼睛,不忍心看下去。侯彝强忍疼痛,一声不吭,等鏊子拿开,强吸一口气,笑道:“中丞还要多加些炭才好。”
武元衡外貌儒雅清俊,脾气也温和可亲,内心却异常刚烈,见侯彝如此泰然自若,戏耍公堂,浑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又下令再用刑。刘禹锡却是极欣赏侯彝的侠义之气,忙道:“且慢。侯少府为人刚毅,又任县尉多年,料来刑讯这一套对他全无用处,不如先将他关起来,让他好好想一想,再好言开导不迟。”武元衡淡淡道:“就是因为他是万年县尉,知法犯法,所以才要格外用严刑对待。来人,继续用刑!”
侯彝又被鏊子烫了几次,胸前、肚腹尽是焦黑烂肉,终于昏死过去。武元衡命人拿凉水泼醒,扶他坐起来,问道:“你可愿意说出刺客下落?”侯彝摇了摇头。武元衡又喝命用刑。
唐代律法对刑讯犯人有明文规定,须得“立案同判”,即刑讯必须由主审长官及同判佐僚连带立案署名,刘禹锡见武元衡根本不听同僚意见,不免怀疑对方存了私心。他是个爽直之人,忽地站起身来,不悦地道:“侯少府不过是犯知情藏匿罪犯之罪,按照律法规定,刘叉刺杀朝廷命官是死罪,侯少府罪减一等,顶多是流放偏远之地,罪不至死。况且本朝律法向以仁义为本,恤狱慎刑,务从宽宥,中丞今日用火鏊这等残忍的酷刑来审讯折磨现任朝廷命官,当真是匪夷所思,令人发指,内中之惨烈,大概只有昔日天后手下的酷吏周兴、来俊臣才能比拟。”
他有意加重了“天后”二字,无非暗示武元衡也姓武,正巧又是武则天的曾侄孙。武元衡脸上怒色一闪,瞬间即逝,又恢复了平静,道:“追捕国贼要紧,本丞如此逼供,也是迫不得已。”
刘禹锡却是丝毫不给这位新上任的上司留情面,冷笑道:“如果武相公是因为新官上任要杀鸡骇猴的话,请自便吧,刘某可要先告退了。”作了个揖,昂然走出了大堂。
柳宗元出自著名高姓大族河东柳氏,为人沉穆浑厚,一直不发一言,见刘禹锡公然顶撞上司,虽觉不妥,然而他素与刘禹锡交好,共同进退,见状也站起来,道:“告退。”匆匆跟了出去。
三名堂官当堂走掉两名,这一幕极富有戏剧性,差役们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尽是面面相觑。武元衡也不动怒,命人继续拷问侯彝。
掌刑的差役不忍再下手,只是迟疑不动,道:“侯少府刑伤极重,怕是捱不下去,万一……万一……”一旁作笔录的令史忙上前低声禀道:“中丞不如暂时罢手,刘、柳二位御史不肯署名的话,中丞可就落了个违律用刑,按律法要杖责六十。”
武元衡是建中四年进士,诗写得相当好,藻思绮丽,琢句精妙,尤其精于五言诗,然而及第后仕途不顺,一直辗转于使府之间,十多年来只在藩镇中担任低级幕僚之职,直至不惑之年时,才回到朝廷担任监察御史,没干几天又出任华原县令,刚一上任就因为跟镇军督将不合而愤然辞职,后长期闲居于林泉之下,与文士们诗文唱和,交游往来,为德宗皇帝起用担任比部员外郎也是最近之事,而且是因为他诗名太大的缘故,可以说他并无察狱理事的实际经验,对律法也不熟悉,经令史提醒,也甚觉无趣,万一侯彝当场死在堂下,不仅再也无法知道刺客下落,而且说不定还会被人趁机以“滥用酷刑”参上一本,便命人先将侯彝下狱关押。
侯彝神智不失,却无法站立行走,差役便找了一副担架抬他。出了御史台,侯彝见左右无人,低声问道:“差大哥可否帮侯某一个忙?”
押送侯彝的差役亲眼见他以堂堂万年县尉之尊,为保护属下差役当场认罪,又为了庇护刺客当堂忍受非人的酷刑,均是佩服之极。况且他所保护的刺客本来是要杀死那人人切齿痛恨的京兆尹李实,虽说误杀了御史中丞李汶,可那李汶跟李实本来就是一伙儿,坏事也没有少干,死了也没有什么人惋惜。众差役相互交换一下眼色,一名年纪大些的差役道:“少府请说。”侯彝道:“侯某自知难逃此劫,只是我有个朋友名叫空空儿,想在死前见他一面,请差大哥帮忙去魏博进奏院知会他一声。”
那差役道:“帮少府传个消息不难,但若要带人进大狱探望,怕是小人们难以做到。”侯彝道:“这我知道,我自有主张,事情紧急,还请差大哥这就赶去崇仁坊。”
那差役便又问了一遍地址、姓名,自往魏博进奏院而来。卫士听说他找空空儿,又是一身公服,便带着他径直进来大厅。进奏官曾穆正与从事侯臧议事,空空儿也埋头坐在一旁,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卫士上前禀告道:“这位是御史台差役,说有要紧事找空巡官。”曾穆一听便冷笑道:“是不是咱们空巡官又惹事了?连御史台都找上门了。”差役忙道:“不是,是一点私事。”空空儿便站起来道:“我就是空空儿。”差役道:“空巡官,请你跟我出来一下。”
空空儿见他一副藏头露尾的样子,神秘兮兮,一时不明就里,不过料来跟侯彝有关,便跟了出来,问道:“是不是侯少府有事找我?”那差役道:“侯少府刚被逮下了大狱,他有要事,特命小人来请空巡官到狱中探望。”
空空儿吃了一惊,问道:“侯少府犯了什么罪?”差役道:“他已经承认是他放走了刺杀李中丞的刺客,又不肯招出将刺客藏在哪里,新上任的御史台长官很是厉害,立即对他用了大刑。”空空儿惊道:“啊,那我们赶紧走。”
差役道:“侯少府被关在大理寺狱,大狱在皇城内,城门禁卫的门监卫盘查极严,空巡官没有门籍进不去,侯少府说得请京兆尹送你进去。”空空儿道:“什么?侯少府自承放走刺客,京兆尹恨他还来不及,怎会送我去见他?”差役道:“侯少府说,只要你对京兆尹说你说服他交代出凶手下落,京兆尹定会送你进去。”
空空儿沉吟道:“也好。”忙掏出一吊钱递给那差役道:“多谢差大哥传话。”那差役道:“侯少府真是个英雄好汉,小的可不敢要他朋友的钱。”重新将钱塞回空空儿手中,道,“小人告辞了,侯少府刑伤极重,还请空巡官速去探访。”
空空儿忙来进奏院马厩取马,一名卫士为难道:“进奏官有令,不得给空巡官……”空空儿不容他多说,上前牵了一匹马便走,卫士有心阻拦,却又畏惧他武功厉害,不敢上前动手。
出来进奏院,飞驰至光德坊。京兆府位于光德坊西南角,建制颇大,又分东、西士曹:东士曹号“念珠厅”,意思是事务极多,判案到一百零八道;西士曹号“莎厅”,只因厅前有株巨大的莎草,周回达十步。
京兆尹李实正坐在莎厅中,一张脸拉得老长,他刚刚得知自己下属万年县尉侯彝放走刺客、被新上任的御史中丞刑讯的事,既恼怒又痛恨。忽听说魏博巡官空空儿求见,还以为对方是奉魏博兵马使田兴之命前来,忙命人带他进来,问道:“是田兵马使找本尹有事么?”空空儿道:“不是,是我自己有件事要找尹君帮忙。”李实道:“好说,是什么事?”空空儿道:“侯少府被关在大理寺狱,我想请尹君带我进去探望他。”
李实当即虎了脸,道:“侯彝私纵国贼,死罪难逃,空巡官不必再费心了,这就请回吧。”空空儿道:“还请尹君成全。”李实道:“笑话,那刺客要刺杀本尹,侯彝将他藏起来,本尹恨不得这就将他押来京兆府亲自严刑拷问刺客下落,凭什么还要送你去探望他?”
空空儿不愿意按侯彝之计谎言欺骗李实,道:“我深佩侯少府为人,不忍见他如此受刑罚之苦,若尹君肯带我见他一面,我一定会为尹君找出真凶。”李实道:“真凶?”空空儿:“是。”
李实道:“你怎么会知道?”空空儿:“我暂时还不能说。”李实冷笑道:“你能抓到真凶?这话若是你们魏博田兵马使说出来我还相信,你一个小小巡官,有什么本事,本尹凭什么要相信你?”空空儿道:“天道之下,万物蝼蚁,但蝼蚁也有自己的力量。尹君若肯如我所请,十日之内,我必将刺客送到尹君面前。”李实凝视他半晌,一拍桌案,道:“好,本尹信你一次也无妨。来人,备马,去大理寺。”
大理寺在皇城西边顺义门附近,离光德坊只有两个坊区远,骑马瞬间即到。大理寺狱是中央监狱,专门关押犯罪官员及重要囚犯,防守当然非同小可,监房都是一尺见方的条石所垒,四周围以高墙,墙上巡视的弓手居高临下,个个佩带强弓劲弩,犯人稍有异动,即当场射杀。这里面囚死过不少名人,如天宝名臣陈希烈、张垍、独孤郎等人均因为曾做过安禄山的伪官而被赐死在大理寺狱。
侯彝被单独监押在最里面的一间石牢里,狱卒佩服他仗义,没有给他上械具,即便如此,他刑伤极重,也是动弹不得,只仰卧在地上,大口地喘气。身下只薄薄一张草席,冰凉如铁,身上伤口如火炙般疼痛,不得不将衣服敞开,以减轻痛苦。
忽听得脚步声近前,有狱卒开了牢门,一人走进来阴恻恻地叫道:“侯少府!”侯彝侧过头来,道:“尹君,请恕下臣身上有伤,难以行礼。”
李实自恃也是个狠角色,但此刻见侯彝遍体鳞伤,上半身皮肉焦黑,疼得连衣服都不能穿上,下半身受过杖刑,鲜血淋漓,脸上的痛楚在这幽暗阴森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凄凉,恰似地狱里饱受刀山火海之苦的恶鬼,昔日醉人神采荡然无存,再无半分万年县尉的勃勃英姿,不由得慨叹武元衡下手之毒,忍不住心道:“我跟这姓武的素无往来,想不到他却是如此厉害的人物,日后可得小心了。”便对侯彝道:“少府要见的人本尹带来了。带他进来。”
外面狱卒得令,便领着空空儿进来牢房。李实道:“空空儿,你可要信守诺言,十日之内,你得将刺客送到本尹面前。”空空儿道:“是。”李实又望了侯彝一眼,冷笑一声,先退了出去。
空空儿忙上前去扶侯彝,道:“少府,你……”侯彝痛得哼了一声,苦笑道:“你千万别动我,还是让我躺着好。”空空儿道:“抱歉,来得匆忙,竟未想到要带些药来。”微一沉吟,便将自己身上的夹袄脱下来,轻轻盖在侯彝身上。
侯彝见狱卒还守在门外,道:“空兄,你……你低下身来。”空空儿知道他有重要话要说,便跪下来,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侯彝道:“我被捕受刑的事很快就会传开,刘叉还在长安,他一旦听说,肯定会以向御史台来自首换我出去,你……你要尽快赶去阻止他。”空空儿道:“刘叉那样的脾气,听说少府为他受难后,拼了命也会出来自首的,除非用强,不然如何能阻止得了他?”侯彝道:“刘叉慷慨激昂,嫉恶如仇,不过性子却是粗疏,不够精细,你只需拿律法来说服他。”空空儿当即会意,道:“我明白了。”
侯彝见他稍加提示便明白自己的意思,颇感愕然,问道:“空兄如何会熟悉律法?”空空儿道:“先父是魏博的司录参军,当然在魏博只是个虚职,他常常浩叹藩镇拿人命当儿戏,武将的权威远远凌驾于律法之上。”
侯彝道:“原来如此。”低声将刘叉藏身之处告诉空空儿。又问道,“你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去做,非要承诺京兆尹十日内送刺客给他,你是打算拿自己当交换条件么?”
空空儿不愿意侯彝为此忧心,道:“我已有对策,请少府放心。你私藏刺客罪名太大,就算能挨过刑讯,朝廷当真会放过你么?”侯彝道:“这我也不知道,按照律法规定罪不当死,可朝官视律法为儿戏也是常有之事,我自己还不是徇私放走王立、刘叉。”
空空儿道:“少府那是侠义之举,与视律法为儿戏有本质分别。”侯彝道:“唉,总之我自己也是以身试法。京兆尹倒不一定要我死,不过新上任的御史中丞武元衡是个极厉害的人物,以前没有怎么听说过他的事迹,想来这次要借此案立威,我这次怕是凶多吉少。空兄,你我惺惺相惜,许多话不必多言,家父早亡,家母有长兄奉养,不必操心,我未娶妻室,孤身一人,就算这次死在这里,也没有什么遗憾。不过若侯彝这次有命活着出去,你我一定要痛快喝一场。”语气虽然慷慨豪迈,并不为自己的处境忧虑,却隐隐有交代后事之意。
空空儿心中难过,道:“那是当然。”他不敢久留,以免误了侯彝交代的大事,忙告辞出来。他料想会有人暗中监视跟踪他,上马便走,径直驰到西市东门,又去宋清药铺拿马换了一些药和包扎伤口用的药布,果见外面有两个鬼鬼祟祟的青衣汉子直往药铺里面张望。
空空儿问道:“老公这里可有后门?”宋清冷冷道:“没有。”空空儿一愣,心想这药铺明明有个大后院,怎么会没有后门。却见一旁那身材短小、容貌丑陋的年轻学徒郑注仰起头来,悄悄用手指了指后面,当即会意,忙道:“借用一下,多谢。”不待宋清阻止,飞快地奔去后院,自药铺后门出来。
西市占两坊之地,每边长六百步,有数千家商铺,四方珍奇,货物山集,堪称天下最繁华的市场,人群熙攘,紫陌红尘。空空儿专捡人多的地方走,逶迤往北而去。他虽并不熟悉京师地形,然而长安的坊区和道路都是方方正正,不须认路,只用知道大致方向,就决计不会走错。到北门时,见后面跟踪的人已经被甩掉,这才加快脚步,去了西市东北面的布政坊。
布政坊紧挨皇城,是右金吾卫屯营所在之处,里面驻有重兵,人烟远不及崇仁坊这样的坊里稠密繁华。空空儿径直来到袄祠,说是找一位不言的人,守门的胡人便领着他来到祠后一座小小的院子,叫道:“有客。”
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刘叉警觉的半边脸来,见是空空儿,才松了口气,招手道:“快进来。”
空空儿闪身进去,刘叉将门闩好,领他进屋坐下,问道:“是侯少府叫你来的么?外面情形如何了?”空空儿道:“不好。”当即说了侯彝被捕刑讯的事。
刘叉“呀”地大叫一声,拔脚就往外走,空空儿早有防备,上前扭住他臂膀,道:“你不能出去。”刘叉怒道:“空空儿,亏我还敬重你是条是非分明的汉子,你竟然叫我不要出去。”
空空儿道:“你现在如果出去,就是害了侯少府。”刘叉更怒,道:“侯少府因为我下狱,备受酷刑拷打,我恨不得以身相代,我这去御史台投案,换他出来,怎么会是害他?”
空空儿道:“你一去投案不但自身难保,还坐实了侯少府的罪名,你二人都难逃一死。他只要再能捱过两次酷刑,就能化险为夷。”刘叉一呆,道:“什么?”空空儿当即详细解释,原来唐朝律法规定,拷问囚犯不得超过三次,每次须隔二十日,若三次后当事人仍不认罪,则准许取保释放。
刘叉听了不免半信半疑,道:“当真?”空空儿道:“当真。侯少府让我特意来叮嘱你,你千万不能出去,不然既害了你自己,也害了他。”刘叉道:“那好,我就听你一次。”
空空儿又再三叮嘱,刘叉恼道:“你什么时候这般婆婆妈妈的了,我答应你不出去便是。”空空儿道:“不论你听见任何消息,都不能出来,除非等侯少府自己来接你。”刘叉道:“知道了,怎么这么啰嗦。”
空空儿便离开袄祠,又重新溜回西市转了一圈,果见之前监视他的青衣汉子正在市集中四下寻找,神色极是焦急,他佯作不知,又用早上柜坊小吏给的钱去买了两件衣衫,重新走到皇城顺义门,托卫士将药和衣衫转送去大理寺狱给侯彝。
领头的监门卫军官叹道:“侯少府为人如此仗义,宁死不说出朋友下落,若是能做他的朋友,当真是死也值得。我们从来不替人往里面递东西,不过郎君放心,只要是给侯少府的,尽管送来,一定替你送到。”空空儿道:“如此多谢了。”
他自知有人监视跟踪自己,也不方便再四处闲逛,当下怏怏闷闷回到魏博进奏院,去厨下要了些吃的端回房中,只喝酒吃肉睡觉,如此混了一天。
果然如侯彝所料,他在堂上受酷刑逼问的事很快就在长安城中疯传开了,甚至连李汶遇刺一事都没有引发这么大的轰动。堂堂御史中丞深夜遇刺,大多数人并不怎么感到悲伤,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这自然是因为李汶声名并不怎么好的缘故。若真有悲伤,也悲伤的是死的人不是李实。一想到更恶更坏的李实还活得好好的,不免有所遗憾,大家心中都暗暗盼望那大侠客刘叉能再次出现,一刀将李实杀死。而侯彝这等宁死不负朋友道义的大义凛然的行径,更是受到狂热崇拜,人们议论他,景仰他,他瞬间成为长安城中的风云人物,是大众心目中的英雄,声望之隆,即使昔日名将郭子仪在世时也不过如此。许多人自发带着衣食赶到皇城西面的顺义门,请监门卫士代转给大理狱中的侯彝。
就连魏博进奏院的卫士也在谈论侯彝时充满敬佩之色,次日一早空空儿出门时听到,既是欣喜又是难过,欣喜的是原来民众表面冷漠麻木,其实内心深处的正义和良知未泯,难过的是侯彝在狱中受苦受难,生死难料,自己却无力救他。
刚要出进奏院,忽有一名卫士奔过来禀道:“侯从事正在到处找空巡官。”空空儿虽不愿意去,还是不得不来到议事厅,见侯臧脸色阴沉,也不知道是为了何事。
侯臧道:“空巡官去大理寺狱见过我四弟了?”他四弟便是侯彝,空空儿这才反应过来这位以阴险毒辣著称的魏博从事是想打听他弟弟的事,忙道:“是。”侯臧道:“他怎么样?”空空儿道:“他受了重刑,情况不怎么好。”侯臧沉默许久,才道:“好,我知道了,多谢。”
空空儿正要退出,侯臧突然问道:“刘叉藏在哪里?”空空儿道:“这个侯从事得亲自去问令弟才能知道。”侯臧道:“你当真不肯说?”空空儿只是沉默以对。侯臧脸上黑气大盛,叫道:“来人,摘了他的剑!”几名卫士一拥而上,将空空儿围了起来。
空空儿猜想侯臧无非想擒住自己严刑拷问,他眼前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不愿意就此束手就擒,冷冷道:“侯从事是文官,我是武官,你我互不统属,你不能拿我。”侯臧道:“我有节度使金牌在手,空空儿,见金牌如见魏帅本人,还不快快跪下!”空空儿道:“魏帅交付金牌,大概是有特别使命派给侯从事,而不是让侯从事专以令牌来拿我,恕我不能从命。”
正剑拔弩张、互不相让之际,忽有一名卫士奔进来道:“进奏院外有位叫罗令则的郎君要见空巡官,说有急事。”侯臧道:“罗令则?”卫士道:“是,他是和波斯公主一道来的。”侯臧奇道:“是萨珊丝么?怎么不请他们进来?”卫士道:“他们不愿意进来,指名要空巡官出去。”
侯臧冷笑道:“空巡官当真是忙得很。”挥手命卫士退开,瞪着空空儿道:“我会紧紧地盯着你,看你到底玩什么花招。”
空空儿也不答话。出来进奏院,果见罗令则和萨珊丝率领几名胡奴站在门口。
罗令则一见空空儿出来,忙将他扯到一边,低声道:“空兄,小弟偶然得知了一个重要消息,也许能大大减轻侯少府的罪名,救他出来。”空空儿道:“什么消息?”罗令则道:“听说京兆尹怀疑御史中丞李汶并不是死于刀下,而是之前已经被人下毒暗害。如果是真事,那么刘叉就不是真正的刺客,侯少府庇护的也就不是国贼,不过是一个恶意破坏尸首的小贼罢了。”
空空儿顿时惊醒,他这才想起来当时冲进楼时的情形,当时李汶背朝大门躺在卧榻上,刘叉那一刀自后心插入,这显然不合情理。当时先是雷声炸响、狂风乍起,刘叉趁机冲上台阶杀掉了三名仆人,外面这么大动静,李汶不可能充耳不闻,然而刘叉却闯进去后一刀穿胸而过,只能说明他那时早已经死了。
一念及此,不禁暗骂自己道:“我怎么这么糊涂,竟然忽视了如此重要的一点!难怪那京兆尹听我说‘真凶’登时悚然动容,也难怪他到狱中根本不屑向侯少府追问刘叉下落,只催我信守找到真凶的诺言,原来他早发现刘叉不是凶手。他任京兆尹多年,经手过不少案子,想来也知道杀死活人的刀伤与刀刺死人所形成的伤口有很大分别,他找万迁这样的老行尊来验尸,必然也是这个缘故。”
按照唐朝律法,刘叉杀死朝廷命官当然是死罪,侯彝庇护窝藏罪犯,罪减一等,该判流放三千里。但若是刘叉杀人时李汶已死,不过是损伤死尸罪,按斗杀罪减二等,该判徙三年,侯彝依次罪减一等,不过是受杖刑而已。罗令则提供的消息如果查证属实,确实就能将侯彝自大理寺狱中救出来。
罗令则见空空儿沉思不语,以为他不信,道:“这消息千真万确。京兆尹如今日夜惶惶不安,生怕有人再害他,已经暂时搬离了升平坊。据说,他怀疑下毒害死李汶的人就是他府中的人。”空空儿不便吐露当晚其实自己也在场,忙道:“我知道了,多谢。”罗令则道:“其实不必谢我,要多谢公主殿下,是她花重金买通了李府的下人,才得到这个秘密消息。”
空空儿一时不及思虑为何萨珊丝要主动卷入此事,道:“多谢公主殿下。”萨珊丝笑道:“等侯少府脱身归来,你可得让他本人亲自来谢我。”空空儿见她笑得浪荡轻浮,也不知道到底怀着什么目的,不及多想,只道:“那是当然。”
罗令则道:“空兄要如何做?”空空儿道:“事情紧急,我得赶紧去找一个人,多谢二位慷慨相助。”萨珊丝便命手下胡奴牵了一匹马给他,空空儿道:“多谢。”上马出了坊门,径直往南而去。大宛骏马果真名不虚传,跑得又快又稳当。到得永宁坊西门,向卫士打听了万迁住处,到门前喊道:“万老公在么?”
万迁正在院中闷闷不乐地晒太阳,闻声开门出来,奇道:“怎么会是空郎?好俊的大马!”空空儿将马在门前槐树下拴好,走上台阶,肃色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老公,是关于老公昨日去京兆尹府邸验尸的事。”
万迁立即露出了老公门特有的警觉神情来,左右一望,飞快地将空空儿扯进院子,掩好房门,低声问道:“空郎为何要管这件事?是为了侯少府么?”空空儿点头道:“正是。我料想这件事事关重大,老公必然得到过京兆尹事先的嘱咐,不得泄露任何验尸详情,然则侯少府如今被押在大理寺狱中,受尽折磨,命在旦夕,我也是不得已才来找老公,烦请将当日实情相告。老公放心,我决计不会将您牵扯进来。”
万迁迟疑道:“这件事……”忽见万年吏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似刚刚大梦初醒,突然见到空空儿也在,一时愣住。万迁忙骂道:“你今晚不是当夜班么?太阳都快要下山了,非要等夜禁前才出门。”
万年吏颇畏惧父亲,喏喏连声,道:“孩儿去县廨了。”刚一出门,又退了回来,道:“阿爹,门口有几个奇奇怪怪的人死盯着咱们家门呢,怕是不怀好意,要不要孩儿去告诉坊正?反正顺路。”
空空儿道:“无妨,他们是跟着我来的,我待会儿一走他们自然就跟着走了。”万年吏讪笑道:“空巡官果然是人到哪里,麻烦就跟到哪里。”万迁道:“还不快去当班?”万年吏道:“是,是。”似笑非笑地看了空空儿一眼,这才离去。
万迁道:“京兆尹找小老儿,确实是让我去验李中丞的尸首,不过关于这件事小老儿实在不能多说……”空空儿道:“李汶不是死于刀伤,他在被刺杀前已经中了毒,对么?”万迁大惊,道:“郎君如何会知道?”空空儿不能明说,只好道:“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
忽听见门口有女子叫道:“这是谁的马?”万迁无心理会,只隔墙答道:“是我家贵客的。”又低声问道:“郎君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空空儿不及回答,又听墙外女子嚷道:“叫马主人出来!”万迁道:“咦,你这个小娘子……”正待赶出去,空空儿叹了口气,道:“老公别动,是来找我的。”开了门出来,果见第五郡站在马旁。
空空儿上前问道:“第五娘子找我有事么?”第五郡板着脸道:“什么第五娘子,难听死了,倒好像我成了谁家的第五房小妾。”空空儿每次与她斗嘴都处于下风,只好道:“是我错了,郡娘子有何见教?”第五郡突然放低声音,道:“夜禁前到北面的亲仁坊来,有人要见你。”
空空儿一愣,问道:“是谁?”第五郡道:“我凭什么要告诉你?”空空儿知道她还误以为当日是他带曾穆去抓她,却见她自顾自地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道:“你这马太引人注目,还是由我给你骑走的好。”空空儿道:“这是我借来的马,娘子不能……”第五郡哪里听说,双脚一夹马肚,那马便撒开蹄子狂奔,如风驰电掣,瞬间已在数十丈外。
空空儿无可奈何,只好重新进来院子,却见万迁不断搓着一双老手,在花架下徘徊,神色极是焦虑,见空空儿回来,上前扯住他问道:“这件事连侯少府都不知道,县廨中看过李中丞尸首的只有我一人,空郎怎么会知道?莫非……莫非是刺客本人?”空空儿道:“是想救侯少府的人告诉我的。”
万迁狐疑地审视着他,道:“当真?”空空儿道:“老公也是公门中人,您想想看,刺客若是知道李中丞已死,何必多捅上那一刀?就算是后来才会意过来,为何不将真相散布开去,对他自己、对侯少府不是都有好处么?”万迁这才点点头,道:“有理。”
空空儿道:“还请老公将实情相告。”万迁思虑良久,才道:“也罢,为了侯少府,小老儿就破回例吧。李中丞被刺前确实已死,他身上刀伤皮肉外卷,并无血萌,一刀穿胸而过,流血却不是很多。我到京兆尹府邸的时候,京兆尹已经知道这一点,叫我去是因为李中丞喝过的茶水中用银针验不出毒来,尸首也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他知道我年纪大、见过的尸首多,也许会知道李中丞中了什么奇毒。不过我仔细验过尸首后,也没有任何发现,只是有一点……”正说到关键之处,他又迟疑了起来。
空空儿道:“有一点什么?”万迁道:“这一点我连京兆尹都没有敢告诉,空郎可千万不要说出去。”空空儿道:“好。”万迁这才道:“许多年前,小老儿从师傅那里听说宫中有一种秘药名叫‘美人醉’,无色无味,不但能悄无声息地置人于死地,而且人死后瞧不出任何迹象。不过只是听说,从来也没有人见过,我也不敢告诉京兆尹,怕……怕……”空空儿道:“你是怕京兆尹以为是宫里有人下毒害他,从而牵扯出更多的人来?”万迁道:“是,而且这宫廷秘药也只是捕风捉影的传说,小老儿没有丝毫把握,怎敢轻易告诉京兆尹?”
恰在此时,夜禁鼓声响起,空空儿想起第五郡之约,忙道:“老公放心,你今日所说,我决计不会对旁人说起。”匆忙告辞万迁出来,便往北而去。走出数十步,果见后面有几名汉子鬼鬼祟祟跟在后头,他也不加理会,来到永宁坊北门便站在那里不动。
永宁坊坊正拿着钥匙等着锁门,见空空儿站在一旁不动,问道:“郎君是要出坊里么?请尽快吧,鼓声一停,我可就要关门了。”
空空儿点点头,脚下却还是不动,心中默默数着鼓声数。坊正以为他又改变主意,预备留在本坊内,也不再理会。几近八百声时,坊正挥手示意两名坊卒拉上大门,空空儿忽然抬脚狂奔,自坊门冲出去。那坊正还好心喊道:“喂,已经夜禁了,快些回来!”
后面跟踪监视空空儿的几名汉子见状,紧跟上来,也要抢出坊门,却被坊正一把拦住,道:“作死么?夜禁了!”一边武侯铺卫士见这几名汉子形迹可疑,过来问道:“你们几个想做什么?”几名汉子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坊门轰隆隆地合上了。
空空儿飞快地冲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奔到对面亲仁坊南坊门,恰在坊门闭合的一刹那间闪身进去。唐朝夜禁制度森严,关门的坊卒早见多了抢在关门时冲进来的人,也不以为意,只笑道:“郎君好身手!”
空空儿虽然成功摆脱了跟踪的人,一时也不知道上哪里去找第五郡,忽想到苍玉清是郭府乐妓,郭府可不就在这亲仁坊么?忙朝郭府赶去。心中反复盘念李汶一案,疑云越来越重:当晚他到达李实府邸时,那小楼内无人,只有门外有两名仆人,后来另有两名随从护送李汶进去,随即四人尽数退出,有一人去前院叫李夫人,不久后雷声响起,刘叉趁机杀死三名仆人,闯将进去,这些都是他亲眼所见。如果李汶是中毒身亡的话,那么只有极短的时间,下手的必定是四名仆人中的一个,三人已死,剩下的一人理所当然嫌疑最大,这些京兆尹不会想不到,他却又是找万迁、又是搬离豪华房舍,除非他已经调查清楚那四名仆人均不是凶手,是早有人在茶水或者茶杯上动了手脚。
正自思索,忽听到有人叫道:“喂!”回头一看,第五郡正站在道旁向他招手,忙走过去问道:“到底是谁要见我?”第五郡道:“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她。”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处道观,门匾上书“咸宜观”三个鎏金大字,用笔酣畅淋漓。门口有一名女道士正在清扫台阶,第五郡朝她点点头,领着空空儿径自进来。
这咸宜观是昔日玄宗皇帝和武惠妃的爱女咸宜公主的出家之地,内里的壁画、塑像全部为名家真迹,如三门两壁及东西走廊上的壁画为画圣吴道子亲笔,殿前、殿外神像为名家解倩、杨廷光所塑,窗间写真及玄宗皇帝、上佛公主等图为肖像画号称“冠绝当代”的陈闳所绘。空空儿并不知道这些,只觉得这座道观古意昂然,神秘中自有一种清贵之气,尤其廊下一大片黄金印菊花,竟与翠楼艾雪莹那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到了西厢,第五郡轻轻叩了叩门,道:“人来了!”里面有个女子应道:“请他进来吧。”空空儿又惊又喜,正是苍玉清的声音。
进房一看,苍玉清面色苍白,半倚在床上,大约是伤势未愈的缘故。天光已暗,第五郡点燃了一盏灯,给空空儿搬了个凳子放在窗下,便自己退了出去。
空空儿道:“清娘子见召,有何见教?”苍玉清道:“你就是那刺客刘叉的同党,是么?”空空儿道:“娘子为何这样说?”苍玉清道:“你与郡娘约好次日见面,却提前一日去了乐游原,你为人懒散,这不是你的作派。而且李汶遇刺当晚你人不在青龙寺内,形迹极其可疑,万年尉侯彝被捕后谁也不见,只要求见你一个,可见你早已牵连其中。”
空空儿早知道她早晚要怀疑到他身上,不过她既不直接报官,想来还是有周旋余地,他不愿意谎言欺骗对方,直认道:“是。”苍玉清道:“你承认得倒是爽快,可知道刺杀朝廷命官是死罪?”空空儿道:“嗯。”
苍玉清沉默许久,才问道:“侯少府情形如何?”空空儿道:“怕是凶多吉少。”苍玉清叹道:“他这等为朋友披肝沥胆的奇男子当真罕见,或者命不该绝。”空空儿道:“娘子的意思是……”
苍玉清瞬间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面孔,道:“你走吧。”空空儿道:“如此,空某告辞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道:“娘子伤势可曾好些?”苍玉清双颊绯红一片,许久无言,空空儿只得告辞出来。
暮色苍茫,第五郡正站在院中,似在特意等他,上来低声问道:“侯彝人关在哪里?”空空儿道:“大理寺狱。”第五郡道:“这我知道,我是问他具体关在什么位置?”空空儿愕然问道:“娘子是要穿上吉莫靴去劫狱么?这主意可不好。”第五郡脸色大变,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吉莫靴?”空空儿道:“我听侯少府说的。”第五郡道:“呀,想不到侯彝既是铁骨铮铮,还这般博学多识呢,到底是进士出身。”冁然而笑,很是欢喜。
空空儿劝道:“皇城戒备森严,大理寺狱非等闲之地,娘子还是别去冒险。”第五郡道:“谁说我要去冒险?”空空儿道:“况且以侯少府之为人,就算娘子找到他,他也未必肯跟娘子走。”第五郡赌气道:“要你多说,你还不快走。”扯着空空儿往外走。
空空儿忙道:“此时已经夜禁,我回不去进奏院,还请娘子借我一点钱住店。”第五郡道:“不借。”空空儿道:“那么还请娘子将刚才骑走的那匹马还给我。”第五郡道:“也不还。”点着空空儿的鼻尖道:“你要是敢透露一个字,或是再敢来这里,信不信我杀了你。要知道,你有许多许多把柄在我们手里。”空空儿道:“许多许多把柄?那是什么?”第五郡却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推出门槛,迅疾关上大门。
空空儿被第五郡赶出咸宜观,一时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此时天幕降下,周遭一片漆黑,忽记得进来亲仁坊时路过一家酒肆,也不顾身上没钱,一路寻来,果见酒肆灯火通明,内中热气腾腾,尚有不少酒客。闻听里面觥筹交错声,更觉腹中饥肠辘辘。
伙计见来了主顾,慌忙前来招呼。空空儿一时犹豫,这等吃白食的事他以前没有做过,也不知道万一做了该如何收场,忽听得东面隐隐有哀乐诵经声传来,心念一动,问道:“这是谁家有亲人去逝了么?”伙计道:“哎呀,客官不知道么?这是前任御史中丞家在办丧事,李中丞前夜被人刺死在京兆尹府中,可惜,白做了一回冤死鬼,请一堆高僧来做法事超度又有什么用!客官,您里面请。”空空儿这才知道李汶就住在亲仁坊中,忙道:“我还有点事,回头再来光顾。”
急忙奔李汶府邸而来,走不多远,忽然从暗处奔出来几名金吾卫士。一人喝道:“站住,做什么的?”空空儿道:“我是前去李府拜祭李中丞的。”一名金吾卫士道:“拜祭需要带剑么?”上前夺下空空儿手中浪剑,拔出来看了一看,喝道,“将他绑起来。”空空儿道:“哎,你们怎么平白无故胡乱绑人?”轻轻一抖,将抓住他手臂的卫士甩开。
几名卫士见他反抗,顿时如临大敌,一人大声呼叫,另几人更是弯弓搭箭,将箭头对准空空儿胸前,喝道:“别动,一动就射死你。”
只听见远近呼哨声大作,密密匝匝的脚步声纷纷往这边赶来。空空儿心道:“什么时候坊区内也有这么多金吾卫士巡视了?莫非……李实本人正在李汶宅内?”
正猜疑间,一队金吾卫士举着火炬簇拥着大将军郭曙到来。郭曙一见空空儿就道:“又是你。”命部属收起弓箭,问道,“怎么回事?”一名卫士道:“这人深夜带剑来到这里,说是要去拜祭李中丞。属下见他形迹可疑,命人先绑起他,他还出手抗拒。大将军,这人会武功……”
郭曙道:“我知道了。”转头问空空儿道:“你认识李中丞?”空空儿道:“不认识。”他自知道说是去拜祭李汶难以令对方信服,道,“京兆尹应该也在这里吧?我有要紧事见他。”郭曙目光炯炯,凝视他片刻,道:“你跟我来。”当真领着空空儿进来李汶宅邸。只见处处素盖白幢,京兆府差役和金吾卫士更是遍布各个角落。
郭曙忽然顿住脚步,道:“听说你答应了京兆尹要找出害死李中丞的凶手,对么?”空空儿心道:“这郭大将军消息好快!他表面不动声色,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其实也是个厉害角色。”当即答道:“是。”郭曙道:“那好,你明日一早到郭府来,我有重要事情要问你。”空空儿道:“是。”
进来灵堂,果见穿着孝服的家眷、仆人跪在西首,数名超度的僧人盘坐在东首,京兆尹李实与夫人正陪着李汶夫人站在灵柩前说话,忽见郭曙领着空空儿进来,不由得大为惊讶。郭曙道:“这人深夜带剑至此,自称是来拜祭李中丞,后又改口要求见京兆尹。”李实道:“本尹认得他,他是魏博巡官空空儿。”转头道,“空空儿,你来得倒是快。”
空空儿原先料不到李实今夜也会在这里,意外撞上,只得道:“我答应了尹君寻找真凶,一直未能发现线索,所以希望能亲眼看看李中丞尸首。”这对于他而言实在是一件具有讽刺意味的事情,他想要刺杀的人不但好端端地站在眼前,还得为对方寻找出真凶来。一刹那间,眼前又浮现起成辅端爽朗的面容来。
李实却只是重重看了郭曙一眼。郭曙忙道:“既然没什么事,本将就告辞回家了。”李实道:“大将军辛苦了。来人,送大将军回府。”
等郭曙出去走得老远,李实才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还需要看什么尸首?”空空儿道:“我只是知道真凶另有其人,并不知道详细情形……”忽见京兆尹夫人侧头凝视着他,他曾与她近距离地面对面,虽然当时蒙了面巾,但估计身形已被对方记住,生怕被认出来,忙道:“尹君难道不想知道究竟么?”李实道:“好。反正灵柩还没有合上,让你看一眼也无妨。”
空空儿便走去棺木边上,人还未到,先闻到一股浓郁的芬香,大约是洒了不少用来掩盖尸臭的香料。只见那棺中的李汶已经换上寿衣,虽然穿戴得齐整,整个面目却完全扭曲变形,显见死时十分痛苦。他只略略一看,立即意识到死者绝非中毒而死,试想李汶进楼到身亡时间极短,如果当真是中毒而死,以他这副表情,那毒药毒性必然剧烈无比,瞬间就能穿肠烂肚,他定会痛得满地翻滚,怎么还会死得无声无息、好端端地躺在卧榻上一动不动呢?而且刘叉冲进去之前,楼中一直不见动静。只是这一点只有空空儿当晚人在现场方能知道,万迁看不出这一点也绝非无能。
李实见空空儿俯身一望,即露凝思之状,似早有成竹在胸,不禁大为诧异。他原本没有对空空儿抱任何期望,只不过送其去见侯彝是举手之劳,料来侯彝也有极其重要的话要对此人说,说不定正是要告知刺客藏身之处,他再派人暗中跟踪监视空空儿,岂不是可以抢在御史台前头抓捕到刺客,好好在圣上面前表现一下?即使事不成,对他也没有任何损失,黑锅自有御史台新上任的御史中丞武元衡去背。想不到这空空儿似是当了真,竟然深夜赶来李汶府中验尸。
空空儿道:“可否借一双筷子?”李实示意心腹差役取来一双筷子,问道:“你要筷子做什么?”空空儿接过筷子,向李汶夫人点头道:“怕是要对李中丞有所冒犯得罪,抱歉了。”
李汶夫人姓汪名圆,泪眼涟涟,毫无主见,只是扯住李实夫人汪桐哭泣个不停。汪桐柔声安慰道:“好啦,好啦。”
空空儿拿筷子撬开李汶嘴唇,仔细察看其中。李实不但不阻挠,还命人举灯近前,以便空空儿看得更清楚,又忙问道:“是不是中了剧毒?”
空空儿不明白他为何一心认为李汶是中了剧毒而死,问道:“现场可有什么可疑之处?”他当晚紧随刘叉进楼,仓促之下并无仔细留意四周环境,然而也必定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不然早就一眼看到,他有意这样问,无非是要慢慢告诉李实事情真相——李汶并非中毒而死。
李实道:“可疑之处?没有,桌上茶水都是好好的,也没有丝毫凌乱的痕迹。”他为人虽然残暴可鄙,到底还是做过多年京兆尹,回答得相当精准。空空儿道:“那么李中丞就不会是中毒而死。”李实道:“噢,你有何凭据?”空空儿道:“尹君请看李中丞脸上表情,如此痛苦,若是中毒而死,怎么可能不打翻任何东西?”
李实恍然大悟,道:“对呀,本尹怎么没有想到?”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头放下,也立即对空空儿刮目相看,过去拍了拍他肩膀,道:“做得好。”又道,“你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空空儿道:“我猜李中丞是死于猛然一击之下。大凡普通人蓦然剧痛之下,会本能地咬紧牙关,牙根骨也会相应见伤。尹君请看,李中丞不过五十来岁,远未到脱齿的年纪,但这二十余个牙齿竟然大部分已经松动。再看这里,门牙缝间有一根织物,想来凶手事先用布团赌住了李中丞的嘴,令他叫喊不出来,然后才下手杀害,李中丞痛楚难耐之下,咬紧布团,以致牙齿大多松动。”
李实本来不信,上前用筷子一拨李汶牙齿,果然大多松动,几近脱落,一时深为震撼,呆住当场。
空空儿又将尸首翻转,道:“如果李中丞身上有伤,尹君定然早已经发现,但这里却极易忽视,不见血也一样能致人死命。”拨开李汶的发髻,果见后脑勺上有一处凹陷裂痕,似是被重物击打过。
李实半晌才道:“空空儿,你当真是个人才。幽燕之地,果然是藏龙卧虎。那么,你觉得谁会是凶手?”空空儿道:“这个就很难判断了,有些地方我还想不明白,我想再去狱中见一次侯少府,侯少府聪明过人,他也许会知道。”
李实是侯彝上司,当然知道侯彝精干,总能办好别的官吏办不好的事,便道:“那好,我派人送你去。”
空空儿道:“还有一事,既然李中丞并非死于刘叉之手,他不过是恶意损坏了尸首,那么侯少府庇护他也只是当受杖刑,还请京兆尹能从中斡旋,能准许将他取保释放。”李实冷笑道:“想不到你倒精通律法。可惜你忘了刘叉本来就是你们魏博通缉的杀人在逃凶犯,数罪并罚,依旧是死罪,侯彝罪减一等,也是流刑,哪能轻易取保释放?”
空空儿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一时语塞,竟答不上话来。李实道:“不过,你若是能履行承诺,十日内将真凶捉到,本尹倒是可以为侯少府说个情。若是捉不到真凶,哼哼,当晚侯彝本人逗留在本尹宅邸附近,怕是有意勾结刺客,共同预谋刺杀朝廷命官,那可就不是流刑那么简单了,非得处绞刑不可。”
这话中已经有拿侯彝性命来要挟之意,空空儿不免十分后悔考虑不周,不该性急提起将侯彝取保释放,结果反倒为狡猾的李实所挟制,他也知道李实是个不择手段的人物,说得出也做得到,无奈之下,只得应道:“是,我一定在十日内将真凶捉到。”李实便叫进来一名金吾卫中郎将,命他带人护送空空儿前去大理寺狱。
李实虽只是京兆尹,然则既是皇亲国戚,又封嗣道王,深得当今德宗皇帝宠幸,权势甚至还在主持朝政的尚书右仆射贾耽、司空杜佑、中书侍郎高郢、门下侍郎郑珣瑜四位宰相之上。金吾卫中郎将虽非他下属,却也不敢违令,请了一道京兆尹令牒,领着空空儿出去。
京兆尹夫人汪桐十分精明,上前低声道:“夫君,这空空儿十分可疑。我跟阿圆站在一处,他却能知道阿圆就是中丞夫人,可见早已经见过我。我瞧他身形,与当日那蒙面刺客倒是有几分相像。”
李实一怔,道:“夫人怕是多虑了,这空空儿是魏博武官,跟本尹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为何要冒险行刺?夫人们孝服有别,他见到阿圆穿着斩衰,自然一眼就能分辨出她是中丞夫人。况且,他若牵连其中,早该躲得远远的,何致于主动送上门来助本尹查找真凶?”汪桐道:“怕是欲擒故纵之计,夫君仇家甚多,不可不防。”李实道:“嗯,夫人说得有理,此人已尽在我掌握之中,我再多派人暗中留意他便是。”
第五章 天河水
那人头肌肉已软,入手即是肉浆,头顶头皮早已经烂尽,头发垂掉在一边,然而里面头骨还真蓄有一汪天河水。空空儿也顾不得许多,扯下一片衣襟,浸入头颅中将水吸干,再奔回李公子,撬开他嘴唇,将衣襟中的水一点一点拧干滴入他口中。等了片刻,却是不见动静,回头问道:“这天河水当真能解毒么?”
欲出鸿都门,阴云蔽城阙。宝剑黯如水,微红湿余血。白马夜频嘶,三更灞陵雪。
——温庭筠 href='4681/im'>《侠客行》
金吾卫中郎将奉命将空空儿送来大理寺狱。因皇城天黑即关门落锁,进去很是费了一番周折,守卫顺义门的监门卫士本不欲奉京兆尹命,但听说要进来的是侯彝的朋友,便破例开了门。狱卒领空空儿来到狱中,却见牢房里面布置一新,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桌案上有纸有笔,有酒有肉,角落中更是堆满衣服、棉被、食盒等物,想来是百姓们自发送来的礼物。侯彝正侧倚在一张榻上秉烛读书,那榻上铺了厚厚的裘皮,看上去又柔软又温暖。
空空儿见状,惊奇万分。侯彝放下书本,招手让他近前坐在卧榻上,笑道:“多谢空兄花钱打点这一切,如今这里竟是比我住所还要豪华舒适。”空空儿摇头道:“不是我。”侯彝闻言也十分惊讶,道:“原来是有人冒你之名送来的。”空空儿不好意思地道:“小弟一向贫寒,哪里买得起这些?”
侯彝道:“这我知道,不过听说这里狱卒上上下下都得了好处,我还以为是你向魏博进奏院借了钱。”空空儿道:“或许是波斯公主所为。”当即原原本本说了萨珊丝花重金收买京兆尹李实府中下人,得知李汶在遇刺前已经死去,自己由此得到启发,赶去找了万迁确认,又去亲仁坊检查尸首,有了重大发现,只是略过与第五郡和苍玉清见面一节不说。
事情突然起了重大变化,侯彝也深感意外,半晌才道:“原来早已经有人抢先动手。”空空儿道:“而且凶手十分高明,不露痕迹。只是我始终想不明白之前为何京兆尹一心认定李汶是死于中毒。”侯彝道:“这很容易解释,京兆尹大概也听说过所谓宫廷秘药的事,他见尸首验不出中毒迹象,便以为李汶是死在宫廷秘药下。当然,他也知道李汶是代他而死,死的人本该是他自己,一想到秘药涉及宫廷,事态复杂,难免恐慌。听说太子为人忠厚,很不喜欢京兆尹祸国殃民,宫中反感他的大有人在,他杀了宦官辖属的教坊都知成辅端,打狗也要看主人,多少得罪了宦官势力,正因为他不知道是谁要他死,所以才格外恐慌。”
空空儿道:“原来如此。难怪我揭破李汶死因时,京兆尹大大松了口气。”侯彝笑道:“你真不该告诉他,让他日夜担忧才好呢。不过那毒药既然如此厉害,怎么会有一个如此风雅的名字——美人醉?”空空儿道:“不过是传说而已,未必真有。”
侯彝道:“你来见我,是因为想不出谁是凶手么?”空空儿道:“是。我想凶手应该早潜伏在楼中,等仆人退出去后,突然从背后捂住了李汶的嘴,然后用短棒之类的钝器击打在他后脑勺上,一棒致命。”侯彝道:“如此,凶手肯定武功不弱,且能杀人后从容将尸首摆好在卧榻上,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到,很可能是江湖人物。”空空儿道:“是,我也这么认为。小弟倒是认得一人,武功既高,也是以短棒为兵器,只是此人只为钱杀人,杀人后必取首级,李汶死状,完全不是他的风格。”
侯彝道:“你说的可是王翼?”空空儿道:“是,王翼人称兀鹰,为人狠毒,却十分骄傲,这般偷偷摸摸掩饰杀人手法的方式,他是不屑做的。”侯彝道:“嗯,京兆尹仇家不少,民愤极大,希望他死的人成千上万,要找出真凶,怕是难上加难。就算真的能找到他,我也不希望空兄将他交给京兆尹换我出来。空兄,你可要答应我。”
空空儿明知道如果十日内不交出真凶,李实肯定会不择手段折磨侯彝,但他却不能拒绝侯彝的请求,换作是他自己,也一定会这么做,沉吟片刻,点头道:“好。”
侯彝这才长舒一口气,笑道:“别尽顾着说话,这里有酒有肉,来,咱们好好喝上几杯。”豪气干云,浑然不将自身生死放在心上。空空儿道:“好。”扶侯彝坐起来,酒杯碗筷都是现成的,倒出来两杯酒一尝,竟是上等美味的好酒,一口气连喝三杯,这才赞道:“好酒!”又道,“少府身上有伤,还是少喝酒为好。”侯彝道:“不过一点皮肉之伤,况且你送来的药灵验无比,已经好了许多。”
空空儿道:“今日侯从事特意找我问及少府,少府可有什么话要小弟转告?”侯彝连连摇头,道:“别提我这位长兄,当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过将来空兄回去魏博,可代我去见见家母,告诉她老人家,我侯彝可没有给侯家丢脸。”
空空儿听他有嘱咐后事之意,料来他精明过人,意识到此案复杂,牵涉过多,怕是凶多吉少,心中很是难过,可勉强说些安慰的话对侯彝这样的人也显得多余,只好应道:“好。还有么?”侯彝道:“自我被关在牢里来,心绪一下子宁静了许多,仔细回想以前的事,倒真想起一个人来。”
空空儿见一向豪爽的他突然露出些忸怩之色来,问道:“是女人么?”侯彝点点头,道:“我未中进士前,曾经在嵩山苦读,借住在中岳寺里,寺庙附近有家酒肆,只有父女二人,父亲名叫唐大,女儿小名阿宝。我常去酒肆饮酒,久而久之,终于与阿宝热恋,当时私爱缠绵,不能自割,曾啮臂为志。后来我赴京赶考,中进士后又忙于参加吏部的考试,如此过了一年多,终于顺利步入仕途,再去嵩山接她父女,酒肆却已经成为一片焦土。问起附近僧人,才知道是山中山棚所为,这些人以射猎为生,不务农桑,居无定所,骄悍好斗,连官府也不放在眼里,时常出山抢劫杀人。唉,我本有意娶阿宝为妻,想不到只一年有余,便是天人永隔,这也算是我生平憾事。多年来我沉浮宦场,营营役役,顾不上娶妻,慢慢也淡忘了阿宝,如今静下心来,往事历历在目,誓言犹在耳边,我才知道,她依旧还在我心底。人生匆匆,不过百年,我如今才算明白,至死不能忘怀的总是情和爱,其他一切悲欢得失只是暂系心头。空兄,这番话我从未对旁人说过,你可不要取笑于我。”
空空儿叹道:“怎么会呢?”他自己也有过同样的经历,感情创伤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为纷繁世象在心中的投影所掩盖,但当人生杂事随死之将至而化为云烟,昔日欢爱与痛苦的印迹就如水落石出,让人最后去忍受和享受。
叹息一回,侯彝又问道,“空兄可有心爱的女子?”空空儿黯然道:“有,不过她早嫁给了旁人。”
侯彝道:“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你我都是可怜人。不过侯某能识得空兄这样的朋友,死而无憾。”空空儿道:“好个死而无憾。”侯彝忽尔灵光一现,笑道:“空兄,你我就此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空空儿自是喜出望外,当下两人叙了年岁,空空儿二十六岁,侯彝三十三岁,却是比空空儿大了七岁有余,自是侯彝为兄长。侯彝还欲起身,空空儿忙道:“义兄身上有伤,何必拘泥虚礼?你我同饮三杯,就当是向天拜了三拜。”侯彝道:“好极了。”二人一起饮了三杯,就此结为兄弟。
两人均是喜不自胜,侯彝道:“我在家中排行老四,上面有三位兄长,都不怎么和睦,想不到今日能有幸与贤弟结为骨肉至亲。”空空儿道:“小弟从来就是孤身一人,倒是我高攀了。”侯彝道:“魏博兵马使田兴不也是你义兄么?”空空儿道:“嗯,他是我母亲在世时做主认的义兄,跟你不同。”言下之意,自然是侯彝要比田兴更亲。
侯彝听了十分欢喜,道:“贤弟,愚兄有句话劝你,还是尽早离开魏博为好,朝廷与藩镇战战和和多年,早已经是势不两立,只是当今皇帝老迈羸弱,无力应付藩镇之叛,只好狂征暴敛,大肆聚集钱财,将来太子即位,便可以利用这些钱做军费讨伐藩镇。”空空儿道:“义兄是说皇帝任用李实这样的贪官其实是有意为之?”侯彝道:“这只是愚兄个人推测。但无论如何,如今府库充实,将来若有强势的新皇帝登基,战争不可避免。”
二人正倾心交谈间,忽有狱卒急奔过来道:“侯少府,宫里来人提你了!”侯彝莫名其妙,问道:“什么宫里来人?”
狱卒不及多说,只匆匆开了牢房,只见一名黄衣宦官领着数名神策军士携着担架进来。那宦官好奇地打量着牢中的陈设,尖声尖气地道:“哟,这哪里是牢房,简直比客栈的上房还要豪华。”目光一转,落在空空儿身上,问道:“你是谁?”狱卒忙道:“回中使话,他是京兆尹派来调查案子的人,名叫空空儿。”
那宦官点点头,问道:“你就是万年县尉侯彝?”侯彝勉力坐直身子,道:“是,中使深夜至此,有何见教?”宦官道:“圣上要见你。”侯彝只在群宴中远远见过天子,从未被单独召见,不禁大奇,道:“圣上为何要见我?”
那宦官名叫俱文珍,也是宫中相当有实权的人物,不耐烦地道:“圣上召见你一个小小的万年县尉,还需要理由么?”挥了挥手,几名神策军士抢上前来,七手八脚地给侯彝上了手铐脚镣,将他扶上担架。
俱文珍斜睨了空空儿一眼,似乎也没有把这位“京兆尹派来调查案子的人”放在眼里,冷笑一声,挥手道:“走吧。”
空空儿久闻当今老皇帝又刻薄又糊涂,且喜怒无常,料到侯彝深夜被五花大绑地带进大明宫中,必然凶多吉少,却是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义兄被抬了出去。他一时忧惧难安,对狱卒道:“我想留在这里等侯少府,可以么?”狱卒见他谦和有礼,迟疑半晌,最终还是点头同意,道:“郎官请便。”也不锁牢门,听任空空儿留在牢房里面。
空空儿便坐下来一边喝酒,一边翻看侯彝留在卧榻上的书籍,酒倒是喝干净了,可书拿在手中连半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听得前面有人低声叫道:“侯少府!侯少府!”
空空儿听出是第五郡的声音,原以为她少女顽皮心性,只是开玩笑,没想到她真会来到大理寺狱营救侯彝,大吃一惊,忙闻声寻去。这牢房坐北朝南,东、西、北三面均是石壁,只在南面用铁栅栏与走廊隔开,走廊的顶部开有一排小窗,原是透气用的,那声音便是从气窗传来。空空儿料到她是靠吉莫靴攀上了大狱房顶,匆匆走到气窗下,低声道:“侯少府被带去宫中了,你快走!”
第五郡奇道:“咦,怎么你……”忽听得背后羽箭破空之声,仓促之下一个鹞子翻身翻上房顶。行踪一露,顿时羽箭声大作,有人高喊道:“有人劫狱!”
空空儿急忙赶出监狱外,却见一蒙面人已被密密麻麻的羽箭迫下屋顶,院中狱卒及外面巡视的金吾卫士已闻声围了上来,高墙上守卫的弓手不敢再随意放箭,只点燃了火炬照明,整个大狱顿时被照得亮如白昼。
空空儿一见身形就知道那蒙面人是第五郡,眼见她陷入重围之中,有心援救,他的浪剑已经在入皇城前交给守门卫士,手无兵刃,忙装出酒醉的样子,踉踉跄跄冲入圈中,一头撞向第五郡,低声道:“挟持我。”第五郡一怔,道:“你又不是王亲贵族,挟持你有什么用?”但别无脱身之计,还是依言反拧住空空儿手臂,将匕首架在他颈间,喝道:“让开!不然我杀了他!”
当值的狱丞早已经赶到,见黑衣人挟持的人质一身便服,并不认识,问道:“他是谁?”狱卒道:“是京兆尹派来调查李中丞遇刺一案的人。”狱丞更是惊讶,道:“他醉得如此厉害,你们还敢放他进来?”狱卒道:“不是,他进来时还是好好的,后来才与侯少府一道喝酒,大概喝得太多了。”
李实指派护送空空儿前来大狱的金吾卫中郎将也在当场,生怕日后被京兆尹追究责任,忙道:“他叫空空儿,是魏博巡官,京兆尹派他来查案。”
狱丞只负责管理狱中犯人,既然来的黑衣盗贼没能劫走犯人,挟持的人质跟大狱毫无干系,当然乐得赶紧将疏忽职守的责任推给监门卫、金吾卫,忙道:“快些让开,让开,快让他们出去。”
第五郡便推着空空儿往前走,狱卒和卫士自动让开一条道来。出来高墙,便是大理寺官廨,只见左右两边金吾卫士人头涌动,已经将各处出口堵死。
右金吾卫大将军袁滋今夜当值布政坊金吾厅,闻讯亲自带兵赶来。忽见一蒙面女子挟持着一男子出来大狱,便下令弓箭手示警。一名金吾卫士射出一箭,正落在空空儿脚尖前一寸之地。第五郡笑道:“哎哟,袁大将军亲自来了,看来这些金吾卫士不愿意顾你的死活了。”扬声叫道,“喂,这醉鬼还给你们!”将空空儿往前一推,急奔几步,一脚踏上官廨墙壁,竟如壁虎游墙一般在墙上行走,瞬间上到屋顶,没入在黑暗中。在场的人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形,无不惊得目瞪口呆。
袁滋年近六旬,虽是金吾卫大将军,却是文人出身,因出使南诏有功才累至高官,无尺寸军功,临场应急的能力极差,半晌才会意过来,连声叫道:“放箭!放箭!”然而黑幕魆魆,早不见了黑衣人踪影,弓箭上弦,又朝哪里去射?
中郎将忙将空空儿扶起,问道:“空巡官有没有受伤?”忽闻见他满身酒气,不禁皱起了眉头,道,“空巡官是住在崇仁坊么?我这就送郎君回去。”空空儿嘟囔道:“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等侯少府回来。”
中郎将知道盗贼飞檐走壁闯入皇城非同小可,明日一早就会闹翻天,今晚当值的狱卒、金吾、监门卫士个个脱不了干系,急于离开这里,免得受到牵连,忙道:“都醉成这样了,还等什么侯少府?”命手下卫士一左一右强行搀住。
袁滋奔过来叫道:“站住!你是左金吾卫郭大将军的人?”中郎将道:“是。”袁滋盯着空空儿问道,“这人是谁?”中郎将道:“是京兆尹派来的人。”袁滋皱了皱眉,沉吟半晌,才挥手道:“你们去吧。”
中郎将如释重负,忙出来皇城,扶空空儿上马,一路牵着奔来崇仁坊,持京兆尹令牒强行叫开坊门,将空空儿送回魏博进奏院。
魏博诸官田兴、曾穆、侯臧等人均未歇息,正在议事厅中议事,忽听见外面喧哗不止,赶出来一看,原来是空空儿醉酒被金吾卫士送了回来。田兴忙命人先扶空空儿进去,又向曾穆要了一些钱递给那中郎将,道:“多谢。”那中郎将哪里敢要,只道:“空巡官适才被盗贼挟持,摔了一跤,你们最好仔细看一看他有没有受伤。”也不及说明经过,匆匆带人赶去亲仁坊向大将军郭曙禀告。
田兴听说,忙赶来检视空空儿伤势。空空儿不过是佯装醉酒,眼下骑虎难下,只好继续装下去。又关心侯彝生死安危,喃喃道:“侯少府……侯少府……”果然侯臧抢过来问道:“他怎样了?”空空儿道:“他被皇帝派人押去了大明宫。”侯臧一愣,问道:“什么?”空空儿却不再言语,只装作闭目不醒。
侯臧忙招手叫过一名卫士,命他速出去打探侯彝消息。那卫士为难地道:“现下正是夜禁,出不了坊门……”侯臧扬手打了他巴掌,怒道:“你不会想办法出坊门么?”那卫士不敢分辩,飞一般地跑了出去。
田兴虽想知道究竟,可见空空儿一身酒气,醺醉不醒,只好命人送他回房歇息。聂隐娘笑道:“不如我和存约送空郎吧,正好也是顺路。”
赵存约听妻子这般说,便上前将空空儿负在背上。夫妻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后院,聂隐娘先进房将油灯挑燃,赵存约忽然侧身一甩,使劲将空空儿掼到地上。他一发力便为空空儿觉察,习武之人自然而然地有所反应,空中一旋身,消去大半力道,最终屁股着地,还是痛得不轻。
聂隐娘笑道:“这里又没有外人,空郎还是别装了。”空空儿从地上爬起来,道:“原来隐娘早看出来了。”聂隐娘道:“你道别人都看不出来么?也只有兵马使才相信你是醉酒。”
空空儿无言以对,半晌才问道:“隐娘找我有事么?”聂隐娘道:“听说进奏官下令不准空郎再支取一文钱。”空空儿苦笑道:“当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聂隐娘道:“进奏官这么做,实在是有点过头了。”空空儿道:“其实他也没错,我确实没有替魏博做过什么事。”聂隐娘笑道:“既然空郎这么讲,我也没话可说。我知道空郎性子,不愿平白受人恩惠。隐娘倒有件事想找空郎帮忙,愿以千金酬谢。”
空空儿知她夫妻武艺高强,尤其聂隐娘号称“江湖第一奇人”,武功到底有多高,从来也没有人见过。她夫妻二人又极>得节度使宠幸,在魏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有什么事轮得到他来帮忙?联想起当日这夫妻二人与杀手王翼及另一名神秘人联袂刺杀舒王一事,刺杀皇族罪名何等重大,等同于谋逆反叛,这几人如此胆大妄为,事不成还公然出入进奏院,有恃无恐,料来也是受魏博节度使的指使,看来侯彝说得不错,朝廷与藩镇之间的战争早晚要来临。
聂隐娘见他不答,道:“怎么,空郎交上了波斯公主萨珊丝这样的豪阔朋友,已经不缺钱了?”空空儿道:“没有。只是隐娘要做的事,定然非同小可,我能力有限,怕是难以帮上忙。”聂隐娘道:“也好。不过如果空郎改变主意,尽管来找我。”空空儿道:“好,多谢。”
赵存约一直沉默不语,突然冷冷道:“可别指望这小子帮忙,他不来捣乱坏事就不错了。”空空儿知道他尚且记恨当日无意中干预了刺杀舒王一事,也不分辩,道:“多谢赵巡官适才那醒酒一摔,我可要睡觉了。”聂隐娘忙道:“走吧。”牵了丈夫的手出去,回身将门掩好。
空空儿人是躺下了,心中挂念侯彝,又哪里睡得着,可要打探消息怎么也要等到夜禁结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以前最烦长安催人醒的三千晨鼓声,现下却是热切盼望它快点响起。好不容易等到五更二刻,终于听到鼓声响起,他忙从床上一跃而起,匆忙到院中井边提水洗了把脸出来。
天光未明,坊门才刚刚半开,崇仁坊坊正见空空儿赶早出坊里,行色匆匆,难免起疑,上前问道:“郎君可是有什么急事?”空空儿道:“着急得很。”闪身出了坊门,却见蒙蒙晨色中有无数金吾卫士在大街上往来巡弋,刀剑铮铮,戒备森严,不由得令人紧张,大约是因为昨晚第五郡大闹皇城的缘故。
空空儿走不多远便被卫士拦下喝问,反复解释,等到了皇城顺义门,天光早就大亮。忙上前向城门卫士打听侯彝下落。卫士道:“我等是新换防来的,不知道里面情形。请郎君赶快离开,不要在城门附近盘桓,不然格杀勿论。”
空空儿又想起自己的浪剑还在昨晚当值监门卫士手中,一问起来,那卫士道:“这我们也不清楚,郎君可去对面布政坊右金吾卫问问看。”空空儿依言往布政坊而来,倒是顺利从右金吾卫找金吾厅侍者领回了浪剑,可一样打听不出侯彝下落。
空空儿无奈,只得转身赶去亲仁坊见左金吾卫大将军郭曙,一是应昨晚之约,二来也想请他帮忙打听侯彝下落。郭府宅邸巨大,占有亲仁坊坊区的近一半,各个院落之间来往,须得乘车而行,有人称之为“堂高凭上望,宅广乘车行”。空空儿一时也分不清郭曙到底住在哪里,便随意来到最近西坊门的大门前,向门夫道:“在下空空儿,郭曙大将军命我今早来见他,他人可在里面?”那门夫哀叹道:“郎君来得不巧,大将军昨夜已经过世了。”
空空儿猛然大吃一惊,忙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门夫道:“大将军在书房外摔了一跤,磕破了头……”
忽见十数名矫健骑士疾驰而来,当先的是两名女子:一名二十五六岁的黄衣女子,头带胡帽,遮住了大半边脸;另一名白衣女子十六七岁年纪,似是那黄衣女子的侍女。
门夫慌忙迎上前去,结结巴巴地道:“王妃……王妃……”
白衣侍女抢先翻身下马,扶那王妃下来。王妃将侍女的手甩开,看也不看门夫一眼,径直朝里走去。她气派极大,眉目之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犀利和威严。
那些随从尽是一色黑衣劲服,有人看到空空儿带剑站在门边,忙抢上前来,将他推到一旁,喝道:“你想做什么?”门夫忙跟过来解释道:“他是来求见郭大将军的。”
那王妃闻言顿住脚步,回头凝视空空儿,见他神色泰然,大异常人,命道:“带他进来。”一名随从上前夺下空空儿手中浪剑,另有两人抓住他手臂,一左一右挟持着进来郭府。
却见大批男女闻讯赶出堂前来迎接王妃。郭氏一族门丁兴旺,论地位,以郭子仪第六子郭暖一支最为显赫,郭暖时已去世,其四子郭铸、郭钊、郭鏦、郭銛均在朝中为官,郭钊妻沈氏为代宗女长林公主之女,郭鏦和郭銛分别娶了太子李诵的女儿,不但是兄弟,而且有连襟的名分,郭暖之女则嫁给太子李诵长子李淳,封为正妃。这被门夫称作“王妃”的年轻女子正是郭暖之女郭念云。她年纪虽轻,却因为嫁入皇室为亲王正妃,身份显赫,在郭子仪孙辈中地位最高,连长辈、兄长也要向她下跪行礼。
忽听见环佩叮当,有人叫道:“升平公主到!”却见婢女簇拥一名艳装老妇人到来,郭念云忙上前行礼,叫道:“母亲!”
那老妇人正是代宗皇帝之女升平公主,泣道:“女儿,你七叔去了。”郭念云道:“人死不能复生,还请母亲节哀。”她甚是镇定,神色也不见得如何悲伤。
升平公主先是一愣,随即道:“你七叔于我郭家有大功,没有他,就没有你们的今天,你可得好好记得。”郭念云道:“是,女儿知道。”
原来升平公主因与郑王李邈是亲兄妹,并不怎么得同父异母的兄长德宗皇帝的喜欢,曾因宫廷密事触怒德宗,被囚禁在冷宫中,郭暖也被软禁。幸亏泾阳兵变时郭曙意外遇到逃难的德宗皇帝,誓死追随护驾,立下大功,才挽回了郭氏一门恩宠。德宗皇帝不仅亲信郭曙,命他辅佐最宠爱的舒王李谊,还主动与升平公主结亲,将其惟一的女儿娶为皇长孙李淳的正妃。若是没有郭曙,以德宗皇帝为人之猜忌阴刻,郭家的状况当真难以预测。只不过郭曙得宠于皇帝后与舒王李谊交好,而郭念云却是太子李诵的儿媳妇,由于舒王和太子在储君问题上的竞争关系,郭曙素来与郭念云疏远,郭念云也对这位七叔很是提防,这也是升平公主为什么今日刻意提醒女儿不要忘记郭曙大恩的缘故。
郭念云不愿意当众多谈这些,当即上前搀住母亲往堂内走去。郭鏦见妹子身后的随从携着一名陌生人,问道:“他是谁?”郭念云道:“这人一大早来到府前要见七叔,我见他形迹可疑,命人先将他带进来。来人,先将这人关起来,回头再细细审问。”言语中有一股不容人置疑的凛然气度。
空空儿心下大奇,暗道:“仅仅因为我清晨求见郭大将军一句话,他们就要强行扣押我,就算郭门势大,可这也说不通。莫非……郭大将军是死于非命?也是,我昨晚见到他时他还好好的,他武将出身,怎么会摔一跤磕破头就过世?”一念及此,忙挣扎叫道:“是郭大将军约我今早来见他。你们不能扣押我,我昨晚人根本不在亲仁坊内。”
郭鏦止住随从,走到空空儿面前,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空空儿道:“郭大将军若不是死因可疑,你们也不会如此随便抓人。不过我昨晚确实不在亲仁坊内,郭大将军属下的中郎将可以作证。”
郭鏦道:“你叫什么名字?”空空儿道:“空空儿。”郭鏦道:“呀,空空儿,我还真听七叔提过你,他说你是人走到哪里,麻烦就会跟到哪里。”
郭念云叫道:“三哥!”郭鏦对这位妹妹甚是畏惧,不敢再多问,挥手命人将空空儿带走。
空空儿本可出手抗拒,可如此于事无补,只好任凭那些随从将自己押走。路上正好遇到昨晚的中郎将,空空儿忙叫道:“将军!”那中郎将道:“你是来见大将军的么?大将军已经过世了。”双眼红红,似是刚刚哭泣过,显是很为郭曙之死难过。
空空儿道:“是,可这些人怀疑我,要将我关起来。”中郎将便道:“这人是魏博巡官,确实是大将军召他今天早上来府中,各位还是放他去吧。”
那郭念云的随从甚是倨傲,双眼一翻,道:“王妃要关押他,谁敢放人?不上绑就已经很客气了。”也不理会中郎将的说情,将空空儿押进柴房锁起来,另派了两人守在门口。空空儿拍门叫道:“喂,你们不能滥用私刑,将我关在这里。”却是无人理睬。
过了一个多时辰,跟随郭念云的白衣侍女匆匆到来,她名叫郭窈,是王妃的心腹侍女,命人放出空空儿,道:“请跟我来。”言语甚是客气。
曲曲折折走了许多路,穿过两个大院落,终于来到一处清幽小院。四下随从环伺,郭念云和郭鏦正站在院中一块大山石旁低声交谈。
郭窈道:“这位是广陵王妃。”空空儿微微欠身行礼,道:“王妃有礼。”郭念云道:“你说大将军要见你,是什么事?”空空儿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当下说了昨晚去李汶府邸途中遇到郭曙一事,道,“是大将军说有重要事情要问我,但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郭念云道:“你跟我进来。”引着空空儿进来房中,道:“这里是大将军的书房,昨晚他一直在书房中,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来到院子,有下人听见他在院中跟人说话,再进来上茶水时才发现他已经倒在山石下过世了。”
空空儿猜她以堂堂王妃之尊,不会没来由地跟自己说这些,无非是想让自己帮助查明郭曙真正死因,当即点点头,道:“请王妃准许我四下看一看。”郭念云道:“郎君请自便,这里一切都是原样,没有动过。若有什么发现,告诉我三哥即可。”空空儿道:“是。”郭念云一挥手,便即带了郭窈、随从退出书房,只留下空空儿、郭鏦及几名仆人。
空空儿先走到书案前,却见案中摆有一张白纸,中间左首的位置写有一个“雨”字,不禁大奇,暗道:“昨晚大将军回来府中,有什么事挂在心间,难以成眠,所以来到书房消磨时光,苦思冥想下,随手写出的字也该与这件事有关,说不定正是他次日打算问我的重要事情。‘雨’,到底是人名,还是单指李汶遇刺那晚的大雨?莫非他在青龙寺见到客房外的泥鞋印时就已经怀疑到我?所以他才说有重要事情要问我,而不是有重要事情要告诉我。不过就字的位置来看,他并没有写完,应该是听到外面有动静,所以才匆匆放下笔出去察看。既然有下人听到他在院中说话,那么弄出动静的引他出去的人一定是他认识的熟人,这郭府上上下下起码有几千口,这可难找了。”
检视完书房,见再无可疑之处,便来到院中山石下,果见石下泥地里有一道脚下滑过的痕迹,山石上齐人高的地方有一处血迹。空空儿问道:“郭大将军身上可有别的伤口?”郭鏦道:“没有。七叔死状并不可疑,确实是撞上山石而死,但你也知道,我七叔是武将,虽然年纪大了些,身手却依旧敏捷,怎么可能平白摔一跤?”
空空儿道:“可贵府既大,人口又多,要找出这个推他撞上山石的人实在很难。”郭鏦道:“你认为会不会跟七叔一早要问你的重要事情有关?”空空儿道:“这个……”
忽有一名仆人奔进来叫道:“京兆尹来了,指名要这位空郎君出去。”郭鏦道:“咦,你还真是如七叔所言,人走到哪里,麻烦就跟到哪里。不过还请郎君对我七叔的意外保密。”
空空儿料来李实必是来追问杀死李汶的凶手,正好要向他打听侯彝下落,便道:“那是当然,请让我到郭大将军灵前拜祭,聊表寸心。”他与郭曙几次在非常情况下见面,虽无任何深交,却也对这位没有架子的大将军颇有好感。
郭鏦道:“有心。”领着空空儿来到灵堂。却见堂中人头攒动,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都是穿着麻布孝服的郭氏子孙,不过不见升平公主、郭念云等人。虽则白花花一片,神态却是各异,可见郭曙之死也不是人人悲伤难过,这也算是大家族的一大特色。
郭鏦命仆人点了一柱香,空空儿接过来,鞠了三个躬,恭恭敬敬将香奉上。郭鏦取过浪剑还给他,送他出来。李实已经祭奠过郭曙,正在堂前等候,一见面便上前握住郭鏦的手,道:“郡马爷节哀。”郭鏦道:“尹君有心。”轻轻将手抽了回来,道:“尹君要的人就在这里。”
李实见郭鏦态度相当生分,似是不愿意与自己深交,心道:“郭曙一死,你们郭家再无执掌兵权的人,你以为你娶了太子的女儿就会是天子娇客么?将来即位的可未必是太子,若是舒王即位,你们那位老成厉害的广陵王妃也别想当皇后,还有什么可倚仗的?”表面却若无其事,客气地道了谢,领着空空儿出来郭府,干笑道:“空巡官昨夜在大理寺狱大闹了一场,一早又赶来郭府被广陵王妃亲自下令扣押,还真是忙得不可开交。”
空空儿料来他是从那中郎将那里得知了消息,对方明明是自己痛恨之极的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却不得不与其周旋,道:“昨夜侯少府被神策军带去了皇宫,尹君可有他的消息?”
李实是官场老手,早见空空儿真心关切侯彝,正好要拿此来挟制他,哪里会轻易告知其下落,只冷冷道:“空巡官寻找真凶一事,可有什么眉目?”空空儿道:“没有。其实尹君真该好好感谢刺客。”李实道:“噢?这话怎么说?”空空儿道:“若不是刺客刀伤在后,李中丞之死怎么可能引起尹君怀疑?凶手精心布置,没有留下痕迹,想来是有所图谋,要让人以为他只是死于意外。幸好刺客误打误撞的一刀揭破了天机,如今尹君日夜警惕,真凶再无机会下手,岂不是该感谢刺客?”李实听了,并不答话,只是哼哼不已。
空空儿道:“我还有事,先行告退。”李实道:“等一下,你昨日去过永宁坊找万迁,是也不是?”空空儿道:“是,我只是找万老公问一些验尸的事,万老公也没有透露什么,还请尹君不要为难他。”李实冷笑道:“本尹哪里有功夫去为难他?万迁如今被人打得下不了床,据说还是你们魏博的人下的手。”
空空儿大为意外,忙辞了李实往永宁坊赶来,到万家院前正遇到万年吏。万年吏一见空空儿就上前作揖恳求道:“空巡官,你怎么又来了?求求你,你可别再来了我们家了!”
空空儿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万年吏道:“听说是一直跟踪空巡官的人自己跟自己打了起来,打赢的两人又闯到我家来,向我爹逼问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我爹不肯告诉他们,他们就开始动手打人。”空空儿道:“万老公人可好?”待要进去看望万迁伤势,万年吏挺身拦在门口,可怜巴巴地哀告道:“不敢劳空巡官大驾,空巡官只要不再来我家,我们父子就已经非常感恩戴德了。”
空空儿愧疚之极,道:“实在抱歉。”心道:“跟踪的人确实很可能是魏博的人,他们被我甩掉,迁怒万老公,这也说得通,可魏博军令森严,他们怎么会自己跟自己打起来呢?”百思不得其解,忙问道:“那些人去了哪里?”万年吏道:“打人的人么?都被坊正派人捉去了万年县,可惜侯少府人不在,没人主事,县令听他们自称是魏博的人,又下令放了。空巡官现在回去魏博进奏院,肯定就能看见他们了。”
空空儿道:“吏君,此事因我而起,我一定会给万老公一个交代。”万年吏道:“空巡官,你可别嫌我说话不中听,你想想看,你是魏博武官,被你们自己人监视跟踪,你怎么交代?又如何交代?再说了,我爹也不需要交代。求求你,你别再来了。”
空空儿也不答话,匆忙转身奔回亲仁坊,来到昨日第五郡领自己来过的咸宜观,却见大门紧闭,甚是萧然。空空儿心道:“这里不是道观么?怎么现在道观都不让人随便进了。”上前抓住门环扣了两下。等了好一会儿,大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名女道士的脸来,细声细气地问道:“郎君找谁?”空空儿道:“第五郡在么?”那女道士迟疑了一下,又柔声问道:“郎君尊姓大名?”空空儿道:“空空儿。”
大门迅疾合上,空空儿只好又干等着。过得半刻,那温柔秀美的女道士终于又来开门,低低笑道:“第五郡说她不在。”空空儿见她让在一旁,忙闪身进去,又问道:“清娘还在这里么?”女道士道:“嗯,她倒是不在。”空空儿心道:“看来她伤势已经好了。”心中略略松了口气。
却见第五郡虎着脸走出来,道:“我不是叫你不准再来这里么?”空空儿道:“是,事情紧急,还请郡娘子见谅。”第五郡道:“是侯彝出事了么?”空空儿道:“昨夜郡娘子来之前,侯少府已经被神策军带去宫中,生死不明,如今总也打探不到消息。我还有一些别的事要赶去处理,如果娘子偶然知道了侯少府下落,可否通知我一声?”第五郡道:“我就算能打听到,为什么要告诉你?”竟是丝毫没有要感谢空空儿昨夜救命之恩的意思。
空空儿道:“那就当我欠娘子一个人情,如何?”他早知这第五郡非等闲之辈,不但拥有吉莫靴这等异物,而且敢擅闯皇城,陷入重围后也没有丝毫慌乱,如今满大街都是搜捕她的金吾卫士,可她竟似毫不在乎,虽然她昨夜未露面容,但有这份镇定气度,也可谓十分了得了。
第五郡想了想,道:“那好,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去崇仁坊找你。”空空儿劝道:“郡娘子可别再四处去飞檐走壁了,如今这长安城里危险得很。”第五郡道:“危险?这里最危险的人就是你了,我可是听人说你是个大麻烦。”
空空儿也不分辩,只道:“若是娘子不愿意让魏博的人见到,可以去告诉我一个叫罗令则的朋友,就住在崇仁坊软禁吐蕃内大相的宅邸旁边。”第五郡道:“好,我知道了,你走吧。”
空空儿迟疑问道:“清娘可还好?”第五郡道:“你很关心她么?”
空空儿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问起苍玉清来,见第五郡嘲笑地盯着自己,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才道:“告辞了。”
离开咸宜观后,空空儿径直赶回崇仁坊,找到进奏官曾穆质问道:“进奏官派人跟踪监视我也就罢了,为何还让他们殴打不相干的老人家?”曾穆奇道:“哪里有这种事?我确实下令不准柜坊再支钱给空巡官,可没有派人去跟踪你,如今这进奏院上上下下都忙得很,哪里有空余的人手?”
空空儿早料到曾穆绝不会承认,确实如万年吏所言,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做出交代,只能愤愤回来房中。又觉得呆在魏博进奏院实在窝火,便携剑往罗令则宅邸而来。到了吐蕃内大相宅邸前,却见守卫的已经不是当日所见的老弱残兵,而是一队队的神策军士,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来到罗宅门前,敲了半天门也不见有人来应,正要转身离开,门“吱呀”一声开了,罗令则笑道:“原来是空兄。你怎么不叫喊一声?我还以为是……”朝隔壁指了指,道,“这些神策军大爷们来了这里,总是来借各种东西,有借无还,所以我可不敢再轻易开门。”空空儿道:“隔壁为何突然多了这么多神策军士?”
罗令则一边引他进来院子,一边迅速将门关上,道:“你不知道么?道上传闻,吐蕃赞普出五百万贯的高价,招徕江湖侠客营救论莽热回吐蕃。以吐蕃财力,这五百万贯可就是倾其国力了。”空空儿道:“吐蕃肯出这么多钱来换回这论莽热,想来他也是个人物,朝廷何不将他尽快处死,以永绝后患?”罗令则叹道:“这也是我困惑的地方,唉,朝廷官场上的事,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是永远搞不明白的。”
空空儿见那块大玉石头仍在原地,颇为惊奇。罗令则笑道:“倒是有胡人来买,出价二十万贯,不过我想还是留着它吧,镇宅。”又问道,“侯少府情形如何了?”空空儿便说了侯彝被神策军士带去大明宫一事,道:“目下始终打听不到侯少府下落,我担心得很,一度在想他会不会已经被皇帝秘密处死。”罗令则道:“决计不会,当今皇帝苛刻贪婪,但为人却十分精明,当年李适虽被立为太子,代宗皇帝钟爱的却是郑王李邈,李适闹出了许多事,但最终还是他登基即位,没有极高明的手腕是做不到的。”
空空儿听他直呼当今皇帝的名字,颇为惊异,罗令则自己却没有意识到,似只是顺口而出,续道:“侯少府现在是百姓心目中的大英雄,皇帝不敢害他性命,空兄大可放心。”
空空儿如何放心得下,道:“进奏院郁闷得紧,小弟想来罗兄这里住几日,不知道是否叨扰?”罗令则先是一愣,随即笑道:“空兄不嫌寒舍简陋,愿意来盘桓住下,当然求之不得。不过我一会儿还要去波斯公主家里参加晚宴,空兄不如跟我一道前去如何?她那里美酒既多,也好借酒遣怀。”
主人这么说,空空儿也只好同意,又问道:“罗兄如何与波斯公主结识?”罗令则道:“说来也是巧得很,小弟一直在江淮一带游历,几年前正好赶上扬州兵乱,公主当时正在扬州,被平卢节度使李师古派兵拘禁,我看不惯那些平卢兵胡作非为,趁乱救了她出来,后来才知道她原来是波斯公主。”
罗令则所说的扬州兵乱,是指五年前扬州的一次大动乱——当时德宗皇帝任命宋州刺史刘展为江淮都统,刘展率军赶往扬州时,德宗皇帝又得到密报,说刘展有心谋反,于是密令扬州大都督府长史邓景山拘捕刘展。不料邓景山是个草包,接风宴还没有开风声就已经走漏,刘展与邓景山各领军在扬州城中大战一场,邓景山兵败,请平卢节度使李师古出兵相救,并允许以淮南金帛女子酬谢,李师古果然率军大败刘展,进入扬州后大肆抢劫财物女子,因胡商多是巨富,又下令抓捕所有胡人严刑拷打,追索金银财宝,胡商被酷刑折磨致死者多达数千人。
空空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罗令则是萨珊丝的救命恩人,早已相识。罗令则笑道:“不怕空兄笑话,小弟一向贫寒,买这处宅子的钱其实也是公主出的。”空空儿道:“此宅见过血光,罗兄自是不放在心上,只是不知道将那杨志廉的人头到底如何处理了?”罗令则一惊,随即泰然笑道:“空兄到底还是知道了。”他这般说,便已经承认翠楼那里面的无名尸首确实是神策军中尉杨志廉。
空空儿道:“我自己可想不到,是侯少府看到杨志廉出殡由时日上推算到的,只是还不及确认,御史台就派人将他叫去。”罗令则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再相瞒。空兄和侯少府之前早已经猜到是我处理了王家娘子藏在玉石下的首级,也没有深入追究,二位高义,小弟一直很是感激。当日空兄在翠楼发现的无头尸首,确实就是杨志廉。我一直不肯声张,是因为他执掌神策军兵权,权势极大,能控制整个关中地区,既然他暴死在翠楼后,宫中都没有动静,我为何要挑明真相,给艾雪莹一家带来无妄之灾呢?”
空空儿道:“此事确实甚奇,宫中宦官没有声张,大概是因为杨志廉尸骨无存,又找不到人头,无从对质。”罗令则道:“尸骨无存?莫非空兄以为前日杨家下葬的是空棺?”空空儿道:“难道不是么?”罗令则道:“当然不是,不过是一具没有头颅的尸首而已。”空空儿失声道:“怎么会呢?当时我看到尸首后即赶去报官,回来后尸首便即消失不见,前后相隔不过一刻功夫,当时才刚刚解除夜禁,任谁也难以带一具尸首离开,侯少府派人仔细搜过虾蛤蟆,始终没有任何痕迹。”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说出万迁所传的化骨药粉来。
罗令则道:“你们当然找不到,那具无头尸首已经被跟随杨志廉的小太监从地道运走了。”空空儿吃了一惊,道:“什么?地道?”罗令则道:“昔日玄宗皇帝喜爱到曲江芙蓉园游玩,但又怕频繁出行惊扰京城百姓,于是花费巨资在西城墙内里修建了一道夹墙密道,从兴庆宫一直通到曲江。翠楼本是日严寺后院,并非普通民宅,修有什么暗道也说不准。那杨志廉来时门口不见任何动静,肯定是经暗道进来。”
空空儿道:“即便如此,可那杨志廉官任神策军中尉,身边如何不带随从?这于理不合。”罗令则道:“空兄,你难道没有看到艾雪莹身上的那些伤么?像杨志廉这些宦官,无法再享受男女欢爱,总有些变态的嗜好,他是残缺之人,肯定不愿意旁人见到。莹娘之前不是说翠楼还有仆妇么?想来也是因为看见了什么被杨志廉杀死,所以莹娘再也不敢雇请下人。杨志廉既然要在翠楼逗留过夜,肯定会让手下先退回密道。”空空儿不免疑云又起,心道:“你既然早看到艾雪莹赤身裸体,为何不拿件衣衫盖住她身子?嗯,有可能是因为恐慌的缘故,不过既然是准备进来杀人,后来又断然处理掉杨志廉首级,可不像是没有胆量。”疑惑归疑惑,这一点却是不便多问。
罗令则道:“空兄清晨看到无头尸首赶去报官后,正好杨志廉手下自密道进来接他回去,发现出了事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只好先将尸首从密道抬走。出了这样的事,艾雪莹当然不敢对官府说出半个字。至于后来为何宫中一派平静,无人出面追究杨志廉被杀真相,则不是我所能知道。不过听说那些大宦官内部也斗得相当厉害,杨志廉意外被杀,神策军中尉的位子空了出来,不知道该有多少人拍手叫好呢。”
这件困扰了空空儿多时的无头尸首案至此才算完全解开,回想起因贪杯去翠楼饮酒所引发的种种奇遇,一时感慨万千。
忽听见外面车马辚辚,随即有人在门外叫道:“罗郎在么?”罗令则忙应声去开门,却是个彩衣仆人,道:“我家主人请罗郎前去赴宴,也好聊谢当晚在波斯公主府上郎君挺身斗贼的义举。”罗令则又惊又喜,问道:“尊主是舒王殿下么?”仆人道:“正是。外面已经备好车马,这就请罗郎随小人走吧,萨珊丝公主已经到了。”
几日前天降大雨,许多人都说是舒王诚心求雨,由此感动了上苍,德宗皇帝也因为舒王求雨有功下诏令褒奖,而今舒王恩泽、声望之隆已经远远超过太子,京师再度流传舒王才是天命所归的真正太子,罗令则忽得邀请,不免受宠若惊,忙道:“等我跟朋友交代一声。”奔回院中低声道:“空兄,舒王相邀是个好机会,我正好可以打探一下侯少府下落。”空空儿道:“如此,太感谢了。”
罗令则道:“这里正堂三间,一间是堂屋,东面一间是小弟卧室,西面一间是书房,西厢房一间是茅厕,一间是厨房,另一间堆放了许多杂物,进不得人。我今晚大概是回不来了,空兄不如今晚先在小弟卧室将就一晚,明日再作计划如何?”
空空儿尚有些踌躇,那彩衣仆人又在外面催道:“好了么?”罗令则道:“就这么定了。一会儿路过坊里酒肆,我再让他们送些酒菜过来。”他如此细心,空空儿甚是感激,也不再推辞,道:“如此便多谢了。”罗令则笑道:“你我酒中知己,何须谢字。”自出去上车,随那彩衣仆人去了。
主人突然离去,只留下空空儿一人,好在他也无聊惯了,等了一会儿,当真有酒肆伙计来叫门,一人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一人一手一坛老酒,拿到屋里摆满一桌子。空空儿去摸怀里钱袋,空空如也,不免有些局促。一>名伙计笑道:“郎君不用再掏了,罗郎已经付过钱了。”
送走伙计,空空儿急不可待地奔到桌旁,先揭开泥封,搬起酒坛,倒口便喝,竟然是烧酒而不是甜酒,虽然远不及剑南春那般清冽香醇,也不及郎官清清冽,但性子够烈,入口极辣。他一口气喝下去小半坛,这才坐下来边吃酒菜边饮酒,到天黑时,酒菜没有吃完,两坛酒倒是喝得精光。外面早已经夜禁,无事可做,便摸黑到床上躺下。
依稀梦中,又回到了外祖父家旁的那条易水河,昔日燕太子丹送荆轲刺秦于此作别,他与浣娘一起牵了手,在河边嬉戏追逐。玩累了两人便躺在山坡上,浣娘拿出手帕盖在脸上,好象睡着了。然而等他醒来时,浣娘总是坐在一边,睁大眼睛看着他,眼光像雾水一样朦胧。迷离惝恍中仿佛又看见浣娘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空空儿笑道:“哎哟,我又睡过了,你怎么不叫我?”忽听见鼓声大作,浣娘脸色一变,难过地道:“我要走了。”
空空儿吃了一惊,就此惊醒,原来是解除夜禁的鼓声响起。坐起来一看,自己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愣了一下,才会意过来是留宿在罗令则家里。出来将昨日的剩菜吃完权当早饭,也不及收拾,打算先赶去皇城打探侯彝消息。
到西坊门时,见数名万年县差役把守在门口,对出去的人一一仔细盘查询问,似乎崇仁坊发生了大事,空空儿忙上前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差役跟随侯彝办事时见过空空儿,一见他便高声道:“他在这里!他在这里!”
众差役立即一拥而上,夺下空空儿手中长剑,将他双臂扭住。空空儿愕然问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领头差役道:“这可不关我们的事,是你们魏博进奏院的人报官拿你。看在你跟侯少府是朋友的份上,就不给你上锁链了,不过郎君自己可得老实些,别给我们惹麻烦。”空空儿道:“到底是什么事?”
差役们也不与他分说,只押着他往魏博进奏院而来。到进奏院门前,十数名魏博卫士持刀站在门口,如临大敌。
领头差役道:“抓到空空儿了,他刚刚要从西坊门逃出去,人交给你们。”两名魏博卫士忙上前扯住空空儿,将他押进来。却见院中横躺着两具尸首,都是被人一刀割断了喉咙。
进奏官曾穆闻声赶出来,一见空空儿便怒道:“瞧你做的好事!”两名死者是他最心腹最信任的人,竟然在他自己的地盘上遭人割喉惨死,如何叫他不怒?
空空儿早已经认出那两具尸首正是之前跟踪过他的人,也大略猜到是怎么回事,肯定是这二人去打了万迁,刚好他之前就此事质问过曾穆,所以这二人昨晚被人杀死在进奏院后,他理所当然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曾穆又连声喝道,“为什么不绑上他?是想让他逃走么?”卫士慌忙去取过绳索,将空空儿反手缚住。
曾穆冷笑道:“兵马使昨日去宫中参加舒王寿宴,至今未归,怕是无人能救你了。空空儿,你杀死自家魏博兄弟,等同反叛,还有何话可说?”空空儿摇头道:“不是我做的,我昨晚人根本不在进奏院。”曾穆道:“那么你人在哪里?”空空儿道:“借宿在一个朋友家中。”曾穆道:“你朋友人呢?叫他来作证。”空空儿道:“他去参加宴会,一直没有回来。”
曾穆连声冷笑道:“瞧瞧我们空巡官心计有多深,你昨日质问本官不成,心中已经起了杀机,所以假意离开进奏院去你所谓的朋友家,你朋友应该也住在崇仁坊吧?你虽然本领高强,但在夜禁森严的京城,随意出入坊里还是难上加难。半夜你溜进进奏院杀了他们两个,再溜回你那个所谓的朋友家,神不知鬼不觉。你知道我早晚要怀疑到你,所以一大早就打算溜出坊去,以你性格,逃走不大可能,想来是要忙着去制造昨晚不在崇仁坊的证据。幸好昨夜就有人发现尸首,及时向万年县报了官。如今没有侯少府再护着你,你预备如何能逃掉罪名?”
空空儿道:“我没有做过。”曾穆道:“想来你也不会承认,我只问你一句,他二人根本不住在一处,为何死的单单是他们两个?怎么,答不出来吧,我替你答,因为只有你才知道他们两个跟踪过你,只有你才这般熟悉进奏院,可以进出自如。”
空空儿知道一切都对自己不利,辩解无力,也不愿意再白费唇舌,道:“进奏官杀我容易,但我没有杀人,真凶另有其人,进奏官一心认定我是凶手,正中了奸人诡计。请进奏官给我一点时间,我自会查明真相。”
曾穆哼了一声,道:“你自己就是凶手,还有什么真相?无非是想拖延时间,等兵马使回来救你。”他倒也不敢就此处死空空儿,怕将来惹怒田兴,当即命道,“来人,将空空儿押下去严刑拷问,直到他招认画押为止。”
忽见聂隐娘急奔过来,叫道:“且慢!”曾穆对聂隐娘颇为忌惮,闻言便命人停下,道:“隐娘是要为空空儿求情么?”聂隐娘摇头道:“进奏官秉公处理,空空儿罪名太大,隐娘不敢开口求情。只是有一点,若当真是空郎杀人,适才差役阻止他出崇仁坊时他应该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为何不趁机逃走?他只要使出武功强冲,那些差役如何拦得住他?他却任凭被带回来,丝毫不加反抗,可见他并不知道进奏院发生了什么事。”
曾穆道:“这不过是空空儿的欲擒故纵之计,他知道一旦逃走就坐实了罪名,回来进奏院至少还有兵马使护着他。”聂隐娘道:“嗯,进奏官说得确实有理。”向卫士要过浪剑,拔出来看了一看,问道:“空空儿身上可还有其他兵刃?”
卫士忙上前往空空儿身上摸索搜了一遍,答道:“没有。”聂隐娘道:“这就是了,这浪剑已经多日未曾出鞘,更是久不饮血,若是空空儿杀人,当找到他行凶的凶器再刑讯定罪不迟。”曾穆不悦地道:“空空儿机灵狡诈得很,肯定早已经将凶器处理掉,一时间上哪里去找?”
聂隐娘道:“进奏官受魏帅之命主理京师一切事宜,隐娘不敢再多言,万一……我是指万一……其实是有人在中间捣鬼,存心挑拨我们魏博自己内讧,那不是正中了奸人诡计么?”曾穆闻言悚然动容,一时默然不语。
聂隐娘道:“进奏官再想想看,虽则空空儿来到京师后是非不断,但他可有做过一件对魏博不利的事?”附到曾穆耳边低声窃语道,“当日我等奉命去绑架舒王,他早已认出我丈夫身形,却从来没有提过半个字。”曾穆道:“这可是两码事,不瞒隐娘说,这死的二人昨日刚刚得罪过空空儿,出手打了他的一位老年朋友。”
聂隐娘道:“嗯,既是如此,隐娘也不便再多说什么。不过进奏官要处置空空儿,最好还是低调行事,万一事情闹大了,朝廷借机出面干预,派人来搜查这里,我魏博许多机密就此泄露,多年心血毁于一旦,日后如何在京师立足?”
这句话切中了曾穆和魏博最忌惮的要害,也令他迅疾对聂隐娘刮目相看,不由得很是后悔昨夜一怒之下报官搜捕空空儿,忙问道:“那隐娘觉得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才好?”聂隐娘道:“不如先放了空空儿,命他戴罪立功,给他一个期限,让他找出真凶,找不到的话再处置他不迟,打也好,杀也罢,这样兵马使也无话可说,不至于得罪人。”
曾穆沉吟道:“这个……”聂隐娘道:“莫非进奏官担心空空儿会趁机逃走?隐娘愿以魏博名义起誓,若是他敢逃走,无论天涯海角,隐娘当亲手割下他的人头,奉到兵马使面前。”
曾穆是个极聪明的人,见无论哪种结局都对自己有利,忙道:“好,就依隐娘之言。”命人解开空空儿绑绳,道:“看在隐娘的份上暂且饶你。我给你二十日期限,到时捉不到你所称的真凶,再唯你是问。”空空儿道:“是。”
聂隐娘走到空空儿面前,道:“你的人头现在可是攥紧在他人手里,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无所谓了。”空空儿道:“是,多谢隐娘。”
走过去检视那两具尸首颈间伤口,力道既不重也不轻,刚好致命,当是武艺了得的高手所为。沉思片刻,问道:“进奏官只派了他二人跟踪我么?”曾穆道:“当然。”
空空儿心道:“前日万老公门外起码有四五个大汉在朝里面张望,万年吏也曾经说过他们自己先打了起来,打胜的二人——就是眼前这两具尸首——又赶去打了万老公。嗯,原来不止一拨人在监视我,想来另外的那几人不是御史台就是京兆尹的人,无非是想从我身上追查到刘叉下落。莫非是打败的那几人记仇报复?可他们既然连这二人都打不过,如何进去守卫森严的进奏院杀人?”一时难以想通,便道:“我要出去办事了,进奏官不用再派人跟着我,我自己会回来的。”曾穆冷笑一声,命人将浪剑还给他,讥讽道:“我可日夜等着空巡官抓到真凶的好消息。”空空儿竟然点点头,道:“好。”
今日天气阴沉寒冷,空中飘洒着点点雨丝,四下迷漫着阴霾,人的心思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沉甸甸起来。
空空儿径直出了崇仁坊,往西来到皇城向监门卫士打听侯彝下落。一名卫士道:“已经有好多人来问过了!我们也进去问了狱丞,说是侯少府前夜被神策军带走后就再也没有送回来,怕是凶多吉少。”
空空儿一时怔住,全身冰冷如坠冰窖,忽有人拍了拍他肩头,转头一看,竟是第五郡,结结巴巴地道:“郡……郡娘子……”第五郡道:“我就知道你来了这里。你站在这里发什么呆?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这里是皇城,不可以随意逗留,快些走吧。”上前牵了空空儿的手,将他拉离了顺义门。
空空儿凄凉道:“侯少府他……”第五郡道:“他人很好,放心吧。”空空儿道:“什么?他……他还活着么?”第五郡道:“当然啦,活得好好的。只是他不能再留在长安了,圣上下了诏令,要将他调离京师,贬为常州义兴县尉。不过也好,江南我还没有去过,正好可以去看看他。”
空空儿听到侯彝还活着时已经是喜出望外,又听说他被贬为外县县尉,表明他案子已结,不用再遭受御史台的酷刑审讯,也不必再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大理寺狱中,如此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不免半信半疑,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第五郡道:“怎么,你不信?那就当我骗你的好了。”抬脚便走。空空儿慌忙追上前去,问道:“是真的么?侯少府人现在哪里?”第五郡道:“想知道么?偏不告诉你。”空空儿几次叫她,她也不予理睬,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紧跟她后面。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城西北面的通化门,通化门有“东来第一门”之称,往来行旅络绎不绝。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空空儿一眼就留意到了苍玉清,她一身白衣,悠然凝视着北方,似在等待什么人,风韵淡雅,隽丽闲远,有一种超群旷世的丰神,几乎可以用惊艳来形容。
忽有一辆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她面前,车后两名随从翻身下马,自车内扶下来一名青衣公子,虽然面色焦黄,却是不失英气俊朗,竟然是侯彝。苍玉清迎上前去,低声说着什么。空空儿从不知道侯彝竟是与苍玉清认识,也想不到会在这样的局面下再见到,更想不到苍玉清等的人就是侯彝,一想到侯彝为人、性情、才干、声名无不远在自己之上,不由起了自惭形秽之心,这可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第五郡见空空儿又是欢喜又是惊讶,愣在原地不动,催道:“你发什么呆?侯少府人不是在那里么?”空空儿“噢”了声,几步抢过去,叫道:“义兄!”侯彝笑道:“贤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又问道:“这位小娘子该是清娘的朋友吧?多谢你特意带我义弟来。”
第五郡道:“原来你跟空空儿结成了异姓兄弟。”侯彝点点头,问道:“请教娘子尊姓大名?”第五郡满面红晕,顽皮中露出了几分少女的羞涩来,道:“我叫第五郡。”
侯彝道:“第五这个姓氏很是少见,算是奇姓中的奇姓。”第五郡笑道:“是么。”侯彝道:“不过这个姓却有着千年历史,据说秦始皇统一中国时,齐国田姓皇族一齐逃亡,到郊外清点人数时,只剩下八人。为逃脱秦兵追捕,八人决定就此分道扬镳,约定各自以第一到第八为姓,可惜的是,只有姓第五的存活繁衍了下来。肃宗年间有一位宰相名叫第五琦,广德年间也曾任过京兆尹,不知道郡娘子是否知道?”第五郡笑道:“他是我曾祖父。”侯彝道:“原来是名门之后。”
空空儿一直不知道第五郡来历,这时才知道她是前宰相曾孙女,但苍玉清只是郭府乐妓,她不但与其姊妹相称,而且言听计从,这在地位等级森严的唐代未免于情理不合。
苍玉清忽道:“郡娘,你可别太啰嗦了,侯少府还要赶着上路。”侯彝当即会意她不愿意第五郡多谈家世来历,便道:“侯某今日第一次与二位娘子见面,虽不知道二位身份,但既然能预先知道侯某今日奉诏出京经过这里,想来也不是普通人,定然为侯某获释出了不少力,这里先行谢过。”空空儿这才知道原来侯彝并不认识苍玉清。
侯彝还欲上前拜谢,苍玉清忙扶住他,道:“少府身上有伤,切不可如此。..少府为人高义,感动了全长安的人,出全力营救的大有人在。我姊妹身份卑微,也只是有心无力,不过是跑个腿传个消息而已。”淡淡看了空空儿一眼,侧头叫道,“郡娘,快将送给少府的礼物拿来。”
第五郡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道:“金银珠宝少府原也不放在眼中,难以成礼。这是一瓶上好的金创药,想来对少府的刑伤会有些好处。”侯彝见那瓷瓶玲珑剔透,已是一件宝物,想来甁中的药更是珍贵,忙接过来谢道:“娘子有心。”
苍玉清知道侯彝有许多话要对空空儿说,便道:“少府,日后再见吧,你自己一路多保重。”侯彝道:“是,‘阴天闻断雁,夜浦送归人’,多谢二位娘子前来相送。”他所吟诵的“阴天”正是第五琦诗中名句,第五郡颜色大悦,似还有话要说,却被苍玉清一把拉走。
侯彝目送二女走远,这才对空空儿道:“贤弟,我奉诏今日之内必须离开京师,这里人来人往多有不便,通化门外有个长乐驿,我们去那里小坐几刻如何?”空空儿道:“好。”奉命监送侯彝去常州的随从欲让出一匹马来给空空儿,侯彝道:“不必,空弟还是与我一道乘车更方便。”空空儿便扶侯彝上车,自己也跟随跃了出去,不胜欣喜。
侯彝微笑道:“空弟是不是喜欢那位苍玉清娘子?”空空儿又是惊奇又是忸怩,他自己都不敢承认这一点,却不知道如何被侯彝一眼看了出来。侯彝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过她不是普通人,空弟若真娶了她,怕是从此要卷入不少纷争。”
空空儿不敢接口,忙问道:“那晚兄长被神策军带走,情形到底如何?”侯彝道:“那晚我被先是被抬到了大明宫紫宸殿,见到了圣上,圣上已经知道了我被御史台刑讯的事,问我为什么宁可自己忍受这样的痛苦,也要为刺客保密。我回答说:‘确实是我藏匿了刺客,我答应了要保护他,至死也不会说出他藏身之处。还请陛下不要向臣追问刺客下落,不然臣头上又多加了一条抗旨不遵的罪名,那可就是死罪了。’”
空空儿道:“我在魏博一直听说当今皇帝阴险多疑,义兄这般说,他还有好脸色么?”侯彝道:“当今皇帝确实声名不佳,我当时也是存了必死之心。但圣上听了,只是叹息了一声,便不再谈论此事。随即问了我一些对时事的看法,我没有想到会因祸得福,有这样亲近天子的机会,当即禀告了京兆尹隐瞒旱情、横征暴敛的事实,请求朝廷免除今年关中百姓租赋。圣上听说有十多个交不上税的平民被京兆尹当街杖死,深为震惊,良久无语。后来有内侍来请圣上就寝,圣上便命人去掉手铐脚镣,先将我留在宫中疗伤,后来我就一直被内侍软禁,直到今日,突然有中使来传诏令,圣上贬我为常州义兴县尉,限今日出京,且不得回家,不得对外人提起。我本待出了长安城再让人来请你出城相见,这样就不算违旨,没想到那位清娘子抢先一步,将你带到了城门必经之处。空弟,这几日外面情形如何?”
空空儿道:“有一件事非告诉义兄不可,当晚你被神策军带走后,我留在狱中想等你回来,结果那位胆大美貌的小娘子竟然穿着吉莫靴闯进皇城,打算救兄长出去。”侯彝大为惊讶,道:“我与她素不相识,她竟甘冒奇险,舍命相救,此情此义,不知道何时才能报答?”
长乐驿位于长安城通化门外东七里的长乐坡上,不知不觉说话间便已经到达,空空儿刚将侯彝扶下车,西面一骑疾驰而来,马上骑士高声叫道:“侯少府!侯少府!”
侯彝道:“我就是侯彝,尊驾有何指教?”骑士也不下马,道:“请少府在这里稍候,迟些我家主人要来相送。”侯彝道:“有心,尊主是谁?”骑士道:“主人名讳不敢擅称,务请少府稍候。”圈转马头,自绝尘而去。
侯彝便先进来驿站坐下,他身上刑伤都只是皮肉外伤,经宫中圣药疗治,痛楚已大为缓解。侯彝趁随从不在近前,低声道:“刘叉的安危就托付给空弟了。”空空儿道:“义兄放心。”侯彝道:“空弟不必再担心京兆尹就寻找李汶真凶一事逼你,他弄得天怒人怨,瞧圣上神情,未必对他满意。我有意提了李汶其实并不是死于刘叉一刀,死因至今不明,传说京兆尹认为他是死于宫中秘药之下。当时圣上听了脸色大变,嫌隙既生,李实京兆尹的位子也坐不了多久了。”空空儿道:“可我已经答应了李实追查真凶,总要给他个交代。”
侯彝叹道:“空弟重信重义,真君子也,只是这样的性情,实在不适合待在官场。”空空儿笑道:“小弟本来就是山野粗人,从来没有拿自己当官场中人看待。我在魏博为官,是因为答应了义母要为魏博效力十年,再过五年,小弟卸甲归田,又是平民一个了。”
忽听外面马蹄得得,驿站前来了不少人。片刻后,三名中年文士昂然进来,均是便服打扮,当先一人一身白袍,更衬得面色惨白浮肿,似是长期耽于女色所致,左侧一人正是监察御史刘禹锡,右侧一人身材矮小,容貌丑陋。
侯彝“啊”了一声,慌忙站起来,上前就要拜倒,他身上刑伤未愈,这一动立即牵动伤口,差点摔倒。那白袍文士忙扶住他道:“侯少府不必多礼,今日我只是普通人,仰慕少府侠义,特来相送。”侯彝道:“是。”白袍文士道:“我有几句话要私下对少府说。”侯彝道:“是。”回头向空空儿使个眼色。
空空儿道:“那小弟先出去了。”他虽不知道这些人身份,但见义兄对白袍文士恭敬异常,料来也是个大官,当即退了出来。院中有数名黑衣骑士,悄立无声,忽见空空儿携剑出堂,立生警惕之色,各自去手扶刀柄。侯彝的一名随从忙道:“他是侯少府的结拜兄弟。”还是有人抢进堂中看了一眼,并无异状,打了个手势,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等了半个时辰,才听见侯彝在里面叫道:“空弟!”空空儿闻声进去,侯彝道:“适才没有来得及为你介绍……”指着白袍文士道,“这位是李公子……”又指着那容貌丑陋的矮小文士道,“这位是王伾王相公,是当今书法大家……”空空儿很是惊奇,暗道:“这倒真是人不可貌相。”
侯彝又道:“这位是御史台刘禹锡御史,也是闻名天下的大才子、大诗人,多亏他当日在公堂上竭力维护,又及时禀报了圣上,侯彝才没有多受刑罚苦楚。”空空儿道:“多谢。”刘禹锡道:“你打算拿什么酬谢?”空空儿道:“御史想要什么?”刘禹锡道:“嗯,就拿你手中那柄剑酬谢如何?”空空儿道:“好。”这浪剑跟随他日久,多少还是有些感情,他拿出剑轻轻摩挲了一下,便双手奉了过去。刘禹锡哈哈大笑道:“你这个人真有趣,我跟你开玩笑的,你还当了真。”伸手将剑挡了回来。
侯彝道:“我义弟为人单纯善良,刘御史不要见怪。”刘禹锡道:“哪里哪里,是我这个爱开玩笑的坏毛病改不了,不然侯少府膝盖何致受伤。”
那李公子道:“我们这就要回城了。这位郎君,不如跟我们一道回去如何?”空空儿明知道对方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平常人巴结都来不及,但自己却想再多送义兄一程,不愿意理会,只道:“这个……”
侯彝忙道:“空弟,李公子好意,不可推却。你我兄弟情深似海,来日方长。”空空儿不便当众忤逆义兄,道:“那好,我明年回峨眉山拜祭完师傅后,就去江南看望义兄。”侯彝道:“好,一言为定。”因李公子身份尊贵,他不能抢行,又道,“请李公子先行一步。”那李公子道:“好。”
出来驿站,李公子命随从让出一匹马给空空儿,一行人上马西行。空空儿回首张望,侯彝扶着随从站在驿站门口,正向他挥手,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临近通化门,人烟愈发稠密,道路两边有不少小摊小贩,吃的、穿的、用的应有尽有,喧闹中自有一派安详的宁静。李公子生怕撞倒了人,带头下马步行。空空儿看在眼中,暗道:“这李公子倒是个惜民的好官,难得。”
忽然前面一阵大乱,有人大声喊道:“宫市!宫市!”本来平静的摊贩立即大乱,慌忙去抢收自己的物品,手脚快的收拾好了掉头就跑,手脚慢的越着急越慢,各色果子、物品滚得满地都是。
随从见人潮汹涌,尘土飞扬,急忙上前将李公子带到城墙根下。空空儿尚不知道宫市是什么,见摊贩如捅了马蜂窝来回乱跑,问道:“为什么会这样?是官府要来查抄他们么?”刘禹锡叹道:“这是宫市,就是皇宫所买。”
眨眼间摊贩已经跑掉大半,一名青年樵夫赶着一头驮满木柴的驴,站在道中央茫然张望,大概是第一次进城,跟空空儿一样,还不知道宫市的厉害。只见一名黄衣宦官带着几名白衣男子自门中出来,四下略略一扫,一挥手,白衣男子立即上前围住那樵夫。一人道:“宫市,宫里要买你这些柴。”递了几尺绢给那樵夫,道:“这是木柴钱,收好了。”樵夫急道:“小的这么多柴,哪里只值这点绢?不卖,不卖!”黄衣宦官道:“不卖也得卖,你敢抗旨么?”
樵夫被宦官那气势汹汹的样子给吓住了,呆了一呆,才嗫嚅道:“那好吧,柴你们拿走。”正要从毛驴背上卸下木柴,黄衣宦官道:“且慢!你得用你这头驴把柴送到宫内。”樵夫道:“那这几尺绢小的也不要了,请你们自己拿了柴走吧。”黄衣宦官道:“哪有这么便宜,就算绢抵了脚价钱,你进宫还要缴纳门户钱呢。”
那樵夫这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些摊贩望风而逃,他一退再退,终于忍无可忍,道:“我有父母妻子儿女,全家人都在等着我卖柴赚钱养活。如今把木柴给了你们,不要钱回家,你们还不肯,我只有死路一条了!”上前一步,一拳打在那黄衣宦官脸上。他以砍柴为生,孔武有力,这一拳又出尽全力,那宦官仰天就倒。白衣随从惊得呆了,半晌才会意过来,一拥而上,扯住那樵夫扭打了起来。这些人人数虽多,却个个是绣花枕头,真打起架来,却根本不是那樵夫对手。
李公子诸人看得真切,李公子皱眉道:“这成什么体统?”刘禹锡道:“是,微臣这就去制止他们。”
却见城门涌出数名金吾卫士,连声喝道:“不准打架!”将一干人拉开,问道,“怎么回事?”宦官满面是血,爬起来道:“我是宫市中使,这樵夫不但抗拒宫市,还出手打人。”樵夫名叫于友明,忙辩解道:“是这些人动手强抢木柴,还逼我用毛驴运柴,索要脚价钱、门户钱。”
那些金吾卫士也厌恶宫市,素与宦官多有冲突,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嚷道:“一齐带走,在城门口打群架,这还了得!有话回头再说!”一股脑将宦官、樵夫等全部押进了城门。
李公子道:“刘御史,你跟过去看看,可别让他们为难了那樵夫。”刘禹锡道:“是。”忙追进城去。李公子凝视着遍地狼藉,忍不住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道:“空郎,你……”忽然脸色大变,仰天便倒。
空空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叫道:“李公子!李公子!”那书法大家王相公大惊失色,忙抢上前来,又掐人中又把手脉,却见李公子口吐白沫,人事不醒,脉搏渐渐微弱。空空儿心道:“莫非李公子有什么隐疾?”忙道,“快扶李公子上马,送他去宋清药铺救治。”王相公道:“不可以!”空空儿愕然道:“为什么不可以?”王相公道:“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他说话带有浓重的江南口音,绵软亲柔。
忽听得有人道:“这人是中了毒吧?”空空儿抬头一看,竟是宋清药铺的学徒郑注,不由得惊讶万分,忙问道:“小哥儿可带有解毒药?”
郑注本是奉师傅之命来城外买药材,不料来迟一步,摊贩早被宫市惊散,正要回去时,听墙根下有人提到“宋清药铺”,好奇过来一看,见空空儿怀中所抱之人口吐白沫,随口一说中毒,便被空空儿当了真,忙摇头道:“没有,我师傅宋清药铺才有。不过这人看起来中毒已深,怕是来不及了。”
旁人听他一口一个中毒,不免又惊又疑,但听说他是宋清的弟子,不得不信。再见那李公子果真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死相已露。王相公道:“完了!完了!”脚下一软,一跤坐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那些随从也是面面相觑,个个面如死灰。
郑注道:“咦,那里倒有现成的解毒药。”空空儿问道:“什么?”郑注道:“你看那里。”空空儿抬头一看,却见城墙上高高挂着一颗人头,正是被京兆尹李实杖死的欠税平民,面目早已经腐烂。
郑注道:“快,快,快上去看看,说不定有天河水!”空空儿道:“什么天河水?”郑注道:“就是死人骷髅壳里接的雨水,能治百病,能解奇毒,可遇不可求。前几日下过大雨,说不定真有天河水。”
空空儿一心要救李公子,心道:“虽不知道李公子是不是真的中毒,但他此刻奄奄一息,命在旦夕,不如按郑注说的试一试,反正不过是死人头中的雨水,不会令他情况更坏。”当即道:“好,你们好好守着李公子。”先拔出浪剑,又向随从道:“借几把刀一用。”
随从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眼下六神无主,慌忙拔出刀到交给他。空空儿见这些人所佩之刀均是好刀,更料到李公子身份非同一般。当即奔离城墙几步,先将浪剑掷出,正好插到离地面两丈高的砖缝间,再依次掷出佩刀,搭成一道刀梯,逐渐靠近城头那颗人头处。他这番动静不小,早惊动了城墙上的卫士,当即弯弓搭箭,居高临下对准他,喝道:“别动。”一名随从忙奔到墙下,高高举起腰牌,叫道:“别射,是自己人。”
卫士尚迟疑间,空空儿已经拔身而起,一脚踏上浪剑,浪剑一坠,又借力一弹,跃上了上一把佩刀,如此几下飞跃,终于靠近城头,伸手取到了人头,又原路沿刀梯跃回,一气呵成,干净利索。
那人头肌肉已软,入手即是肉浆,头顶头皮早已经烂尽,头发垂掉在一边,然而里面头骨还真蓄有一汪天河水。空空儿也顾不得许多,扯下一片衣襟,浸入头颅中将水吸干,再奔回李公子,撬开他嘴唇,将衣襟中的水一点一点拧出滴入他口中。等了片刻,却是不见动静,回头问道:“这天河水当真能解毒么?”却早已不见了郑注人影。
一名随从哭丧着脸道:“这下咱们个个要被灭九族了。”空空儿道:“什么?”忽见大队金吾卫士涌出,将众人团团围住。一名卫士指着空空儿道:“就是他刚才飞上城墙。”领头的中郎将验过李公子随从的腰牌,道:“原来是左威卫的人。不过这个人大白天在城墙上飞来飞去,多半就是前夜潜入皇城大理寺狱的飞贼,事关重大,少不得要得罪了。”命人将空空儿拿下。
随从道:“他不是我们左威卫的人,他是……”忽听得那李公子哼唧一声,睁开了眼睛。随从们大喜过望,慌忙围上前去,问道:“公子可还好?可是要回去么?”李公子点点头,只是哼哼唧唧说不出来话。随从慌忙抱他上马,又有人去叫王相公,道:“相公,公子醒了。”那王相公似是吓得傻了,没有任何反应,随从便也扶他上马,一行人瞬间走得干干净净,竟无人再理会空空儿。
中郎将一时也不明所以,便命先带空空儿进城,金吾卫捕获的罪犯照例要移送大理寺狱关押,因空空儿适才展露了刀梯上飞跃行走的绝技,令人忌惮,手脚均被特意上了重铐重镣。进来大理寺狱时,狱丞一眼认出了空空儿,奇道:“郎君犯了什么罪?”中郎将问道:“你认得他?”狱丞道:“认得,他就是那晚被飞贼挟持的魏博武官。”
中郎将这才知道空空儿不是当晚闯入皇城的飞贼。狱丞又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道:“听说这人有些本事,京兆尹也请他帮忙查案呢。”中郎将心道:“这人大白天在城墙上跳来跳去,叫我们金吾卫颜面往哪里搁?既然他来头不小,不如将他交给京兆尹处置。”便命人押了空空儿来京兆府,正逢偶日,京兆尹李实人在递院,便先将他收监下狱,等明日李实来京兆府再做处置。
京兆狱虽是府狱,管理得却十分混乱松懈,不但看守远远不及大理寺狱那般森严,甚至比起井井有条的万年县狱也是大有不如。空空儿下午被关进来,直到半夜,也没有狱卒来派送饭食。同牢房的几人早饿得有气无力,还好意告诉他道:“这里就是这样,明日有顿饭吃就不错了。”
常人如空空儿这般际遇,早就怨天尤人、愤愤不平了,不过他本就生性恬淡,随遇而安,加上他所习武功是道家一派,讲究随屈就申,尤其如今侯彝已经转危为安,且离开了京师这个是非之地,着实令他欣慰。若真有什么不平遗憾之处,就是这狱中没有酒喝了。
到了半夜,空空儿已靠着墙壁睡着,忽然有狱卒开了牢门,闯进来几名黑衣人,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用木丸堵住他的嘴,再往他头上套了一个厚厚的黑布套,扯出来塞入囚车,用枷束住脖颈。
空空儿口不能言,眼不能视,身不能动,那囚车尺寸小于他身材,他只能屈身站在里面,难受之极。他曾听说木丸是京师处死罪犯的必备之物,昔日武则天大兴诏狱,铲除异己,有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临刑前当众揭露她在宫中的淫乱行为,为天后所忌,此后凡是法司施刑,必先以木丸塞罪人之口,令罪人无法说话,遂成惯例。空空儿心道:“这些人是来杀我的么?这未免不合情理,之所以要用木丸塞口,无非是害怕罪人临死当众揭发执政者丑事,这大半夜的早已经夜禁,街上空无一人,又要押我去哪里行刑?”
他看不分明周围情形,只依稀觉得车前有两名卫士提着灯笼引路,车左车右有不少人押送,却是屏声静气,不闻丝毫咳嗽声。出了光德坊后,车马转向了北面,一路不断遇到巡街的金吾卫骑卒,却未听到任何喝问声,想来车旁押送他的人中也有金吾卫士。
走了大约四个坊区,车子终于停下,有人将空空儿拖出车来等在一旁。只听见前面有人禀道:“大将军,人带来了。”有个苍老的声音“嗯”了一声,颇为耳熟,似是曾与空空儿有过一面之缘的右金吾大将军袁滋。一阵人语低声交谈后,终于有一扇极重的门轧轧打开,众人挟了空空儿进去。他手足间镣铐叮当作响,在这寂静的黑夜煞是刺耳。
曲曲折折走了不少路,似乎进了一所大宅子,又跨过好几道高高的门槛,进来一个房间,有人将空空儿按到一张交椅中坐下,用绳索将他连人带镣紧紧缚住,再伸手掏出他口中木丸,却并不取下头套。房里早有一人,挥手命众人退出,问道:“你是魏博巡官空空儿?”
空空儿看不到房中任何情形,只是听声音辨出这男子跟他自己差不多年纪,他不知道对方身份,料想自己深夜被大费周章地弄来这么个神秘的地方,应该与白日那李公子莫名中毒有关,当即答道:“是。”
那男子厉声道:“你为何要谋害太子?是不是受了魏博指使?”
空空儿“啊”了一声,他这才知道白日那李公子就是太子李诵,他早猜到对方官职必然不小,可李公子的太子身份还是几乎令他惊掉了下巴,忙问道:“李公子好些了么?”那男子冷笑一声,叫道:“来人,点灯,取下他的头套。”
只觉得四周有灯烛一一点亮,旋即有人扯下了头套,顿时一阵强光刺得空空儿睁不开眼来,他不得不重新闭起了眼睛,适应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睁开,这才发现自己坐在一个空房间的中央,四面都是巨烛。身前烛台背后的阴影处,影影绰绰站着一人。
那男子又问道:“快说,你为何要谋害太子?”空空儿叹了口气,道:“我根本不知道李公子就是太子殿下,为何要谋害他?”那男子道:“你是如何下的毒?”空空儿道:“郎君可以去问问太子的随从,自我跟太子在城外长乐驿遇见,既没有一起喝过水,也没有一道吃过饭,哪里有机会下毒?”
那男子冷笑道:“你还敢狡辩?你给太子喝的那个死……那个什么天河水,难道不是借机下毒么?”空空儿听了不禁苦笑,暗道:“这位公子糊涂得紧,我明明是救人,反倒成了害人。李公子……太子倒下在先,命悬一线,我才冒着被守城卫士射杀的危险去取人头里的天河水,你一问那些随从就能知道,非要在这里跟我夹杂不清。”他亲眼见到太子仁爱,不免很是关心其安危,忙问道,“太子当真是中了毒么?他现下情形如何?”
那男子道:“怕是要让你失望了,太子没死,现下还活得好好的。”空空儿长舒一口气,道:“那就好。”
那男子道:“到底是谁指使你加害太子?你不说实话,别想活着离开这里。”空空儿道:“我说的都是实话,郎君在这里向我逼问全是白费唇舌,真凶倒在外面逍遥快活。”
此时有人进来,递了一件东西给那男子,空空儿一听那男子拨弄的声音,就知道他手上拿的是自己的浪剑。却听见那男子道:“南诏浪剑!田承嗣!哼哼。”冷笑数声,转身出了房间。有人迅即进来,重新将黑布套在空空儿头上,吹灭了四周灯烛。空空儿以为这些人要接着拷问自己,不料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才知道所有人都已经退了出去。
他被孤零零地绑在房中一夜,后来忍不住内急,大声叫唤,才有人进来,解开绳索,将他拉出房外,又走了许多路,进来一处阴气森森的房子。只听见押送的人交代道:“这是要犯,千万得看好了,也不能让他跟别人说话。”有人答道:“是。”
空空儿看不见周围情形,叫道:“喂,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凭什么关押我?我犯了哪一条律法?”却是无人理睬。上来两人,大约是狱卒,使劲拽着他往里来到一间囚室,用铁钳锁了他脖子,这才取下布套。
空空儿见狱卒要走,忙道:“你们不能走,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他料到对方不会主动吐实,预备上前动用武力,刚想用双手圈住那正在关门的狱卒,不料追上几步后颈间倏忽一紧,被什么东西扯住,原来那铁钳通过铁链固定在墙壁上,限制他的移动范围。那狱卒冷笑一声,锁上牢门,径直去了。
空空儿无奈,只得先在房角的便桶方便完,再仔细打量四周。原来他被关在一间几丈见宽的石室中,四面无窗,只有一扇铁门,屋顶足足有七八丈高,顶上开了一个三尺左右的方孔,几点阳光正透过铁栏杆挥洒下来,倒真有点坐井观天的味道。他来京城不到一月,已经先后蹲过万年县狱、大理寺狱、京兆府狱,但没有一处像这里这般严密,顶上间或有脚步声走动,似是有人在屋顶来回巡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黑狱。
既无脱身之计,空空儿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不过他始终想不通太子是如何中的毒,除非是太子说要私下与侯彝交谈、他离开驿厅后饮用了什么有毒的酒水,一念及此,暗道:“不好,如果太子是那时中的毒,义兄也难逃此厄。”不由得焦急万分,忙奔到门口,那连在他颈间铁钳的铁链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他刚好只能用手触到铁门,便干脆用手间铁链去砸铁门,叫道:“来人!快来人!”
他自昨日中午便未曾进食,早已经饿得气力全无,闹腾了一阵子,始终无人来应,倒是自己气馁先躺下了。
到黄昏时,突然有人来到门前,“珰”地一声,拉开铁门下一个一方孔,慢慢递进一个木盘,盘中有饭有菜有肉,颇为丰盛,有一只手伸进来,将木盘往前推了推,又送进来两个瓦罐。
空空儿一闻便知道瓦罐里面装的是酒,大喜过望,见那人正要拉上方孔上的挡板,忙叫道:“等一等,你是谁?”那人木然不应,拉好挡板,脚步声渐行渐远。
空空儿先将木盘取过来,又用双手之间的铁链将瓦罐套住,一个一个拉到自己脚下,随即放开肚皮大吃大喝,吃饱喝足后天色已黑,他挂念侯彝安危,又大吵大闹了一阵子,却还是没有人理睬。
到半夜时,突然隐隐听到有女子的哭喊声、叫骂声,闹了好一阵子才逐渐安静下去。空空儿心道:“看来受冤屈被关在这黑狱里面的不止我一人。”
次日一早,狱卒来开了牢门,将碗筷、瓦罐、便桶收走,换了一只空便桶进来。他刚欲转身出去,空空儿忽然起身,将双手一扬,用铁链套住狱卒脖子,旋即勒紧,喝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狱卒高声叫道:“来人!快来人!”空空儿道:“快说,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然杀了你。”狱卒挣脱不得,只觉得呼吸越来越紧,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了,忙道:“这里……这里是掖廷宫。”空空儿将手上劲道松了松,问道:“掖廷宫是什么地方?是皇宫么?”狱卒道:“是……”
忽见几名卫士持刀护着一名四十岁出头的黄衣宦官进来囚室。那宦官释然道:“你就算杀了他也走不出这囚室。”空空儿并无意为难狱卒,料想此种情形之下也问不出什么,便松开铁链。那狱卒得脱大难,慌忙奔出囚室,抚摸自己颈间勒痕,惊魂未定。
卫士挺刀顶住空空儿胸膛,将他逼到墙边,将铁链往他脖子上绕了几圈,令他无法再随意移动。黄衣宦官冷笑道:“被关在这样的地方还如此强悍,难怪胆大包天了。空空儿,到底是谁指使你谋害太子?是不是舒王?快说!”
空空儿道:“阁下是谁?”那宦官道:“告诉你也无妨,我是掖廷局博士吐突承璀,你现今被关在掖廷宫中最秘密的监牢里,不老实招供,休想活着离开这里。”空空儿心道:“你们一厢情愿地逼我承认谋害太子,昨日还问我魏博是不是主谋,今日便成了舒王,我若真承认了,还有命离开这里么?”他一心关心侯彝下落,不得不为自己辩解几句,道:“我哪有谋害太子?中使想知道真相,为何不亲自去问问太子本人?不过倒是有一件事很是可疑……”
吐突承璀忙命卫士收起佩刀,问道:“什么事?”空空儿道:“当时我跟侯少府在长乐驿中一处单独的驿厅中,厅中只有我二人,后来太子和刘御史、王相公三人到来,我退了出去,在外面等了大概半个时辰,如果太子是在这半个时辰里中的毒,那么侯少府肯定也同时中了毒。”吐突承璀道:“是真的么?”紧紧盯住空空儿不放,见他脸有焦虑之色,这才一挥手道:“走!”
狱卒一直候在门外,等宦官和卫士出了囚室,惴惴锁好铁门,逃一般地跑开。
空空儿本期待这吐突承璀迅疾去查验,侯彝昨日才离开京师,乘车走不了多快,派快马追赶,今夜就能赶上,再回来京师,最迟明日晚上就能知道消息。哪知道到了第三日晚上,还不见吐突承璀再来。不但吐突承璀不来,除了每日三餐有狱卒来送饭外,再也不见有人来审问他。
这一关就是遥遥无期,空空儿除了行动不得自由外,倒也没有受到虐待,既没有受到酷刑拷问,每日都有好酒好菜供应,天气转冷的时候还送进来两床厚厚的被褥,这不免让他怀疑将他弄到这里关起来的人不仅仅因为太子中毒一案,还有其他的目的,可他怎么也想不出会是什么。
眼看时光一日日过去,不仅他对京兆尹、对曾穆寻找真凶的承诺均无法实现,甚至他答应侯彝要继续保护刘叉也根本是有心无力。无论他大喊、大叫、大吵、大闹,总是无人理睬。他也动过心思要越狱出逃,只是这里对他看管极严,手、脚、颈间的镣铐从不解开,除了有机会挟持那每天送饭的狱卒外,他没有任何其他机会,可制住一个小小狱卒又有什么用呢?
他常常能听见女子哭声、呜咽声,有时还会有人嘶声惨叫,却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人。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叫喊吵嚷无人理睬,因为这个地方各种奇怪的声音实在太多。
有一日,他实在百无聊赖,拨弄脚下的草席,突然地上有字,掀开草席,拂净尘土,原来是四句诗:
离人无语月无声,明月有光人有情;别后相思人似月,云间水上到层城。
诗中大有幽怨缠绵之意,令人怦然心动,字迹极浅,当是女子所书。也不知道这囚室里面关押过多少人,而自己将来又会是什么样的命运?他虽然生性豁达澹然,也常常是醉生梦死地活着,然而最近心中有了牵挂的人,不免格外向往外面的自由世界。冷月无声,离人有情,一时间大生惆怅之意。不过倒正是这种萦绕于心的思念,让空空儿感到五年来在魏博醉生梦死的生活并没有把他掠夺一空,梦的翅翼又一次覆上他的面颊,让他感受到岁月深处鸟鸣般的宁静。只是当此困境,又怎么脱身出去?
那诗句旁还有一行小字:“太子用美人醉毒杀郑王于大历八年岁次癸丑五月乙亥朔十七日”,“大历”是代宗皇帝的年号,当时的太子就是当今德宗皇帝,郑王李邈则是德宗同父异母的弟弟、升平公主的亲哥哥、舒王李谊的生父。空空儿一看之下,心道:“原来世上当真有‘美人醉’这种毒药。”猜想又是牵涉复杂宫廷争斗的事,他从无追逐名利之心,也懒得多去关心。
天气愈发寒冷起来,终有一天,高高的天窗上飘下了片片雪花,一夜鹅毛大雪,就连囚室中间的位置也堆起了一层积雪。忽然听到外面爆竹阵阵,这才意识到已经是新年了。
那一刹那,空空儿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哎哟”一声,心道:“我也太糊涂,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前任御史中丞李汶遇刺之前,先是有一声巨响,当时听到的人均以为是雷声,现下想起来那声音跟狂风起后的焦雷声完全不同,小而沉闷,更像是爆竹炸响。该不会是凶手掐准时机,有意放了一声爆竹,引开大家注意力,包括李汶在内,然后趁他发愣之时从背后偷袭棒杀了他,可现场并没有碎纸屑,小楼里也没有硝火气,这又如何解释?
耐心等到晚上,等狱卒来送饭时,空空儿恳求道:“大哥,我有重要事情要见京兆尹,能否帮我传个话给他?”狱卒摇了摇头,道:“郎君就别为难我了,上头有交代,不准跟你说话,更别说传话了。”空空儿道:“我有关于前任御史中丞李汶遇刺案的重要线索。”
狱卒道:“李中丞都下葬很久了,谁还管什么真相线索?再说了,京兆尹已经失宠,就算他真想见你,这地方他也进不来。”空空儿道:“什么?”狱卒却不再理会,锁了门自去了。
到次日早晨,狱卒再来送饭,空空儿再问他,他却是一个字都不肯说了。空空儿只有干着急,这种被慢慢煎熬的滋味,当真比死还难受。
如此过了四个多月,准确地说,是一百四十天,他是十月初十深夜被带进掖廷宫,十月十一被关进这间囚室,每过一天便用小石子往墙上刻一道痕迹。
二月二十七日正午,空空儿照旧听见了西市开市的鼓声,只是这次人群喧闹的声音格外吵、格外长。不久后,有人来到囚室前,本以为是按时送饭的狱卒,进来的却是几名神策军士。有人开了他颈间铁钳,照旧给他套上黑布头套,将他带了出来。
空空儿心道:“终于想起来我了,只是这次审问的人不知道是谁。”
来到一间香气扑鼻的屋子中,神策军士取下空空儿头套,拿钥匙开了手铐脚镣,警告道:“别四处乱跑,一会儿自然会有人送你出去。”空空儿一呆,问道:“什么?”
却见一名青衣女子上前扶住空空儿手臂,柔声道:“奴婢郑琼罗,奉命服侍郎君沐浴更衣。”将他轻轻拉到热气腾腾的浴桶旁边,伸手去解他衣衫。
空空儿本能地拿住她手腕,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见郑琼罗脸露痛楚之色,忙松开手,道,“抱歉,我……我不是有意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郑琼罗道:“奴婢不知,奴婢只是奉命服侍郎君沐浴更衣。”
空空儿道:“我得出去问问怎么回事?”郑琼罗忙拉住他,道:“郎君请低头看看。”
空空儿俯身一望,浴桶水中映出一个人来,头发凌乱,满面油污,不禁“哎哟”一声,他一直被囚禁,四个月未曾洗脸洗澡,难怪成了这副乞丐模样。
郑琼罗浅浅笑道:“郎君要出去也该先换件衣服。”轻轻解开空空儿上衣。空空儿脸色一红,道:“我自己来。”
郑琼罗跟空空儿差不多年纪,不但柔情似水,而且极善解人意,也不勉强,只道:“那好,汗巾搭在浴桶上,这边屏风上有一套衣履,是奴婢亲手缝制,还请郎君不要嫌弃。”空空儿道:“多谢娘子。”
等郑琼罗掩好门出去,空空儿才脱掉衣服,散开头发,跃入浴桶中,水温有些烫,然则热气蒸腾,血脉畅留,立即有种令人晕眩的舒适快感。他摸着手腕和颈间为镣铐磨出的血痂淤痕,恍然如梦,真难以相信眼前一切。他猜神策军士既然去掉他手脚的械具,不惧他逃走,当准备放他出去,莫非他们已经抓到了毒害太子的凶手?太子到底是如何中的毒?义兄到底有没有事?他因太子一案被捕后,魏博有没有受到牵连?这些事情都是他被关在狱中急切想知道的,只是打探无门,不得不强行压制,此刻突然看到了前方自由的曙光,那种强烈的好奇感再度强烈起来,想解开的谜题实在太多,只略略泡了泡,将身上污垢搓洗干净,便即跃出桶来,用汗巾擦干身子头发,走到屏风前取过衣服穿上。这套衣衫有内衣内裤、夹袄、外袍,虽然有些大,然而用料极好,又轻又暖,缝制得也十分精细。
穿好衣服,结好发髻,空空儿拉开门出来,郑琼罗正候在门槛边,道:“请郎君随我来。”领着空空儿穿过一道月门,经过一个极大的院子,只见院中有许许多多女子在捣洗衣服,老少胖瘦都有,均是跟郑琼罗一样的打扮。
空空儿见大多人紧锁眉头,哀哀戚戚,忽然联想到半夜时常听到的女子哭叫声,问道:“她们是什么人?”郑琼罗道:“郎君不知道么?这里是掖廷宫,在这里的都是犯罪官员的家属,是这皇城中地位最卑贱的宫奴,除非死,不然永远不能离开这里。”空空儿心道:“原来如此。这么说,这郑琼罗也是因家人犯罪受牵连沦为奴婢的么?她倒是一脸轻松。”一时不便再多说什么,只得默默跟在她身后。
来到一道高大的宫墙前,郑琼罗指着前面一扇朱漆大门道:“奴婢只能送郎君到这里,出了那扇门,自然会有人送郎君出去。”
空空儿见那大门处有全副武装的卫士把守,料来是宫奴们的禁区,心念一动,问道:“娘子外面可还有什么亲人?需要的话,空某可以代为传个话。”郑琼罗从容道:“多谢郎君美意。只是琼娘命苦,亲人们要么已被处死,要么像我一样成为了官婢,即使勉强联系上,也不过徒增哀伤烦恼。若真是有缘,上苍自会安排亲人们再见的。”
空空儿大为称奇,叹道:“娘子倒是豁达。”郑琼罗道:“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散,或指帘幌,附茵席之上,或关篱墙,落粪溷之中。琼娘只能顺人应天,随世沉浮。”空空儿道:“既是如此,空某告辞了,娘子请回吧。”郑琼罗道:“是。”转身娉娉婷婷地朝里面走去。
空空儿见她温柔斯文,谈吐不俗,想来也是名宦之后,却因亲属犯罪而受牵累至此,很是同情,只是自己才刚刚脱困,更谈不上帮助她。感慨一回,目送郑琼罗走远,这才往大门而来。
掖廷局博士吐突承璀正等在门口,把玩着空空儿的那柄浪剑,见他出来,道:“几个月不见,空郎君倒是福态了,看来这狱中的小日子过得不错。”空空儿问道:“还不是托中使的福。敢问中使,下毒谋害太子的凶手抓住了么?我义兄侯彝情形如何?”吐突承璀冷笑道:“刚放出来就这么多话,你自己出去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空空儿道:“那好,我再问中使一句,为什么不经审讯就将我关到这个地方来?”吐突承璀道:“你这么爱多事,人走到哪里麻烦就跟到哪里,不关你关谁?要我说,不放你出来才好呢。”言下之意,竟不似因为太子中毒一案事关重大才将空空儿秘密囚禁,而是嫌他碍事。
空空儿心下大奇,暗道:“莫非跟我四个月前正在调查的案子有关?如果是这样,关我的人肯定牵涉其中,可能将我弄来皇城掖廷宫这样的地方关起来,绝非常人,而且一定是皇宫里的人,会不会是太子?”正揣测间,却听见吐突承璀不耐烦地催促道:“快些走吧。”
空空儿疑惑极多,可这吐突承璀干练机敏,想来问他也不会吐露什么,只好默默跟随在他身后。
自西面安福门出来,吐突承璀这才将浪剑还给空空儿,指着南面道:“你一直往前走,过了颁政坊和布政坊后再往西,不多久就到你们魏博进奏院了。”不待他回答,领着两名小黄门匆匆奔进宫城,大约是要赶去复命。
空空儿急忙南行,路过布政坊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也不知道躲在坊里袄祠的刘叉怎样了,有没有再闯出什么祸事。正思虑要不要先进去打探一下情形,忽见刘叉本人正背着个大包袱自西坊门出来,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慌忙追上前去,叫道:“刘兄!”
刘叉乍然见到他,也感意外,问道:“你是赶来找我的么?”上下打量着空空儿一身华服,道,“几月不见,你可是贵气多了,跟你以前可是判若两人。”又问道,“侯少府情形如何了?”空空儿道:“他已经被贬为外官了。”不及详细解释,急道:“你怎么敢大摇大摆地出来?街上到处贴着你的图形告示。”
刘叉惊奇不已,瞪大眼睛望着他,半晌才道:“你不知道么?而今新皇帝登基,前几天宣布大赦天下,我的罪名已经免了。”空空儿大吃一惊,问道:“新皇帝是谁?”刘叉道:“还能有谁?当然是原先的太子啦。”他本是个急性子,全是顾念侯彝安危才勉强在袄祠中藏头缩尾几个月,现在可以出来抛头露面,早就有一件大事急不可待地要赶去办,不及与空空儿多说,匆匆道:“空兄,你和侯少府于我有大恩,来日再图相报,我眼下有件极为紧急的事情要赶着去办,办成后我再来找你们。”
空空儿竟是不知道自己被关押四月,外面早换了新天子,一时思潮翻涌,百感交集,连刘叉早已经走远都未能觉察到。他发了好一阵子呆,决意先就近到光德坊去求见京兆尹李实,来到京兆府,向门前门吏道:“在下空空儿,有要事想求见京兆尹。”那门吏见他服饰华丽,倒也不敢无礼,只客气地道:“京兆尹才刚刚上任,忙得很,怕是不得闲会客。”
空空儿一听“京兆尹才刚刚上任”,忙问道:“新任京兆尹是谁?”门吏道:“李鄘李相公。”见空空儿并不认识李鄘,立即换了一副冰冷的嘴脸,鄙夷地道:“原来郎君要见的是前任京兆尹,他如今可是掉了毛的凤凰,再没有以前那般威风了。郎君要找他,请去山南道吧,他被贬为通州长史,三日前就已经离开了京师。”又冷笑着补充道,“郎君可知道李实离京当日,市井雀跃欢呼,长安民众人人袖藏瓦礫守在通化门一带,预备等他经过时碎其首级。可惜,李实事先得知了消息,从别处逃走了藏书网。”
空空儿既意外又惊喜,心道:“这李实残害人吏,悉不聊生,新皇帝一登基就将他贬谪,倒真是做了件大快人心之事,就怕通州百姓又要遭殃了。”心念忽然一动,“刚才刘叉说的有紧急事情要赶着去办,会不会就是要追出京师去刺杀李实?嗯,李实作恶多端,不得人心,这次失势,身边不会有什么人跟着,他死有余辜,刘叉极容易就能得手,也不用再去理会。”又问道,“大哥可曾听说过前任万年县尉侯少府的消息?”
门吏狐疑问道:“你打听侯少府做什么?你是他什么人?”空空儿道:“我是侯少府的结义兄弟。”
那门吏“啊”了一声,脸上立即充溢着蜜桃般的热情,道:“侯少府四个月前就被过世的老皇帝贬去江南了,不过诏令在侯少府离开后次日才公布,我们大伙儿想去送也没能赶上。全靠侯少府冒死进谏,老皇帝才免除了秦川去年未能收齐的三十万贯租赋,百姓们都感激他呢。郎君,你既是侯少府的结拜兄弟,怎么会不知道这些?”
空空儿道:“侯少府可曾顺利到江南任上?半途有没有出什么事?”门吏道:“出事?天下人都以能结识侯少府为荣,恨不得敲锣打鼓地欢迎,怎么会出事?你……你真是侯少府的结义兄弟么?”
空空儿道:“当然。”心道:“看来义兄没事,不然以他今日的声望,他若真中毒而死,京师早就传遍消息了。”当即谢过那门吏。
出来光德坊,沿途见到道路旁都有人欢天喜地在放鞭炮,原以为是庆祝新皇帝登基,走出几个坊区,不断听到人们拍手称快的议论,才知道是新即位的顺宗皇帝罢除了宫市、五坊小儿等苛政,一时很是欣喜,暗道:“当日在长乐一见,我就知道他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这下大唐该有救了。”
他也不回魏博进奏院,径自来到亲仁坊李汶宅邸。却见门前冷冷清清,门上出殡办丧的两盏白灯笼尚未取下,门夫正坐在门槛上打瞌睡。空空儿上前拍醒门夫,说有要事求见李中丞夫人,请他代为通传。
门夫问道:“敢问郎君尊姓大名?”空空儿道:“在下空空儿。”门夫竟然知道他,道:“啊,你是帮助过京兆尹调查李相公遇刺案的那位郎君。请进,请进。”领着空空儿进来正堂坐下,自己赶去禀报夫人。
空空儿等了好一会儿,才见李汶夫人汪圆扶着一名婢女出来。她遭受丧夫之痛,明显憔悴苍老了许多,坐下来径直问道:“空郎有何见教?”空空儿道:“我想到了一条重要线索,希望夫人能允准我再验一次李中丞的尸首。”汪圆道:“可我夫君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下葬了。”空空儿道:“事关重大,还请夫人允准我开棺验尸。”
汪圆连连摇头道:“不行,绝对不行。”空空儿道:“我答应了京兆尹要找出杀死李中丞的真凶。”
汪圆惊讶地望着他,道:“你……你不知道京兆尹已经失势了么?”空空儿道:“是,可我既然答应了李相公,无论他是不是京兆尹,我都一定要找出真凶来。难道夫人不想知道李中丞到底死在谁手中么?”
汪圆道:“我夫君已死,李相公又被贬出长安,我两家再无任何权势,就算找到真凶又有何用,一样报不了仇。”空空儿道:“能不能报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给死者一个交代。”汪圆道:“不,不行。”
她性情软弱,毫无主见,但在这件事上却十分坚定。空空儿还待再劝,汪圆已经站起身来,挥手道:“来人,送客。”
空空儿无奈,只得告辞出来。无法检验尸首,便无法验证他在狱中灵光一现的推断,可他若私自去挖坟验尸,便是犯了亵渎尸体的重罪。苦无计策之下,竟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咸宜观前。他料想这座道观当是苍玉清和第五郡的栖身之处,他也知道这两名女子绝非常人,远远瞧见观门紧闭,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走上前去。
忽然有所警觉,感到背后有一双眼睛,他是习武之人,本能地回过头去,却见数十步处一名脚夫模样的人迅疾转身。他登时认出那人的身形来,正是他去刺杀李实当日在乐游酒肆见过的蹲在门外吃饼的脚夫。
空空儿慌忙追上前去,远远见到那脚夫进了一家酒肆,快步抢到酒肆门口,却见脚夫已经在最角落的方桌坐下。他也不理会伙计的招揽,径自走到脚夫旁边,问道:“我能坐这里么?”脚夫摇了摇头,道:“不能。”空空儿照旧在他对面坐下。脚夫道:“你这人好奇怪,那边那么多空桌子,你干嘛非要坐这里?”空空儿道:“难道你不是在跟着我么?”脚夫道:“就算是吧。”空空儿道:“你倒是爽快。”
脚夫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空空儿道:“就在刚才回头看到你的时候。你素来行踪诡秘,若不是有意引我过来,怎么还会是这身我上次见过的脚夫打扮?”脚夫笑道:“原来空空儿也不傻,只是比较懒而已。说吧,你想做什么?是比打架呢,还是比喝酒?”空空儿道:“你冒险现身,就是为了跟我打架喝酒?”脚夫道:“当然不是,是有人出了钱要我来见你。”空空儿道:“能收买堂堂黑刺王翼的人,想来也不是普通人。”脚夫道:“那是自然。”
原来这脚夫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杀手王翼。空空儿本来也想不到是他,不过因当日在升平坊对那脚夫印象颇深,刚才一转身就立时从背影认了出来,长安城这么大,他却几次出现在跟李汶有关的场合,几次出现在空空儿眼前,肯定不是巧合,想来他不过装成脚夫的样子,好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王翼在道上人称“千面郎君”,几个月前又在京城出现,空空儿也曾因为李汶脑后的棒伤想到过他,此时再见到,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是他。
空空儿道:“你当晚在升平坊做什么?”王翼傲然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空空儿知道此人武功既高,又行事怪癖,怕是用武力擒住他也不会吐露实情,不如利用这人贪财的弱点,当即道:“我给你一千金如何?一千金买一句实话。”王翼哈哈大笑道:“你自己穷得要死,魏博早不给你发俸禄,你连酒钱都没有,哪里来的一千金?”空空儿颇为难堪,道:“原来你连这个都知道了。”忽想到王翼曾与聂隐娘夫妇一道去刺杀舒王,说不定这些是聂隐娘告诉他的。
王翼道:“不过空空儿一诺千金,我信得过,可以允许先赊账。说吧,你想听什么实话?”空空儿道:“是不是你杀了李汶?”王翼笑道:“你这一千金问得值,是我做的,如何?”
空空儿虽然怀疑王翼当晚在升平坊别有所图,但无论如何没有想到是他杀了李汶,因为杀人后极力掩饰不事张扬决计不是王翼作风,不过是随口一问,见他毅然承认,也极是吃惊,道:“原来真的是你!你是如何下的手?”王翼道:“想知道?那你得再付一万一千金。”空空儿吃了一惊,道:“什么,刚才不是说好一千金一句实话么?一万一千金太多了。”王翼怒道:“这还多?你知道我损失有多大么?”
他一发怒,声音自然提高了许多,一旁伙计闻声赶了过来,问道:“什么事?”王翼指着空空儿道:“这人欠我钱,还想赖账不还。”伙计见原来是常见的金钱纠纷,只是空空儿衣饰华贵,那脚夫却一副穷酸相,不免难以相信前者会欠后者钱,只摇了摇头。
王翼等伙计走开,压低声音道:“你和那刘叉坏我大事,加收你一万金还是少的,还连累了侯彝侯少府。”他本是个铁石心肠的刺客杀手,竟也似极赏识侯彝,很是令人意外。
空空儿道:“你杀人在先,我和 5218." >刘叉落在后头,怎么会坏了你大事?”王翼道:“一万一千金。”空空儿无可奈何,只得道:“好,我答应付给你。”
王翼这才低声说明经过。原来他当晚早就化装成仆人混进李宅,一直潜伏在李实所居的小楼,李汶先进来后,他也误将其当作了李实,等仆人退出后,飞快地从背后袭击打晕李汶,将他抱到卧榻上,然后用事先准备好的毛巾堵住嘴,剥下裤子,将自己的独门暗器霹雳山鬼使劲插进他粪门,将火药线点上火,“轰”地一声,爆竹在李汶腹中爆发,叫也叫不出来,只惨哼一声而死。他又迅疾给李汶提好裤子,取出嘴里毛巾,再将尸首摆好姿势,做出面朝内休息的样子,自己则又重新躲进内房床下。巧的是当晚正巧有雷雨,外面人虽然听见爆竹声响,只以为是雷声。片刻后刘叉进来,不知道李汶已死,一刀刺穿尸首,空空儿紧随进来,王翼都在暗中瞧得一清二楚。二人出楼时被人发现后,李府乱翻了天,王翼穿着仆人服饰,从容混在人群中出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后来李实虽然发现李汶被刀刺前已经死去,然而古代验伤秉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的儒家理念,只验尸表,不做解剖,杀人者如从窍孔下手,万难察觉。
空空儿这才恍然大悟,心道:“难怪像万老公这样的老行尊也验不出究竟,这样伤在粪门之内,无论如何验尸都无法发现伤口,如果不是凶手亲自讲述详细经过,谁能想得到天下竟有如此诡秘的杀人方法?我在狱中时听见新年爆竹声时,猜到了当晚第一声不是雷声,但也从来没有联想到王翼身上,更想不到那是夺命之声。郭曙大将军临死前写的不是‘雨’,要写的是一个‘霹’字,只不过刚写了一半而已,郭大将军曾接近过李汶尸首,大概闻到了硝气,认出了那正是王翼刺杀舒王时用过的独门暗器霹雳山鬼的味道,但不知道什么缘故他一直隐忍不说,本待次日告诉我此事,哪知道半夜又为人所害,所以才多了这么多曲折是非。”
空空儿料想王翼并无为民除害之心,问道:“是有人雇请了你杀李实么?”王翼道:“你倒是我的知己。”
空空儿道:“不过这般杀人,虽无痕迹,到底有些残忍,不似你的手法。”王翼道:“我也是无奈,雇主要求必须要看起来是遭天谴而死。”空空儿道:“你那位雇主倒是考虑周全,无非是不想牵连到旁人。”王翼道:“而且日子催得急,我都未充分准备,不然何致于认错人误杀了李汶?上次杀错了人,拿不到钱不说,还坏了我王翼名头。尤其是你和刘叉败露行踪,弄得满城风雨,到处是官府的人。那李实更是有如惊弓之鸟,随时随地身边扈从如云,导致我一个月内难以再次下手,这次任务就算彻底失败,所以才说你二人坏我大事。”
空空儿一时沉吟不语。王翼催问道:“你打算怎么付欠我的一万二千金?”空空儿道:“等我筹到钱了会还你。”王翼道:“一万二千金不是个小数目,你又是个骄傲的穷人,若是筹不到这么多钱呢?”空空儿道:“那我只能拿我自己抵给你,你命我为奴为仆,我不敢有怨言,但你若叫我助你杀人,却是万万不能。”
王翼道:“你若是女人我还可以考虑收下,一个大男人,我要来做什么,我不要你的人。”空空儿道:“那好,我先将这柄浪剑抵给你。”王翼道:“你那兵器虽然是把好剑,可我不想要,它来历太大,太引人注目。你看见哪个杀手刺客带剑带刀了?都是要么带匕首,要么带短棍,既携带方便,又能瞬间致人死命。”空空儿心念一动,暗道:“起初我醉倒在翠楼时,苍玉清和第五郡用来制住我的兵器不都是匕首么?莫非她们……”
王翼又道:“三日内你能还清一万二千金么?”空空儿踌躇道:“这怕是很难,能否宽容些时日?”王翼道:“如果你答应我一件事,便可抵这一万二千金。”空空儿摇头道:“我不想为你杀人。”王翼怒道:“笑话,我自己不会杀人么?还要你杀?我说的这件事可是跟杀人无关。”
空空儿道:“是什么事?”王翼道:“如果你将来得到一件叫玉龙子的东西,得把它交给我。”
这是空空儿第二次听到“玉龙子”,第一次是在青龙寺时苍玉清在昏迷中不断呼叫这个名字,他还以为那是她最关爱的人,听王翼这么说,他这才知道玉龙子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忙问道:“玉龙子,那是什么?”王翼道:“这我不能告诉你。”
空空儿道:“可我既不知道玉龙子是什么,也不知道它在哪里,如何能找到它?”王翼道:“世事无常,有些人天生就是走运,说不定有一天玉龙子就自己跑到了你手中,如果你找不到也没有关系,只要你答应,我就不再追讨这一万二千金。”
空空儿一向贫寒,又与曾穆闹僵,情知别说三日,就是三年也筹不到这一万二千金,况且王翼条件并不苛刻,除了答应他别无他法,只好道:“好,不过可得先说好,不能要我强夺他人之物。”王翼道:“那是当然。”
空空儿忍不住问道:“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王翼道:“钱多我才能睡得踏实。起码不会像你,因为钱受制于人,处处窘迫。”空空儿一时无语。
却见酒菜如流水般地端上来,伙计还要再添一副碗筷给空空儿,王翼忙道:“不必了,别看这位郎君穿得光鲜,其实身上没钱,我可不能让他吃我的白食。”空空儿无奈,只好起身道:“告辞。”王翼微笑道:“不送。”
出来酒肆,空空儿又忍不住往咸宜观而来,却只远远站定观望,不敢走近。忽觉有一股劲风向他左肩拍来,他右手横抓,已拿住偷袭之人手腕,正要顺势扯脱对方臂膀,只觉所握住的手腕柔软滑腻,竟是女子之手,心念一动,没下重手。这一迟疑间,那人左手间已经多了柄羊角匕首,飞快地抵住他后心上。
空空儿叹了口气,放开对方手腕。那人夺下他左手中长剑,附耳上来,低声道:“空郎,你失信了。我答应过进奏官,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都要抓到你,再亲手割下你的人头。”
第六章 蜀道难
玉箫心道:“薛涛找我,无非是要我替她在太尉面前求情。这女人以前也是太尉身边的人,明明知道他脾性难测,伴君如伴虎,却贿赂狱卒公然来节度使府找我,不是有意想拖我下水么?”不过她倒是极愿意看见这个曾经在成都风光一时的女人沦为阶下囚的样子,当即道:“前面带路。”
雄儿任气侠,声盖少年场。借友行报怨,杀人租市旁。吴刀鸣手中,利剑严秋霜。
腰间叉素戟,手持白头镶。腾超如激电,回旋如流光。奋击当手决,交尸自从横。
宁为觞鬼雄,义不入圜墙。生从命子游,死闻侠骨香。身没心不惩,勇气加四方。
——张华《博陵王宫侠曲》
终于进入了夏天,这是西南一年中最热、最潮、最闷的时节,也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日子。今年恰好是乙酉年,生肖属鸡,凑巧又是盲年,上个立春在本年新年之前,下个立春又在来年新年之后,鸡年无春,大不吉利。自从年初正月德宗老皇帝李适突然病死、又瘫又哑的太子李诵即位后,人们都悄悄议论,说今年的灾难始于天子,年成肯定不会好,怕是天下会有大难。
今年蜀中的雨水也大大少于往年,自入夏以来,成都一直骄阳似火,炎热无比。城中七八十岁的老人们都说:“活了这么久,还没有这般热过。”晚上倒也罢了,白天烈日当头时,火辣辣地烤得人浑身冒油,真恨不得直奔到水边,一头扎进去,再也不要起来。
成都东接于巴,南接于越,北接于秦,西奄峨嶓,金城石郭,既丽且崇。又是一座水灵灵的城市,内城中有龙堤池、摩诃池,外城郭有天井池、柳池、千秋池,“珍木郁清池,风荷左右披”。又有两江一溪三道河流,“荫簟流光冷,凝簪照影欹”,不过都是人工开凿,除了有秦孝文王时李冰为解决岷江之水害而开挖的郫江、流江外,又有现任西川节度使韦皋引郫江水穿越外城的解玉溪。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据说是水中细沙细腻柔软,可以用来解玉,也由此促进了当地玉石业的发展。
这韦皋颇为传奇,他年轻时游历蜀中,为西川节度使张延赏之女张恩慈青睐,主动下嫁为妻,却被岳父、岳母嫌弃,以致三十八岁前还是个默默无名的小人物,最后受不了岳父母的白眼,不得不离开成都,投在陇右节度使张镒手下做了一名幕僚,很快因为才干突出得到重用。公元783年,长安发生“泾原兵变”,京师长安被乱兵攻占,德宗皇帝李适也不得仓皇出逃。凤翔兵马使李楚琳响应叛军,杀死了陇右节度使张镒。另一叛将牛云光还想邀请韦皋一道投奔叛军,结果被韦皋果断杀死,他随即赶去奉天投奔落难中的德宗皇帝,当即被封为陇州刺史、奉义军节度使。叛乱平息后,又进封为左金吾卫大将军,不久更是以有功之臣出镇蜀中,替代他岳父张延赏成为剑南西川节度使。张延赏当年曾当众羞辱韦皋,而今女婿风光归来,羞愧难当,不敢面对,连夜收拾细软从后门溜走。
安史之乱后,中央皇权威令削弱,地方将领跋扈难制,蜀中不断有兵变发生,史称“蜀人好乱”,张延赏任西川节度使期间,就曾被部将兵变逼得弃成都逃走。加上蜀地地处西南边陲,西有吐蕃,南有南诏,自天宝年间南诏与唐朝交恶以来,转投吐蕃怀抱,二国时常联兵侵犯蜀地,最严重的一次南诏军队甚至攻入成都外郭,掠走大批工匠、女子,成为唐朝的心腹大患。可以说,韦皋所接手的西川是一个很乱的摊子,然而他上任后却大显身手——到西川之初,即以高压严酷手段平定内乱,加重赋税,大肆搜刮民间财物,以钱财厚结天子,极讨贪财的德宗皇帝的欢心;数年后,西川府库充实,他又提高蜀中将士军饷,军中凡有婚配丧葬时,一概供给所需的全部费用,由此得将士死力;在外敌上则采取分化瓦解的措施,南抚南诏,西击吐蕃,在解决边患上取得了赫赫战功;等到地位彻底巩固后,他开始缓解蜀中百姓的负担,每隔三年免一次赋税;又因为成都仅西郊繁盛,花费巨资修缮城东的大慈寺,极大地带动东郊经济繁荣,在南城外万里桥一带创建新南市,大兴市井,开拓通衢。一系列恩威并举措施的成功,为韦皋带来了巨大的名利和声望,不仅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更被蜀人比之为“诸葛亮再生”,威望极高,西川兵将也只知道有韦皋,不知道有天子。事实上,当时已经有“一扬二益”的说法,说的是普天之下最富庶最繁华的地方并非帝国京师长安,而是淮南道的扬州和剑南西川道的成都。
蜀人感激韦皋,“锦江春酒肆”的老板娘卓二娘也是其中之一,只因她家酒肆大大受惠于韦皋开拓的新南市。韦皋镇蜀之前,成都南郊一带是处风景优美的游览区——万里桥跨在流江上,是七星桥之一,本身就是处出名的古迹。相传三国时费祎出使吴国,诸葛亮送他到这里上船时说:“万里之路,始于此桥。”由此而得名万里桥,历代诗人吟咏极多;桥南不远处就是祭祀刘备、诸葛亮的合庙武侯祠,古柏苍翠,柏影森森;万里桥西面则是大名鼎鼎的杜公草堂,坐东向西,背负锦城,面向岷山雪岭,旁有浣花溪。杜甫《绝句》一诗更是生动描绘了草堂周围的婉约旖旎景色:“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虽然仅是几间低小的茅斋,颓废已久,却因为其主人的显赫诗名而成为胜迹。女才子薛涛仰慕杜甫诗名,脱乐籍后搬出节度使府,也特意将住处选在杜公草堂附近;西南则有碧绿清幽的百花潭,又有著名的青羊宫——名胜虽多,适合探古访幽,终究还是人烟清冷。但自新南市建立以来,南郊列市纵横,商贾如织,人口由此增长数万,楼阁宏丽,成为一时之盛,再也没有了昔日“清江一曲抱村流,盛夏江村处处幽”的景致。
锦江春酒肆位于万里桥头东南,传说汉代时卓文君正是在此处当垆卖酒。这是家祖传的老店,偏偏女主人又姓卓,由此引来许多遐想猜议。不过她家卖的是自家酿制的烧酒,与蜀中传统的醴酒大不相同,当年大诗人杜甫经常来这里饮酒,特意写下了“蜀酒浓无敌”的诗句,盛赞“锦江春”酒醇香性烈,甚至有人觉得锦江春比西川著名贡酒剑南春还要好上许多。那时的锦江春酒肆还是家小店,除了卖酒外,也兼做客栈的生意来勉强填补不景气的烧酒业,不过是最下等的鸡毛店,只有几间大通铺,投宿的也多是乡下来城中卖力气找活儿干的苦力。但如今再看99lib.锦江春,当真是土鸡飞上了枝头,旧房子全部翻新成了酒肆厅堂,又在东面买了一大块地,后半部分作为酿酒作坊,前半部分则新建了一座庭院式的豪华客栈,两层楼,三十来间房,有长廊与酒肆连通,院子中和长廊两边种满芙蓉,花开时红艳似火,灿若云霞,竟成为成都南面最著名的客栈。锦江春能有今日光大门楣的局面,远远超越祖辈,除了女店主卓二娘本人精明能干外,更多地是受惠于韦皋的新南市举措,因而她对这一任节度使是相当感恩戴德的。
卓二娘早已经过了不惑之年,露出些劳碌妇人的老态来,然则眉目间还是多少有些年轻时的风情。她梳着蜀中最流行的惊鹄髻,发髻上插着两枚翠翘,穿一袭薄薄的襦衫长裙,正倚靠在酒肆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竹制的蜀扇,张开如满月,往自己汗津津的脸上猛扇,手腕上的缠臂金钏晃来荡去,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如此炎热的夏季,多少会影响酒肆的生意,虽说一大早有人来订了五十坛烧酒,伙计们都派出去送酒了,然此刻临近正午,伙计一个没回来不说,也没有一位主顾上门,这让喜欢热闹的卓二娘着实有些不快,那张圆脸上常挂着的笑容也不见了,替代为一种无可奈何的怨恨。一转头,见丈夫鱼成正缩在柜台后打盹,一腔怒气正无处可发,立即走过去,将扇子往柜台上重重一敲,喝道:“死人,活儿干完了吗?又偷起懒来了!”
鱼成瞬间惊醒起来,他是入赘女婿,人本分老实,受妻子的颐指气使惯了,慌忙应道:“是,是,我这就去酒窖。”卓二娘看见丈夫这副窝囊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道:“我卓二娘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
忽见那住在后院二楼天香号上房的精公子施然出来,一身翻领胡服既华丽又醒目,腰间挂着的承露香囊及玉佩随着矫健的步子来回晃动,愈发显得风姿潇洒、玉树临风。卓二娘忙舍了丈夫,迎上前笑道:“精郎,今日可起得早。”
这位精公子二十四五岁年纪,名叫精精儿,新来成都没几天,据说约了人在万里桥东面七八里处的合江亭碰面,因而选了锦江春住下,陆路、水路都方便。他孤身一人,似商非商,似士非士,却是一身贵气,作派奢侈大方,就连阅人极多的卓二娘也看不出他的来路,只是一力奉承。
精精儿笑道:“二娘又在笑话我了。”他自住进锦江春以来,均是天黑前到酒肆对面的米氏柜坊拿飞钱兑换大把铜钱,再雇了车马进内城玩耍,大清早才回来酒肆睡觉,一直睡到下午才起,确实如卓二娘所言,他今日是起得早了。
精精儿虽不明说去了何处,但像他这样年轻英俊、轻佻风流的贵公子,明眼人一眼就瞧得出他是去寻乐子了。卓二娘暗中问过车夫,果然说他是去了内城找女人,且到的并非声色云集的花林坊,而是位于锦浦坊的乐营,足见其人眼光不同一般。
蜀女温婉美貌,名闻天下,中国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四大美女,分别为西施、王昭君、貂蝉、杨玉环,惟一的唐人杨玉环就是出生成长在成都。天宝宰相杨国忠的夫人裴柔也是成都的名妓,杨国忠仗着堂妹杨玉环爬上宰相高位后,祸国殃民,人神共愤,但却从不嫌弃妻子出身,可见裴柔如何的艳丽无双。锦浦坊乐营里面住的都是官妓,归西川节度使直接管辖,这些女子才貌双全,非大富之人不能染指。蜀中才女薛涛名闻天下,其实也是出身乐营的官妓,十多年前韦皋格外开恩,除了她的乐籍,她才得以搬离节度使府,退居浣花溪节度使别墅。
卓二娘虽早猜到精精儿夜夜流连风月,却也从不点破,忙引他到窗边临江的桌子坐下,问道:“精公子今日想吃点什么?”精精儿道:“嗯,天儿这么热,多了也吃不下,来一壶烧酒,两盘下酒的冷菜。”卓二娘道:“好咧。”回头扬声叫道:“一壶烧酒,两盘下酒冷菜。”
精精儿笑道:“为何西川的菜总是做得比江南好吃呢?”卓二娘笑道:“这是因为西川食用井盐,江南习惯吃池盐,池盐发苦……”
话音未落,只听见外面车马辚辚,卓二娘知道来了客人,忙道:“郎君请稍候。”匆匆迎出门来,只见四名玄衣带刀随从正护着一辆精致的马车停在酒肆门口的大黄桷树下。那黄桷树的年纪比卓二娘祖父的祖父还大,凭江而立,华盖如云,根盘河岸,如龙蛇波涛,极是遒劲。
卓二娘认得那辆马车,“哎哟”一声,又惊又喜,精神大振,连声嚷道:“来贵客了!来贵客了!”
车夫大约四十余岁,顾不上擦去额头汗水,先抢过去卷起竹帘,先听见环佩之声,马车中钻出来一名碧衣女子,二十岁出头,面容清秀姣好,身材娇弱,肩若削成,腰若约素,极见窈窕,只是金瓒玉珥,珠围翠绕,华丽得有些俗艳。
女子跃下马车后,垂首侍立在车旁。车中又出来一位老者,约摸五六十岁年纪,须发花白,穿一身最通行的灰色常服,戴着一副软角幞头,慈眉善目,相貌憨厚,看上去甚至有些木讷。他扶住女子的手,一个跨步跳下车来,矫健敏捷,与他的花甲年纪浑然不符。
卓二娘早等在一旁,上前裣衽行了一礼,笑道:“这大热的天,韦夫子怎么亲自跑来了?若是想喝烧酒,派人来说一声,我亲自给夫子送过去。”那韦夫子笑了一笑,慢吞吞地道:“突然想来这里看看。”卓二娘当然求之不得,兴高采烈地道:“快,快些请进。”
早有两名随从抢先进入酒肆,见堂内最好位置的一桌已经有人占着,当即过去喝道:“快些让开。”
这一桌坐的正是精精儿,转过头来,打量了二人一眼,不以为然地道:“莫非这张桌子是你家的不成?”
这两名随从是兄弟,分别叫唐棣、唐枫。唐棣道:“不错,我家主人来锦江春定要坐这张桌子。”精精儿笑道:“凡事抬不过一个理字,明明是我先来的……”唐枫不待他说完,上前一步,右手去按刀柄,武力要挟的意思不言而喻。
卓二娘忙赶过来道:“精郎,正好你点的酒菜还没有上来,不如就劳你大驾……”话说到这里就顿住了。她能将一家小小的烧酒店做到今日的规模,除了得益节度使韦皋的商市政策,个人秘诀无非就是“厚道”二字,明知道精精儿有些来历,眼前是强人所难,可是又不得不如此,不由得露出了难堪的神气来。
不料那精精儿却甚是机灵随和,立即笑道:“二娘说得极对,我让开便是。”卓二娘忙道:“多谢精郎,今日的酒钱不必记账,算是我请客。”精精儿微微一笑,眼光往那碧衣女子身上扫得一扫,这才起身挪到堂中坐下。
碧衣女子迅疾从怀中取出一块锦帕,往精精儿坐过的椅子上抹了几下,这才扶了韦夫子过去面朝窗口坐下,自己只垂手站立一旁,神态极是谦卑恭敬,似是婢女,只是丰容靓饰,又似是那老者的孙女。唐棣、唐枫一左一右站在老者身后,另两名随从分别名叫晋阳、楚原,则分守在酒肆门口,竟似不预备再放酒客进来。
卓二娘慌忙赶去厨房交代几句,再自己亲自服侍韦夫子那一桌。不多时,菜流水般地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碧衣女子忙上前摆碗筷、斟酒,一双玉手纤若玉葱,惟有右手中指上有一圈肉环凸起,倒似戴着个肉戒指,煞是扎眼。
韦夫子凝视着那肉环在自己眼前来回晃动,一时间回忆起无数往事来,微微叹了口气,道:“玉箫,你也坐吧。”玉箫道:“奴婢不敢。”声音又是温柔又是娇媚,有一股奇特的魔力,令人怦然心动。韦夫子似是大模大样惯了,不再多言,也不动碗筷,只是眯起眼睛,朝窗外的流江望去。
精精儿听在耳中,这才知道名叫玉箫的碧衣女子是韦夫子的下人,不过看她妆扮如此富态,大约也不是普通婢女,或许是姬妾也说不准。正巧厨子鱼三端上来凉菜和烧酒,精精儿忙低声问道:“那一桌坐的是谁?”
鱼三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神态甚是急切,倒不似说不知道,而是让精精儿不要多问。精精儿更是好奇,一双眼睛在那玉箫身上溜来溜去。
随从唐枫从旁瞧得一清二楚,当即朝精精儿怒目而视。精精儿佯作不觉,依旧放肆地打量玉箫。那唐枫虽然生气,却不敢擅自发作,便上前朝那老者附耳低语几句,又朝精精儿指了一指,大约是在诉说精精儿如何对玉箫无礼。韦夫子只是摆了摆手,并不以为意。玉箫闻言侧过头来,望了精精儿一眼。精精儿朝她微微一笑,玉箫慌忙扭转了头,看着韦夫子面色越阴越重,心里越发不安,白皙如玉的鼻梁上登时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精精儿暗道:“这玉箫容貌风姿其实不在秋娘之下,只是不大懂得打扮,定是贫苦人家的女儿,被父母卖给了这年纪足以做她祖父的韦夫子做妾。”他虽然性情风流,想到往日一位旧识也是因为家贫被卖做歌妓,心中不由自主地对这玉箫生出几分同情来。
忽闻得酒肆外有人高声叫道:“婶婶,我今日在雪岭上寻到一味好药!”
随即便有一名身材短小的青年男子欣喜奔进酒肆来,手中举着一把奇形怪状的青草。韦夫子的随从晋阳见他冒冒失失,忙上前拦住,忽望见那男子脸上长满雀斑、容貌极丑,更是生就一双斗鸡眼,来回骨碌骨碌转个不停,愈发觉得其人面目可憎,当即将他朝外一推,喝道:“快滚开。”
晋阳身怀武艺,这一推劲道极大,那男子连退数步,方得站定,愕然问道:“你们是谁?凭什么推我?”他眼睛天生缺陷,无法远视,个子又矮,只能仰起头来说话,模样甚是滑稽。
卓二娘忙赶过去道:“这是我老伴兄弟的儿子郑注,刚从翼城老家来,没见过世面。”晋阳却依旧不肯放郑注进来,只拿眼去望韦夫子,等他示下。
卓二娘道:“韦夫子,我这侄子年轻不懂事,还请您高抬贵手……”韦夫子缓缓问道:“既是你老伴的侄子,为何不姓鱼,却是姓郑?”卓二娘道:“这个……一时也说不清楚。”似乎有难言之隐。
却听见那郑注道:“天下本是一家,姓鱼的和姓郑的又有什么分别?”韦夫子见他言语机智敏捷,颇为欢喜,示意晋阳放他进来。又问道:“二娘,你侄子可曾读过书么?”卓二娘笑道:“乡下穷人家的孩子,哪里念得起书?就跟着一个郎中念过几本医书,懂得一点皮毛医术。”韦夫子笑道:“那他该先医好自己的眼睛才是。”他一发笑,随从们也跟着一齐笑了起来。
卓二娘不敢接话,只跟着讪笑了两声,走过去拧住郑注的耳朵,拉着往堂后走去,边走边骂道:“还不快回房去洗洗,瞧你这身臭汗,可别熏坏了贵客。”她身材比郑注足足高出一头,这一拎当真如老鹰捉小鸡一般。郑注大声呼痛,却是不敢还手反抗。众人见状,无不哈哈大笑。
恰在此时,一个人影闪身进来酒肆,飞快地奔近韦夫子那桌,手腕一翻,刀光闪动中,一柄两刃匕首闪电般地捅向那韦夫子。随从们的注意力全在卓二娘跟郑注身上,待得惊觉有刺客行刺时,已是上前援救不及。那韦夫子生死关头,倒是临危不乱,伸手一拉,顿时将玉箫拉到自己面前。那柄匕首来势极快,瞬间已到玉箫胸前,玉箫尖叫一声,动也不敢动,只眼睁睁地望着刺客。
那刺客是名三十六七岁的中年男子,见到玉箫一张俏脸虽因恐惧而扭曲变形,却是似曾相识,令他想起一位故人来,心下微有迟疑,生生顿住匕首。电光火石间,四名随从已拔出腰刀,围住刺客。四人均是武艺精湛之辈,各自舞起一团刀光,攻上前去。刺客顺手抄起一张椅子,挥舞成圆圈,只听见那木椅“嗤啦嗤啦”几声脆响,横木、腿脚均为腰刀斩断,却也由此将随从逼退。
事情发生时,卓二娘正拎着郑注走到堂口,忽见陡生奇变,“妈呀”叫了一声,当即瘫倒在地,抱着头,全身抖如筛糠,不敢多望一眼。郑注却极是镇定,飞快地抢到柜台后蹲下,从缝隙中偷看堂内争斗情形。
那韦夫子得了一个空隙,已经起身拉着玉箫退到墙角,与刺客中间尚隔有唐棣、唐枫两兄弟。刺客见一时再难以近身,当即扬起匕首,朝韦夫子掷出。那匕首势道劲猛,划出一道亮光,直奔墙角。韦夫子却又故伎重施,将玉箫挡在胸前,竟是拿她身子当作盾牌一般使唤。玉箫见匕首迅若流星,瞬息已到眼前,知道再也无幸,心中一酸,闭目待死。
忽地从旁侧飞过来一件物事,正好撞在那柄匕首上,“哗啦”一声脆响,烧酒溅了玉箫满身。她忙睁开眼睛,只见那柄匕首已经钉入墙上,直没入柄,这才知道自己还活着。往堂内望去,除了四名随从正围住刺客狠斗外,再无旁人,只有那坐在堂中的年轻公子正悠闲地吃菜,桌上却是少了只酒壶,立即明白是他用酒壶打偏匕首,救了自己。
韦夫子将玉箫推开,见那刺客虽然武艺不弱,以一敌众,却是没有兵刃,明显处在了下风,肩头已然挨了一刀,正汩汩冒血,当即叫道:“要留活口。”随从大声应命。韦夫子这才走到精精儿身边,道:“想不到郎君年纪轻轻,原来身怀绝技。多谢适才援手。”精精儿不笑道:“夫子不必谢我,我又没有救你,我救的是你身后的那位玉箫娘子,你让她来谢我便好。”
那韦夫子吃了个软钉子,又听见对方言语轻浮调笑,甚感难堪恼怒,不过他生性阴沉,又见对方身手不凡,有心揽为己用,忍得一忍,回头喝道:“还不快来谢谢恩公救命之恩?”玉箫忙走过来,朝精精儿跪下,谢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敢问郎君高姓大名?”
精精儿不过是不耻韦夫子轻视下人生命、拿女人当盾牌使,随口说一句戏谑之语,想不到玉箫会向自己下跪,忙上前扶道:“在下精精儿,不过是举手之劳,娘子何必行此大礼?”搀住她手臂,只觉得她全身又轻又软,柔若无骨,又闻见她鬓发上的郁金油香,不由得心中一荡。玉箫微微仰首,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朝他望了一眼,立即又低下头去,苍白的两颊泛出一层红晕来。
忽听得“扑哧”一声,闻声望去,竟是那刺客寡不敌众,寻机退到窗口,翻身投入了流江中。四名随从微一迟疑,唐棣、唐枫两人旋即跟着跃入江中,晋阳、楚原奔过来禀道:“主人,刺客掉下了流江,不过他挨了两刀,逃不了多远。请主人立即回府,以防刺客在周围还有同党。”
韦夫子面色如铁,也不答话,径直走到窗边翘望,那刺客已然不见踪影,只有唐棣、唐枫两名手下浮在河面,茫然四下搜寻。心中暗骂一声,叫道:“你们两个先上来。”当先走出酒肆。
玉箫见韦夫子出了门,慌忙跟上前去,临到门口,又特意回过头来,朝精精儿望了一眼,见他正朝自己微笑,回以羞涩一笑,这才碎步追将出去。
外面大黄桷树下车马俱在,只有车夫老张俯身仆倒在翳翳树荫下,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生是死。晋阳抢过去,将他身子翻过来一搭鼻息,即回头禀道:“老张只是晕了过去。”
韦夫子走到河边,唐棣、唐枫正湿漉漉地爬上岸来,河面上波光粼粼,煞是刺眼,依旧不见刺客人影,沉吟片刻,回头命道:“立即派人封锁出城道路,务必要寻到刺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晋阳应道:“是。”上马飞驰回城传令。
韦夫子却不肯就此离去,依旧在树下徘徊,若有所思。唐棣等人尽是韦夫子心腹随从,熟知他性情,虽然着急,却不敢上前相劝。几人交换一下眼色,楚原遂走近玉箫,低声道:“此地凶险异常,娘子何不上前劝劝主人,请他尽快回府。”
玉箫只是咬着嘴唇,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楚原急道:“娘子……”玉箫摇头道:“玉箫身份卑贱,太尉岂能听我所言?”
原来这韦夫子就是西川节度使韦皋,唐代极重视科第,他非科举正途出身,心中耿耿于怀之余,尤爱附庸风雅,微服出游时只命人学孔夫子一般,称他为“夫子”。不过他的文章书法也不差,文翰之美冠于一时。雄踞云南的南诏得其手笔后,曾隆重刻石以荣其国。他生性不喜张扬,出门不爱摆出节度使的仪仗,偶尔也会便服到锦江春酒肆来坐坐,不为享受平常百姓的乐趣,而是想回忆一些以前的旧事。他年轻时寄居丈人张延赏——也就是前任西川节度使——篱下,过了而立之年尚且一事无成,为岳父、岳母所轻视,备受侮辱,幸得妻子张氏还算贤淑,总是暗中安慰他。有一次,韦皋偶尔来到锦江春酒肆,见店主卓俊视女婿鱼成为亲子,亲手教他酿酒手艺,鱼成忠厚老实,勤勤恳恳,却为妻子卓二娘所瞧不起,恰好与他自己的情形相反,不由得感慨万分。回到节度使署后,韦皋向妻子张恩慈讲了这件事,张恩慈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我父亲既然如此歧视你,夫君何必再忍气吞声,为血性男儿所耻笑?不如就此离开,我愿意辞家事君子,哪怕是住荒野茅屋,炊菽羹藜,箪食瓢饮,也活得舒心快乐。”于是禀明父亲,要跟随韦皋离家出走。张延赏厌恶女婿已久,也不挽留,只给了五十匹绢布当作路费,价值四十贯钱。不过多亏得张恩慈支持韦皋离开了成都,不然哪有他后来的飞黄腾达?韦皋回来镇蜀后,对锦江春酒肆也总有一种特殊的情怀,于是从府库里拿钱出来建起了新南市,又派人以低价强买进锦江春酒肆东面的一大块地,再以原价转手给鱼成,有了他的暗中支持,锦江春酒肆自然蒸蒸日上。加上他年老后爱上了烧酒,认为能活血健身,节度使府署中宴饮必用锦江春,上行下效,大小官员也争相以饮锦江春为荣,以至酿酒反倒成了锦江春的主业。
韦皋适才在酒肆遇刺,虽表面不动声色,内心着实恼怒,若换作别的酒楼客栈,他一定会派兵立即查封,将所有人都关押起来审讯清楚,偏偏他相当熟悉锦江春,知道这家人上下视他为孔明在世,决计不会与旁人勾结害他。倒是那个出手相助的年轻人来历颇为可疑,说话带有江南口音,又身怀绝技,在这个时候来到蜀中做什么?沉吟片刻,正预备命人去查那年轻人的底细,忽闻见马蹄得得,一名牙兵疾驰近来,翻身下马,躬身禀道:“太尉,刘使君回来了,正在府署候命。”
刘使君就是剑南西川支度副使刘辟,他是贞元年间的进士,登宏词科,被韦皋招为从事,后因才干出众,连年升迁,累官至支度副使,已是韦皋身边最重要、最心腹的谋士。不然的话,这次韦皋也不会派他去京师打探朝廷虚实动向。
自去年年底以来,京师风起云涌,发生了不少大事:譬如去年十月时神策军中尉杨志廉莫名身故;御史中丞李汶深夜于京兆尹府邸遇刺;紧接着舒王求雨成功,声望大著,传说他得到了至宝玉龙子,即将被德宗皇帝改立为新太子;随即发生了原太子李诵神秘中风事件,不但腿脚不便,难以下床行走,而且从此再也说不出话来,成了本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哑巴太子。
而韦皋兄长韦聿和西川进奏院自京师送来的密信均说,太子其实并不是对外所宣称的中风,而是中了一种无风无影的奇毒,幸好有人误打误撞用所谓的“天河水”缓解了部分毒性,后来又有监察御史李绛用针灸逼毒,才算勉强保住了性命,只是从此半瘫在床,而且舌头僵直,无法再开口说话。不过太子仁厚,不愿意张扬,只说中风,不提中毒,以免四下株连无辜。
然而堂堂大唐帝国,将来总不能由一个哑巴皇帝来主政,所以太子虽然未死,地位已是岌岌可危。传闻把握神策军兵权的宦官们均支持舒王即位,一是太子及东宫集团王叔文、刘禹锡等人素来厌恶宦官,二来太子名分已久,立舒王才能有拥戴之功。到今年新年正月初一时,皇亲国戚们到大明宫向德宗皇帝恭贺新年,老皇帝不见太子,才知道李诵中风瘫痪,康复无望,一时悲恸感伤,忧形于色,当即留下舒王李谊在宫中长谈。然而正当德宗皇帝要召翰林学士拟诏改立太子时,忽然患了重病,正月还没有过完就撒手西去,因死前没有来得及立下遗诏,大宦官俱文珍、薛盈珍等人紧急召翰林学士卫次公、郑絪、李程、王涯等人到金銮殿起草遗诏,提出太子病重,要立舒王为帝。众翰林学士瞠目结舌,不敢接话。此时,卫次公突然高声喊道:“太子虽然有病,却是先皇长子,朝廷内外,早已属心。就算是万不得已,也该立太子的长子广陵王。不然的话,朝中会出大乱子。”郑絪等翰林学士本来畏惧宦官,不敢出声,忽然有卫次公带头反对立舒王,立即纷纷附和。宦官们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又想到反正太子疾病缠身,又不能说话,很容易控制,便顺势表示同意。最终,当了二十六年太子的李诵在争议中即位,因为他无法上朝理政,朝政遂随落入东宫旧属王叔文、王伾之手。
王叔文是天下有名的围棋高手,自小志向远大,他一掌权,立即借新皇帝顺宗之手废止宦官把持的宫市,惩罚贪官污吏,贬斥了臭名昭著的京兆尹李实,做了一些利国利民的好事,于是市里欢呼,人情大悦。他深感鼓舞,任用名流士子柳宗元、刘禹锡等人,开始了一系列的政治改革措施,并有意铲除长期以来把持神策军兵权的宦官集团,史称“永贞革新”。然而唐朝极重视官员门第郡望,王叔文出身寒微,在朝中没有任何根基,完全靠控制深宫病中的皇帝来颁布政令,行事诡异,不但遭到了宦官集团的极力抵制,也引起朝野卿士的反感。尤其是其同党王伾趁掌权之机,广开受贿大门,收取金钱财物无数,更是为内外憎恨。王叔文与他本人荐用的新晋宰相韦执谊之间也是矛盾重重,政见多有不和。
顺宗皇帝久病不愈,虽然有时也被人扶至金殿上朝,然则无法开口说话,群臣只能瞻望,无法奏对,朝野忧惧,希望能够早日立太子。顺宗长年沉溺女色,儿子众多,其中以长子广陵王李淳最为英睿,理该立为太子,然而王叔文等人担心太子一立,大权就此旁落,不断从中阻挠。大宦官俱文珍、薛盈珍等人因为想立舒王一事得罪了顺宗皇帝,遂决意投靠广陵王李淳,以获得新的恩宠。在宦官们的精心策划下,某一日,顺宗上朝时,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李程、王涯已在金銮殿等候,奏请草制立太子。王叔文还待反对,郑絪书写“立嫡以长”字呈上给皇帝,顺宗点点头,广陵王李淳遂被立为太子,更名李纯。
此后,以王叔文为首的原东宫集团与新太子集团矛盾不断,宦官也趁机在其中兴风作浪。拥兵在外的各藩镇节度使眼见时局动荡,诡谲难测,纷纷派遣心腹前往京师长安,窥测朝廷动向,想要趁火打劫者大有人在。数日前,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也派出得力副手支度副使刘辟以奏事为名,到长安去摸底,这才不过几天,刘辟竟然就已经从长安回来,他料想应该是京师起了重大变化,大为诧异,再也顾不上理会旁事,忙挥手道:“回府!”
车夫老张犹自昏迷不醒,随从楚原一时也顾不上他,任他躺在原地,扶了韦皋、玉箫先后上车,自己亲自赶了马车,径往城中驶去。
马车飞奔如闪电,车内却是平稳舒适。韦皋示意玉箫打起车窗上的竹帘,依依回望——整个新南市虽不及内城那般繁花似锦、林木葱郁,然则在刺眼的艳阳下却显得格外辉煌壮丽,而这全靠他一手打造,顿时心头涌上难以名状的自豪感和成就感。西川被他治理得如此繁华,若是三川都在他手中,岂不是锦上添花?他已经位及三公,要钱有钱,要权有权,所求者无非三川而已。
转眼间,马车驰入了成都内城。跟新建的新南市相比,成都旧城则要显得古朴得多,大道上的青色条石反复被车马人磨砺着,都不知道已经经过了多少年头,大小裂缝条纹多少露出些岁月的无情来。不过内城城墙及城中许多建筑均是秦代遗物,至今犹坚固异常,因而大诗人岑参有诗道:“传是秦时楼,巍巍至今在。楼南两江谁,千古长不改。曾闻昔时人,岁月不相待。”
成都城郭的建设,始于秦国张仪,先筑大城,周十二里。传说初建时总是不成功,后有大龟爬行,张仪跟着大龟路线筑城,城郭始成,成为西蜀军事政治中心。继而张仪又在大城之西筑少城,为经济中心。秦国统一天下后,又在原少城西南方增建新城,称为南小城。到汉代时,随着人口的增加和经济的发展,大城、少城、南小城被连成一片,成为一座完整的大城,又称为汉城。由于成都织造业发达,蜀锦、蜀绣名闻天下,汉城西南角笮桥一带又建有锦官城,城中居住着织锦工匠,城周围以高墙,犹如堡垒,防止他们携带锦缎逃亡。锦官城的官署,就在南门外,距离万里桥不远。西门又修有车官城,专门管理运送人、货,及征战用的车辆、车夫等。到了隋代,隋文帝杨坚封第四子杨秀为蜀王,杨秀性好奢侈,为了满足个人享受在成都大兴土木,修建王宫时因为取土在王宫附近挖出了一个大池,干脆引水入池,即为摩诃池,成为一道风景。到唐朝初年,成都各城早已经连成一片,城区面积亦有所扩大,城西、城北更是人烟繁茂,商业发达。安史之乱发生后,玄宗明皇帝李隆基逃难到成都,在城东兴建大慈寺,后来破败。韦皋镇蜀后,重新修缮,香火极盛,又在万里桥南创建新南市,轻抽收,广商贾,一举改变了东部和南部相对冷清的局面,成都成为天下最富庶的地方。
然而,韦皋并不满足。剑南西川共辖二十六州、一百一十二县,剑南东川管十二州、六十九县,山南西道管十七州、八十八县,虽说东川和山南西加起来实力也不及西川,可东川和山南西道恰好挡在西川通向长安的必经要道上,尤其是东川扼守进出蜀地的咽喉关隘,不仅从经济利益上大大妨碍了韦皋,他一些暗结朝臣的行为着实难以瞒过这两道节度使的耳目,所以他一直有将三川收归自己囊中的愿望。以前德宗还在时,他已多方暗示想要同时得到三川,但老皇帝饱经藩镇兵变之苦,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老皇帝对他有知遇之恩,他索要不成,只能悻悻作罢,然而现今情势大大不同,老皇帝病死,新皇帝又瘫又哑,朝政被一群志大才疏又别有用心的文人把持,或许又是个新的机会。这次他派刘辟进京,正是要向当权者求领三川节度使,也不知道事情办得如何,这也是他一听到刘辟回来成都,就急不可待地要赶回府署的原因。
刘辟行程比计划大大提前,而且预先没有传递书信,表明事情必然办得并不顺利,可这不应该呀——王叔文一介书生,仅因为善于弈棋入侍东宫,太子当了皇帝,才得以入翰林院,虽说翰林学士能参予机密,位比宰相,有“内相”之称,毕竟他只是个新晋,在朝中没有任何影响力,眼下又因为想夺取神策军兵权得罪了宦官集团,正是需要藩镇支持的时候,难道他会不识时务,拒绝自己统领三川的请求?
一时间,韦皋百思不得其解,目光落在一旁的玉箫身上,见她低垂着头,双手来回绞着裙裾,露出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来,便问道:“你是不是很喜欢酒肆中那位出手救你的郎君?”玉箫正百无聊赖,闻言大惊失色,慌忙拜伏在韦皋脚下,颤声道:“玉箫只知道一心一意侍奉太尉,不敢有任何别的念头。”韦皋道:“嗯,谅你也没这个胆子,起来吧。”玉箫这才站起,缩紧身子坐在一角。韦皋顾不上再去理会她,喃喃道:“到底是谁派来的刺客?”
玉箫不敢接话,只暗中窥探韦皋颜色,却见他眉头紧锁,前额露出一道道沟壑般的皱纹来,一双眼睛又是困惑又是紧张,自她被当作礼物送给韦皋以来,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般神色。
西川节度使府署位于城正中心摩诃池畔,署府即隋代蜀王杨秀的王宫,四周环有城垣,称为牙城,城墙上尽是全副武装的牙兵。
先行赶回的侍卫晋阳已将韦皋在锦江春酒肆遇刺的消息禀告邢泚、崔纲二位牙将。这二人统领牙兵,负责节度使府署和节度使本人的护卫,正调动军队,一队队牙兵从牙城中飞马驰出,赶往流江一带搜索围捕刺客。节度使府署正城门又称大衙门,两头大石狮子各自昂首挺胸,静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似乎早已习惯了人仰马翻的各种情形。
韦皋车马刚进牙城,刘辟已经闻讯赶出来相迎。他进士出身,登宏词科,本人书卷气极浓,恭谨有礼,一副儒雅君子模样。身后还紧紧跟着一人,三十来岁,年纪比刘辟小一些,浑身上下透露出干练与成熟,这是支度判官卢文若,不但是刘辟的得力副手,其妹卢若秋还嫁给了韦皋之子韦行式,跟韦皋是姻亲。见到韦皋扶着玉箫下车,二人慌忙上前行礼。
刘辟问道:“太尉遇刺,可有受伤?”神情极见关切之色。韦皋摇了摇头,刘辟这才长舒一口气,道:“万幸!”韦皋着急向他问朝中政事,道:“去百尺楼再说。”
百尺楼位于节度使府腹心,恰在外署与内苑交界处。楼分四层,高达百尺,故称“百尺楼”。此楼木面不髹漆,通体显现木材本色,醇黄若琥珀。屋顶用青瓦及彩色琉璃脊,飞逸奇特,宏丽雄伟。一层设厅宽阔宏大,楼东即是摩诃池,水波粼粼,广垠千亩。靠近百尺楼的西岸水面上建有水榭,与设厅通连,湖光水色,杨柳依依,风景旖旎,是举行宴会的理想场所;二层定秦堂为议事厅;三层为节度使私人书房,称芸晖堂,藏有无数奇珍异宝;四层为穿廊花厅,既能俯瞰成都全城,内中又收藏有许多名人字画。
然百尺楼又是西川军机重地,外人不奉节度使之命决计不可擅入,就连韦皋正妻张夫人也不例外,但玉箫却可以随意进出,这是因为韦皋一刻也离不开她的缘故。她一言不发地紧跟在韦皋身后,忽有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转过头去,见是支度副使刘辟,不由得十分诧异。刘辟指了指她头上,玉箫拿手一摸,才发觉发髻上的步摇歪在一边,几近掉下来,忙重新插好,向刘辟一笑,表示感激。刘辟却神情严肃,只微微点了点头,也不多瞧她一眼。
进来定秦堂坐下,韦皋命玉箫下楼去沏茶,又命心腹侍卫楚原等人退出,只留下刘辟、卢文若二人,这才问道:“事情办得如何?”刘辟忙谢罪道:“卑官有辱太尉使命……”韦皋摆手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刘辟道:“卑官进京后立即按太尉的指示登门拜访了宰相韦执谊和翰林学士王叔文,奉上厚礼。韦相公虽居宰相高位,人却是很年轻,也很客气……”
卢文若道:“韦执谊岳父杜黄裳名望很高,他自己却只是个绣花枕头,全靠诗文写得好才讨得了老皇帝的欢心。王叔文多半是看中这草包容易控制。”韦皋道:“嗯。后来呢?”刘辟道:“韦相公收了礼物,只说群臣已经很久见不到圣上,王叔文执掌朝政大权,朝中大事尽由他说了才算。所以卑官又去拜访王相公,他倒是没有拒绝礼物,只是态度很是倨傲,问道:‘你们节度使派你来做什么?’卑官回答说:‘太尉命我致微诚于相公,希望能兼领三川节度使职,若相公能将三川同与,太尉当出死力相助,不与,太尉亦当有所相酬。’”
韦皋道:“不错,这是本帅原话,他如何回答?”刘辟道:“王相公当即拍案而起,命人将卑官赶出府外,礼物也尽数扔了出来。他不但坚拒太尉统领三川的要求,还预备杀死卑官立威,我们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进宫请诏,若非新任宰相韦执谊事先通知我们逃走,只怕……只怕卑官已经命丧长安了。”
原来西川在朝中举足轻重,固然有韦皋声望隆厚之原因,然他的所谓军功政绩如何如何只是很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换任何一人来当节度使,西川一样是朝廷最为重视的地方之一,这是因为蜀中富庶之地,占了朝廷赋税的重头。但比起魏博等河北藩镇独立于朝廷之外不同,西川一直还是在朝廷掌握中,至少在韦皋之前是这样。在韦皋之前,没有哪一任节度使能在西川呆过十年,韦皋经营蜀地二十年,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他甚至不肯入朝为相,也要想方设法留在西川继续当节度使,自然是因为能够独霸西南一方,是名副其实的西川王。而王叔文执掌朝政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将国家财政收归己手,当时兼任度支、盐铁转运副使,掌控国家财政,风头正劲,气盖当时,最厌恶韦皋这等挟公谋私的人,听到刘辟转述的这等暗藏威胁的话,更是勃然大怒,立即进宫请诏要杀刘辟,但宰相韦执谊事先得了刘辟许多好处,从中大加阻挠。王叔文大怒之下,发誓要杀死韦执谊以及所有与自己作对的人。韦执谊出身京兆名门望族,岳父杜黄裳又是朝中名望极高的重臣,自然不会束手待毙。一时间,京师惊涛骇浪,人人忷惧。
刘辟讲述得甚是简短流畅,即使提及王叔文要杀他时也只是平静地一带而过。倒是卢文若愤然道:“王叔文不过以棋艺得幸天子,却得志自矜,亢傲弄权。俗话总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他如此嚣张,要杀刘使君,分明是不将太尉放在眼中,想来个下马威,让藩镇节度使们瞧瞧他的厉害。”他因精明能干,又是韦皋姻亲,这次也跟随刘辟一道前去长安,从旁辅佐监视。
韦皋听了也不动怒,只问道:“王叔文才是挂名翰林学士,韦执谊虽是宰相,毕竟也是新晋之辈,南衙中的其他宰相就任凭他二人胡作非为么?”刘辟道:“其他几位宰相,资格最老的贾耽自王叔文掌权以来已经不上朝,并一再称病上表辞职,杜佑、高郢、郑珣瑜几位,也不过是终日伴食而已。”
卢文若又讲了一则在长安广为流传的故事:不久前的一日正午时,王叔文前去中书省找韦执谊议事,因为正是宰相会食时间,按照惯例不能打扰,门吏当即上前阻止。王叔文勃然大怒,威胁要杀门吏,门吏无奈,被迫进去通传。韦执谊听说后,立即起身出去,也不向同僚交代一声。其他宰相见状,也只好放下筷子,等了许久,始终不见韦执谊回来,问起来才有人报道:“韦相公已与王学士同食阁中,诸位相公不必再等。”杜佑等人方敢继续吃饭。这件事后,郑珣瑜深受刺激,也学贾耽一般,称病不出了。
韦皋听了,当即露出鄙夷之色来,道:“贾耽这干人只知道食君之禄,不晓得忠君之事。哼,关键时刻,南衙从来就指望不上。”又问道:“北司那边动静如何?”刘辟道:“北司神策左军中尉杨志廉死后,中尉一职一直空缺,由右军中尉孙荣义暂代其职。听说当今皇帝登基前,孙荣义就极力赞成立舒王为帝,如今他正积极运筹,预备将舒王从十六宅中接出来。”..
韦皋道:“孙荣义虽握有神策军兵权,可这人怙宠骄恣,没什么才干,况且现任皇帝还在位,太子名分又早已定下,他想立舒王,得先废去现任太子,太子和太子妃都是厉害人物,只怕没那么容易。”
韦皋这话说得不疾不缓,神色甚是平静,刘辟与卢文若敛容静气,留意观察,也瞧不出他是支持还是反对俱文珍,是预备站在太子李纯一方,还是要力挺舒王李谊?不过韦皋能有今日风光,全仗死去的德宗老皇帝一手提拔,韦皋也一直感念知遇之恩,舒王李谊虽只是德宗之侄,却最得宠爱,犹胜亲子,德宗甚至数次想改立其为太子,若真要从情感上来选择,怕是韦皋还是会支持舒王李谊。
刘辟道:“是,太尉见解高明。听说太子拉拢另一帮以俱文珍为首的宦官,而今俱文珍手中一人兼任右卫大将军和内侍省内侍监两处要职,手握禁军,实力也不在孙荣义之下。”卢文若也道:“这俱文珍虽是阉人,却在结交文人上很有一手,韩愈曾专门写文章赞扬他‘材雄德茂,荣曜宠光,能俯达人情,仰喻天意’。”
韦皋问道:“是那个专门靠写墓志铭收取高额润笔费的韩愈么?”卢文若道:“正是他。他去年因上书论天旱人饥状,请求朝廷减免赋税,被老皇帝贬为了阳山县令。”
韦皋冷笑一声,露出一股奇怪的神情来,他心思高深莫测,即使知他者如刘辟、卢文若,一时也猜不透他此刻心中所想,当下默不作声,静立一旁。
忽见玉箫捧着茶盘自侧室轻盈出来,为三人一一奉茶。天气炎热,她来回忙碌个不停,汗水沁湿了单薄的绫衣,愈发露出窈窕纤弱的身段来,就连卢文若也不自觉地多看了她一眼。忽听见韦皋叫道:“来人,去叫符载来。”
厚重的堂门紧紧关闭,门外的侍卫听不见韦皋的命令,刘辟忙走到门口,又大声说了一遍,晋阳这才应道:“遵令。”
符载是天下有名的文士,时任西川节度使麾下掌书记,专门负责起草重要文书。卢文若听韦皋急召符载,问道:“太尉是要上书朝廷么?”韦皋点点头,道:“本帅要立即上书弹劾王叔文。”卢文若道:“王叔文确实不识好歹,可是圣上只对他和王伾二人言听计从,太尉贸然上书,怕是会触怒当今皇帝。”韦皋森然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再立一个皇帝。”
韦皋这句话实是太过大逆不道,刘辟和卢文若听了却是丝毫不觉惊讶——他们二人此次进京,为韦皋索取三川不成,还深深得罪了王叔文,也就是得罪了现任皇帝,说不定朝廷很快就有制书下达,要免去韦皋西川节度使之职。虽说一纸文书并不能对韦皋造成实质性的威胁,可是他岳父张延赏是宰相张嘉贞之子,不仅在朝中任过宰相,又是前任西川节度使,岳母苗氏亦是已故宰相苗晋卿之女,韦皋本人也出生于长安世家大族,极重视名誉,公然与朝廷对抗并不是他所乐意见到的,因而要想保长久富贵,确实只有学孙荣义、俱文珍一般支持新皇登基,才是惟一出路。
刘辟忙道:“卑官这次到长安,也去各进奏院转了一圈,听说河北、淄青、宣武几镇都预备支持孙荣义立舒王为帝,而最关键还不是因为过世的老皇帝宠爱舒王,而是舒王寻到了宝物玉龙子……”话音未落,忽听得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有牙兵大声禀道:“李监军有急事求见太尉。”
李监军就是朝廷派驻在西川的监军使李回,字先寿,是前任神策军中尉杨志廉心腹,来到成都已有数年,为人谦和恭谨,倒也能与韦皋等人和平相处。几人均猜到他当是为舒王一事而来。卢文若笑道:“这李回倒来得正是时候。”韦皋点点头,叫道:“玉箫,去取章服来。”
玉箫忙到侧室取来绣着鹘衔绶带的紫色官服为韦皋穿上,围好十三銙的金玉带,再将金饰鱼袋挂在右腰上。韦皋近来发福了一些,原先的尺寸有些勒紧,又示意玉箫将玉带松了松,这才命道:“请李监军进来。”
李回年纪与刘辟相仿,因是自幼入宫的宦官,面白无须,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一进来就先问道:“太尉在酒肆遇到刺客行刺,可有受惊?”韦皋淡然道:“有劳李监军挂心,本帅一切安好。”
李回道:“听说那刺客武艺高强……”刘辟插口道:“太尉身经百战,面对吐蕃三十万大军,也是巍然不变色,一个小小的刺客又何足挂齿,太尉根本未曾放在心上,李监军多虑了。”李回慌忙讪讪笑道:“是……是……刘使君说得极是,区区一个毛贼,如何能伤得了太尉,倒是老奴多虑了。”
韦皋听了这等露骨的阿谀之词,脸上也不见喜色,只问道:“监军使有事么?”李回道:“噢,神策军中尉孙荣义大将军有五百里急件送来成都,命老奴向太尉致意。本来孙大将军是要亲自与刘使君晤面,请刘使君转达敬意,却被王叔文这厮坏了大事。”
韦皋道:“嗯,本帅正有事要同李监军商议。”李回道:“太尉但有所命,老奴敢不遵从。”韦皋道:“如今朝中奸臣当道,你我虽不在京师,然则身为朝廷重臣,也该为社稷分忧。本帅正欲上书朝廷,请圣上明辨是非,远离王叔文等误国殃民之辈。”
李回正是受神策军中尉孙荣义指派,想游说韦皋上书请立舒王李谊,宦官固然在朝中有刀有枪、有权有势,可上表这等大事还需依赖重臣,若能倚藩镇为援,中外呼应,大事易成,正好韦皋向王叔文索取三川不成,可谓是天赐良机,闻言大喜,忙道:“太尉明鉴,孙大将军说,只要太尉上书请立舒王,别说是三川,西南半壁江山尽可付于太尉。”韦皋道:“好,李监军请先回去,等掌书记到来拟好奏稿,本帅再派人知会监军使。”
李回早知韦皋为人深沉阴鹜,想不到他会一口答应,料来是王叔文要杀刘辟的事多少惊住了他,忙道:“是。不过还有一事需要禀告太尉,半个月前吐蕃内大相论莽热逃出了京师……”
这论莽热正是昔日被韦皋生擒的吐蕃军主帅,作为俘虏押送到长安献给了德宗,皇帝没有加害,只命软禁在崇仁坊一处宅邸中。韦皋本来一直不动声色,闻言也挑了一下眉毛,显然很是震惊。
卢文若忙问道:“不是有神策军看守论莽热么?”李回道:“是,不过贼人从隔壁的宅子里挖了一条地道,一直通到论莽热居室,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从地道中救了出去。”
卢文若道:“为何我们在京师没有听说此事?”李回道:“唉,只怪那贼人太狡猾,不但挖通地道运走论莽热,还找了一个相貌、身材跟他差不多的吐蕃人运进了居室,所以众人都以为论莽热还在居室里面,直到几日前才被人识破发现。”
韦皋道:“即使论莽热半月前就逃离长安,可中原到吐蕃万里迢迢,只要飞骑传书各地关卡,严加盘查,他长相异于中原人,早晚要被擒住,何至于惊慌?”李回道:“太尉说得极是。不过听说那论莽热恨太尉入骨,发誓要取下太尉人头才肯回吐蕃,他身边还招募了不少江湖高手。太尉今日所遇的刺客,莫不是与他有关?”韦皋道:“本帅知道了,监军使辛苦。来人,送监军使回营休息。”李回道:“如此,请太尉自己多加小心,老奴告辞。”
卢文若等李回下楼出去,这才问道:“太尉当真要如孙荣义所请,就此上书奏立舒王为帝么?不如先等其他节度使上书再附议不迟。”韦皋道:“如果立舒王,头功就算在了孙荣义头上,本帅要第一个上书奏请太子监国。”
卢文若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重重看了刘辟一眼。刘辟显然也预料不到韦皋会支持太子李纯,大感意外,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卑官处事不慎,得罪了王叔文,也就是得罪了皇帝,太尉为何还要支持太子?”韦皋缓缓道:“你以为他们是亲生骨肉,就会父子连心么?高祖跟太宗皇帝是不是父子?睿宗跟玄宗是不是父子?玄宗跟肃宗是不是父子?代宗跟德宗是不是父子?德宗跟当今皇帝是不是父子?”他所列举的均是父子在世时互相猜忌防范的例子。刘辟默然良久,才道:“卑官明白了,太尉当真是高瞻远识。”
忽听见牙将邢泚在外面大声禀道:“太尉,属下已经带人捕到那刺客,他逃到了浣花溪薛涛住处,正好被游人看见,报了官。”韦皋道:“好!今日参与搜捕刺客的官兵都重重有赏,报官的游客赏金加倍。”邢泚道:“是,多谢太尉。是要带刺客进来节度使府由太尉亲自审讯,还是押送去成都府?”
成都自安史之乱玄宗皇帝幸蜀后改为南京,成都府尹素来由西川节度使本人兼任,只不过韦皋极少去那里办公,狱讼之事大都由下属官吏处置。他沉吟片刻道:“先关在节度使府地牢中。”邢泚道:“遵令。”
卢文若道:“林推官去了底下州县巡狱,不如由文若来审问刺客,看他到底是不是论莽热的人,说不定可以顺藤摸瓜,重新逮到论莽热本人。”韦皋道:“不,眼下要办的事情很多,文若,你派人去灵池召段文昌回来。”
卢文若一呆,问道:“太尉是要让段少府来审讯刺客?”韦皋点点道:“文昌为人精明,办事妥当,本帅相信他有办法让那刺客招供,而不是一味靠刑讯。”
卢文若道:“段少府为人确是机智干练,不过听说他被太尉贬去灵池后,心怀怨恨,从来不理政务,成天忙着研究美食,写什么《食经》,还亲自到酒肆指点厨子做什么千张肉。”韦皋道:“那好,命段文昌将他所写的《食经》一并带来给本帅瞧瞧。嗯,听说他新收了一位武艺高强的手下,叫他一并带来。”又转头道,“刘副使,本帅也知道你与文昌素来不和,不过当此非常时期,你已经是堂堂支度副使,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灵池县尉,你大人有大量,多包涵些。”刘辟道:“太尉教训得极是,刘辟不敢不听。”
韦皋年纪已大,每日有午睡的习惯,谈了一会儿军政之事,颇觉疲倦,便命刘辟、卢文若先退出百尺楼去交代符载草拟奏疏,自己洗了把脸,脱下章服,只单穿着一件薄薄的绸衫,扶着玉箫的手上来三楼芸晖堂。
却见堂中正立着一块巨大的石质插屏,一只老鹰立在树枝上,双目斜睨树下,似正窥测脚下猎物,神气极是生动,只有黑白二色,纹理纯属天然,这是南诏重新与唐朝结盟以来送给韦皋的礼物,名叫“点苍雄鹰”。插屏下摆着一张宽大结实的竹榻,那竹子不是圆的,坚实正方,节眼须牙,四面对出,听说只有西域大宛国才出产这种方竹。
韦皋躺到竹榻上,顺手拿起镇纸摩挲玩弄。这两方镇纸也是南诏礼物,长约二寸,宽一寸,厚五六分,一方名为“轻舟出峡”,两边悬崖对峙,中有二人乘小舟顺流而下;一方名为“松溪印月”,双松欹立,针鬣分明,松梢上一轮明月,树下水纹若隐若现,一月印在水中。画面栩栩如生,尽是天成,令人爱不释手。
玉箫一直侍立一旁,忽听得韦皋问道:“你觉得那刺客是谁派来的?”玉箫一愣,道:“奴婢不知。”韦皋道:“他既然受了伤,该往东去,尽快离开成都才是。怎么会偏偏往西逃去浣花溪薛涛住处?”玉箫曾经听说过许多韦皋与薛涛之间的故事,不敢轻易接话,只连连摇头。
韦皋忽然坐起身来,高声叫道:“来人!”心腹侍卫晋阳、楚原等人一直守在外面,闻声进来问道:“太尉有何差遣?”韦皋道:“派车马去浣花溪接薛涛来,越快越好。”晋阳道:“遵令。”
玉箫见韦皋倦意全无,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大事,忙问道:“太尉可是要换上章服?”韦皋道:“不必。”起身在房里走来走去。
一直到天黑时,牙兵才接到薛涛来节度使府,说是她家中有客,一时走不开。韦皋闻言更是不悦,扶着玉箫下来一楼设厅。却见一名三十余岁的丽人站在堂前,姿容美艳,一身雪白道袍极见飘逸。韦皋不由一愣,心道:“许久不见,她竟然改装道袍了。此女心计深沉,莫不是有意?99lib.如此?”
那女道士打扮的妇人正是大才女薛涛,字洪度,见韦皋下楼来,忙上前行礼。韦皋道:“如今薛娘子可是愈来愈忙了,本帅要见你都得从白天等到晚上。”
薛涛虽然才气名满天下,却自知不过是权贵手中的玩物,她未脱乐籍前曾因极小的过错被韦皋流配到边关军营为奴,不仅要做各种脏活儿,还为军中将士任意凌辱,尝尽苦头,早知道他手段厉害,慌忙跪下告道:“薛涛丝毫不敢怠慢太尉,只是不知道太尉今日见召,下午出去送客,一时未归,所以才耽误了时辰。”
韦皋冷笑道:“这里正有一位贵客需要娘子的款待。”转头喝道,“带刺客上来。”只听见铁链声响,数名牙兵簇拥着一名男子进来。那男子手脚均被镣铐锁住,肩头受了刀伤,正是白天在锦江春刺杀韦皋不成的刺客。
韦皋道:“薛娘子仔细看看,是否认得这位贵客?”
那男子被牙兵摁住跪在薛涛旁边,薛涛略略侧头一扫,忙摇头道:“不认识。”那男子忽尔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韦皋道:“当真?”薛涛道:“当真不认识。”韦皋道:“薛娘子懂得审时度势固然好,可知道昔日李季兰的命运?”
薛涛不明究竟,问道:“什么?”忽然听到身旁一声轻微叹息,语气极其熟悉,“啊”了一声,再次转过头去,死死盯着那刺客。她明知道如此失态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巨大的灾难,可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你是……你是谁?”
韦皋冷笑道:“瞧,本帅早说他是薛娘子的贵客。来人,将刺客和薛娘子押去成都府,交给灵池县尉段文昌审讯,限他三日内问出刺客背后的主谋,不然三人一同治罪。”牙兵应声上前,将二人拖起来。
薛涛哭叫道:“太尉……太尉饶命……”她以前曾是节度使极度宠爱的女人,牙兵们倒也不敢放肆,闻声便停下来,等韦皋示下。
韦皋冷冷道:“薛娘子不必忧惧,听说段少府一直很倾慕你,由他来审问你和你的贵客最合适不过。”薛涛只哭叫道:“求太尉饶命。”
那刺客突然怒道:“他是你杀父仇人,你为何还要求他?”薛涛忙道:“不,不,太尉只是秉公处置,是我阿爹自己贪心触犯律法,他是罪有应得。”那刺客见她为了活命如此卑躬屈膝,不惜诋毁先人,当真跟青楼女子别无二样,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原来这涉及到二十多年前的一桩公案,当时还是韦皋岳父张延赏任西川节度使。张延赏出自河东范阳张氏世家,是玄宗开元年间著名宰相张嘉贞之子,张嘉贞也曾经任过短时期的西川节度使。张延赏本名张宝符,“延赏”之名为玄宗皇帝亲赐,出自《尚书》,意为“赏延于世”。张延赏少年早孤,在母亲抚育下成人,为宰相苗晋卿赏识,妻以爱女。不过张延赏为人中庸,政尚简约,他在西川任上时并无多大作为,有一日他偶尔翻阅卷宗,发现一件巨款贪污案十分可疑,便告诉下属这肯定是个冤假错案,应该重新调查。不料次日再到公署时,张延赏发现案头放着一张帖子,写明出价三万贯钱,请节度使不要再过问贪污案。张延赏当即拍案而起,立即召集下属,限令他们十日内复查结案。第三日,又有一份帖子摆在节度使案头,这次开价是五万贯。张延赏暴跳如雷,限期下属三日内结案。第四日,帖子再次出现,开出的价钱攀升到十万贯。张延赏看过后沉默许久,随即召来下属,命他们停止调查。有人问起原因,张延赏道:“钱至十万,可通神矣,无不可回之事。吾惧及祸,不得不止。”在他看来,钱到了十万贯这个份上就能买通鬼神,没有办不成的事,他如果坚持调查,难免会逼得贼人狗急跳墙,从而引祸上身,所以不得不停止追查。这件离奇的案子就是后世“钱可通神”典故的来历。不久后,韦皋接任西川节度使,一上任就大展威风,下令彻查此案,在他雷厉风行地督促下,很快就查出成都府仓曹赵商才是这件案子的主谋,赵商及其同谋佐官薛郧被处斩,家产充公,家属男子流配边关,妇女没入官中为奴。薛涛即是薛郧之女,案发时年仅十五岁,受父亲牵连被迫入乐籍,沦为官妓。至于后来成为节度使府署的座上客,全是因为她本人容颜美丽,洞晓音律,又善于逢迎,所以常常被韦皋召令赋诗侑酒。
韦皋走到那刺客面前,问道:“这么说你姓赵?”刺客道:“不错,我就是赵商之子赵存约。”韦皋冷笑道:“原来是与薛娘子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婿。这下可有点意思了。”挥了挥手,牙兵一拥而上,不顾薛涛哭喊求情,将赵存约和薛涛拖了出去。
处置完薛涛,韦皋这才觉得一阵深深的倦意袭来,到底上了年纪,岁月不饶人哪。正巧此时晋阳等四名侍卫一齐上前跪下请罪道:“属下护卫不力,导致太尉今日在酒肆遇刺受惊,请太尉责罚。”
韦皋素来赏罚分明,照理确实要重罚这四人,不过他此刻既没有心思,又因为监军使李回提到吐蕃内大相论莽热会派刺客来行刺,不可不防,晋阳四人武艺高强,都是万中之选,倚赖之处甚多,因而只摆摆手,道:“这不是你们的错,起来吧。玉箫!”玉箫忙上前扶住他,问道:“太尉要回后衙用膳歇息么?”
韦皋一时迟疑起来,他其实并不想回去后衙,他实在不愿意见到妻子张氏那张冷漠麻木的脸,这个本是他生命中贵人的女人,曾与他同过患难,却不能共享富贵,只因为他上任西川节度使后杖杀了所有在他微寒时得罪过他的人,而他们中的大多数是他岳父张延赏的幕僚或是仆从,这成为张夫人心中一个解不开的大疙瘩。虽然韦皋从来不曾后悔杀了那么多人,然而面对妻子的眼光时总还是有一丝愧疚,当即叹了口气,道:“不必了,今晚就在百尺楼过夜吧。你叫人去弄点吃的来。”
玉箫便在水榭上摆上斑竹桌椅,设了一桌精致的酒席,席旁点着一盏四尺多高纱罩的九瓣莲花灯,照得满地通明,安置妥当,这才扶韦皋过去坐下。
繁星满天,倒映水中,星星点点,漾漾荡荡,一派宁静安详。水榭东南北三面环池,以楠木雕栏相围,周遭种了不少品种的荷花,满塘白的、红的、粉的,开得正艳,空阔处绿叶清波,湛然无滓。最名贵的要数夜舒荷,一茎四莲,均是大如海碗,其叶夜舒昼卷,此刻正竞相展开,比起普通一蒂一莲的荷花,别有一番风情。湖上纳凉,何等清爽,夏夜凉风带着花香时浓时淡地掠过,满鼻清幽,真是心旷神怡,惬意极了。
韦皋也颇沉醉眼前美景,叹道:“水榭风廊,酒香荷气,不有佳咏,何为此醉?”
正好支度副使刘辟与掌书记符载一道送来草拟好的奏章,韦皋过目后点点头,命符载用印后立即以五百里急件发出,又叫住刘辟道:“刘副使此次进京辛苦。玉箫,你去取一根玉带来赏给刘副使。”
玉带虽不是什么价值连城之物,却是身份的标志。刘辟忙道:“卑官未能办好太尉交代的大事,不敢接受太尉赏赐。”韦皋道:“不,你做得很好。”
刘辟不知道他到底是褒奖还是反讽,心中更加忐忑不安,忽见韦皋疲倦地挥手道:“你先退下,跟玉箫去取玉带。”刘辟不敢再推谢,只道:“是,多谢太尉赏赐。”
玉箫便领着刘辟进来设厅,道:“玉带在芸晖堂中,请使君在此稍候。”刘辟道:“是,有劳娘子。”
玉箫径直上楼来,打开书房的隔间,里面有两排高大的檀木柜子,装的都是韦皋历年收罗的奇珍异宝。玉箫走到最里面,刚拉开柜门,便即目瞪口呆,最下层柜子中蹲着一名年轻男子,正是白日在锦江春酒肆救过她一命的精精儿,一身黑色劲衣,脸带怡然之色,正朝她微笑。
玉箫愣得一愣,惊叫一声,转身就跑。精精儿一步跨出柜子,追上去从背后圈住她,一只手捂紧她嘴唇,低声笑道:“不过是故人而已,娘子何必惊慌?”玉箫只觉得全身酥软,连一丝要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精精儿道:“我早闻出娘子掠鬓用郁金油,敷面用龙消粉,染衣用沉香水,这些都是极其名贵的之物,娘子身份非同一般,却还是没有猜到会是西川节度使的女人。”凑到玉箫耳边闻了一下她的秀发,道:“嗯,好香,醉客歌金缕,佳人品玉箫,你是叫玉箫吧?”
玉箫与精精儿肌肤相接,甚至可以闻见他身上浓烈的男子气息,听他软语调笑,似梦非梦,竟然有些痴了,真恨不得时光永远停留在此情此景。
精精儿道,“娘子若是不出声,我便放开手如何?”玉箫点点头,精精儿当真放开了手,笑道:“多谢娘子不杀之恩。”他虽有戏谑之意,但也确是实话,这百尺楼周围戒备森严,又位于节度使府署腹心,只要玉箫一声喊叫,他定会陷入重围,插翅难飞。
玉箫定了定神,问道:“郎君是如何进来的?”精精儿笑道:“我是飞天大盗,当然有进来的法子。”玉箫奇道:“原来郎君冒险来到这里是要盗取财物。”不免失笑道:“成都城里多少有钱的主儿,郎君为何偏偏要来这里?”精精儿道:“嗯,寻常金银珠宝我也不放在眼里,我冒险进来,自然是要取只有节度使府才有的东西。”
原来精精儿早听说成都节度使府中有一座芸晖堂,墙壁是珍贵难得的芸香所筑。芸香是一种植物,产自西域于阗,花大如碗,洁白如玉,从来不会朽烂,达官贵人往往将其捣成屑末涂抹在墙上。芸晖堂里面更是藏满奇珍异宝,不过精精儿眼力甚高,所感兴趣的东西只有两样:一是产自西域乌孙的青天核,听说是世间奇物,空之盛水,俄而成酒。他不久将与师兄空空儿会面,正好拿此作为见面礼送给嗜酒如命的师兄;另一件则是传闻中的乐山大佛藏宝图。乐山大佛位于西川嘉州,初建于玄宗开元元年,由凌云寺僧人海通向民间募款,意欲借佛力减弱三江汇流处湍急水流,保护过往船只。然而开工不久后就有当地官吏干涉,用各种名目索要财物。海通不惜自挖一眼明志,这才以鲜血淋漓的代价保住了善款。然而由于工程极其浩大,未及佛像落成,海通便已去世,工程也因此而停止。直到韦皋上任唐剑南西川节度使后,拨出巨资重新组织开凿,终于在两年前完工,前后共历时九十载。韦皋镇蜀二十年,手中积累财物不少,传说他将一笔巨大的宝藏修入了乐山大佛中,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果听见玉箫好奇问道:“节度使府才有的东西?那是什么?”精精儿油腔滑调地笑道:“就是玉箫娘子你呀。”
玉箫这才知道他是在与自己调笑,生怕楼下刘辟久候起疑,不及多说,忙道:“这楼里有不少机关,郎君自己小心。”去柜子取了玉带,走出数步,又迟疑道,“郎君若是被擒住,可千万别说见过玉箫。”精精儿笑道:“这是当然。”
玉箫见他敢深入百尺楼重地,随时都有性命之忧,却始终是神色自若,与自己谈笑风生,极有潇洒多情公子的派头,面色一红,低头道:“郎君多保重。”碎步下楼,将玉带奉给刘辟,道:“劳使君久候。”
刘辟接过玉带,有意无意摸了一下她的手。玉箫也不吭声,只低下头去,满脸红晕。刘辟早爱极她的温柔和羞涩,可惜偏偏是节度使的女人,心中轻叹一声,道:“刘某告辞。”玉箫道:“是,使君慢走。”
忽听得楼上铃声铛铛作响,刘辟反应极快,叫道:“有人触动了机关。”他也不赶往楼上捕贼,只快步走到百尺楼门口,叫道:“来人,有刺客,快去水榭保护太尉!派弓弩手围住百尺楼,有人闯出立即乱箭射死。”一迭声地发令,丝毫不乱,不愧是韦皋手下第一能人。
片刻之间,韦皋、玉箫为人拥出楼外,牙兵举火将百尺楼团团围住。牙将邢泚这才带人上楼,一层一层地仔细搜索,很快在顶楼发现了精精儿。精精儿见四下尽是弓弩手,难以抗拒,干脆地束手就擒。邢泚命人将精精儿反剪了双臂绑好,扯拽下楼,牵到堂前跪下。
韦皋极想知道刺客是何方神圣,一直等在楼外,上前一看,“咦”了一声,道:“是你。”刘辟更是惊奇,道:“原来太尉认得刺客。”韦皋笑道:“他可不是刺客,他顶多就是个飞贼。”命人搜索精精儿身上,果然有一卷钢丝、铁钩、短棒等飞盗常用的工具,却并无利刃。
刘辟道:“太尉当真是料事如神。”韦皋道:“嗯,本帅之前在锦江春遇刺时见过他,他曾出手相助。”甚是赏识精精儿的身手和胆识,道,“来人,给这位精精儿大侠松绑。”
刘辟忙叫道:“太尉!”上前一步,低声道:“这小子未必是来刺杀太尉,可如今是非常时期,这百尺楼中机密极多,他竟能自由出入,不为人觉察,怕是来意不善,轻易放不得。”
韦皋一经提醒,登时醒悟,便点了点头,命道:“来人,先将此人押进地牢,明日再细细审问。”
牙兵大声应命,将精精儿带了下去。精精儿甚是孟浪,目光始终不离玉箫,被牙兵扯出去老远,还扭过头来看她。
被精精儿大闹了一场,韦皋也再无心思在百尺楼中过夜,命刘辟等人退下,扶着玉箫来到西别院。这里是玉箫住处,小巧而精致。玉箫服侍韦皋洗漱完毕,到紫檀木床上躺好,放下半边水纹纱帐,正预备吹灯脱衣,韦皋忽牵住她的手,叹道:“你也辛苦了。今日在酒肆中突然遇刺,有没有惊吓到你?”玉箫道:“玉箫确实吓坏了,不过幸得太尉没事。”韦皋道:“如今是多事之秋,连薛涛这贱人都要背叛本帅,夫人子女又与我疏远,我身边可信赖的人就只有你了。”
玉箫见他说得真切,自入府侍奉他以来,还没有见过他这般伤怀,一时感动,忍不住道:“太尉怕是要多提防一些刘辟。”韦皋不以为然地道:“他不过是个文人,能有什么作为?”玉箫道:“他掌管钱财粮物,所有俸禄、赏赐均须经过他的手,早已得军中将士死力……”忽见韦皋面色不善,慌忙住了口。
韦皋不悦地道:“你一个女流之辈,懂得什么?可别再学那薛涛妄议政事。”玉箫忙跪下道:“是,是,奴婢该死,玉箫保证再也不多说一个字。”韦皋道:“嗯,起来吧,你也是好心,本帅就不追究了。不过有一件事,本帅要交给你去办,办得好,本帅重重有赏,办得不好,一样要罚你。”
玉箫颤声问道:“什么事?”韦皋道:“你去地牢劝服你的救命恩人精精儿归顺本帅。”玉箫大惊失色,道:“这……这件事……”韦皋道:“本帅看得出来,精精儿很喜欢你,这样有本事的男子,用强力威逼是难以收服的,只有施以恩惠才能令他俯首帖耳。”
玉箫深知韦皋脾性妄自尊大,虽不愿意,也不敢违抗,只得应道:“是。”韦皋道:“嗯,你这就去吧。”
玉箫无奈,只得将纱帐放下掖好,出来内室,到门口跟晋阳等四名侍卫说了韦皋之命。唐枫忙道:“不如我陪娘子一道前去地牢。”他恼怒精精儿一再对玉箫无礼,正有心要让对方吃点苦头。
玉箫摇摇头,道:“今日出了这么多事,又是刺客,又是飞贼,唐侍卫还是留下来保护太尉的好。”她倒不是真心关切韦皋安危,只是唐枫是韦皋贴身心腹侍卫,他若跟在身边,她有许多话不便对精精儿说。
唐枫心想眼下确实是非常时机,不可轻易离开太尉身边,笑道:“也好,娘子自己小心。”
玉箫命婢女提了一盏灯笼引路,往前院地牢而来。地牢建在府署西面的高墙下,一进来就寒气森森。精精儿被囚禁一间石室中,颈、手、脚均用粗链锁在墙上,忽见玉箫到来,大喜过望,笑道:“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娘子是来服侍我的么?正好我手脚不大方便。”玉箫板起脸道:“我是奉太尉之命,来劝郎君早些归顺。”精精儿道:“归顺?不用劝,我便愿意归顺娘子。”
玉箫见他说话不正经,便命婢女先退出,上前低声道:“郎君私自闯入百尺楼机密重地,已经是杀头的死罪,幸好太尉赏识你,正是个脱身的好机会,万望郎君三思。”精精儿这才正色道:“韦皋是什么样的人,娘子当比我更清楚。他在酒肆拿娘子的身子当盾牌使,如此行径,非大丈夫所为。我精精儿可不愿意投靠这样的人,更别说为其效力。”
玉箫道:“郎君何不先答应太尉,离开牢狱,再谋脱身之计?”精精儿笑道:“精精儿虽然风流,却也知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岂可为了脱身而虚与委蛇,谎言欺人?”
玉箫一时无语,半晌才道:“太尉为人刚毅犀利,郎君若不能为他所用,怕是会有性命之虞。”精精儿笑道:“死就死吧。”又道:“若是我果真被韦皋杀头,娘子会为我掬一捧同情之泪么?”
玉箫低下头,沉默良久,才道:“我不想让你死。”精精儿道:“有娘子这句话,精精儿死而无憾。”
玉箫知道一时难以劝转他,只得怏怏出来地牢。忽有一名牙兵上前禀道:“外面有成都府的人求见娘子。”玉箫一猜便是因为薛涛下狱一事,出来一看,果见一名狱卒等在石狮旁,见她出来,慌忙上前见礼,又道:“薛家娘子特意托小的来恳请娘子去狱中见她。”
玉箫问道:“段少府人还没有到么?”狱卒道:“没有,听说在灵池喝醉了起不来身,明日一早才能到成都。”玉箫心道:“薛涛找我,无非是要我替她在太尉面前求情。这女人以前也是太尉身边的人,明明知道他脾性难测,伴君如伴虎,却贿赂狱卒公然来节度使府找我,不是有意想拖我下水么?”不过她倒是极愿意看见这个曾经在成都风光一时的女子沦为阶下囚的样子,当即道:“前面带路。”
成都府就在节度使府的斜对面,走路一刻功夫即到。薛涛因牵连刺杀节度使一案,被单独关押在死牢中,手足均上了笨重的械具,一见玉箫到来,就立即挣扎着扑到门前,哀求道:“玉箫,求你瞧在我曾救过你的份上,帮我一次,在太尉面前为我美言几句。”
玉箫冷冷道:“娘子几时救过我?”薛涛愕然道:“难道不是么?几年前你舅舅要将你卖入青楼,你坚决不从,他便当街毒打你,若不是我偶然撞见,出钱买下了你,你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玉箫道:“娘子说得好听,其实还不是为了你自己,若不是我中指上恰好生有一圈肉环,就像当年戴着玉指环的玉箫,你还会救我么?”薛涛一时沉默无语。
原来韦皋年轻未发迹时曾在江夏一姜姓官员家为他爱子姜荆宝教授经书,天长日久,与姜府婢女玉箫产生了感情。后来韦皋伯父写信召他回家,韦皋不得已与玉箫分离,临别前承诺少则五载、多则七年,一定会前来重聚,并留给玉箫一枚玉指环作信物。五年之后,韦皋已经入蜀中娶西川节度使张延赏爱女张氏,早将玉箫忘在脑后,玉箫却依旧日日在鹦鹉洲翘首相盼。又过了两年,玉箫才叹道:“韦家郎君,一别七年,不会再来了!丈夫薄情,令人死生隔矣!”遂绝食而死。姜荆宝悯其节操,将韦皋所送信物玉指环戴在其中指上一同埋葬。许多年后,韦皋已经是西川节度使,威震一方,一日审问旧案时,意外发现故人姜荆宝也在囚犯之列,当场释放,这才得知玉箫为他殉情的故事,凄叹良久,从此广修经像,以报夙心。又写有《忆玉箫》一诗:
黄雀衔来已数春,别时留解赠佳人。长江不见鱼书至,为遣相思梦入秦。
薛涛一度为韦皋宠爱,自然知道这则故事。她畏惧韦皋阴沉毒辣,有心远离节度使府署,一日意外见到一男子毒打一名少女,那少女中指上有一圈息肉突出,望去像戴着个指环,当即动了心思,出钱将那名叫三娘的少女买下来,改名为玉箫,再教她学习音律,然后辗转托人将她送去剑南东川,在韦皋的生日宴会上,由东川节度使李康出面献上。韦皋一见之下,果然抓住玉箫中指不放,大是称奇,一时往事再现,旧情涌起,从此宠爱玉箫,无以伦比,薛涛也由此顺利脱身。
玉箫见薛涛不答,心中更是忿恨,道:“娘子知书达礼,当日在节度使府风光无比,内心可曾真正快乐过?如此,你当知道推己及人的道理。”她言下之意,无非是指责薛涛为了脱离苦海,便将她拉了进来代替自己。
薛涛无言以对,只叫道:“救救我!玉箫,求你救救我!”玉箫道:“娘子这次与刺客勾结行刺太尉,死罪难逃,怕是神仙也难救你。”冷笑一声,昂然出来,对那狱卒道:“你们若是再敢私自替死囚传递消息,我可是要告诉太尉知道。”那狱卒吓得慌忙跪下道:“是,是,小人再也不敢了。”
玉箫这才出来成都府,回到节度使府中住处,却见韦皋已经鼾声大作,沉沉睡去,他最忌熟睡时有人靠近他身边,曾有婢女到床边拾起被角时被他当场提剑斩杀。她不敢上床,只好倚靠在窗下打盹。依稀间那英俊潇洒的精精儿走进来牵起自己的手,微笑道:“我们一道远走高飞吧。”玉箫欣然道:“好,玉箫愿意跟郎君生死相随。”
脖子一歪,就此惊醒,这才知道是南柯一梦。但见明月在窗,树影晃动,一灯欲尽,四壁悄然。她这才发现自己对那个爱贫嘴的男子魂牵梦系,已经割舍不下了。一夕更阑人静,月明如昼,人杳杳,思依依,这一夜,哪里还有心去睡?
韦皋大约也是真累了,一觉睡到日上三杆才醒来。玉箫忙伺候他起床穿衣,禀道:“外面传话进来,禀说段少府早已经候在府外了。”韦皋点点头,道:“昨晚的事办得如何?”玉箫低头道:“玉箫没有办成。”
韦皋倒也不觉意外,道:“江湖中的年轻人总是有些傲气,那精精儿是个好动的性子,先关上他几个月,他无计脱身,自然就屈服了。”玉箫道:“是,太尉高见。”见韦皋暂时无意对付精精儿,心中窃喜不已。
韦皋却是目光如炬,一眼瞥见她神情,问道:“你心中很感激精精儿,是么?”玉箫道:“是,精郎救了奴婢,我总是心存感激的。不过,奴婢适才想的不是这件事,而是薛家娘子她……”韦皋道:“薛涛派人找你了?”
玉箫知道万事难以瞒过韦皋,便原原本本说了昨晚薛涛贿赂狱卒来找她请托求情一事。韦皋道:“你怎么说?”玉箫道:“奴婢只说玉箫是太尉的女人,凡事均由太尉做主。”韦皋道:“嗯,说得好。薛涛费尽心思将你献给本帅,我能得到你,自然很是开心,不过这也是我要处置薛涛的原因。”
玉箫原以为韦皋并不知道她是为薛涛所买一事,至少他从未当面跟她提过,心道:“当年薛涛逼我发下毒誓,绝不泄露她和我之间的秘密,我本来还想趁这个机会挑拨太尉除掉她,原来太尉早知道是她买了我,这下不用我多说,她也是难以活命。薛涛如此恐惧难安,肯定是猜到了这一点。只是不知道太尉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若不是刺客一事,也许还会继续忍下去。这人真是可怕,难怪他自己的妻子、儿子都要离他远远的。”心头忍不住时一阵发冷,见韦皋已经抬脚出门,慌忙跟上前去。
灵池县尉段文昌正领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等候在节度使府署堂前。他今年三十三岁,是名门之后,其高祖段志玄是唐朝开国大将,跟随高祖于太原起兵,以勇武著名,一直忠于太宗皇帝李世民,参加了玄武门之变。其人治军严谨,太宗评价为“周亚夫无以加焉”。后封褒国公,死后陪葬昭陵,图形凌烟阁。祖先虽然显赫无比,然而到了段文昌这一代,家道早已中落。他出生成长在江陵,少有才名,诗文写得不错,韦皋主蜀后声名昭著,多年前他也慕名前来投靠,被任命为校书郎,但因与支度副使刘辟不和,受到多方压制,他本想离开蜀中前往长安,寻找新的机会,不料反而更加激怒韦皋。韦皋为人专制霸道,既不能允许朝廷任命西川官吏,也不能容忍在自己幕府任过职的官吏离开西川,据说一是为了防止人才为对头所用,二是怕幕僚泄露西川秘密,听说段文昌想走,当即将他贬为灵池县尉,派人监视起来,不奉召不得离开灵池。这也是当时许多藩镇节度使惯用的手段,一旦发现人才俊杰,就要千方百计揽为己用,即使不能收归麾下,也要防止被朝廷或其他藩镇得到。譬如平卢节度使李师古手下每每有人任使于外,李师古必先派兵拘禁其亲属家人,若外出公干者敢归顺朝廷不回,或是泄漏任何平卢军机,全家必被杀得鸡犬不留,众人畏死,不敢有任何异图。比起李师古之急功近利,韦皋倒是更懂得恩威并举,也更令下属畏惧心服。
段文昌人生得儒雅英俊,气宇不凡,却是眉头紧蹙。他被贬灵池已有数年,自是知道韦皋突然召他回来审讯刺客、薛涛不是什么好意,这位节度使喜怒不形于色,心意高深难测,想来早已经知道他暗中倾慕薛涛已久一事。
正忧心忡忡之时,忽见韦皋扶着一名艳妆女子出来,节度使带女人上堂办公甚是罕见,段文昌料想那女子就是传说中的转世玉箫,忙上前见礼。
韦皋安然坐下,这才问道:“这位便是段少府新收的手下么?”段文昌不及答话,那大汉已经不悦地抢答道:“我可不是官家人,不过是暂时在段少府家里做客而已。”韦皋道:“嗯,倒是个爽直性子,你叫什么名字?”大汉道:“刘叉。”
这正是几个月前刺杀前任京兆尹李实不成将京师闹得天翻地覆的刘叉,顺宗皇帝新登基后即大赦天下,他藏在袄祠中消息不通,迟了几日才知道,听说京兆尹李实被贬出京师,不顾自己罪名刚刚赦免,便即赶去追杀。哪知道李实心虚,一路未住驿站,而且尽走小道,刘叉反而在他前面到达通州。李实还未见到,他整日在州署门外徘徊等待,自己倒先被人认了出来,正是补官上任不久的前饶州馀干县尉王立,现任通州司法参军。他曾见过刘叉在京师虾蟆陵郎官清酒肆闹事,为空空儿惊走,后来到山南西道上任后,又见到朝廷通缉追捕刘叉的公文告示,说凶手不但在魏博杀了人,还刺杀了御史中丞李汶,罪大恶极。不久即传来万年县尉侯彝忍受酷刑、拼死保护刘叉的故事,轰传一时。王立情妇王景延杀人埋头,刘叉明知事实,却隐瞒不报,已是严重地触犯律法,然则侯彝放过了他,于他有大恩,他一直深为感念。此刻王立突然见到刘叉,当即猜到他是在等候还未到任的新长史李实,刘叉既是侯彝的朋友,他当然不能举发,但也不能就此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在自己治下杀人,当即上前表明身份,提及侯彝大恩,并请刘叉到家中做客,酒酣耳热之时,恳请刘叉不要在通州杀人,并告之说李实半路得了重病,行走困难,怕是捱不到通州任上就要一命呜呼。刘叉素来吃软不吃硬,不愿意对方为难,一口答应,表示即使要杀李实,也绝不在通州境内动手。
正当此时,朝廷缉捕刘叉的紧急公文下达,说是刘叉先后杀死魏博和朝廷重要官员,罪不容赦。御史中丞李汶已死,其子在朝中挂名任职,顺宗皇帝一上任就下令夺职,可见李家早已彻底失势,谁还有心思去追捕刺客?王立猜想定是魏博在其中使力,新皇帝即位,地位不稳,对藩镇有所畏惧,不得不从。当即指引刘叉避入蜀中,韦皋任西川节度使二十一年,西川如铁桶般滴水不漏,俨然已是半独立王国,朝廷的手也伸不进那里。又特意介绍灵池县尉段文昌给他,说此人性格疏爽,极讲义气,而且精通美食。刘叉见朝廷追捕甚急,便真的来到蜀中投奔段文昌,二人一见如故,就此结为好友,日日好酒好菜,倒也逍遥快活。
段文昌深知韦皋精明,早晚要发现刘叉通缉犯的身份,当即上前禀道:“这位刘郎原是魏博人,因见不惯豪门公子强抢民女,一怒之下误杀了人,现下正被通缉。”韦皋道:“刘郎之前刺杀御史中丞李汶的罪名都被赦免,为何杀个小小的魏博从事之子还被人死死揪住不放?”
刘叉这才知道韦皋早听说过自己的事,奇道:“你是太尉节度使,竟然还知道这些?”韦皋微微一笑,道:“刘郎大可放心,魏博田氏虽跋扈难制,可以要挟朝廷,却无力威胁本帅,你暂时留在成都无妨,不过也别太张扬。”
唐朝自安史之乱后,藩镇强盛,连兵可使朝廷流亡,许多地方节度使虽外奉朝命,其实暗畜侵轶之谋,大量招集亡命之徒,如平卢节度使李师古专门收留朝廷的通缉要犯等,朝廷也不敢问。韦皋默认段文昌收留刘叉,却命他不得张扬,表面还算是对朝廷恭敬。
刘叉心思简单,哪里知道韦皋深谋远虑,反倒是对这位没有傲慢架子的西川节度使很有好感,忙道:“是,多谢太尉。”
韦皋这才交代段文昌道:“你已经知道本帅召你回来的用意,这就去成都府办事吧,限你三日内结案。”段文昌不敢多言,只躬身道:“遵令。”
等段文昌退了出去,韦皋又命人去叫刘辟、卢文若等心腹来百尺楼议事。昨晚请太子李纯代替当今顺宗皇帝监国的奏章已经发出,引发的轰动效应将无以伦比,朝中重臣、宦官、各地藩镇各有各的立场,会起什么样的连锁反应难以预料,他需要想好各种应对措施。转头见玉箫倦怠不堪,知她昨夜未能安睡,甚是怜惜,道:“你先回去休息一会儿,中午再来百尺楼伺候。”玉箫道:“是。”
这一日,韦皋与众心腹在定秦堂内密议,从上午到天黑,不曾出过百尺楼半步。其实直到次日,六月初四一早,西川节度使奏表才递到门下省,随即转送到中书省政事堂。在奏表中,韦皋公然指斥王叔文、王伾是奸恶之徒,“赏罚任情,堕纪紊纲,散府库之积以赂权门。树置心腹,遍于贵位,潜结左右,忧在萧墙”,这些小人专权,导致朋党勾结,纲常紊乱,又说皇太子李纯“睿质已长,淑问日彰,四海之心,实所倚赖”,力劝顺宗皇帝先退位养病,由太子暂时监国。
剑南西川是唐朝赋税重地,有“天府之国”之称,韦皋是德宗一朝的大功臣,统领蜀中二十一年,向来重加赋敛,以财物厚结百官,如今更是封王入相,位极人臣,在朝中影响巨大。这份言辞犀利、语气严厉的奏表递上后,当即引发轩然大波,随后迅疾扩散到朝中。
几日后,荆南节度使裴均、河东节度使严绶紧随韦皋上书,内容与韦皋奏表如出一辙,均是请求太子李纯监国,掀起了一场几大藩镇联合反击王叔文的大浪潮,部分掌握禁军的实权宦官也趁机在其中兴风作浪。王叔文等人手无兵权,人情不附,面对宦官、藩镇的内外夹击,除了想方设法影响深宫中的顺宗皇帝、阻止太子李纯监国外,别无其他良策,李纯为此恨王叔文入骨。一时间,京师局势再度紧张,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韦皋密切关注着朝中局势,也对自己上表引发的波澜很是满意。这一日,卢文若喜滋滋地进来官署禀告,说王叔文已经不足为患,他母亲突然病死,按照惯例,官员遭逢父母丧事必须丁忧去职,他被迫辞职回家奔母丧了。
韦皋“嘿嘿”两声,道:“太子这边的人也没有闲着啊,王老夫人倒死得正是时候。”卢文若心领神会,笑道:“谁说不是呢?听说六月十八当晚,王母突然病倒,事先毫无任何征兆。王叔文大概也猜到是怎么回事,却不敢追查下毒之人,反倒是次日在翰林院备办了丰盛的酒食,请各位翰林学士以及北司各实权宦官如孙荣义、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等人饮酒。酒过三巡后,王叔文当众泪洒酒席,恳求道:‘叔文母亲患了重病,过去我因为身任国事,无法在老人家身边伺候,现在我准备请假回家侍奉母亲。叔文近来比竭心力,不避危难,都是为了报答朝廷的恩典。只是我一旦离去,各种诽谤必然纷至沓来,各位谁肯体察我的隐衷,帮我说一句话呢?’说得极是可怜,再无昔日半分嚣张气焰。众人却默然不应,只有俱文珍出言讥讽抢白,王叔文无法对答,宴席不欢而散。结果到了二十日一早,王母就过世了。”
韦皋冷笑道:“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这王叔文器小易盈,气浮不守,成不了大事,真不知道当今皇帝为何将他倚为心腹?”卢文若道:“王叔文是以棋艺得幸,王伾是以书法得幸。”
韦皋道:“朝政就败在这帮文人手里。”见卢文若四下张望,皱眉问道,“你在找什么?”卢文若道:“玉箫似乎不在。”韦皋道:“她在后衙,你有事找她么?”
卢文若道:“不是。卑官听说玉箫时常去地牢探望那擅闯百尺楼的精精儿,二人经常在里面一谈就是半个时辰以上,欢笑晏晏。虽说她是奉了太尉之命去劝降精精儿,可节度使府署重大之地,那精精儿又是个飞贼,不如将他押去成都府狱关押更为妥当。”韦皋略一沉吟,道:“此事本帅自有主张。”卢文若道:“是,卑官告退。”
韦皋命人去叫玉箫来,侍卫唐枫抢先答道:“遵令。”飞奔到后衙别院找到玉箫,低声道:“娘子怕是要小心些,太尉多半要问你精精儿的事情。”
玉箫又惊又怕,不得已来到前院官署,果听见韦皋不动声色地问道:“精精儿被关在地牢已有二十来日,你可曾劝得他回心转意?”玉箫道:“奴婢无能,未能完成太尉交代的使命。不过还请太尉多给些时日。”
韦皋道:“多给些时日好让你们谈情说爱么?”玉箫大惊失色,慌忙跪下道:“玉箫不敢。”一时惊恐不已,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韦皋道:“那么你们到底说了些什么?”玉箫道:“也不过是聊了些家常。精郎……精精儿说他原本是个剧盗,冒险来百尺楼是想偷那件西域青天核,因为他师兄空空儿嗜酒如命,还说他师兄人称‘妙手空空’,本领高强,武艺了得,很快就会来成都,一定会想方设法救他出去。”
韦皋道:“这些话你为何不回禀本帅?”玉箫道:“那个精精儿说话常常不正经,奴婢也没有太当真。况且奴婢心想这节度使府戒备森严,他师兄空空儿再厉害,又如何能从刀林箭雨中将他救走?”韦皋道:“精精儿能闯入百尺楼,他师兄闯入地牢又有何稀奇?”玉箫道:“是,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将所有精精儿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地禀告太尉。”
韦皋道:“你当日去楼上取玉带,是不是已经见过精精儿,因为感激他救命之恩,所以有意没有出声叫喊?”玉箫哭道:“没有,决计没有,奴婢真不知道他藏在楼上。”
一旁唐枫见玉箫伏在地上,浑身颤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到青砖上,极是可怜,有心替她求情,正欲开言,兄长唐棣忽然伸手往他腰间重重掐了一下,示意他不可多事,只好强行忍住。
韦皋命人叫来牙将邢泚,特意当着玉箫的面交代道:“你带人将那剧盗精精儿押去成都府,好好问一下他师兄空空儿的事,看看这位能有本事将他救走的妙手空空儿到底是何方神圣。”邢泚道:“得令。”自出去带人将精精儿提出地牢,转押去对面成都府大狱拷问。
玉箫知道精精儿即将面临各种酷刑拷掠的命运,又是惊惧,又是担心,眼泪更是如掉了线的珍珠扑簌簌掉落。韦皋以为她心中委屈,道:“好啦,你起来,本帅也没有深怪你,那薛涛如此背叛本帅,我都没有杀她,你不过是感激精精儿救过你,没有出声示警,如此有情有义,反倒让本帅更加喜欢。”
原来灵池县尉段文昌早已经审清前成都府仓曹赵商之子赵存约刺杀韦皋一案,赵存约不过是为报父仇,受伤后料来逃不出成都,所以避去了浣花溪,藏入薛涛住处全是偶然。薛涛事先毫不知情,而且自她二十年前入乐籍、赵存约发配西南边关军营为奴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所以才一时认不出他来。韦皋却并不满意这个结果,赵存约自军营逃走已有多年,为何独独在这个时候回蜀中报仇?他认为赵存约背后一定还有人,便将段文昌遣回灵池,另派狱卒讯问,每隔五日同时提出赵存约和薛涛,却只拷打其中一人,令另一人从旁观看,到下个五日,二人再轮换过来。赵存约不论是被打还是轮到薛涛受刑,始终不发一言,任凭薛涛苦苦哀求也不动声色。他是薛涛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婿,眼见自己的未婚妻被酷刑折磨却无动于衷,如此刚冷心肠大别常人,韦皋更是觉得他来历不简单。
玉箫听韦皋这般说,心中暗道:“你虽没有杀薛涛,她却比死还难受。”一想到自己日后的命运还不知道是什么样,也许还不如薛涛,不禁心下更悲。忽见韦皋招手道,“过来,咱们去百尺楼水榭吃午饭。”她不敢再哭,忙上前扶住韦皋。
刚到水榭坐下,便见邢泚飞奔进来跪下请罪,道:“末将该死,刚刚将犯人弄丢了。”
原来邢泚适才奉命押送精精儿前去成都府狱,刚到半道,忽然有两匹逸马一前一后惊道而来,将牙兵队伍冲乱,有名灰衣蒙面男子自一旁抢出,跃上后一匹逸马,顺手将精精儿也提了上去。事情发生得太快,兔起鹘落,只是瞬息间之事,等邢泚惊觉过来,调动骑兵前去追赶时,早已经不见了那灰衣人和精精儿的影子。
侍卫晋阳闻言忙道:“那精精儿身上戴有重铐,救他的人必定想方设法除去镣铐才得逃走,所以一时半刻他们出不了城。”邢泚道:“是,我也是这么想,所以已经派兵封锁全城。”
韦皋正有意要折辱精精儿,忽然听到有人从节度使府门前救走了他,勃然大怒,一拍案桌,命道:“挨家挨户地搜索!再飞骑通报各关卡,一定要抓到这精精儿和空空儿!”邢泚道:“是,末将这就亲自带人去办,好将功折罪。”
唐枫甚是不解,问道:“太尉如何知道救走精精儿的人就是空空儿?”韦皋冷笑道:“这正是精精儿的诡计,他的同党早在外面准备妥当,他有意通过玉箫的嘴来传话,好引得本帅将他转押到府狱,不然事情哪会这般凑巧?玉箫,你现在可成了精精儿的帮凶了。”
玉箫无以自辩,只垂手站在一旁,玉容寂寞,涕泪纵横,饮泣不止。心头却是一阵狂喜,她本来以为因为自己的话为精精儿惹来了祸端,哪知道他竟然能由此脱身而去。回想起那多情郎君的绵绵情话,胸口一阵暖意。她甚至忍不住地盼望他会来救她,将她救出这比牢笼还要可怕的节度使府署,带她远走高飞。
正想到甜蜜情浓之处,抬头望见韦皋正瞪视着她,脸色阴森冰冷,极其可怕……
第七章 韦皋之死
楚原勉力睁开眼睛,却真的发现自己身处在空中,无处依托,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一黑,“扑通”一声落入水中。过得片刻,水中浮力将他托了上来,几大口水呛入喉中,他竟然又醒了过来,略一仰头,才发觉身在百尺楼下的摩诃池中。正不明所以时,却见眼前不知道从哪里浮起一具尸首来。
紫燕黄金瞳,啾啾摇绿鬃。平明相驰逐,结客洛门东。少年学剑术,
凌轹白猿公。珠袍曳锦带,匕首插吴鸿。由来万夫勇,挟此生雄风。
托交从剧孟,买醉入新丰。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羞道易水寒,
徒令日贯虹。燕丹事不立,虚没秦帝宫。武阳死灰人,安可与成功。
——李白《结客少年场行》
韦皋历来深藏不露,这次却出人意料地为精精儿的神奇遁走大发脾气,负责转移押送的牙将邢泚被责打了五十杖,罚俸三月,当日所有在场的牙兵各被打二十杖,罚俸一月。牙兵们惊惶之下四下搜捕,不辞劳苦,然而却是始终没有寻到精精儿的下落。成都府甚至悬出三十万贯的重赏,鼓励百姓们举报,也没有任何线索。那精精儿和传说中神秘的空空儿就像清晨的露水一样,消散在晨曦的雾气中,无影无踪。
局势变化得极快,日日不断有驿马往节度使府中飞传消息。王叔文因母亲病死去职后,其同党王伾顿感孤掌难鸣,四处奔走,想为王叔文破例请官延爵。然而之前王叔文当权时大有小人得志之态,得罪的人太多,没有人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替他出头说话。王伾感到大势已去,惶惶不可终日。有一天,他在翰林院中当值,从白天坐到晚上,寝食难安,到了半夜,突然大叫一声,说:“王伾中风了。”倒地不起,被人抬回家中,外人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中风还是假装病重,一直为二王控制的顺宗皇帝终于就此落入反对王氏集团的宦官之手。
当年七月二十八日,在大宦官俱文珍等人的操纵下,顺宗皇帝下诏书命太子李纯监国。八月初四,又下诏书令李纯继位,改贞元二十一年为永贞元年,自己退位为太上皇,在位仅六个月,是唐朝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至于这是不是顺宗的真实心愿不得而知,反正皇帝久病深宫,行动不得自由,又无法开口说话,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八月初九,太子李纯即皇帝位于宣政殿,是为宪宗皇帝。在众多武力势力的支持下,朝政大权终于顺利转移到新登基的年轻皇帝手中。太上皇一党的王叔文集团立即遭到了全面清算,王叔文贬为剑南东川道渝州司户,王伾为山南西道开州司马,余党刘禹锡、柳宗元等人则分别贬往南方边远蛮荒之地。原宰相郑珣瑜和高郢虽未公开依附王叔文,然因无所作为,也被分别降为吏部尚书和刑部尚书。受王叔文一手提携的宰相韦执谊因岳父杜黄裳刚被新皇帝拜为宰相,暂时未被免官,于是出现了岳父、女婿同时为相的罕见异事。最令人大掉眼珠的是右金吾大将军袁滋竟然升任宰相,风传他在支持李纯即位上起到了极其关键的作用。一直支持舒王的神策军中尉孙荣义被免职,改由李纯亲信吐突承璀出任神策中尉。一些被顺宗皇帝贬斥的大臣也重新被起用,如因刑讯侯彝与刘禹锡不和被贬为太子右庶子的武元衡重新出任御史中丞要职,前任京兆尹李实早已经病死通州任上,甚至连遭德宗皇帝贬斥的韩愈也被重新召回京师任国子监博士。
消息传来蜀中,官民人人称颂节度使韦皋高瞻远瞩,虽然太子李纯尚未正式登基,然而韦皋首倡太子监国意义重大,将来必然要得到丰厚的赏赐,三川定是他囊中之物。相应的也有不开心的人,譬如现任剑南东川节度使李康和山南西节度使严砺等,不得不担心以后的出路。
这一日,中秋刚过,韦皋心情舒畅,突然要再去锦江春酒肆饮酒。刘辟闻讯忙赶来劝道:“那吐蕃论莽热逃出京师后一直下落不明,太尉还是小心些,不如派人去买些酒来,在府署里面畅饮也是一样的。”
韦皋沉吟片刻,道:“也好。”又问道,“听说你新收了一名绝色女子,可是真的?”刘辟道:“是,她名叫丽娘,是个寡妇。卑官上次自京师回蜀中时在剑门遇到她,伤了腿走不动路,因夫君新丧,无依无靠,蓬头垢面,卑官见她可怜,就带她一道回了成都。哪知道她竟愿意留下来执箕帚伺候夫人,夫人见她贤淑知礼,便让我收了她做侍妾。”
韦皋道:“嗯,傥来艳福,予而不取。你那丽娘的姿色,比起我的玉箫如何?”刘辟望了一眼玉箫,道:“丽娘年逾三旬,已经是残花败柳,哪里能与玉箫娘子相提并论。”韦皋笑道:“那好,明晚你带上你的残花败柳来给本帅瞧瞧,咱们几个一道到百尺楼顶上饮酒赏月,看看到底是景美还是人美。”刘辟不敢拒绝,只得应道:“遵令。”
次日晚上,刘辟果然带着丽娘来到百尺楼拜见韦皋。那丽娘一身淡黄衣衫,略施脂粉,风韵楚楚,妩媚动人,韦皋细细品度之下,玉箫竟是大大不及,不免有些不快。
宴席设在四楼的穿廊花厅,这里能居高临下俯瞰成都全城,月色皎然,亮如白昼。酒是新从锦江春酒肆运来的烧酒,正是韦皋喜好的那一口。刘辟使了个眼色,丽娘便盈盈站起来,往一只文杯中斟满酒,双手奉到韦皋面前,娇声道:“西南百姓尽盼太尉早得三川,好同沐恩泽。”
韦皋料想是刘辟教她这么说,心中仍是大悦,接过酒来一饮而尽,笑道:“好,丽娘也坐下来饮一杯。”几杯酒下肚,暖意渐生,豪气更旺,转头却见玉箫面色不善,正拿手扶住额头,不禁一愣,问道:“你怎么了?”玉箫道:“回太尉话,玉箫好头晕。”韦皋皱眉道:“头晕?是畏高么?”
忽听得丽娘道:“我也是。”摇晃了两下身子,仰天就倒,刘辟眼疾手快,忙将她抱住,慢慢放倒在地上。韦皋尚不明所以,忽然用手捧住小腹,一头俯在酒桌,道:“酒……酒……”声音暗哑,始终说不出“酒”下面的字来。忽听见刘辟也道:“酒里有毒。”软倒在一旁。玉箫身子一歪,连同凳子“咕咚”一声摔倒在地上。
百尺楼是禁地,无论官民不奉召绝不可擅进,牙兵也只在楼外戒备。此刻随侍韦皋身边的只有晋阳、楚原二名侍卫,唐棣、唐枫兄弟因母亲病重,又是中秋,被韦皋特准假三天,归家还未返回。楚原见突发状况,忙抢过来抱住韦皋,道:“晋阳,你快去叫人来!”
忽听得“哧”地一声轻响,背心剧痛,背后有人用利刃刺中了他,刀刃冰凉,却又如火般炽热,他身上的每一寸似乎都开始剧烈燃烧了。天黄地苍,碧血丹青,利剑像一条饥渴的蛇,噬吸着他的每一滴热血,他渐渐失去了神智……
只听见耳边呼呼风响,身子绵软酥麻,如在半空。楚原勉力睁开眼睛,却真的发现自己身处在空中,无处依托,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一黑,“扑通”一声落入水中。过得片刻,水中浮力将他托了上来,几大口水呛入喉中,他竟然又醒了过来,略一仰头,才发觉身在百尺楼下的摩诃池中。忽有什么物事自空中飘落,盖在他头上,两下扯开,却是一件衣衫。正不明所以时,却见眼前不知道从哪里浮起一具尸首来,衣衫穿着正是 97e6." >韦皋,只是没有了脑袋,断颈处只有一个血窟窿。他气血翻涌,大叫一声,立时又晕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有人大叫他的名字,楚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被从水中救了上来,正躺在水榭上,牙将邢泚率数名牙兵围在四周。楚原道:“太尉……太尉……”邢泚咬牙切齿地道:“太尉已经被精精儿杀了,他正要带着玉箫从水路逃走,幸得被我等及时发现捕获。”
楚原道:“精精儿?”邢泚道:“他人就在那边。”命人扶着楚原坐起来,果见那逃走多日的精精儿手足戴了重铐重镣,正歪倒在一旁大口吐水,似是刚被从水里捞上来。玉箫斜背着一个大包袱,浑身湿透,正倚靠在一旁栏杆上,六神无主地望着韦皋的无头尸首。
一名牙兵托着一柄匕首奔过来禀道:“这是在精精儿身上发现的凶器,刃上还有血迹。”楚原大怒,道:“扶我起来。”勉强站起身来,夺过牙兵手中匕首,跌跌撞撞走到精精儿身边,命道:“拉他起来。”两名牙兵一左一右挟起精精儿。楚原忿然道:“太尉待我恩重如山,我今日剜出你心尖为他报仇。”举刀便向精精儿心口捅去。只是他身受重伤,手臂刚一举起,牵动背心创口,“啊”了一声,几欲跌倒。
邢泚大吃一惊,急忙抢过来扶住,夺下楚原手中匕首,劝道:“楚侍卫切切不可鲁莽,太尉首级被割走,不在精精儿身上,他一定还有同党,必须从他身上问出同党下落。”楚原恨恨道:“他杀的可是太尉,……”忽扭头发现同伴晋阳、支度副使刘辟也都湿漉漉地躺在一旁,双目紧闭,也不知道是生是死,急怒攻心,立即晕了过去。
邢泚忙道:“来人,快找人来救治刘使君他们几个,将精精儿押去成都府狱囚禁,玉箫先关在节度使府署中,等禀明太尉夫人再做处置。”
精精儿腹中呛水吐尽,这才回过神来,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却是无人应声,扭头看见牙兵拖走了浑身滴水不止的玉箫,更是诧异,还待询问究竟,只见牙将邢泚挥挥手,牙兵一哄而上,连推带攘将他扯来成都府大狱。
牙兵特意交代当值的典狱道:“这人是要犯,两次闯入百尺楼,外面还有同党要救他,可得看紧了。”典狱笑道:“放心,自太尉上任西川节度使来,这大狱还没有犯人逃脱过。”牙兵上前低声嘱咐了几句,典狱道:“原来如此。”当即亲自押着精精儿进来重狱。
路过一间牢房时,却见一名女囚正坐在里面嘤嘤哭泣,一身赤褐色的囚衣,手足均戴了刑具。精精儿素来爱怜女子,当即问道:“娘子是谁?”那女子闻声抬起头来,精精儿见她虽蓬头垢面,眉眼之间却有几分丽色,忍不住调笑道:“娘子当真是个梨花带雨的美人。”
典狱自背后大力一推,骂道:“死到临头,还有心情说笑。”命狱卒将精精儿押到最里间牢房。
那牢房不大,里面有一具粗厚的脚枷,虽是木制,却重逾几十斤,极其笨重,是武则天“大开诏狱,重设严刑”时,手下酷吏揣时希旨在古人木桎基础上改进发明的刑具,可以有效防止犯人自杀,犯人双脚被禁锢其中后,无法站立,更无法走动,基本上就是画地为牢的滋味了。典狱命人开了脚枷,将精精儿拖翻在地,双脚塞入两个孔中,再合上枷板,一旁用铜锁锁住。
精精儿有一次在杭州盗窃富户财物时失手被官府捕获,蹲过大狱,知道脚枷是死囚的待遇,这才会意自己已是身陷死牢,忙叫道:“我之前不过是盗窃财物未遂,按律法顶多是杖刑,为何要将我关进死牢?”典狱冷笑道:“在我们西川,得罪了太尉就是死罪,管它什么律法不律法。”不再理会,命狱卒锁了牢门出去。
精精儿双手被反铐在背后,脚锁在脚枷中,只能原地坐卧,不得丝毫行动自由,叫道:“喂,我想撒尿,你们松开我的手脚。”却只听见狱门相继重重拉上,无人应声。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大约是陷入了什么巨大阴谋中,不然为何有人在一个多月前将他劫走,却又不去掉械具,反而将他带到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继续关押?今日他被人强灌下迷药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身在百尺楼外的摩诃池中。玉箫是韦皋心爱的女人,竟然也同落在水里,这岂不是怪哉?
想了一想,也不明白其中究竟。他天性乐观,既无脱身之计,就忍不住要找些现成的乐子,想起适才路过的牢房中那女囚来,当即扬声叫道:“喂,娘子你在那边么?”,哪知道他叫喊了几声,也不见那女囚回应,只得悻悻作罢。
次日天刚一亮,数名牙兵跟着狱卒进来,狱卒拿钥匙开了脚枷,牙兵上前将精精儿拖起来。精精儿问道:“要带我去哪里?”一名牙兵道:“提你过堂。”倒转腰刀,用刀柄狠狠砸在精精儿腰间,他痛得大叫一声,怒道:“无缘无故地打人做什么?”
那牙兵道:“你害死太尉,你的同党还割走太尉首级,我们人人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打你一下算什么?”精精儿大吃一惊,道:“什么,韦皋死了?”
牙兵见他竟然敢直呼节度使名字,勃然大怒,又举起刀柄狠狠击打,直到打得他直不起身来,这才扯来府署大堂前跪下。却见支度副使刘辟一脸肃色,正在堂上与判官卢文若交谈。
卢文若指着精精儿问道:“使君看到的凶手可是他?”刘辟仔细打量着精精儿,半晌才点点头,道:“就是他。”卢文若道:“使君请回节度使府主持大事,这里一切交给文若处置。”刘辟道:“有劳。”狠狠瞪了精精儿一眼,带人扬长而去。
卢文若一拍桌案,问道:“堂下跪的可是精精儿?”精精儿道:“是。”卢文若道:“你是不是论莽热派来的刺客?”精精儿道:“谁是论莽热?”卢文若道:“你的同党在哪里?”精精儿更是莫名其妙,问道:“什么同党?”
卢文若道:“你与玉箫勾结,让玉箫昨晚往酒中下毒,迷倒太尉、刘使君、丽娘三人,再由你和你的同党刺倒侍卫晋阳和楚原,杀死太尉,将太尉首级割去,你同党带首级先走,你留下来善后,将太尉尸首、刘使君、丽娘、晋阳、楚原几人一一扔入摩诃池中,丽娘尸首至今没有捞到,只找到衣衫。你却不知道你搬起刘使君时他已有知觉,看见了你的脸。”
精精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当日从地牢转押成都府狱时半道有人将他劫走后秘密关押,为的就是昨晚要嫁祸自己,忙道:“我没有杀人,我这些日子一直被人拘禁在一个黑牢里面。”卢文若冷笑道:“一个多月前你同党将你当街救走,许多人亲眼所见,邢将军等人更是因为你的逃走受到太尉重罚,你还说什么被人拘禁在一个黑牢里,谁会相信你的鬼话?带证人上来。”
却见韦皋心腹侍卫晋阳扶着两名牙兵走进堂来,他腰间受了重伤,只能一步一挪地慢慢趋近。卢文若道:“晋侍卫,你看到的凶手可是堂下下跪之人?”晋阳略略一望,便道:“正是他,精精儿。”
卢文若道:“那好,请晋侍卫详述一遍事情经过。”晋阳道:“是。昨晚太尉在百尺楼楼顶宴请刘使君,玉箫和刘使君侍妾丽娘也在场,当时我和楚原守卫在门边,忽见丽娘、刘使君先后倒在地上,太尉捂住腹部伏在桌上,我二人忙抢过去查看究竟,却背后遭人袭击,我腰间中了一刀,倒下地时,见精精儿正从楚原背心拔出刀来。”
精精儿道:“喂,你是不是眼花了,当真看清是我下的手么?我昨晚被人灌了迷药,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卢文若重重一拍桌子,厉声道:“本官正在问案,囚犯不得随意插口。来人,掌嘴。”
一旁差役抢上前来,两人按紧精精儿肩头,一人站到他面前,左右开弓,往脸上狂抡了十几个巴掌,直扇得他头晕脑胀,再也说不出话来。
卢文若这才道:“晋侍卫请继续说。”晋阳道:“后来我就看见刺我的人和精精儿一起去割太尉的首级,我想叫人,一着急就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人已经在摩诃池中,幸亏邢将军已经闻声赶到,将我救了上来。”
卢文若见他精神萎靡,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知他受伤极重,便道:“晋侍卫请先回去养伤。”晋阳指着精精儿恨恨道:“他是害死太尉的凶手,卢判官可千万要拷问出他同党下落。”
卢文若道:“晋侍卫放心。”送走晋阳,这才向精精儿喝问道:“快说,你的同党在哪里?”精精儿脸颊红肿,痛如火炙,嘟囔叫道:“我没有同党,也没有杀死太尉。当初我在锦江春酒肆遇到刺客刺杀太尉,我还曾出手相助,若是有心杀死太尉,何不当日动手?”卢文若道:“这正是你的诡计。况且你救的是玉箫,并不是太尉。来人,犯人嘴硬,给我打。”
两旁差役一声吆喝,将精精儿掀翻在地,剥去他上身衣服,一五一十直往背脊打下,打了五六十下,已是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喊叫不止。
卢文若见精精儿几近昏死,便让人停手,又喝问道:“快说,你同党带着太尉首级藏去了哪里?”精精儿却是不肯招承罪名,只道:“我哪里知道?又这是有人嫁祸给我,我自二月前失手被擒,一直被关押,哪里有什么同党?”
卢文若道:“你同党是不是你师兄空空儿?”精精儿吓了一跳,随即摇了摇头,道:“我师兄人还没有到成都,你们诬陷不了他。”
卢文若道:“好,我让你见一个人。”挥了挥手,牙兵们拉进来一人,却是玉箫,鬓发散乱,面容憔悴,也是镣铐加身,被拉到堂下跪下。
精精儿奇道:“玉箫你怎么会……”卢文若道:“玉箫,是不是你下药迷倒太尉和刘使君?”玉箫颤声道:“奴婢没有,奴婢哪敢谋害太尉?”
卢文若便下令用刑,才打了几下,玉箫已经是承受不住,哭叫道:“我招……奴婢招了……”刘辟问道:“是不是你勾结奸夫精精儿,害死了太尉?”玉箫哭道:“是……是……”
精精儿大惊失色,道:“生死事小,名节事大,娘子切不可胡乱招认。”卢文若冷笑道:“你一个梁上君子,还知道什么叫名节么?来人,将犯人用大刑夹起来,不怕他不招。”
差役们得令,一哄而上,让精精儿坐在地上,两边各有人扶住他肩头,又有人扯去他靴袜,将双足套在夹帮之中,用力一收,精精儿只觉得眼冒金星,狂叫一声。这些差役是刑讯老手,见他将要昏死过去,便又将手劲松一松。豆大的汗珠从精精儿额头涔涔而下,全身更是汗如雨下,刚喘一口气,脚上又是一紧,痛得双目昏花。双腿鲜血流出,淌满脚面。
玉箫跪在一边,听到精精儿嘶声惨叫不止,又惊又惧,冷汗直冒。卢文若命人递过来写好的供状,令她画押,她举起手来,知道这一按下去就是死罪,不仅自己丢了性命,还要牵累亲属家人,一时泪如雨下,手抖簌个不停,无论如何都按不下去。一旁差役早不耐烦,上前握了她的手,往供状上按上了指印。当即有人取过来重逾三十五斤的死囚盘枷将她套住。玉箫身子柔弱,一背大枷,立即歪倒一旁,慵卧地下,连挣扎的气力也没有。
精精儿终于吃不住夹帮酷刑,两眼一黑,晕厥了过去。差役还预备拿凉水喷醒他继续拷讯,卢文若摆手道:“不必费事,将他按了手印,与这谋害太尉的贱人一道打入死牢,等上报朝廷后再凌迟处死。”
精精儿清醒过来时已人在大狱中,心道:“我不是在堂上受刑么?怎生又到了这里。”稍微一动,才发觉自己歪倒在地,身上已经换上赭色囚衣,颈中套了一面五尺余长的枫木大枷,双手也被木杻固定在大枷上,没有丝毫活动余地,全身疼痛难忍,上过夹帮的双腿更是如火炙一般。过了许久,他积蓄了些体力,勉强挣扎着坐起,才发觉双脚不但钉了重镣,还依旧被套在脚枷之中。
一时之间,悲从心起。他本在江南过着风流快活的日子,这次因师傅十年忌日回来拜祭,因久闻百尺楼中奇物甚多,有意染指,非但没有得手,还平白遭此牢狱之灾。他已经猜到自己被引入了一个精心预构的圈套中,命运的绳索将被勒紧,渐渐透不过气来,他将会死无葬身之地,死后冤屈也无人知道,这才深切体会到人生的悲凉和残酷。
忽隐隐听到隔壁传来嘤嘤哭泣声,忙扬声问道:“是梨花娘子,还是玉箫么?”只听见玉箫道:“是我,玉箫。”精精儿道:“你还好么?”不问则已,一问玉箫悲苦难言,当即放声大哭。精精儿哄来哄去,总也哄她不好。
玉箫忽呜呜哭道:“精郎,是我害了你。”精精儿叹了口气,道:“棰楚之下,何求不得?你被迫招供承认罪名,不过是不能忍受严刑荼毒之苦,我不会怪你。”玉箫道:“不仅如此,当日你在百尺楼被擒,其实是我有意放了一截蜡烛在机关上,等我下楼时蜡油滴到暗线上,才触发了警铃。”
精精儿不仅轻功极高,且精通机关构造,罕有失手,一直为自己上次莫名其妙触发了百尺楼警铃懊恼不已,闻言才知道并非是自己过失,既宽慰又吃惊,问道:“娘子为何要这么做?”玉箫哭道:“玉箫不是有意要害郎君,我是怕精郎得手后远走高飞,从此再也见不到了,玉箫只想留住精郎,我知道太尉爱惜人才,一定不会杀你。”
精精儿在酒肆出手救玉箫不过是瞧不起韦皋拿女人当盾牌使,多次与她调笑也只是出于风流本性,并非真对她有情,哪知她竟一往情深,只为能常常见面,便不惜陷自己入牢狱,一时心中滋味复杂,百感交集。
玉箫见他不应,道:“精郎还是在怪玉箫。”精精儿忙道:“没有,我哪里有怪娘子?”玉箫喜道:“当真?”精精儿道:“嗯,只是精精儿是个风流浪子……”
玉箫问道:“秋娘是谁?”精精儿当即怔住,问道:“娘子怎么会知道秋娘?”玉箫道:“我听到你在昏迷中时总叫这个名字。”精精儿叹道:“是我第一个女人,她的名字叫杜秋。我在金陵秦淮河边遇见她……”一时回忆起无数往事来,喃喃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首《金缕衣》便是她为我所作。”
玉箫道:“杜秋娘子对郎君期望很高。”精精儿道:“可我性子散漫,虽有武艺,却也不愿意投军为人驱使。秋娘发现了我原来是剧盗后,断然与我绝交,离我而去。”玉箫道:“大盗窃国,小盗窃财,精郎若真如秋娘所求投军,也只是为那些窃国大盗们效力,倒不如自己做个小盗,逍遥自在。”
精精儿听她聪慧灵秀,善解人意,又与自己志趣相投,极是高兴,叹道:“我若是早识得娘子就好了。”玉箫沉默许久,轻轻道:“现在也不迟。”又道:“可惜你我命不久矣。”言从泪出,肠断心酸,又添几分悲楚,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精精儿忙道:“天无绝人之路,娘子不必太过伤怀,我师兄即将来成都与我相会,他若是知道我被人诬陷关在这里,一定会来救我们。”玉箫道:“当真?”精精儿道:“放心,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玉箫喜不自胜,低声道:“玉箫早日日夜夜盼精郎带我远走高飞。”精精儿心中有事,一时没有听清,只随口漫应道:“好。”
二人虽然能隔着铁栅栏说话,但却均动弹不得。直到黄昏时,才有狱卒提着饭食进来,先开了脚枷。精精儿双脚、小腿受过重刑,即使去了脚枷也无力行走。那狱卒叹了口气,提过便桶,搀他起身,慢慢挪到便桶上方便。
忽听到隔壁玉箫惊叫道:“你要做什么?”有人笑道:“我们这里是死牢,犯死罪的女人实在太少见,所以一直没有禁婆,只好由小的我来伺候娘子了。你被锁了大半日不能动弹,难道不想要撒尿拉屎么?”玉箫早羞红了脸,哭道:“你别碰我,别碰我。”
精精儿忙叫道:“喂,她好歹也是太尉的女人,你可别乱来。”隔壁那狱卒其实也不敢轻薄玉箫,不过是嘴上讨些便宜罢了,听见精精儿叫喊,当即走过来道:“你倒是有情有义,难怪是一对奸夫淫妇。”用脚勾住精精儿脚上镣链一带,登时将他摔翻在地。木枷先磕到地上,几乎将精精儿的脖子拧断,当即晕了过去。
过了好大一会儿,精精儿才悠悠醒转,只觉得全身骨头如散架一般疼痛,却见适才那狱卒上前骑到自己身上,笑道:“听说你原本是个剧盗,武艺高强。老张,你说咱们这里来了这样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可得好好想个法子消遣消遣才好。”
那老张即是扶住精精儿方便的人,他心地颇好,劝道:“老武,你还是当心点。他是重犯,万一弄死了,你我都脱不了干系。”精精儿喘了口气,道:“大哥既知道我是巨盗出身,难道不想发笔大财么?”
那老武极是精明,一听话外有音,忙从精精儿身上溜了下来,扶他坐起来,道:“咱们有言在先,你若想我哥俩行方便松了你枷锁,那可是门儿都没有,这是上头特意交代下来的,要日日夜夜锁得你不能动弹。但如果你想花点钱吃香喝辣,这倒不难办到。”精精儿道:“狱卒大哥这么说,足见是位有诚信的君子。我自知是死囚,不敢求生,只想请你到锦江春酒肆给店主带句话,请她来见我一面,事成后酬谢二位每人四百贯。”
四百贯不是个小数目,当时普通官员月俸也就是一二十贯钱。老武怦然心动,问道:“你说的可是卓二娘?”精精儿道:“是,我住在她店中,多蒙她照顾,还欠下她不少酒钱。我精精儿生平从不欠人恩情,所以想特别酬谢她。”老武道:“这个不难。不过你当真有那么钱酬谢我们么?”精精儿道:“当然。二位去锦江春酒肆,寻到我住过的房间,床下正中有块木板是松的,夹缝里面有一张飞钱,价值一千贯,二位提现后每人可分四百,再给卓二娘二百。”
老武大喜道:“好好,不过现在天黑,城门关闭,到不了新南城,明日吧,明日一早我就去为郎君办这件事。”老张迟疑道:“老武,这件事……”老武道:“你老婆不是马上要生第三个了么?你不缺钱用?”老张道:“可是……”
正说着,忽见唐棣、唐枫两兄弟闯将进来,喝道:“狱卒出去!”老武知道他二人是韦皋贴身侍卫,迟疑问道:“唐侍卫可有提审犯人的监牌?”唐枫将他往外一推,骂道:“去你妈的监牌。”老武、老张二人不敢再多问,又怕承担责任,飞一般地赶出去禀告典狱。
唐棣上前一步,将脚踩在精精儿腿上伤处,森然问道:“你同党藏在哪里?”精精儿不及回答,对方已脚上加劲,他惨叫一声,仰天便倒,枷背先磕上墙壁,颈中剧烈一撞,几近窒息。唐枫蹲下身来,扶住枷身,将精精儿拉直身子坐好,道:“你若不肯说出同党下落,受的罪还要更多。只要你说出来,我保证亲手给你一个痛快,你不必再受酷刑折磨。”
精精儿在堂上受刑套供时,卢文若虽然也追问同党的下落,但更多的是逼迫他承认勾结玉箫谋害韦皋的罪名,他知道这兄弟是韦皋心腹侍卫,显然只关心如何为韦皋复仇,当即喘了几口大气,道:“你们想知道真相么?”唐棣道:“说!”
精精儿被他踩在腿上受刑处,痛入骨髓,冷汗直冒,忙道:“你的脚……”唐棣抬起脚来,冷冷道:“我还以为你是条好汉,原来不过如此。快说,你同党将太尉首级带到哪里去了?”精精儿道:“我没有杀太尉。当日太尉在锦江春酒肆遇刺,二位人也在场,我若要有意行刺,用得着等到昨晚么?你们说我勾结玉箫,她人在节度使府署中,你们日夜跟在太尉身边,可曾发现她与我有勾结?”
唐棣又一脚踩到精精儿腿上,道:“哼,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容易屈服。”精精儿痛得大叫一声,道:“我是看你们兄弟真心为太尉复仇,才告诉你们实话。你们想想,以玉箫柔弱性格,畏惧太尉如天神,她敢下毒谋害太尉么?”
唐枫道:“大哥,他说得有几分道理……”忽听见隔壁有女子嘤嘤叫道:“唐侍卫,精郎说的是实话,玉箫真的没有下毒。”唐枫早知道玉箫就囚禁在旁边牢房中,只是佯作不见,怕自己一见到她的脸就心软,听她叫喊自己,一时迟疑,只望着兄长,等他示下。
唐棣道:“玉箫一直暗中对你倾心,你道旁人看不出来么?太尉早就知道,只不过隐忍不发而已,不然何至于你逃走后大发脾气,一大群人受牵连被打了军棍?”精精儿道:“既然你们一心认定我和玉箫是凶手,多说无益。我死不要紧,只是太尉从此含冤地下,真相不明。”
唐棣道:“你不说出同党下落,想死可没那么容易。阿枫,拿刀挑断他的手筋、脚筋。”唐枫道:“是。”当即拔出佩刀来。精精儿生平最活泼爱动,以自己是飞天大盗为傲,可一旦手筋脚筋被挑断,以后可就成了永久的废人,大惊失色,忙道:“我说,我说。”唐棣道:“你同党叫什么名字?藏在哪里?”精精儿道:“他叫林空,我们约好在武担山上见面。”
武担山即在成都府署之北,是昔日三国时刘备称帝即位之处,说是山,其实类似关中的塬地,高仅七丈许,上有立石莹洁,名为“石镜”。
唐枫知道武担山虽生有密林,却是地方不大,不便藏身,听了不免半信半疑,问道:“当真在武担山?”精精儿道:“是,我不敢欺瞒二位。”唐棣道:“那好,我们先去武担山看看,如果找不到林空再回来找你算账。阿枫,挑了他手筋脚筋。”
精精儿大惊道:“我已经告知二位林空下落,为何还要挑我手筋脚筋?”唐棣道:“我可没说你说出同党下落就饶过你,你害死太尉,我恨不得现在就将你千刀万剐。”
唐枫不顾精精儿苦苦哀求,将腰刀比在他脚上经脉处,正要动手,忽有人大声叫道:“奉命提精精儿上堂。”唐枫便站起身来,插刀入鞘,让到一边。数名差役拥了进来,一人手持监牌,问道:“二位侍卫在这里做什么?”唐棣道:“没什么。”打了个眼色,与唐枫一道退了出去。
狱卒老张一直等在一旁,忙进来开了脚枷。差役一拥而上,将精精儿拉了出去。
经过玉箫牢房时,精精儿见她如自己一般上了大枷,双脚锁在脚枷中,披头散发地半坐在地上,动弹不得,饱受折磨下,神情有些恍惚,一双眼睛因为流泪过多而红肿,然而恐惧、屈辱、无助从她的眼神中一览无余。他是男子,又身怀武艺,戴了这些戒具已是毫无行动自由,难受之极,更不要说她是弱女子了,心头不由得大起怜惜之意。正待安慰她几句,却被差役不由分说地拖走。
精精儿被拉扯到大堂跪下,微闻酒气,似正是锦江春的味道,正诧异之时,听见堂上问道:“你就是精精儿?”精精儿抬头一看,却不是白日审讯他的卢文若,而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精精儿道:“是。阁下是谁?”那人道:“本官是西川节度使麾下推官林蕴,专掌狱讼之事。”
这林蕴字复梦,泉州蒲田人,精通经学,为韦皋倚重,辟为推官。然而他为人刚直,不满韦皋专制霸道,总要凌驾在律法之上,有心离去,可韦皋又不准他辞官,他只好到西川州县去巡狱,好离得韦皋远一些。昨日刚好到灵池,听说了韦皋借?99lib?刺客赵存约一案迫害薛涛一事,很是气愤,今日正要与灵池县尉段文昌一道回来成都时,惊闻韦皋昨夜被害,急忙快马加鞭,赶回城中。他是推官,主管狱讼之事,一回来听说卢文若代行府尹事,已经审结谋害太尉一案,速度之快,令人惊奇,立即调阅卷宗,紧急提审凶手。
林蕴又指着身旁一人道:“这位是灵池县尉段文昌。”精精儿道:“林推官和段少府有何指教?”
差役见他言语桀骜无礼,全无囚犯该有的谦卑,上前就要打骂。林蕴忙止住差役,道:“本官看过了这件案子的卷宗,与段少府反复研讨,觉得有几处疑点,想问问你。”
精精儿道:“什么疑点?”林蕴道:“卷宗上说,你和你的同党被吐蕃收买,前来成都谋害太尉,要为论莽热复仇,又处心积虑与玉箫勾结,由玉箫下药迷倒太尉、刘辟和刘辟侍妾丽娘,然后你和你的同党潜进来刺倒侍卫晋阳和楚原,割走太尉首级,事后在你和玉箫的衣服上发现了血迹,罪证确凿。不过本官不明白的是,你既已经得手,为什么还要将太尉尸首、刘辟、丽娘、晋阳、楚原几人丢入水中?百尺楼防范森严,你弄出这样大的动静岂不是自暴行踪?”
精精儿早已经从卢文若口中得知此处细节,不过他被过度刑讯,全身伤痛难忍,难以集中精力来思索其中究竟,自然也不明白嫁祸给自己的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只哈哈一笑,道:“推官认为呢?”
林蕴道:“嗯,这还只是其一。第二,我听说你两个多月前曾闯入百尺楼被牙兵擒住,后又被同党救走,之后西川遍贴缉拿你的图形告示,你又是如何出面与节度使府中的玉箫联络,将迷药交到她手中?你的供状中没有提到这一点。”
精精儿道:“推官倒是细心人,不像先前那个卢判官,一心只会用酷刑让我认罪。我可得说清楚了,我根本就没有认罪,就算有手印画押,也是他们趁我晕死过去时偷偷做的。况且若真是我利用玉箫害人,我给她毒药不是更好,干吗还要迷药?”
一旁段文昌道:“或许你只是想救走玉箫,而你同党却想要太尉的人头。”精精儿道:“少府既这么说,何不带玉箫来当堂对质?”
段文昌见他受过重刑,却是神色坦然,从容安逸,毫无愁苦之色,大异常人,心中暗暗称奇,便向林蕴点点头,林蕴道:“也好。”发了一张监牌,命人去狱中提玉箫。
林蕴又问道:“你昨晚是如何混入节度使府中?供状上你说是和同党从水路潜入,可本官听说你被从摩诃池中捕获时,许多牙兵亲耳听见你喊‘不会游水’。既然你同党已经带着太尉首级先从水路逃走,你和玉箫为何不大大方方从大门离开,以玉箫的身份,谁敢拦她?”
精精儿见这林蕴是个明白人,比适才那对糊涂兄弟强上千倍,不但卷宗看得极为仔细,而且一发现问题就提他出来问个清楚,料来确实是想查明韦皋之死真相,当即道:“何止不会游水,这两个多月我一直被人囚禁,根本就没有脱身的机会,别说玉箫,就是活人都很少见到,二位可以看看我手腕、脚腕,有长期被镣铐锁住磨出来的痕迹,这可是做不得假的。”
段文昌走上前几步,来查看精精儿手腕,不过他双手套锁在重枷木杻中,看得并不分明,便俯身去检视他脚腕,果见各有一圈黑紫色淤痕,结了好几处血痂,显不是近日之伤,当即问道:“那么一月前救你逃脱的人是谁?”精精儿道:“我并不认识他,他将我提上马后便打晕了我,我再醒来时已经被锁在一间黑牢中,只有人按时送饭送水。”
段文昌走回林蕴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林蕴点点头,二人均是神色凝重,眉头紧蹙,大约已经意识到害死韦皋的凶手另有其人,精精儿不过是被真凶找来的替罪羊而已。在戒备森严的百尺楼中谋害太尉,又及时运进来早已经准备妥当的替罪羊,这等大事普通人难以谋划,一定是节度使府署内部人所为。
只听见镣铐声响,玉箫被差役扶了进来。林蕴见她瘦弱身形被重枷压得直不起身来,便命人开了刑具。玉箫曾在韦皋寿宴上见过林蕴,她又极善察言观色,心中登时浮出一线希望,跪下来连连磕头道:“林推官可要为玉箫做主,玉箫没有谋害太尉,全是卢判官用酷刑逼迫我招供。”
林蕴道:“那你说说经过情形到底如何?”玉箫便说了昨夜韦皋约刘辟和他爱妾丽娘到百尺楼饮酒赏月一事,又道:“玉箫当时头晕,就昏了过去,醒来时人已经在摩诃池中,被人救了上来,全然不知道怎么回事。”
段文昌问道:“你晕倒前可有什么异常情况?”玉箫道:“没有什么异常。丽娘子人美言巧,很讨太尉欢喜,我忽然觉得头晕,见太尉兴致很高,不敢表露,忽然丽娘就倒下了,太尉说‘酒……酒……’,刘使君紧跟着倒在丽娘身边,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蕴道:“这么说你根本不知道精精儿也在?”玉箫道:“自从精郎一个多月前被人救走后,玉箫再也没有见过他。”精精儿道:“我哪里是被人救走,是被神秘人弄到一个地方关了起来。”玉箫吃了一惊,道:“什么?”
林蕴见再也问不出更多,便命人带精精儿、玉箫回去监禁,道:“别难为了他们。”差役道:“是。”将犯人押了下去。
林蕴问道:“段少府怎么看这件案子?”段文昌道:“这件案子太过奇怪,谁是真凶暂且不论,凶手为何要冒险将尸首从百尺楼上丢下摩诃池?这……这……”林蕴道:“这只能说明精精儿讲的是实话,他对一切毫不知情,是事先有人将他带进节度使府署,藏在摩诃池旁,丢下尸首不过是故意引人发现他,这样才能将一切嫁祸到他身上。”段文昌道:“确实只有这般解释才合情合理。”
林蕴微一沉吟,发了一道令牌,命差役去带楚原来府衙。段文昌道:“嗯,这事还得问楚原才能明白,只是最好不要张扬。”林蕴心领神会,便特意交代差役趁天黑悄悄行事。
这二人一人是推官,一人是县尉,久历刑狱,经手的案子不计其数,警觉性要比普通官员敏锐许多,均想到昨晚案发现场只有韦皋、刘辟、丽娘、玉箫、晋阳、楚原五人,韦皋已死,丽娘沉尸水中,尸首到现在都没有捞到,晋阳、楚原各自受了刀伤,玉箫被指为帮凶,只有刘辟一人安然无事,不过是在摩诃池中呛了几口水而已,恰恰是他力指亲眼看见精精儿搬他丢入水中,如果精精儿并不是凶手,那么他的言行就相当可疑了。试想节度使府署为西川中枢之地,百尺楼更是重中之重,防卫森严,进出何等不易,若不是府署中有人暗中安排接应,这世上当无一人能潜入百尺楼杀死韦皋。更何况还事先将精精儿带入府署,安排好其人来当替罪羊,这等周密大事,别说平民老百姓,就是像林蕴这样的官员也做不到,除非是被韦皋视为心腹之人,出入无禁忌,才有机会下手。从这一点上而言,刘辟嫌疑可算是不轻。晋阳既然也说看见精精儿刀刺楚原,说明他是站在刘辟一边,那么剩下的证人只有楚原一人,他的证词至关重要,然而卷宗中却没有任何记录。不过如果真是刘辟事先安排好一切,可韦皋首级又去了哪里?
二人疑云极重,始终想不通其中关节,枯坐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等到差役将楚原用担架抬来。林蕴忙上前问道:“楚侍卫伤势如何?”楚原极其虚弱,无力坐起,只道:“这次大难不死,已是万幸。林推官见召,是要问我案发经过么?”林蕴道:“是,有劳楚侍卫将昨晚情形详细述说一遍。”
楚原便断断续续讲了一遍经过,所言情形与玉箫大致类似。段文昌问道:“你之前之后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么?”楚原道:“之前没有,等到发现异常时,我立即去抱太尉,不料有人从背后刺了我一刀,事先毫无任何征兆,我当即便昏死了过去。不过有一点……也说不上异样,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我落入水中后人又清醒了过来,头上正巧落下一件衣衫,现在想来,似乎正是丽娘当晚所穿。”
林蕴道:“你是说你只见到丽娘衣衫落下,没有见到她的人?”楚原道:“没有。”又道,“林推官为何要问这些?听说精精儿和玉箫都已经招认了,是他二人合伙加上精精儿的同党一起谋害太尉。真想不到玉箫她……”林蕴道:“楚侍卫是证人,卷宗中却没有你的证词,所以特意召你来补录。有劳,我这就派人送你回去。”楚原道:“日后处决精精儿,林推官一定要让我亲手行刑。”
林蕴道:“楚侍卫先养好伤,这个日后再说。”命人抬走楚原,回头问道,“段少府可听出了什么眉目?”段文昌摇头道:“没有,事情是越来越复杂了。”
林蕴道:“楚原所提及的衣衫一事是个极小的细节,他不至于撒谎。”段文昌道:“奇就奇在这里。想来丽娘当时跟刘使君一样,中了酒中的迷药,凶手抛她身体下楼即可,又何须多此一举脱下她衣衫?若说有轻薄不轨之心,可当时那种局面,又怎么可能有心思?而且还有一点,若真是有人抛下尸首引牙兵去发现事先藏好的精精儿,只扔下一人即可,他又何必要费尽心思将众人一一抛下窗口,刘使君自己也被抛入了水中?”
林蕴道:“这么说,刘辟也许并不知情?”段文昌道:“但凶手昨晚一定在百尺楼中,即使他事先能往酒中下毒,可他必定要在现场操纵这一切。”
可昨晚百尺楼顶只有韦皋、刘辟、丽娘、玉箫、晋阳、楚原五人,晋阳、楚原二人是侍卫,只守在门口,没有靠近过酒桌,韦皋当然不会自己下毒,剩下的只有刘辟、丽娘、玉箫三人。若是刘辟下毒,他当是为了西川节度使的位子,用的一定是能当场毒死韦皋的剧毒,绝不会是迷药。丽娘是刘辟侍妾,昨晚一直跟在刘辟身边,既没有机会也没有动机下毒。剩下的就只有玉箫了,她掌管韦皋饮食,负责置办酒菜,是最有机会下毒的人。难不成当真是她有心跟精精儿逃离节度使府署?以她的身份,白天趁韦皋办公时堂而皇之从大门逃走岂不是更容易?况且她下的只是迷药,韦皋一旦清醒过来,又岂能放过她?
二人百思不得其解,低声商议几句,林蕴命人叫负责百尺楼警戒的牙将邢泚来问案。差役素来不敢招惹牙兵,更不要说邢泚这样的牙将,禀道:“天已经晚了,不如明天再召邢将军不迟。”林蕴道:“也好,你们再去提精精儿和玉箫出来,我有话要问他们。”差役忙取了监牌,连夜赶去大狱提取犯人。
不大一会儿,犯人被重新带到堂前跪下。林蕴问道:“玉箫,你昨晚可有留意过丽娘?”玉箫道:“她容颜美丽,又善解人意,我看得出刘使君和太尉都很喜欢她。”段文昌道:“她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玉箫道:“没有。”
林蕴道:“你们昨晚在百尺楼宴饮的人都落入了水中,包括玉箫你,唯独丽娘的尸首没有找到,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么?”玉箫低头想了半刻,道:“不知道。”精精儿忽道:“也许她人根本就没有死,你们当然找不到她尸首。”
段文昌眼前一亮,问道:“娘子可知道丽娘的来历?”玉箫道:“嗯,听说是刘使君这次去京师公干回来时在路上遇到的寡妇。”
段文昌与林蕴交换一下眼色,均是一般的心思:这丽娘来历不明,莫非是有意混到刘辟身边别有所图?她与刘辟一日夫妻百日恩,不忍下手加害,所以只往酒中下了迷药而不是毒药,迷倒众人后,又袭击了毫无防备的晋阳和楚原,再从容割下韦皋首级。为了掩饰她是真凶的事实,她将楼顶所有人都扔下百尺楼去,再脱下衣衫扔下水中,造成自己已经沉尸池底的假象,好在众人发现真相前有机会逃出西川。这么说起来,她很可能就是传说中论莽热派来的杀手。
可嫁祸给精精儿和玉箫一事又怎么解释?这些事侍妾身份的丽娘根本做不到。莫非是刘辟发现了丽娘谋杀韦皋的真相,因为她是其侍妾,担心受到牵连,所以费尽心机掩盖事实。可他自己不也早中了迷药么?又如何有意识有机会有时间来安排这一切?
疑云刚散,迷雾又起。林蕴想起一事,正要讯问精精儿,却听见外面一阵喧哗脚步声,大批牙兵簇拥着刘辟和卢文若闯了进来。林蕴官任推官,地位尚在刘辟的官职支度副使之上,怒道:“刘使君,本官正在审案,你带这么多人闯进来大堂,想要做什么?”
卢文若道:“这是我们大伙儿推举的新任留后,只等朝廷任命下来,就是新一任西川节度使。林推官,还请你对刘相公客气些。”
林蕴吃了一惊,道:“什么?就算推举留后也该是太尉之子韦行式,如何轮得到刘辟?”卢文若道:“林推官此言差矣!刘相公熟悉西川军政,众望所归,大家都赞成由他出任留后最是合适。行式体弱多病,自己也自愿谦让,太尉夫人都没有意见,林推官久不在成都,如何一回来就如此质疑?”
韦行式素来羸弱,不为父亲韦皋喜欢,他的妻子正是卢文若亲妹,美貌有名,卢文若既然这么说,想来确实是韦行式自己不愿意做留后。
刘辟也不多言,做了个手势,一名牙兵抢上前去,将一旁书吏记录下来的讯问文书一把扯烂。林蕴怀疑丽娘就是真凶后,本来还认为刘辟也许并不知情,此刻见他指使手下销毁犯人笔录,心中才肯定他与丽娘勾结,气得全身发抖,道:“刘辟,我本来还不敢想象会是你,现在我可知道了,你这分明是欲盖弥彰。”
卢文若道:“林蕴诽谤新任留后,来人,将他拿下了。”林蕴大怒,道:“刘辟,你目无国法,公然犯上……”不及说完,已被牙兵捂住嘴,反剪双臂,押了出去。
刘辟这才走到段文昌面前,问道:“段少府为何不奉召就私自回来成都?”
段文昌正是因为与刘辟不和,被其谗言贬去灵池任县尉多年,他亲眼看见林蕴猜到真相、顶撞刘辟的下场,知道今晚自己也难逃大劫,低声道:“是下官的不是,下官甘领责罚。”
刘辟道:“听说段少府前一阵子收留了一名朝廷通缉重犯,名叫刘叉,可是真的?”段文昌道:“是,不过此事已经禀告太尉知晓。”刘辟道:“太尉现在人不在了,你当然可以随便说。”
段文昌料来他要用刘叉这件事来对付自己,昂然道:“我敬慕刘叉是条好汉,别说太尉知道,就是太尉反对,我也一样会收留他。”他表面不愿意向刘辟服输,心中却着实担忧,生怕对方立即派人到灵池围捕刘叉,眼下自己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惟有盼刘叉能仗恃武功和机警逃过大难了。
刘辟道:“好,段少府快人快语,不过,我并不打算追究这件事。少府可知道薛涛薛洪度此刻正在成都府大牢中?”
段文昌当即会意过来,对方是要拿薛涛来要挟他。果听见刘辟道:“听说太尉生前下令对她五日一拷讯,可怜一代才女,娇娇弱弱,哪里吃得了这个苦?段少府在节度使府任校书郎的时候,不是常常与薛家娘子一道校正古籍、编定诗笺么?想来交情匪浅。”
段文昌忆起往事,不免惆怅万分,又想起奉韦皋命审理赵存约行刺一案时,薛涛握住自己的手悲戚地道:“段郎,我怕是捱不过这次了,我若死了,请你来为我写墓志铭。”心头叹息,再无疑虑,低声问道:“刘相公想要我怎样做?”
刘辟见他终于肯向自己屈服低头,又及时乖巧地改了称呼,心中大悦,笑道:“我就知道段少府是个聪明人。少府,精精儿和玉箫勾结谋害太尉一案已经了结,你既然受命林推官参与了复审,也请你在结案陈述上签字画押吧,然后你就可以去狱中接出薛家娘子,送她回浣花溪去。”
段文昌知道凭他一个小小县尉之力绝无能力对抗已经有留后名分的刘辟,真相既难以大白天下,不如救得一人是一人,当即点点头,道:“好。”上前翻过文书,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刘辟哈哈大笑,命人送段文昌去大狱接薛涛出去。又命人搬来各种刑具摆在玉箫、精精儿面前,冷笑道:“来人,让这两个死不改悔的死囚好好尝尝随意翻供的滋味。”玉箫脸如白纸,连连磕头道:“不要……我再也不敢翻供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牙兵却不由分说,将她左手手指一根根套入夹指中。那是一种专门用来夹手指的刑具,源自上古,由十一根圆木组成,各长七寸,径围各四分五厘,用绳子穿连小圆木套入手指,用力收紧绳子圆木就会紧夹手指,十指连心,使人痛苦不堪。玉箫一想到接下来将是无穷无尽的非人折磨,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精精儿怒道:“欺负女人算什么英雄,有本事冲着我来。”刘辟一心要折磨玉箫,不及理会精精儿,命道:“来人,将这囚犯带去狱中严刑拷打。”牙兵不顾精精儿大声叫骂,将他拖了出去。
玉箫哭道:“使君……不……相公……刘相公不是喜欢玉箫么?玉箫愿意做牛做马,侍奉相公。”刘辟骂道:“你看看你这副丑样子,还有哪个男人会要你?刘某当日巴结你,不过因为你是太尉宠幸的女人,你竟敢背地里向太尉告状。”
玉箫这才知道刘辟为何恨自己入骨,一定要诬陷是自己与精精儿通奸谋害太尉,背上黑锅,原来是韦皋将当日好心要他提防戒备的话告诉了刘辟,事已至此,知道再无任何侥幸,便哭道:“杀了我……求相公开恩杀了我吧……”
刘辟冷笑道:“你想死可没那么容易,你与精精儿勾搭成奸,谋害太尉,既害死朝廷重臣,又犯了奸淫之罪,照例要凌迟处死,之前还得骑木驴游街。只等回批下来,便要明正典刑。来人,让这贱人好好尝尝刑罚的滋味。”
原来正是刘辟暗中策划了谋害韦皋的阴谋,只不过并非与丽娘同谋。
昨晚丽娘和玉箫迷药发作倒下后,刘辟也佯装倒地,其实他早服了解药。等到侍卫楚原赶过来抱起韦皋时,被晋阳从背后给了他一刀,至于他后来大难不死,可全是他自己的造化了。刘辟见楚原倒地,这才爬起身来,上前将韦皋扶到地上躺好,忽转头见晋阳怔在一旁呆望着,他虽然收买了晋阳,毕竟不是亲信,不能完全放心,便命其下楼等候。等晋阳出去,这才掀起韦皋衣衫,从袖中取出一根钢针,往肚脐上方一寸处狠狠扎了下去。那位置有一处穴位名叫水分穴,是任脉上的重要穴位,决计不能扎针。韦皋本已为药迷晕,痛极之下竟然惊醒,道:“来……来……”声音嘶哑,始终叫不出下面的“人”字来。
刘辟道:“太尉别白费力气了,酒中掺有迷药和哑药,况且你的心腹不都被你施恩放回家与家人过中秋去了么?”韦皋道:“是你……预谋……为……为什……”
刘辟道:“太尉莫怪卑官心狠,卑官也只是奉旨行事。”韦皋断断续续道:“旨……皇帝……”
刘辟知道他是想问是哪个皇帝要杀他,笑道:“太尉素来精明,如何不知道当今皇帝是谁?太尉志在得到三川,成为真正的三川王,其实这也没什么错,男人总该有点野心,卑官一样也有这个心思。怪只怪太尉自己威望太高,蜀中只知道有太尉,不知道有皇帝,这跟河北魏博田氏又有什么分别?况且蜀中是国之根本,财赋重地,朝廷能不忌惮你么?”
韦皋道:“到底……是……是谁?”刘辟便俯身下去,低声说了一句话,韦皋低低“啊”了一声,眼睛瞪得老大,露出全然不能相信的样子。
刘辟不再多言,手起针落,往水分穴上连扎三下。韦皋大力挺身而起,随即摔落地上,不再动弹。刘辟又等了一会儿,探得韦皋鼻息全无,这才收好钢针,重新为他理好衣服,迅疾下楼到设厅,牙将邢泚早率领数名牙兵等在那里。
刘辟道:“人带来了么?”邢泚道:“带来了。”命牙兵拖过一个黑布袋解开系绳,里面装的却是一个活人——竟然是二月前就已经逃逸失踪的精精儿,一身黑色劲衣,只是手脚均被镣铐紧紧锁住,人兀自昏迷不醒。原来他并未被师兄空空儿救走,而是刘辟半途派人劫走了他,之后一直被关押在一个极其秘密的地方,为的就是今日派上用场。
刘辟便命人将精精儿抬到三楼,扶他倚靠在墙上,搬动机关,墙上弹出两个铁环将他胸口、双腿圈住,再开了他手铐脚镣。布置妥当,又带人上楼来抬玉箫,却是大吃一惊——玉箫人还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但一旁韦皋的人头却是不见了,断之颈处犹有鲜血冒出。
邢泚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甚至不能相信那断头之人就是令无数人胆寒畏惧的韦太尉。
刘辟更是瞠目结舌,无法回答。他刚刚用钢针扎死韦皋,离开时一切都好好的,怎么忽而之间人头就不见了?这百尺楼四周遍布牙兵,均是他的心腹亲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防范森严,什么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地闯进来割走韦皋的人头?莫非是风传了许久也不见踪影的吐蕃论莽热收买的刺客?
正惊疑间,转头一看,丽娘却是不在,原地只有一件她今晚所穿的淡黄衣衫,更是吃惊,问道:“丽娘呢?她怎么不见了?”邢泚道:“啊,快,快派人去找。”刘辟道:“找什么?她喝了药酒,能自己走么?”
一言既出,顿时恍然大悟——问题肯定出在丽娘身上!他和韦皋、玉箫、丽娘四人均喝了混有迷药和哑药的锦江春酒,只有他自己事先服了解药,所以没有晕倒。丽娘现在人不见了,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在一座围得如铁桶般严密的楼中?她要么根本就没有饮下药酒,要么也跟他一样,早已服了解药,如此居心叵测,可见早有计划。这才后悔不迭,暗骂自己道:“原来她在剑门与自己邂逅是早有图谋,说不定她正是吐蕃派来的刺客,割走首级才好向论莽热邀功请赏。我本来一直想不必自己动手,等论莽热的人来杀韦皋,坐收渔翁之利。难怪等了这么久也不见动静,哪知道刺客就在自己身边。”一时间脊梁冷汗直冒。尤其是丽娘割走韦皋首级,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没有了首级,他难以嫁祸给精精儿和玉箫。
在场众人为今晚之事已经筹谋多时,早已算好各种突发事件的可能性,惟独没有想到竟出了这样的变故。邢泚道:“不如顺势嫁祸给丽娘,城门早已经关闭,她就算能出节度使府,也出不了成都城,咱们这就派人去搜捕。”刘辟道:“不行!”
刘辟原来的计划是:玉箫早与精精儿勾搭成奸,有心离开节度使府,所以她在酒中下了药,迷倒了其他人,等精精儿进来,二人正要一起逃走时,韦皋突然醒来扯住了她裙角,精精儿情急之下,顺手捅死了韦皋。二人下到三楼芸晖堂时,玉箫去取内间奇珍异宝,精精儿误中机关被扣住,外面牙兵听到动静后冲了进来,玉箫料想难以逃脱,便从三楼窗口跳下摩诃池。而刘辟自己则假装一直昏迷不醒,自然毫无干系。这计划只要把握好时机,本来天衣无缝,本来一会儿就该喂精精儿和玉箫服下解药,再弄响警铃,将玉箫扔进水中,一切罪过自有他二人承担,不料突然临时冒出个丽娘,割走了韦皋人头,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精心布置安排的一切眼见全要泡汤。
刘辟谋杀对他有知遇之恩的长官,无论律法、道义上都说不过去,韦皋在蜀中威名赫赫,万一走漏一点风声,他再也无法在西川立足,还如何继任当新一任的西川节度使?嫁祸给丽娘再容易不过,可她明明已是刘辟侍妾,他自己亲自将她带进节度使府中,若她是谋杀太尉的真凶,他又如何能脱去干系?尤其丽娘假装晕倒,一定看见了他用针扎死韦皋的情形,此妇深藏不露,心机深远,绝非普通人,想抓到她,也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万一她被追捕得狗急跳墙,逢人讲出他针刺韦皋致死的经过,仅是流言已足以毁灭他谋划的一切。她要的是韦皋人头,她有他的把柄,他也有她的把柄,也许暂时可以互不揭发、相安无事,等他坐稳西川后再来想办法对付这个可怕的女人。
邢泚却没有刘辟这般深谋远虑,见他沉吟不语,忍不住又催促道:“使君,到底要怎么办?”一名站近西面窗口的牙兵忽指着窗口道:“这里有人系了根绳子。”
刘辟抢过去一看,却是丽娘腰间的黑丝绦,结在窗框上,极细极韧,肉眼一时难以发现,推开窗户往下一望,那丝绦几近百尺,一直垂落水中,愈发肯定是丽娘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趁他下楼时割走了人头,再由丝绦缒下摩诃池,自水路逃走。
邢泚跺脚道:“使君,再迟可就来不及了!”刘辟到底还是进士出身,沉断有谋,想了一想,道:“嗯,事已至此,只好随机应变,将丝绦取下来,你去将精精儿带上来,弄些血到他和玉箫身上,再将他们带下楼去,喂他们服下解药。我一会儿从楼上拿件东西扔进摩诃池中,假装是人头被精精儿的同党先带走了,我正好醒过来,等我一出声叫喊,你们先将他二人推入水中,假装是精精儿正要带玉箫从水中逃走,你们再捕他二人上来。”
邢泚道:“可是已经有许多人看到丽娘进来节度使府,她现下人不见了,旁人问起来要怎么说?”刘辟道:“这确实是个麻烦事儿。这样吧,你先把血弄到他二人身上,然后将楚原、太尉尸首和丽娘的衣衫也扔进摩诃池中,这样可以说丽娘也被精精儿杀了,沉入水中,找不到尸首。一会儿我自己从窗口跳下,假装也是被人扔下,你们再救我上来。可别再出差错。”
邢泚道:“遵令。”急忙带人下去,扳开机括,松开精精儿,拖上楼来,将他双手按在韦皋断颈处,又往他衣衫抹了几下,照猫画虎拖过玉箫如法炮制一番。
刘辟走到窗口一看,见脚下深不见底,一阵晕眩,不免有些畏惧,忙道:“我还是跟你们下到一楼再跳。你们留个人在这里,等我们到一楼了,先扔太尉尸首,再将那铜烛台扔下去,假装是丽娘落水。”
安排妥当,当即来到一楼设厅,先喂精精儿和玉箫服下解药。等了一会儿,果然听见“砰砰”两声巨响,有重物自楼上坠下,落入水中。外面牙兵已然惊觉,喝道:“是谁?”刘辟便爬上窗口,叮嘱道:“千万要快些救我上来。”邢泚道:“遵令。”刘辟一咬牙,跃入摩诃池中。晋阳早往腰间自刺了一刀,也跟着跃入池中。
此刻精精儿正好清醒过来,茫然睁开眼睛,邢泚一挥手,牙兵们一拥而上,将他和玉箫抬起来扔入水中。外面有牙兵禀道:“邢将军在么?楼上似乎出了事情。”邢泚拉开门,皱眉道:“本将也听见了,可太尉交代过,不得他命令,谁也不准上楼。”忽听见窗口一名牙兵道:“水里有人!”
众人慌忙赶来水榭,果见水中有两个人正在挣扎,却是迷药已解的精精儿和玉箫。邢泚故作惊讶地叫道:“咦,这不是被通缉许久的精精儿么?来人,快抓住他,弓弩手上来,可别再让他逃走了。”牙兵轰然答应,当即有数人跃入池中去拿精精儿,另有数人弯弓搭箭,对准了精精儿。精精儿忙叫道:“别射,别藏书网射,我不会游水。”
一名牙兵叫道:“刘使君也在那边,好像还有几个人,”邢泚道:“快,快,都救上来。”
片刻之间,大批牙兵赶来水榭。精精儿药劲刚过,手脚酸软,又根本不会游泳,呛了一肚子水,很快被人扯上来,重新上了手铐脚镣。他自两个多月前在百尺楼误触机关被韦皋擒住后,一直被囚禁,其间虽有变故,但从来是镣铐加身,手足不得半分自由,根本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事。忽见玉箫也被从水里捞了上来,湿漉漉地极是狼狈,更加不明究竟。
至于后来林蕴和段文昌从卷宗中发现蛛丝马迹,多方讯问求证,推断出丽娘才是凶手,刘辟与她合谋,却还是距离真相甚远。刘辟早知林蕴为人执拗,段文昌聪明过人,听说这二人一回到成都就提审精精儿和玉箫,后来又召了重伤中的楚原问话,知道二人起了疑心,急忙率兵赶来成都府署,不惜撕破脸皮将林蕴囚禁,又拿薛涛威逼段文昌就范,这才算缓解了危机,长舒了一口气。
本来按照新任支度副使卢文若的意思,既然已经有玉箫和精精儿的供状画押,找个机会将二人当堂杖死,然后对外公布是病死狱中,从此一了百了,永绝后患,再也无人知道真相,这也是原先早已安排好的计划。然而自出了丽娘横空冒出、割走韦皋首级的意外后,刘辟便改变了主意,虽则他严令不得外泄韦皋人头被割走一事,但毕竟许多牙兵亲眼看见无头尸首被捞上岸来,韦皋尚有不少心腹,这些人一心要为太尉报仇,不光是要精精儿和玉箫性命那么简单,追索同谋、寻回首级才是最要紧的事,这当然要从精精儿身上找出线索,从他口中拷问出同党下落。狱中秘密处死极容易落人口实,尤其今日出了林蕴意外赶回问案的事后,更需要小心行事,不然惹起军中骚动可就前功尽弃。
另有一则,刘辟威望远远不及韦皋,想要拥护韦皋之子韦行式为下任西川节度使的人不在少数,若他能漂漂亮亮办好这件案子,将精精儿和玉箫公开行刑,不仅可以立威扬名,还可以赢取人心。韦皋夫人张氏已经几次询问案情,似乎并不相信玉箫有胆量勾结外人谋害韦皋,她祖父、外祖父、父亲均是宰相,显历台阁,家族势力在朝中根深蒂固,其兄长张弘靖是朝中名臣,风传即将拜相,这样的人刘辟当然要尽量笼络,若能让她亲眼看见杀害她夫君的凶手被处死,自然会深深感激他,说不定日后还会提携他。况且已经过了秋分,只要朝廷批复即可执行死刑,少则数日,多则半月,也不在乎多等几天。
不过眼下的麻烦事是,不能公然追捕带走首级的丽娘,因为她已经“溺死”,尸骨无存,必须得再找一个人作为精精儿的同党抓起来,到时与精精儿、玉箫一起处死,案子方能圆满结案,至于找不找得到首级倒不那么重要。精精儿根本不明白事情究竟,也不了解是谁带走了首级,刘辟下令刑讯,不过是恼恨他与玉箫眉来眼去,存心让他多受痛苦而已。
可怜精精儿和玉箫无辜卷入一场大阴谋,各受过一遍酷刑,昏死过去,又被重新拖回死牢囚禁。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精精儿隐隐听到有人呼唤自己,勉力睁开眼睛,却是卓二娘,心头一喜,便要坐起来,哪知道百骸俱散,根本动弹不得。
卓二娘见他面如金纸,气息昏昏,忙道:“精郎还是不要动的好,你……找我来有事么?”
她一直对精精儿很有好感,不料他两个月前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只在次日有牙兵来搜了他住的房间,将行囊全部拿走,才知道他因擅闯节度使府重地被捕,已经骇异得嘴巴歪了。昨日又听侄子郑注说他是一个剧盗,而且还与太尉侍妾玉箫勾结害死韦皋,更是匪夷所思。一早成都府狱卒老武来请她,她本不愿意惹祸上身,老武找到了精精儿藏在房中的飞钱,得了大好处,当然极力游说,说这是犯人死前最后一个愿望。卓二娘被劝不过,只得勉强来到府狱,但见到精精儿如此凄惨状况,跟两月前的翩翩公子判若两人,又大生同情,忍不住问道:“精郎,你当真是剧盗,害死了韦太尉么?”
精精儿道:“我是剧盗不假,可二娘真相信我会勾结玉箫杀死韦太尉么?”
卓二娘当日亲眼见到刺客在酒肆行刺韦皋,是精精儿从旁出手相助,他若要害人,当时才是大好时机,何须再费尽心思闯入节度使府中?不过她一个小小老百姓,怎敢去妄谈这些涉及大人物的事?也不敢接话,只问道:“精郎有什么事?”精精儿道:“我想请二娘帮个小忙。”
卓二娘早猜到他找自己是因为信不过狱卒,这“小忙”一定非同小可,她敬慕韦皋有如天神,实在不愿意跟害死他的人再有任何瓜葛。精精儿看出她的不情愿,忙道:“精精儿是个孤儿,并无父母亲人,自师傅去世,所挂念者惟有我师兄一人,我只求二娘能帮忙带给口信给他。”
卓二娘毕竟妇道人家,一听“孤儿”二字,心中顿时软了下来,咬咬牙,道:“好,你想让我怎么帮你?”精精儿道:“九月初二是我师傅忌日,我与师兄约好在八月二十日——也就是明日在合江亭相会,再同去峨眉山拜祭师傅。二娘只须当日代我去合江亭见我师兄空空儿,告知他我如今身陷牢狱,无法再同他一道回师门,请他自己去峨眉,也代我在师傅坟前上一柱香。”
卓二娘闻言大大松了口气,道:“这么简单?”精精儿道:“就这么简单。当然不会让二娘白跑,精精儿自有酬谢。我在我房里房梁上藏了一包东西,二娘搭个梯子爬上去就能找到。”
卓二娘已经知道狱卒老武从房中床下木板中找出一张飞钱,而且顺利到酒肆对面的米氏柜坊兑成了现钱,忽听说房梁上还有东西,大是惊奇,问道:“是什么东西?”精精儿笑道:“二娘自己去看了就知道了。传话给我师兄的事,就拜托二娘了。”卓二娘道:“行,这事不难。那我先走了。”精精儿道:“是,多谢。”
卓二娘出来大狱,却见卢文若带着数名牙兵守在门口,笑道:“二娘今日怎么有空来大狱这种的地方?”
卓二娘精明伶俐,当即猜到有人暗中在监视精精儿的一举一动,不敢谎言欺骗,忙上前将精精儿的话据实禀告,甚至连房梁上藏东西的事也没有隐瞒。
卢文若道:“二娘是个聪明人,这样吧,梁上的东西就归二娘所有,当是奖赏给你,至于代精精儿跑腿给空空儿送口信一事,就由本官派人替你去办吧。你放心,口信我一定带到。”卓二娘不敢违抗,道:“是。”
她一路小跑回来南城,赶路太急,在万里桥上迎头撞上一名白衣女子,将对方手中的几枝桂花撞得脱手飞出,掉下了水中。亏得那女子看上去也是心事重重,没有心思计较。
卓二娘回来店里,低声对丈夫说了精精儿托付带话一事,她倒不是想要同鱼成商量,而是本能地觉得今日之事不会这么容易解决,想找个人说说心中顾虑。鱼成迟疑道:“不管精郎在外面是什么人,但在咱们店里,他是贵客,他所求之事是人之常情,二娘好心答应了他,也算是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卓二娘道:“嗯,我也是这么想。不过卢使君从中作梗,非不要咱们再管这事,听说他那人没什么本事,全靠将漂亮妹子嫁给了太尉儿子才得以为官,你说他会这么好心去派人帮精郎传话么?”鱼成吞吞吐吐地道:“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忽见侄子郑注飞快地奔进来,低声道:“咱店里进来了几名官兵,穿得都很光鲜,不怎么说话,可就是赖着不走,怕是来打秋风白吃白喝的。”鱼成道:“我去招呼他们……”卓二娘一把拉住他,道:“打什么秋风,他们是节度使府的人,一定是卢使君派来监视咱们的。”所谓“监视”,自然是要防止卓二娘再去合江亭给空空儿带话。
郑注不明所以,问道:“什么监视?是跟住过咱们这里的精精儿有关么?”卓二娘也不回答,心中却道:“明日才是八月二十,这些人做事如此周密,即使是代传口信这样的小事也要大力阻止,莫非……莫非精精儿当真是被冤枉的不成?”
然而眼下的局面,她还能有什么法子?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就算她想帮精精儿一把,怕也是有心无力。
次日便是八月二十,合江园一带一大早已经是热闹非凡——这里既是码头渡口,无数舟楫停泊来往于此;又是集市,时值金秋八月,正有桂市开张,商旅游客穿梭不绝。合江园则是闹中取静的游览之地,主亭合江亭恰好位于郫江和流江的交汇之处,四周又有芳华楼等阁楼台榭,遍植花草,珍木周庇,奇花中缛,尤以梅花居多。这里号称“一郡之胜地”,历来是文人墨客宴饮娱乐、吟诗作赋的首选之处,流风所及,蔚然成景,无论迎来送往,还是赏景休憩,成都官民都爱选在此地进行。
合江亭为连体双亭,垒基高达数尺,由十根亭柱支撑,构建巧妙,意味隽永。拾级而上,绿野平林,烟水清远,二江风物,尽收眼底。
合江园的管界巡检吕大早早就守候在亭侧的台阶前,仔细观察着每一个登级合江亭的游客,但一直到中午,始终没有等到他要找的人。忍不住心急,登上亭子一望,却见有一名年轻男子靠在亭柱坐在地上,正在闷声拿着酒袋喝酒,不觉一愣。他不记得见过这样一个落魄的男子上亭,怀疑此人是昨晚便在此等候,忙上前问道:“郎君可是空空儿?”
那男子果然放下酒袋,起身应道:“正是,你是……”吕大道:“小的是这里的管界巡检,有人托我来给郎君带句话。郎君可认识精精儿?”空空儿道:“精精儿是我师弟,巡检怎会知道他?”
吕大道:“郎君师弟精精儿因为谋害太尉身陷牢狱之中,不方便见你,特托小的来给郎君传话。”空空儿一呆,道:“什么谋害太尉?太尉是西川节度使韦皋么?”吕大道:“是,不过这里不方便说话,不如到小的官署再谈,就在前面市集中。”空空儿道:“好,多谢。”
二人一前一后出来合江园,迎面走过来一名戴着帷帽的白衣女子,虽看不清面孔,却极尽飘逸之姿。空空儿停下脚步,怔怔望着那女子发呆,一种阔别已久的感觉像潮水一般覆盖住他。
那白衣女子正是苍玉清,却是看也不看空空儿一眼,仿若根本不认识他这个人,惟在擦肩而过时低声道:“有诈!”
空空儿一愣,正不解其意之时,忽然自集市人群中抢过来一条大汉,高声嚷道:“空空儿,你怎么在这里?”
这彪形大汉正是刘叉,他本一直盘桓在灵池县尉段文昌住处,因不见段文昌回来,又听说西川节度使韦皋新近暴毙,担心有事,所以赶来成都瞧瞧究竟。灵池在成都东五十里,合江园是入城必经之路,不过他刚好能在这里遇上空空儿,也真是再凑巧不过。
空空儿乍然见到刘叉,也是惊奇万分,问道:“刘兄如何也在这里?”刘叉道:“说来话长,你来成都做什么?”空空儿道:“与我师弟精精儿相会,他……”一旁吕大忙道:“二位久别重逢,不如到官署坐下来再叙旧不迟。”
空空儿朝苍玉清望去,却见她虽然走出老远,却停下脚步,似在等待自己,便道:“多谢巡检传话,不过我还有要事……”吕大慌忙上前扯住他衣袖,道:“你走不得!”回头大嚷道,“他在这里,空空儿在这里!快来人,快来人!”
刘叉上前一把将吕大扯开,推倒在地,喝道:“你做什么?”空空儿见前面一阵骚动,有人大声呼喝,知道有大队人正朝这边赶来,忙道:“快走。”忙拉住刘叉,赶上苍玉清,问道,“清娘,你……”苍玉清道:“先离开这里再说。”领着二人下来渡口,登上一条乌篷小船,艄公旋即操浆划水,慢慢往西而去。
却见岸上市集大乱,人群来往奔跑,尘土飞扬,大队牙兵涌出,四下张望搜索。刘叉道:“空空儿,这些官兵到底是要抓你,还是要抓我?”空空儿苦笑道:“我哪里知道?清娘,还请告知究竟,这些官兵为何突然出现?你怎么也会在这里?”苍玉清道:“你师弟精精儿因为杀死前任西川节度使韦皋被捕下狱,这些人拿你是因为怀疑你是精精儿的同党。”
空空儿道:“清娘说我师弟杀人?不会,他虽然爱做些梁上君子的勾当,但决计不会杀人,更别说是西川节度使这样的大官了。”苍玉清道:“听说他是为了一个女人。”空空儿道:“女人?是不是叫杜秋娘?”苍玉清道:“不,叫玉箫,不过听说是后来才改的名字,原先叫什么名字我可不知道。”
空空儿道:“我师弟现下情形怎样?”苍玉清道:“还能怎样?他在酷刑下认了罪、招了供,只等朝廷批复下来就执行死刑。”空空儿道:“那好,请娘子让船靠岸,让那些牙兵抓到我带我去官府,我想见见我师弟。”苍玉清道:“你去就是送死。”
空空儿道:“我昨日刚到成都,又没有犯法,他们凭什么拿我?我去官府只想见见我师弟。船家,请将船靠边停一下。”苍玉清怒道:“我说了不准去,你自己去送死容易,你还想救出精精儿么?”
空空儿一呆,道:“什么?”苍玉清道:“我知道精精儿不是真凶,但具体情形经过我也不清楚。从成都到京师路途遥远,韦皋死讯至今还没有传到京师,就算执行精精儿死刑的批文回复下来,那也是半个月后的事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要先查出真相。”
空空儿道:“娘子为何要救我?”苍玉清道:“我不是要救你,我自己也想要查明韦皋死因。”
空空儿闷了半天,实在无话可说,半晌才问道:“怎么不见第五郡娘子?”苍玉清道:“她私自去江南找你义兄侯彝了。”
刘叉奇道:“原来你和侯少府结拜成兄弟了。”空空儿点点头,这才问道:“刘兄如何也在这里?”刘叉便大致说了经过。
苍玉清道:“刘郎竟与段文昌熟识?那再好不过,他和推官林蕴一道重审过精精儿的案子,但很快林蕴被捕下狱,段文昌却被放了出来,他一定知道些底细,咱们先躲一躲,晚上再去找他。”
刘叉道:“段少府现今人在哪里?”苍玉清道:“在浣花溪薛涛居处。”刘叉道:“段少府到底还是跟心爱的女人在一起了。”他与段文昌在一起厮混几月,酒酣之时互相吐露心声,早知段文昌心底一直爱慕薛涛,只是畏惧韦皋,不敢流露。现下韦皋既死,障碍已去,檀郎谢女当可终生厮守。
小舟划过万里桥,来到米氏柜坊后院旁的渡口停下,这后院尽是一间间仓库,专门租给行商存储货物用。三人下船来,苍玉清拿钥匙开了一间仓库,闪身进去,里面堆了一些货包,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角落边有桌椅、食物、水、被褥等物,显是早有准备。
刘叉道:“娘子就住这里么?这也太不像闺房了。”苍玉清道:“你们先住在这里,我住在对面的锦江春酒肆。”指着墙角道,“这儿有几坛酒,你们先喝着,不够再告诉我。”
空空儿关怀精精儿下狱一事,破天荒地没有被酒立刻迷住,只问道:“娘子是如何知道我师弟并非真凶?”苍玉清道:“想要韦皋死的人很多,轮不到你师弟来动手。”她似不愿意多谈这个话题,道,“你可知道,你们魏博武官赵存约行刺韦皋不成被擒住,一直被关在狱中,不过他没有露出身份,韦皋至死也不知道他是魏博的人。”
空空儿大奇,心道:“赵存约何以会刺杀西川节度使?不过无论如何他是隐娘的夫君,隐娘于我有恩,我总要想办法救他出来。”忙问道:“赵存约人关在哪里?”苍玉清冷笑道:“你眼下自身难保,既想救这个又想救那个,还是先解决眼下的难题再说。”不再理睬空空儿,自己开了门出去,回身将门锁上。
刘叉道:“空兄很忌惮这位娘子么?她到底是什么人?”空空儿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她的来历。”刘叉道:“那你为什么总是听她的话?”
空空儿一愣,无言以对,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大吃大喝。苍玉清留下的酒是烧酒,又醇又烈,正对空空儿性子,当即饮了个痛快。外面不断有马蹄声、呼叫声传来,大约是官兵正在四处搜捕,酒肆、客栈肯定是重点搜查目标。
到了晚上三更时分,苍玉清果然来开了门,领着空空儿、刘叉二人摸黑出来,重新上了小船,依旧是那名艄公,悄悄往上游划来。河水轻缓,无边的宁静中自有一派诗情画意。两岸间或几盏昏黄的灯光,没精打彩地在黑暗中挣扎。
划出三四里路,艄公停在北岸边,道:“到了。”听声音甚是年轻,浑然不像他外表那般苍老。
苍玉清道:“前面半里处的精舍就是薛涛住处,原本是节度使别墅,韦皋特意划了一处别院给她。这件事我们不便出面,你二人自己去找段文昌问个清楚。”刘叉奇道:“我们?娘子说的还有谁?”苍玉清也不理睬,只道:“我在这里等着,小心有刘辟的人在暗中监视段文昌。”空空儿道:“多谢。”拉着刘叉跳上岸来,往前赶去。
刘叉问道:“你的剑呢?”空空儿道:“被魏帅收了。”刘叉听说魏博节度使收了浪剑,不免很是惊奇。
原来空空儿被放出掖庭宫后不久即被聂隐娘制住,押回魏博进奏院,他义兄田兴已经返回魏博,进奏官曾穆倒也没有杀他,只将他囚禁在槛车中送回魏州,请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发落。田季安命推官邱绛审讯空空儿,邱绛也查不出他杀死曾穆心腹的实证,又加上田兴从旁求情,只以屡次违令为由将他重责了一百军棍。不过他的浪剑却被田季安收去,不予发还。那剑原是田承嗣赐给田兴之物,田兴为此颇生芥蒂,好在空空儿全不在意。
刘叉道:“你跟田兴是结拜兄弟,论起辈分,不还是魏帅的叔叔么?”空空儿苦笑道:“我算哪门子的叔叔?”
二人摸索行到薛涛精舍外,灯火朦胧,大门微掩,门口果有两名监视的牙兵,正倚靠在门槛上打盹。刘叉道:“我去杀掉他们。”空空儿道:“何必多杀人?咱们翻墙进去。”
正要离开,忽见两名跨刀男子奔近大门,牙兵登时惊醒,急忙上前拦住,道:“唐侍卫,你们不能进去。”
这两名男子正是唐棣、唐枫兄弟,他二人昨夜听信精精儿信口胡言,连夜到武担山搜索,一直忙到今日中午,却始终没有发现什么林空,这才知道是上了精精儿的当,忙回来大狱,欲再向精精儿逼问,却被牙将邢泚率兵挡住,说留后刘辟有命,任何人不得靠近杀害太尉的凶手,以防万一。二人悻悻出来,意外听到府中差役谈及推官林蕴昨夜审问精精儿后被莫名下狱,这才觉得事情蹊跷。唐枫道:“该不会真如精精儿所言,真凶另有其人?”二人急忙去找晋阳和楚原问案发情形,虽然与官方说法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唐棣却发现晋阳腰间的伤口在左前侧,刀刃分明是自前面刺入,这可与他所称的被人从背后袭击大不相同。晋阳忙声称记不清了。唐氏兄弟愈发起了疑心,从楚原那里听到段文昌也参与了复审,便欲来找他问明究竟,只是一直有人暗中跟踪,好不容易到晚上才甩掉监视的牙兵,摸黑赶来浣花溪。
唐棣见薛涛住处也派了牙兵,愈发起疑,正要往里强闯,忽听得背后马蹄得得,牙将邢泚率大队骑兵赶到。兄弟二人交换一下眼色,当即拔出刀来,制住两名牙兵。邢泚命人围住二人,怒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太尉尸骨未寒,你们就要反叛么?弓弩手!”骑兵一齐张开弓弩,对准唐氏兄弟。
唐棣道:“我们兄弟只想见见段少府,问几句话就走。”邢泚道:“留后有急事召你们回府,速速放下兵器跟我回去,不然我可要不念旧情、下令放箭了。”唐枫冷笑道:“你试试看!”邢泚当真一挥手,数支羽箭飞出,射到唐氏兄弟脚下。
唐棣道:“好。”放开牙兵,抛下腰刀。唐枫道:“大哥,你……”唐棣厉声道:“放手。”唐枫无奈,只得松手丢了兵刃。邢泚命人收了腰刀,让出两匹马来,道:“这就走吧。”带人拥了唐氏兄弟飞骑离去。那两名牙兵面面相觑一阵子,照旧回来门槛守卫。
刘叉瞧见情形,咋舌道:“这刘辟当真是要一手遮天了。”空空儿低声道:“走吧。”绕到后院,轻松攀过院墙,往灯火处摸去。
只见院中寂寂,段文昌正在月下徘徊,低低吟道:“西风忽报雁双双,人世心形两自降。不为鱼肠有真诀,谁能夜夜立清江。”丝毫不为适才门前的吵闹介怀。刘叉一见之下大喜过望,从花丛中现身叫道:“段少府!”
段文昌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慌忙往前院看了一眼,问道:“刘兄如何来了这里?”刘叉道:“我带了一位朋友来看你。”招手叫空空儿出来。段文昌道:“呀,你是精精儿的师兄空空儿么?”空空儿大奇,问道:“段少府如何知道是空某?”段文昌道:“我听刘兄讲过你许多事,心下早仰慕已久。如今这成都城里怕是少有人不认得你,就连薛家娘子的大门上都贴有你的图形告示呢。快,二位跟我进来。”
领着二人进来房中,掩好门窗,将灯光挑得弱些,这才道:“抱歉,这里一直有人监视,薛娘子又已经歇息,怕是要怠慢了。空郎冒险前来找段某,是想知道你师弟精精儿的案子么?”空空儿道:“是,还望少府将实情相告。”
段文昌当即说了精精儿的供状及卷宗上描述的杀人经过。空空儿道:“这不可能,我师弟再笨,也不会笨到杀人后将尸首丢进水中,那不是有意要暴露自己么?况且他以偷盗为生,向来独来独往,不会有什么同党。”段文昌道:“尸首落水是最大的疑点,我和林推官也一眼就发现了。询问你师弟时,他说自从他两个多月前入百尺楼盗窃不成被擒后,一直被囚禁。他本来被关押在节度使府地牢中,一个多月前转押到府狱时半路为人救走,当时已经风传是你空空儿所为,韦太尉为此大发雷霆,下令全城搜捕,这一节我倒是早就听过。”
空空儿道:“可是我明明昨日才到成都。”段文昌道:“嗯,我猜可能是有人故意劫走你师弟,然后将他秘密关押在某处,为的就是后来将太尉之死嫁祸给他。不过既然你师弟无辜,也没有同党,可太尉首级又去了哪里?这是我一直未能想通的一点。”
空空儿吃了一惊,立即想起苍玉清来,那块神秘的苍玉早已经归还给她,每每那块苍玉出现,不都是有一具无头尸首出现么?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魔咒。韦皋之死,她刚好出现在成都,这绝不会是巧合。若真是她所为,她又为什么要救他,还指引他来找段文昌问明真相?
段文昌道:“刘辟现在派人搜捕你,就是因为找不到所谓带走太尉首级的精精儿的同党,没有办法结案交代,你正好适时出现,又是精精儿师兄,实在是最合适不过的替罪羊。”刘叉怒道:“奶奶的,这些官员为了名利,不惜陷害无辜,空空儿,不如我跟你一道去劫狱,将你师弟救出来。”
段文昌道:“如今西川尽在刘辟掌握,劫狱只是白白送死。空郎,我猜刘辟并不知道你魏博巡官的身份,你不如以魏博名义堂堂正正地去拜访他。刘辟意在得到西川节度使的位子,他虽得将士死力,但在朝中没有任何名望地位,正需要外援,只要你亮出魏博的名字,他肯定不敢再对你下手。”
刘叉道:“可既然精精儿没有杀人,刘辟肯定怕空兄从旁相救,他自己送上门去,岂不是正好自投罗网?”段文昌道:“正因为如此,刘辟才可以拿精精儿来要挟利用空郎。他是进士出身,绝非一般纠纠武夫。”
空空儿不愿意拿出魏博的名头,不过段文昌提议直接去见刘辟也许是个没办法中的办法,当即道:“好,我明日就去找刘辟。段少府,你已经猜到谋害韦皋的真凶就是刘辟本人,对么?”段文昌沉默不应。
刘叉却是不能相信,道:“怎么会是刘辟?他不是韦太尉最信任的心腹么?”空空儿道:“他们四个人在百尺楼顶饮酒,机密重地,旁人谁也不准上去,结果韦皋被杀,丽娘沉水,玉箫成了勾结我师弟的杀人凶手,惟有刘辟一人安然无恙,而且成为韦皋之死的最大受益者,我实在想不出谁比他更像凶手。”
段文昌道:“这只是推测,即便如此,也无法解释太尉首级失踪一事。另外丽娘甚是可疑,我和林推官都怀疑她……”忽听得隔壁有女子低声叫唤一声,忙道,“薛娘子醒了,我得去看看。”
刘叉和空空儿便起身告辞。空空儿道:“段少府冒着生命危险告知我真相,空某感激不尽,大恩来日再报。”段文昌道:“何足挂齿,段某帮你们其实也是帮我自己。韦太尉风云西川二十年,心机、谋略、胆识无不是上上之选,何等英雄人物,却能被人杀死于无形间,对手不可小觑,二位千万要小心。”
空空儿、刘叉二人谢过段文昌,依旧照原路翻墙出来,回到江边,苍玉清果然还等在那里。几人一道乘船回来仓库,进来后也不点灯,摸黑坐下。苍玉清问道:“问到了么?”刘叉道:“段少府是个爽快人,人也够仗义,当然问到了,真凶就是刘辟,精精儿是被嫁祸的。”
黑暗中看不清对方脸色,但苍玉清的声音听起来毫不惊奇,只问道:“具体情形如何?”空空儿便将段文昌所言详细转述了一遍,道:“娘子对那那无头尸首如何解释?”苍玉清没有理会他话中背后深意,只道:“这个不难解释,韦皋人头是被丽娘带走了。”
空空儿大吃了一惊,他听段文昌提到丽娘被抛下楼后溺水而死,还微微奇怪了一下,为何独有她的尸首没有找到,不过并未多想,哪知道苍玉清一语点破关键,虽然匪夷所思,但确实如此解释最为合理。所有人想不到这一点,一是因为丽娘是刘辟侍妾,二是一个弱质女流难以有此胆识和心机。丽娘带走了首级,现场少了一个人,所以不得不将韦皋尸首及其他人抛入摩诃池中,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丽娘失踪的事实。而刘辟之所以不敢明目张胆追捕丽娘,而是另外需要一个替罪羊,因为丽娘亲眼看见了他杀死韦皋,有他把柄在手。
这些关节他一瞬间即想得明白,只是惟一不能理解的是苍玉清为何能一语道破天机?她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成都到底有什么目的?正待发问,忽听见苍玉清厉声道:“空空儿,有件事我要问你,你得老老实实地回答。”
刘叉忍不住失笑道:“娘子,你何必用这种口气?空空儿素来吃软不吃硬,你好言好语问他,他准保什么都告诉你。”苍玉清喝道:“空空儿!”空空儿叹了口气,道:“是。”
苍玉清道:“你与罗令则一度走得极近,是么?”空空儿道:“是,我们是酒中知己。”苍玉清道:“你可知道正是你这位酒中知己挖地道救走了吐蕃内大相论莽热?”
“什么?!”空空儿的惊讶更是远在刚才得知丽娘带走韦皋首级之上,他这才知道罗令则为何要买下崇仁坊王景延的故宅,原来就是因为它恰好在论莽热被软禁的宅邸的旁边,就算不是凑巧因为王景延杀人逃走、王立着急出手,罗令则多半也要另想办法弄到手——他早有图谋,要营救吐蕃内大相论莽热出去,若强行闯入营救,必然满城风雨,从长安到吐蕃万里迢迢,关卡无数,如何能出长安城就是个大问题,自王宅下挖地道确实是最省事最安全的法子。当日罗令则曾亲口告诉空空儿吐蕃赞普出五百万贯的高价,招徕江湖侠客营救论莽热回吐蕃,莫非他也是为了五百万贯钱?这确实是令人想不到的一点,空空儿回想起当日与罗令则一道在翠楼豪饮阔谈,而今不到一年功夫,已经是物是人非,就算将来遇到,还不知道是友是敌,不由得很是心酸。
忽听得刘叉也诧异道:“我在灵池听段少府提过,据说论莽热被人救出后并没有回吐蕃,而是来了西川刺杀韦太尉。莫非……丽娘是论莽热派来的杀手?”苍玉清道:“我去打听过,丽娘是刘辟本年五月自京师回成都时半路收的,恰好是在论莽热逃走后,你说怎么会这么巧?”又喝问道:“空空儿,这事你可参与其中了么?”
吐蕃是唐朝大患,曾一度攻陷长安,代宗皇帝被迫出逃,而今又尽占西域、河西之地,唐军无还手之力。空空儿知道这件事太过重大,必须得说个明白,忙道:“我确实不知此事,也不知道罗兄会为了钱财营救论莽热出去。娘子认识我空空儿已非一日,当知道我为人,这等背叛朝廷之事,我是决计不会做的。若是我当日知道罗兄心怀叵测,也一定会加以阻止。”苍玉清道:“好,这是你说的,背叛朝廷之事,你是决计不会做的。”空空儿道:“是。”
刘叉道:“到底是刘辟是凶手,还是丽娘是凶手?”苍玉清道:“我猜是刘辟,如果是丽娘,他不需要再找精精儿做替罪羊,之前精精儿转狱时被人救走,也定是他暗中派人所为,不然时机哪能拿捏得刚刚好?可见他处心积虑,早有预谋。”
刘叉道:“那我们干脆将刘辟的恶行公布于众,这样大伙儿都知道他才是真凶。”苍玉清道:“这可不行,咱们既没有真凭实据,精精儿、玉箫也已经招供画押。”
刘叉道:“难道咱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刘辟只手遮天?”苍玉清道:“虽则在你我看来,刘辟这些人只手遮天,玩弄权势,草菅人命,胡作非为,但西川老百姓却未必这么认为,百姓们只在意衣食温饱,蜀中富庶,只要局势平稳就能人人生活无忧。现在韦皋暴死,蜀中无主,再次面临动荡局面,这是西川士民最不愿意看到的。韦皋之子韦行式不成器,刘辟出来主持大局,正是大势所趋,说他众望所归也不为过,起码他在西川十几年,是个熟面孔,总比朝廷新派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节度使要好。刘辟既得军心,又得民心,至于他用了什么手段,铲除多少异己,没有多少人会在意。”
她这番黑暗中的迂谈阔论,不仅刘叉听得目瞪口呆,就连空空儿也是叹为观止,自他认识她以来,她一直隐身在神秘的阴翳中,他暗中揣度她的身份,只以为是个身份神秘的女侠,类似王景延一般,或许背后有什么权势显赫的人物在支持也说不准,然则此刻听到她一番话,才知道她高见远识,不比朝中那些重臣差多少,一时间,心下更是自惭起来。
隔了好半晌,刘叉才讪讪问道:“那要如何才能救出精精儿?”苍玉清道:“我倒有个主意,就看你们二人敢不敢做。”刘叉道:“有什么不敢做的?空兄,不如你我今晚一起去劫狱,杀他个落花流水,片甲不留。”苍玉清道:“我说的可不是劫狱。你二人武艺再高,终究寡不敌众,况且刘辟早有防备,大狱四周埋伏了许多弓弩手,你二人冒险前去,只能白白送死。”
空空儿问道:“娘子有什么主意?”苍玉清道:“刘辟现下惟一畏惧的人,不是你空空儿,而是那带走韦皋首级的丽娘。我猜她应该是江湖刺客,丽娘也不是她的真名,她混到刘辟身边,一定是想要刺杀韦皋,只是被刘辟抢先下了手,她坐收渔人之利,趁机取走韦皋首级,给刘辟留下了一个难以收拾的乱摊子,所以卷宗上才会有那么多漏洞。我打算冒充丽娘,去引刘辟出来,他一心要除去这个心腹大患,肯定会调动大批人马伏击,节度使府防范大不如平常严密,你二人趁机闯入后署,绑走韦皋夫人张氏和儿子韦行式,用他二人的性命来交换玉箫和精精儿,这是惟一的办法。”
刘叉失声笑道:“既然刘辟都敢下手杀死韦皋,如何还会在意他妻儿性命?”苍玉清道:“这可未必,韦皋声望卓著,刘辟若能救得他妻儿性命,那可是大大提高了他的形象,再也无人怀疑他是谋害韦皋的真凶。”刘叉摇头道:“即便如此,这等绑架妇女的行径非大丈夫所为,我刘叉也是不屑去做。空兄,你说呢?”
空空儿心中好生矛盾,他确实不愿意去绑架无辜的韦皋妻儿,可除此之外,还真没有别的办法能救出师弟。正踌躇间,又听见苍玉清道:“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况且你们绑架他们母子后,可以借机将真相告知,还韦皋一个公道。张夫人是名宦之女,眼光见识非寻常妇人可比,定然一听就能判断谁真谁假,说不定她还会主动帮助你们。”
空空儿便不再犹豫,道:“好,我愿意去做。刘兄,你本与这件事无干,不如趁早离去,到南方去避一避风头。”刘叉道:“你要我临阵脱逃、置身事外,那可不行。好吧,绑人就绑人,反正都是为了救人。”
空空儿道:“不过刘辟一定会布下天罗地网捕捉丽娘,清娘你有把握能脱险么?”苍玉清道:“只要谋划得当,脱身不难。”
空空儿心中很是感激她为帮助自己孤身涉险,道:“不如由我装成丽娘引刘辟出来,清娘和刘兄去节度使府绑人。”苍玉清道:“不好,万一你被刘辟捉住,只有死路一条,我若是被捉,因与此事无干,还可以再谋脱身之计。此事就这么定了,你二人既想救人,就听我号令,不得再啰嗦。”空空儿无奈,只得道:“是。”
当下三人在黑暗中密密谋划一番,预备次日黄昏动手,那时正是商贩收摊、庶民归家之时,更容易混入人群中趁乱逃脱。
次日中午,空空儿和刘叉化装成贫苦脚夫的样子,各自拖了一辆偷来的鸡公车来到城中。一路有无数巡查的牙兵,不过那些人正在搜索客栈、酒肆、民居等易藏身之处,倒也没有遇到麻烦。刘叉到一家杂货店铺买了两条大麻布口袋、擀面杖、麻绳等物,二人来到节度使府后院外等候。
后院外是一片小小的树林,树林南面则是一座寺庙,白日进香拜佛的游客倒是不少,日落西山时人渐稀少。到暮色苍茫时,忽听到北面人喊马嘶,有大批人马来回奔走之声。刘叉道:“成了!”
按照计划,苍玉清该在此时将刘辟引往北面的武担山。空空儿又等了一会儿,听见人马声渐行渐弱,这才道:“走吧。”二人带好家什,空空儿依旧拿出精精儿送他的攀墙铁棒,与刘叉先后攀进府署。走过花园,来到楼榭最多处,里面灯烛已经掌起,依稀见到有仆妇来回忙碌。
空空儿道:“刘兄,你我分头行事,你去绑张夫人,我去绑韦行式,一会儿后墙下会合。”刘叉道:“好。”他嗓门甚大,话音未落,便听见有人笑道:“这下你们跑不掉了。”
却见无数牙兵高举火把自廊中涌出,空空儿大惊失色,正要往回退,却见墙头也是伏兵四起,弓弩手弯弓搭箭,成百支箭头一齐对准了二人。哈哈大笑声中,西川留后刘辟和牙将邢泚排开牙兵走了出来。刘辟上下打量着空空儿,见他极其落魄,全无精精儿的潇洒风姿,问道:“你就是空空儿?”空空儿道:“是。”刘辟又道:“这不是刘叉么?我见过你的图形告示。空空儿,你明明是魏博巡官,为何跟你们魏博通缉的杀人犯在一起?”
空空儿大感愕然,不知道刘辟如何知道了自己身份,想来这也是对方手下留情、没有下令立即放箭的原因。他生性沉静,当此处境,也丝毫不乱,问道:“阁下想要怎样?”刘辟道:“你若肯束手就擒,我就放刘叉走,而且派人送他去南方,保管你们魏博的人找不到他,如何?”空空儿微一沉吟,道:“好。”
刘叉大怒,道:“你们都当我是死人么?刘辟,老子今日……”脚下刚动,几支羽箭呼啸飞来。空空儿手里只有一根擀面杖做兵器,伸杖一拨,打偏两支箭,另一支却射穿了刘叉右腿,他脚下一个趔趄,当即摔倒在地。
刘叉怒道:“你最好射死老子,射老子大腿算什么准头!”
邢泚一挥手,又飞来两支箭,一支射中刘叉肩头,一支射穿他左脚,将他钉在地上。虽非致命伤,却都关节要害处,刘叉痛入骨髓,冷汗直冒,忍不住破口大骂。
刘辟也不生气,笑道:“久闻魏博田氏善于治军,兵马天下最强,我西川将士跟魏博比起来如何?”
空空儿别无选择,只好道:“好,你们放了刘叉,来拿我吧。”抛下了手中木棒,不再抵抗。数名牙兵奔过来,拿镣铐锁了他手脚,仔细搜他全身,摸出一根铁管来。刘辟一见便笑道:“你还真是精精儿师兄,本帅在他身上也见过类似的工具。”
空空儿不知道对方如何能算到自己要来绑架韦皋妻儿,心中很是不甘,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刘辟笑道:“本帅带你去见一个人。”空空儿顿时心底一沉,暗道:“糟了,一定是清娘已经为对方擒住。”
刘辟倒也真是守信,回头指着刘叉命道:“将这个人送去南方。”刘叉道:“老子不去!”刘辟道:“那可由不得你了。”命人将刘叉抬走。
到了前院官署,天早已经黑定,堂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只是在堂中等候的却不是苍玉清,而是聂隐娘,她虽无镣铐加身,四周却是牙兵环伺,手扶刀柄,虎视眈眈。空空儿大吃一惊,当即猜到聂隐娘是为营救夫君赵存约而来,想来她公然表露了身份,刘辟由此知道她夫妇均是魏博的人。
聂隐娘乍然见到空空儿更是惊讶,问道:“空郎,怎么会是你?”又道,“原来那要以丽娘名义引刘相公出去的人是你。”空空儿不明究竟,问道:“隐娘如何会知道?”聂隐娘歉然道:“抱歉,隐娘不知道这一切,坏了你的大事。我本来已看到通缉你的图形告示,可四下找不到你,又着急救存约出来……”
空空儿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刘辟道:“今日能顺顺当当地擒住你,真要多谢这位聂隐娘通风报信呢。”
原来今日下午聂隐娘忽然来到节度使府署外,表明魏博武官的身份,自称有要事求见留后刘辟。牙兵见她一介女流,如何能信她是魏博武官。聂隐娘当即告知她有丽娘在手,刘辟听说后立即火速召见。聂隐娘称已经擒住了丽娘,想用她来交换夫君赵存约。刘辟不免半信半疑,聂隐娘拿出了一根发簪,倒真是韦皋被杀当晚丽娘所戴的首饰。可即便聂隐娘真有丽娘在手,她定然也知道了事情真相,刘辟又如何能轻易放她离开?聂隐娘又询问正被通缉的空空儿到底犯了何事,并告示他也是魏博武官,而且是节度副使田兴的结拜兄弟,更是让刘辟吃惊。二人正交锋僵持之时,忽有飞骑自节度使府门飙过,马上骑士射出一封书信到牙城上,牙兵送进来一看,是丽娘所写,要挟刘辟到武担山相会。刘辟有意将书信拿给聂隐娘看,聂隐娘一见便笑道:“这是贼人调虎离山之计,他们肯定是要到后衙去绑架太尉夫人。”刘辟道:“娘子如何知道?”聂隐娘道:“不瞒相公,这法子我也曾想过。”刘辟这才恍然大悟,一边假意派兵往武担山而去,一边亲自带人来后衙埋伏,果然等到了空空儿、刘叉二人。他既忌惮魏博田氏威名,不愿意空空儿拼死相搏,所以拿刘叉性命要挟他束手就擒,反正刘叉留在西川早得韦皋许可,又不过是一介莽夫,成不了气候。
空空儿听说经过情形,长叹一声,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事已至此,又能有什么法子?惟有盼望苍玉清能逃过此劫,不要再来救他了。
刘辟道:“你们二位既是魏博的人,刘某倒也不敢怠慢,只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要怎样解决,还想听听二位的建议。”聂隐娘道:“我用丽娘换我夫君,再用论莽热的人头换取空空儿,如何?”
刘辟大奇,问道:“隐娘知道论莽热在哪里?”聂隐娘道:“当然,不然隐娘如何能捕到丽娘?”言下之意,已经确认丽娘就是论莽热所派来的杀手。又道,“她的名字也不叫丽娘,而叫王景延。”
一旁空空儿听见,不免惊奇万分,那个在翠楼杀了神策军中尉杨志廉并割走首级的女商人不正是叫王景延么?该不会跟聂隐娘所称的王景延正是同一人?她在京城崇仁坊的旧居被情夫王立转手卖给了罗令则,罗令则又从那处宅子下挖地道救走了论莽热,论莽热脱身后转瞬派来一个名叫王景延的女刺客,这其中莫非有什么关联不成?
刘辟尚在沉吟,聂隐娘又道:“刘相公若是有了论莽热的人头,居功至伟,不仅是在西川声望倍增,就连朝廷也要对你刮目相看,这难道不是相公眼下最需要的么?”刘辟笑道:“隐娘真是我的知己。好,咱们一言为定。”
聂隐娘道:“不过这件事还望相公保密,事成后一切功劳都归相公所有,论莽热也是相公手下所杀,与隐娘无干。”刘辟心道:“这女人可真奇怪,她明明知道我不敢轻易杀魏博的人,包括她夫君和空空儿,为何还要将这场大功劳白白送给我?魏博为何不趁机拿论莽热的人头向朝廷邀功,虽说以魏博实力无须如此,可嘉诚公主不是还在世么,她不倚靠朝廷,何以在魏博立足?除非……魏博本身就卷入了论莽热这件事,而嘉诚公主并不知情。可魏博与吐蕃并不接壤,距离极远,卷入这件事能有什么好处?”一时间也想不通魏博为何要如此,只笑道:“这是当然,娘子放心,我刘某进士出身,绝对是个守信之人。”
空空儿道:“那我师弟精精儿怎么办?”刘辟道:“你师弟是待决死囚,怕是神仙也救不了他。不过若是空郎能说服你义兄田兴上奏朝廷,请立刘某为三川节度使,我倒可以考虑网开一面。”空空儿摇头道:“这我办不到。”刘辟道:“那就抱歉了。”
聂隐娘道:“蜀道艰难,还望相公宽限些时日,咱们以半年为限。这之前,我想见一见我夫君。”
刘辟听她以半年为限,猜想丽娘和论莽热均不在西川,当即笑道:“隐娘既是魏博的人,久闻燕赵之地多侠义之辈,一言九鼎,我信得过娘子,这就先将尊夫交还给你。不过空空儿嘛,可要你同时拿丽娘和论莽热的人头来换。”聂隐娘道:“既然相公如此慷慨,隐娘想冒昧请相公先放空空儿,将我夫君扣作人质。”
刘辟深感意外,随即笑道:“好,先人后己,隐娘果然是女中豪杰。来人……”空空儿忽道:“多谢隐娘美意,我愿意以自己换我师弟精精儿出来。”刘辟道:“可令师弟已经画押招供承认谋害太尉,如今是待决死囚,朝廷钦犯,岂能轻易说换就换?”空空儿道:“我师弟对一切都不知情,整个事情经过我比他更清楚,刘相公杀我比杀他更有益处,你们只须拿我当精精儿,我绝不会反抗,你们加给精精儿的一切罪名,我也都会承认。”
刘辟心道:“这人明明知道前面是条死路,却因顾念师兄弟情义不肯逃生,倒也真是条好汉。他既是魏博田兴的义弟,当然比精精儿更有价值,说不定日后能派上大用场。”当即应允道,“好。”招手叫过邢泚,命他带聂隐娘和空空儿去成都府狱,让聂隐娘跟赵存约见上一面,再用空空儿换精精儿出来。
空空儿被押来成都府,果见灯火明处站有牙兵,暗处埋伏有弓弩手,防守极是森严,如临大敌,无懈可击。进来重狱牢房,见精精儿刑具缠身,坐卧不得,只能勉强靠在墙上,悲从心来,叫道:“师弟!”
精精儿这两日未被刑讯,又得狱卒暗中照顾,精神好了许多,闻声抬起头来,大喜道:“师兄,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忽见空空儿也是镣铐铛铛,道:“师兄也失手被擒住了么?”空空儿点点头,道:“你出去后跟聂隐娘走,她是我的朋友,会照顾好你。”精精儿一呆道:“什么?”
邢泚挥了挥手,示意狱卒上前开了脚枷,又去掉精精儿颈间长枷,两名牙兵上前将他拉起来。精精儿当即会意,道:“不,我不要你用自己换我出去。”牙兵哪里管他情不情愿,将他大力拖了出去。
精精儿手足间镣铐未去,无力挣脱,只不断叫道:“师兄!师兄!”又听见隔壁牢房有女子叫道:“精郎!精郎!”却是玉箫的声音。精精儿叫道:“玉箫!”叫喊声渐行渐远。
邢泚道:“空巡官,这可要得罪了。”空空儿点点头,狱卒上前将他拖坐在地上,如同对待精精儿一般,戴上长枷,套住双脚,这才锁了牢门去了。
空空儿再次限入牢狱之灾,知道此次远比前一次在京师时凶险,正如苍玉清所言,这西川独立于中原之外,当权者翻云覆雨,视国法为儿戏,就连韦皋这样的人物死后真相都被掩盖,他一个小小的百姓又能怎样?现在惟有期盼苍玉清和精精儿尽快离开这里,越远越好,只是不明白聂隐娘如何会知道论莽热和丽娘的下落。
忽闻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聂隐娘正来到牢门前,扶着栏杆道:“空郎,隐娘能力有限,只能做到这些。我猜刘相公未必会杀你,你自己多保重。”空空儿道:“是,我师弟就暂且托付给隐娘照顾,千万别让他再来救我,空空儿若逃不过这一次,来世再报隐娘大恩。”聂隐娘凄凉一笑,道:“好,那我去了。”
空空儿本想请聂隐娘到万里桥知会苍玉清,请她千万不要再来相救,然则邢泚始终率领牙兵从旁监视,不得丝毫机会,只好作罢。
等到狱卒、牙兵尽数退出,大牢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空空儿勉强挪了挪身子,好让颈上的重压减轻些。忽听得隔壁有女子问道:“郎君是精郎的师兄空空儿么?”空空儿心念一动,道:“是我。你……是玉箫?”玉箫道:“是。空郎,你是用自己换走精郎么?”空空儿道:“是,其实也不是,是刚才那位聂家娘子答应帮刘辟做一件大事。”
玉箫忽然“呜呜”哭了起来,道:“可我该怎么办?你们都是大有来头,外面都有人拼命营救,我别无亲人,该怎么办?”空空儿听她哭得甚是凄凉,又说“别无亲人”,心中一软,安慰道:“你别哭,我若能脱此牢狱,一定救你出去。”玉箫喜道:“当真?你不会骗我?”空空儿道:“当真,绝不骗你。”
玉箫道:“精郎原先说空郎会来救我们,现下他走了,空郎自己又被关了进来,他……精郎会来救我们么?”空空儿道:“他一定想来的,不过却不一定来得了。”
精精儿被带出成都府后押在一旁。邢泚陪着聂隐娘出来大门,笑道:“娘子可要记得遵守诺言,尊夫还在大狱中等娘子回来相救。”聂隐娘道:“这是当然。”邢泚道:“眼下城门已闭,娘子得等明日一早才能出城,前面就有客栈,请自便吧。”命人开了镣铐,将精精儿交给她。
聂隐娘道:“咱们走吧。”精精儿道:“我不要师兄换我出来,我要回大狱去。”不料聂隐娘虽是妇道人家,却是力气奇大,搀住他的手臂宛如铁箍一般,他竟是挣脱不开。
聂隐娘道:“我还有许多正事要办,可没有功夫跟你小孩子过家家胡闹,你自己安静些,也好让我省点心。”精精儿怒道:“什么小孩子过家家,我师兄身陷险境,你这般说,还算是他的朋友么?”聂隐娘道:“你师兄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精精儿道:“我要回去救他。”聂隐娘道:“你一身是伤,回去只会白白送命。”精精儿道:“这用不着娘子多费心。”聂隐娘道:“我既答应了空空儿要照顾你,就该费心管你。”挟持着精精儿来到客栈。
有一名年轻男子正等在门内,见状迎上前来笑道:“二位的客房已经订好了。”聂隐娘见对方虽是一身伙计打扮,却戴着一顶胡帽,压得老低,颇为诡异,不知什么来路,料来是跟空空儿一伙白天飞骑射书的人,当即道:“请前面带路。”
那男子便领着二人来到后院一间上房,敲了敲门,有一白衣女子举灯来开了门,道:“请进。”
聂隐娘将精精儿扔在椅子中,回身道:“我是魏博聂隐娘,他是精精儿,空空儿的师弟。二位尊姓大名?空空儿的朋友我可是都知道。”白衣女子道:“我叫苍玉清,这位是大郎,我们也许算不上是空空儿的朋友,可一样想救他出来。”
聂隐娘道:“是二位想出的绑架韦皋妻儿以交换精精儿的计策么?这种主意空空儿可是想不出来。”苍玉清道:“是,可惜功亏一篑。”
精精儿道:“喂,你们都是些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苍玉清冷冷道:“不是我们要救你,是空空儿要救你,我们只是帮忙。”
聂隐娘道:“如今打草惊蛇,要想再救人难上加难。抱歉的是,我明日一早要离开成都,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刘辟已经知道空空儿魏博武官的身份,应当不会轻易加害。”
苍玉清道:“救人我们自有办法,不过,我们想请隐娘帮个忙。”聂隐娘道:“什么忙?”苍玉清道:“精精儿身上有伤,隐娘要带他走只能乘坐马车,我想借你们的马车带一个人出城。”
聂隐娘心道:“如今因为韦皋暴死的关系,成都进出城搜索极严,她独请我带人出去,自是知道刘辟会暗中派人监视我,相应地,进出西川一路也会畅通无阻。这苍玉清到底是什么人?她是真心要救空空儿,还是别有所图?”尚在沉吟间,忽听得精精儿笑道:“谁说我要走了?我要留下来跟这位美貌的小娘子一起救我师兄。”他一脱困,立即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浪荡子本色。
苍玉清根本不睬他,只问聂隐娘道:“如何?”聂隐娘道:“好。”也不多问对方要送走的人是谁。
苍玉清道:“那就这样吧,这房间给你们用。我会去跟店家说好你要雇一辆大车,明早自有马车赶到门外来接你们。”聂隐娘道:“客栈外面有人在暗中监视我,你们小心些。”苍玉清道:“多谢。”开了门与那大郎一道出去。
片刻后,大郎又折返回来,带来一身衣服给精精儿,好让他换下囚衣。精精儿道:“多谢,不过这身衣服也太寒碜了。”大郎白了他一眼,道:“那你还是穿你的囚衣好了。”精精儿笑道:“那倒也不必。”
聂隐娘送走大郎,闩好房门,道:“这里有金创药,你抹了伤口,换好衣服,这就到床上去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精精儿道:“那娘子睡在哪里?”聂隐娘不搭理他,吹了灯,搬了一张椅子坐到窗下,似在凝思,又似在打盹。
精精儿是风月老手,素来极得女人欢心,今日却一再碰壁,一时不敢再闹,乖乖自己涂了药,换了干净衣裳,慢慢爬到床上。他被囚禁两个多月,不但被禁锢得手足不得自由,也一直无法躺下睡觉,这时往床上一倒,才知道自由真好,虽则全身刑伤依旧疼痛不已,但比起被锁在牢中的动弹不得的情形,无异于天上地下。可转念想到师兄空空儿此刻正代自己受苦,不由得又是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等到半夜,见聂隐娘头歪到一旁,似已经睡着,便悄悄从床上跃了下来。他被禁锢日久,身手不及从前十分之一,双腿又受过重刑,刚一落地便触动伤口,忍不住“哎哟”一声。聂隐娘立即惊醒,点燃灯烛,见精精儿扶着腿歪倒在床边,当即上前将他抱上床,解下腰带,缚了他手脚。
精精儿无力反抗,惊道:“娘子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想下床方便而已。”聂隐娘道:“你再闹我就将你的嘴也堵上。”精精儿无奈,只好道:“我怕了娘子啦,娘子预备带我去哪里?”聂隐娘道:“京师。”精精儿还待再问,聂隐娘当真撕下一片衣襟,塞入了他口中。
次日一早,精精儿从昏睡中醒来,鼻尖、额头微有汗珠渗出。明明已经过了秋分,成都却还残留着浓浓淡淡的夏季余温。他见聂隐娘已经打好行囊,挣扎着“呜呜”叫了两声。聂隐娘便过来掏出他口中衣襟,解开手脚束缚,道:“车子也该到了,咱们走吧。”精精儿道:“你绑了我一夜,我得先去方便方便。”
聂隐娘从床下拖出一个瓦罐,道:“就在这里解决吧。”精精儿道:“这里?娘子不是开玩笑吧?”聂隐娘道:“你既是空空儿师弟,想来本事也不小,又诡计多端,我可不能让你离开我的视线。”精精儿道:“多谢娘子夸赞,那么请娘子先出去一下。”聂隐娘道:“我历来视你师兄空空儿为幼弟,你是他师弟,更是小弟弟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竟是不肯出去,只背过身子。
精精儿这才知道这女人精明厉害,做事滴水不漏,要从她手上逃脱怕是难如登天,只得背转过去,往那瓦罐中解了手,穿好衣裤,老老实实地扶了聂隐娘出来。
客栈门口早停有一辆马车,赶车的正是昨晚见过的大郎。几人相见,佯作不识,大郎问道:“是娘子要的马车么?”聂隐娘道:“是。”
大郎便跳下车来,帮忙扶了精精儿上车,聂隐娘自己一跃跳上来。精精儿赞道:“娘子好身手。”
聂隐娘见那马车座位宽大,当即猜到位子下面是空的,苍玉清要送走的人应该就藏在里面,也不点破,只坐在精精儿身边。大郎道:“这就走么?”聂隐娘道:“嗯,先出蜀中再说。”
一路来到北城门,果见牙兵盘查极严,牙将邢泚正率人等在那里,聂隐娘命大郎将车停下来,掀开车帘问道:“将军还有事么?”
邢泚上前往车里一望,见精精儿歪倒在车座上,头倚靠着板壁,双目紧闭,似是已经昏了过去,不禁一愣,问道:“他怎么了?”聂隐娘道:“他吵着要回去救他师兄,所以我打晕了他。”邢泚哈哈大笑,道:“娘子带着他,一路可有得麻烦了。”挥手命人放行。
马车出来成都城,聂隐娘道:“好啦,别再装了。”精精儿从车座上爬起来,笑道:“姊姊,我演得如何?”聂隐娘一愣,问道:“你叫我什么?”精精儿道:“姊姊啊,你不是说一直拿空空儿当弟弟么?我是他师弟,当然也是你弟弟了。”聂隐娘道:“嗯,不管你叫我什么,我都不会放你回去救你师兄的。”
不过她长年累月奔波劳碌于魏博军政大事间,对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姊姊”颇感温情亲切,又补充道,“你师兄是我魏博兵马使的结拜兄弟,刘辟野心极大,志在三川,他绝不会就这么杀了空空儿,一定会有所要挟。你放心,等我们回到京师进奏院,再慢慢想办法救他。”
精精儿笑道:“姊姊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又拍了拍座位,道:“也不知道下面藏的到底是什么人,这么久都不吭一声。”
马车往北行了七八里地,大郎将车停在一处僻静林边。聂隐娘扶着精精儿下车,大郎跳进车去,掀开座褥,取下座板,从里面抱出个人来。却是一名靓装年轻女子,手脚均被绑住,口中塞了衣襟,人已经晕了过去。
精精儿道:“呀,想不到我屁股下面坐的是个绝色美女,她是谁?”大郎道:“卢文若的妹子卢若秋,也是韦皋的儿媳妇。”聂隐娘道:“你们要拿她换空空儿么?怕是极难。”大郎道:“嗯。”聂隐娘见他不愿意多谈,便道:“那好,我们这就告辞了。”大郎道:“多谢。”
精精儿还恋恋不舍地望着那昏迷中的卢若秋,颇垂涎她的美色。聂隐娘狠狠将他塞入车中,自己赶了马车,继续往北驰去。
大郎则负了卢若秋穿过树林。林子尽头是一条小小的溪流。两岸怪石嶙峋,不可名状,清流触石,洄悬激注,极见山野之趣。
苍玉清早牵了两匹马等在那里,问道:“还顺利么?”大郎先将卢若秋放到一块大石上,道:“一切如清娘所料,刘辟派人守在城门口,我猜他已经连夜派人知会各驿站、关卡,沿途均会有人严密监视聂隐娘。不过一旦出了西川,局面就不是刘辟所能控制。”又问道,“清娘当真认为聂隐娘手中有丽娘么?”苍玉清道:“嗯。”
大郎道:“可她为何不直接带来西川跟刘辟交换赵存约出去?”苍玉清道:“韦皋刚死不到五天,路途遥遥,京师都尚未得到消息,聂隐娘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丽娘,她再有本事,也难以凭借人力办到,这实在太不可思议。”
大郎道:“清娘是说聂隐娘与丽娘是一伙子?”苍玉清道:“至少她知道丽娘在哪里,说不定也知道论莽热藏身之处。”大郎道:“那咱们还等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无非是要除掉论莽热,以免他逃回吐蕃后又再次领军犯我大唐领土。”苍玉清望着地上的卢若秋,一时沉吟不语。
大郎道:“眼下有不少大事要办,除了论莽热外,北方好几个藩镇都蠢蠢欲动,平卢节度使李师古正打算趁新皇帝登基、朝中不稳之时,发兵攻打义成军节度使李元素,争夺地盘。我们不该为了一个空空儿耗在这里。虽然他在青龙寺救过清娘,可他毕竟是魏博武官,就凭他上次在京师惹出那么多事情,将来总有一天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苍玉清道:“这样吧,大郎先跟着聂隐娘,尽量超在她前头,免得她起疑。我留下来处理卢若秋,多则两日,少则一日,无论能不能救出空空儿,都会立即动身去追你,我们在东川节度使李康那里会合。你先到梓州后,请李相公立即派人去江南召第五郡回来。”大郎道:“也好,娘子自己多保重。”牵了一匹马,自上马而去。
苍玉清目送大郎远去,这才转头凝视地上的卢若秋。她依旧昏迷未醒,胸脯有节奏地起伏着,恍若沉睡中的婴孩。现在成都城中该有人发现这位又美丽又娇气的韦公子夫人已经失踪一夜了吧?
实际上,直到当日中午才有人发现卢若秋失踪。卢若秋自恃美貌,娇纵傲气,经常与丈夫韦行式争吵,之后便赌气离开节度使府署回去兄长卢文若家,韦皋在世时已是如此。节度使府的人不见她,以为她回去了兄长家。卢文若不见妹子,以为她在节度使府署中。直到客栈伙计意外发现被绑在房间不得动弹不能出声的侍女阿曼,才知道出了大事。
卢文若得知消息后,急忙拿着贼人留在阿曼身上的书信来找节度使府蜀刘辟。卢若秋被人劫走,他当然是天下最着急的人,倒不是如何关爱妹子,而是卢若秋是他卢家攀上韦太尉的惟一纽带,他之所以能得到刘辟着意笼络,妹子是韦皋儿媳妇身份这一因素占了很大比重。
不料刘辟看信后只是一言不发,要他拿空空儿去换回卢若秋,这买卖并不划算。况且绑走卢若秋的肯定就是昨日假冒丽娘想诱骗他去武担山的人,既被聂隐娘意外破坏好事,应该不会是魏博一方的人,那么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又为什么一定要救空空儿出去?本来聂隐娘肯拿论莽热人头来换这个貌不惊人的空空儿已经足够令人惊奇,现下却还有另一拨人一定要救他出去,莫非他身上当真有什么大秘密不成?
卢文若见刘辟若有所思,并无焦虑担忧之色,知道他不愿意帮忙,忙道:“现下我妹子是咱们惟一同韦太尉有亲属关系的人,韦行式是个银样蜡枪头,不足为虑,倒也罢了,太尉夫人那边还是要放个自己人才好。”
刘辟历来视卢文若为心腹,这次能成功除掉韦皋,平稳接掌西川大权,他功不可没,不愿意令其心存芥蒂,道:“你放心,本帅一定会救你妹子出来,不过这件事还须从长计议,得先弄清对方是些什么人。”
当即派兵去搜索卢若秋下落,自己和卢文若领人来到成都府大堂,命人自狱中提出空空儿,问道:“空巡官在狱中过得可还好?”空空儿道:“甚好。”刘辟道:“你朋友绑走了这位卢使君的妹子,也就是太尉的儿媳妇,你可知道此事?”空空儿摇了摇头,心中暗道:“清娘原来还没有走,唉,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为我孤身涉险,我当真不值得她这么做。”
卢文若厉声道:“你肯定早就知道你的同党还会来救你,所以才拿你自己先换走精精儿,是也不是?”空空儿道:“我确实不知道。”卢文若道:“快说,你同党将我妹子藏在哪里?”见空空儿不应,便要命人用大刑逼供。
刘辟道:“慢着!卢家娘子被贼人绑走在空空儿被捕后,他应该真的不知道。”卢文若急道:“相公,贼人要求今日黄昏前送他出北城门,不然就要割下我妹子一只耳朵来。”
刘辟沉吟片刻,道:“卢使君,你先出去带人搜寻你妹子下落,本帅有几句要紧话要问空空儿。”卢文若大感愕然,可又不敢强行留下,只得躬身道:“遵令。”瞪了空空儿一眼,恨恨退了出去。
刘辟走到空空儿面前,道:“本帅本来敬慕你们魏博威名,所以特意网开一面,答应了聂隐娘到交换条件,你既愿意拿自己换出师弟,这份高义也足令人感动,这可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要进来这里。眼下你同党绑走一个无辜的女人,用她来要挟本帅交你出去,你说我该怎么做?”空空儿道:“原来相公也知道有无辜一说。”言下之意,无非是暗讽刘辟谋害长官,却嫁祸无辜。
刘辟摇了摇头,道:“政治的事你不懂,你以为本帅愿意么?我也是迫不得已。我敬你是条好汉,不愿意对你酷刑加身,可太阳一落山,卢家娘子就要性命难保,你说该如何是好?”空空儿道:“我说什么相公就会照做么?”刘辟道:“不妨先说出来听听。”空空儿道:“好,我要你放了我和玉箫,我们就此离开西川,你还照旧当你的留后节度使。”
刘辟奇道:“玉箫当真有本事,你被关进来还不到一日,她便能说服你与其共进退。郎君这个条件开得太高,你虽有朋友在外面接应,你自己拿什么做讨价还价的筹码?”空空儿道:“什么?”刘辟道:“你身上肯定有什么大秘密,所以才有这么多人赶着来救你,你若肯说出这个秘密,我可以考虑放你走,但是玉箫不行。”空空儿道:“我不知道什么秘密。”
刘辟道:“你也知道我不会杀你,但我会一直关住你,当着你的面反复拷打玉箫,你这般怜香惜玉之人,岂不是比死还难受?至于你的同党也逃不出西川,等本帅抓住你同党,一样要严刑拷问,你早晚要被迫吐露口实,何不现在说出来,这样大家都好。”
空空儿见刘辟先是令卢文若退出,后来才说这番话,并不见得如何爱惜卢若秋性命,也知道他所言是实,若他一定要弄出鱼死网破来,早晚会捕到苍玉清,便问道:“相公想知道什么秘密?”刘辟道:“是你们魏博勾结吐蕃,救走了吐蕃内大相论莽热么?”空空儿道:“不是。救走论莽热的人名叫罗令则,住处就在崇仁坊论莽热宅邸隔壁,我曾去过他家几次,竟是没有留意到丝毫蛛丝马迹。”
刘辟道:“罗令则人现在在哪里?”空空儿摇头道:“我在他家住过一晚后不久就被人囚禁,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过他,至于他挖地道救走论莽热也是后来才听说,根本不知道他人去了哪里。”
刘辟道:“噢,你被人囚禁?什么人敢囚禁魏博武官?”空空儿道:“是……”一时也回答不出到底是谁囚禁了他,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忽然心念一动,想起被关在掖庭宫中那间天井囚室时看过的那行小字,当即道,“倒真有一个涉及宫廷的大秘密,不过是我无意中在看到的,并不知道真假,相公若是想知道,我想用它来交换玉箫出去。”
刘辟是官场中人,深知往往就是无意中看到的不知道真假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秘密,忙道:“换你本人出去可以,换玉箫绝对不行。”
空空儿不明白刘辟为什么一定要扣住玉箫这样一个弱女子,想来她跟在韦皋身边时深深得罪过他,一时无奈,只能等自己先出去后再想办法救她了,道:“那好。我被关在掖庭宫时,曾看到过一行字……”刘辟大奇,问道:“你又不是罪人女眷,如何会被关进掖庭宫?”空空儿道:“这个说来话长。”
刘辟愈发相信他卷入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宫廷秘密中,忙问道:“是什么字?”空空儿道:“太子用美人醉毒杀郑王于大历八年岁次癸丑五月乙亥朔十七日。”
刘辟道:“美人醉?那是什么?”空空儿道:“传说是一种杀人于无形的毒药。”忽而想到当日太子李诵——也就是当今太上皇——中毒时不也是毫无征兆么,莫非中的正是美人醉剧毒?这等宫廷奇药常人不易得到,想来李诵在赶出宫相送侯彝前就已经中毒。那些将空空儿深夜捆进掖庭宫的人之所以没有再刑讯拷问他,也没有杀他,大概已经查明了真相,知道他不是下毒凶手。
刘辟哈哈大笑道:“好,本帅已经明白了,果然是个天大的秘密。”
他进士出身,既熟知朝中各种掌故,又朝夕阅览西川进奏院刺探来的种种朝廷密报,见闻博识远非空空儿所能比拟。当年德宗皇帝李适还是太子时与弟弟郑王李邈争宠不已,皇宫曾经失火,危及四方,惟独李适寝宫没事,代宗皇帝怀疑是太子派人所为,准备改立李邈为储君,关键时刻,李邈突然病故,改立太子一事才就此搁置。难怪德宗皇帝会对李邈之子舒王李谊多方宠爱,想来就是因为杀弟夺位、心中多有愧疚的缘故。至于当今太上皇李诵还是太子时离奇中风,肯定也是舒王李谊派人下毒,若不是被人凑巧用天河水解毒,早就命陨当场,当时德宗皇帝还在位,李诵一死,肯定会立舒王为新太子。偏偏李诵半死不活,拖了几个月病情还不见好转,老皇帝正召集舒王进宫时,却又突然去世,李诵才得以以太子名分登基,现任宪宗皇帝才由此捡漏即位,谁在其中作梗捣鬼一目了然。
刘辟虽不知道空空儿就是用天河水解了李诵奇毒的人,但这句外人看起来没由头的话对他确实是个大秘密,他已经有了当今皇帝一件大把柄,西川节度使必是囊中之物,若再多一件,三川岂不是唾手可得?连韦皋都没有达成的心愿,就要在他手中实现。越想越是得意,挥手命道:“来人,开了空空儿枷锁,放他去吧。”
牙将邢泚大是吃惊,上前一步,低声问道:“相公真要放走空空儿么?须知纵虎容易捉虎难,况且卢家娘子还没有回来。”刘辟摆摆手,道:“本帅信得过他。空空儿,你这就去吧,让你朋友将卢家娘子放回来。不过你若再与本帅为敌,下次见面绝不轻饶。”
空空儿想不到一行字竟能果真换到自己的自由,抚摸手腕上被镣铐磨破的伤处,一时难以相信。忽听见邢泚厉声道:“还不快去让你同党放卢家娘子回来?”空空儿道:“那好,告辞了。”
邢泚目送空空儿出去,又安排人手前去跟踪监视,以接应卢若秋回来。转头见刘辟满面喜色,更是不解,问道:“相公就此放了空空儿,不是太便宜他了么?”刘辟道:“反正留住他也暂时用不上,不如放他去吧。”
邢泚道:“那相公为何要放空空儿而不是玉箫?他是魏博田兴的义弟,不是更有利用价值么?”刘辟道:“你不懂,你看空空儿一张口就要换玉箫出去,全然不顾及他自身,肯定是承诺了那贱人要救她出去,他这般重情重义,一定会守信再来,到时咱们再设陷阱捕住他,岂不又有筹码在手?”
邢泚这才恍然大悟,道:“相公远见卓识,属下不及万一。”刘辟“嘿嘿”一笑,道:“你去狱中叫人开了玉箫身上的大枷,让她过得舒服点,活得长命点,好帮咱们钓到大鱼。”邢泚道:“遵令。”
空空儿出来成都府,深感侥幸,他担心苍玉清到了时辰不见他真的会伤害卢若秋,便径直望北城门而来。几近城门时,忽见苍玉清正在前面,忙跟了上去。正想如何摆脱后面跟踪的牙兵时,横地里奔过来一名七八岁的孩子,拿着一封信交给了为首的牙兵。牙兵拆开一看,对同伴道:“是贼人写来的,卢家娘子在新南城米氏柜坊货仓中。”一边派人回去报信,预备自己继续跟踪,以防有诈,抬头一看,却早不见了空空儿踪影。
苍玉清骗开牙兵,接到空空儿,领着他疾步出城来,问道:“你有没有受伤?”空空儿道:“没有。”苍玉清便不再多问,到城门处茶博士那里取了寄存的马匹,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二人飞身上马,往东北驰出十几里,暮色渐趋苍茫,依稀见到前面竹木蔚阜,一座半坍塌的小庙掩映其中。进来小庙,拴好马匹,到残垣下坐下,苍玉清问道:“刘辟为何如此干脆放了你?”空空儿道:“我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当即说了与刘辟用所谓的大秘密交换一事。
苍玉清深感意外,半晌不言。空空儿道:“娘子也觉得奇怪么?”苍玉清道:“嗯,刘辟当真是精明之极,我们原本以为他比韦皋容易对付,看来看走眼了,这下可要糟了。”
空空儿道:“娘子说什么?”苍玉清意识到自己失言,忙道:“换你出来的秘密是你在掖庭宫黑狱中看到的字么?”空空儿道:“嗯,我当时根本没有当回事,今日刘辟非逼着我讲出什么秘密,我随便想到这个说了出来,他竟然真放了我,我自己都不相信天下会有这样的便宜事。”
苍玉清迟疑半晌,终于说道:“你被关进掖庭宫后,有人来问过我你的事,是我告诉来人你是个大麻烦,应该将你先关上几个月再说。”空空儿吃了一惊,问道:“娘子为什么要这么做?”苍玉清道:“你是在怪我么?”空空儿道:“不是,娘子行事高深难测,我只想知道为什么。”苍玉清咬咬嘴唇,低声道:“我不想我们那么快就成为敌人。”
空空儿奇道:“娘子几次三番救我,怎么会成为敌人?”苍玉清道:“你忘了你被金吾卫捉走之前正在追查的事了么?”
空空儿微一回忆,他当时迫于形势追查的无非是前任御史中丞李汶遇刺及进奏官曾穆两名心腹在魏博进奏院中遭人割喉惨死两件案子,按照苍玉清的说法,她应该跟这两件事有关——李汶遇刺案早已经真相大白,是江湖有名的黑刺杀手王翼所为;剩下的就是魏博卫士被杀一案,凶手不及查到,他也因此被押送回魏博审讯,幸好审案的推官邱绛认为没有找到凶器,查无实证,最终只将他打了一百军棍了事。苍玉清不惜将他关在黑狱中也要阻止他调查,莫非……莫非是杀死魏博卫士的人正是第五郡或是苍玉清本人?第五郡有奇物吉莫靴,飞檐走壁,如履平地,曾出入进奏院,极熟悉地貌。当日空空儿在万迁家时,她还去找过他,骑走了波斯公主借他的马,肯定也见到了在万迁家外跟踪监视的人。
一念及此,忙问道:“是娘子杀了进奏院的两名卫士么?”苍玉清道:“不是我,可也差不多。”空空儿心道:“果然是第五郡。那两名卫士殴打万老公,死不足惜,只是清娘她对我……”心中激荡,一时说不清什么滋味。
忽听得苍玉清叹了口气,道:“这里有饼,吃了就早些歇息吧,明早还要赶路。”空空儿道:“娘子是要回京师么?我想留下来救玉箫,然后还要回峨眉拜祭师傅。”苍玉清道:“玉箫?是韦皋的侍妾么?”空空儿道:“是,她也是无辜被牵连进来的,我答应了要救她出来。”
苍玉清道:“你去救她就等于再投罗网,你自己想想看,明明扣住你用处更大,那刘辟为何偏偏要扣住玉箫?他知道你这个人死脑筋,答应了人家一定会去做,正要留着玉箫再等你上钩呢。”空空儿沉吟道:“话虽如此,可是我答应了玉箫。”
苍玉清忽然恼怒起来,道:“这件事你别再管了,我自有办法救她出来。”空空儿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发怒,想问却又是不敢问。
隔了半晌,苍玉清怒气平息,才道:“西川也许即将有战事发生,刘辟肯定会派兵封锁蜀道,将所有人扣作人质,你还是尽快离开这里的好。拜祭师傅一事,可以暂时请人代去照料,等日后蜀中平息,你再与精精儿同去不迟。你师傅地下有知,一定也不希望你留下来冒险。”
空空儿知道她关心自己安危,不愿意自己留下来再陷险境,不敢忤逆她,只好道:“是。”这才想起卢若秋来,问道:“卢若秋人呢?”苍玉清道:“她在城外,我留了封信在你呆过的那间仓库里,他们自会找到她。”
空空儿见她办事周密,很是感激,道:“多谢娘子搭救之恩。”苍玉清冷冷道:“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如今咱们扯平了,以后互不相欠。”
空空儿道:“我当日救娘子不过是凑巧路过,娘子几次救我,却是冒着生命危险,还是我欠娘子的多些。”苍玉清道:“那好,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你愿意去做么?”空空儿道:“敢不为娘子效力。”苍玉清道:“我要你追上聂隐娘,一路跟着她,从她身上追查到丽娘和论莽热的下落,然后杀了这二人。”空空儿道:“就是这件事么?不用我动手,隐娘自己也要去取丽娘和论莽热的人头。”当即说了聂隐娘拿论莽热和丽娘人头向刘辟换取自己和赵存约一事。
苍玉清大为意外,半晌才幽幽道:“聂隐娘对你可真是不错,宁可她夫君在牢里受苦,也要先换你出来。”空空儿道:“我也没有料到隐娘会这样做。”苍玉清道:“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么?”空空儿脸一红,道:“隐娘素来视我为弟弟……”
苍玉清道:“不是这件事,我说的是聂隐娘怎么会事先知道是丽娘取走了韦皋首级?韦皋八月十七暴死,我们是二十日晚上问过灵池县尉段文昌才推算到事情经过,今日二十二日,蜀难艰险难行,驿马飞传,最快今日消息才能传到京师。按马力来说,丽娘现在人应该才刚刚逃出东川,聂隐娘如何就能知道她的下落,并要拿她的人头来换赵存约?”
空空儿当即会意,心中暗道:“不好,这只能说明隐娘早就知道论莽热派了丽娘来西川取韦皋首级,她既知道丽娘就是王景延,肯定见过本人,说不定也见过论莽热,她是节度使心腹,向来只办机密大事,看来魏博早就参与其中,有大图谋。果真如此的话,隐娘取丽娘和论莽热人头,不等于是公然反叛魏博么?”
苍玉清见他不答,知道他多少猜到了究竟,缓缓道:“你前日当面承诺过我,背叛朝廷之事,你是决计不会做的,是也不是?”空空儿道:“是。”苍玉清道:“如果魏博背叛了朝廷,你要站在哪一边?”
空空儿一时难以回答,问道:“娘子是朝廷的人,对么?”苍玉清道:“对。”沉默良久,忽然悲切起来,道:“我不该救你的,我最亲的亲人在魏博失踪多年,多半已经遇害,我曾发誓要为他复仇,眼下我却救了一个魏博武官。”
她掩住脸,身子轻轻地颤抖着,恍若冬日梧桐树上最后的一片枯叶。空空儿挪坐过去,扶住她肩头,温言道:“我的命是清娘救的,你想要的话,随时可以拿走。你肯救我,我很感激。即便你不来救我,你在我心中,也照旧是我的亲人,那些被关在掖庭宫黑狱的日子里,我总是会想到你。”
苍玉清听了他这番鼓足勇气说出来的话,半晌无言。空空儿虽看不到她满脸红晕,但见她低下头去,娇柔羞涩,大异寻常清高冷峻之姿态,不觉又爱又怜,既想将她揽入怀中,却又生怕亵渎了她。其实去年深秋那晚在青龙寺时,苍玉清衣衫为大雨湿透,空空儿怕她着凉,曾摸黑帮她褪下全部衣衫,当时一心救人,别无杂念,与此刻心境大不相同。迟疑许久,最终还是放开了手,叹道:“你放心,我宁可死,也绝不会与你为敌。”
一轮弦月升上了天空,微光乘着无形的羽翼,轻盈地洒落大地。山河寂寂,流露出清透、空灵、澄净、安宁的况味。草尖上星星点点,闪露着荧光,恰如缤纷的绮丽梦想。清新的香气四处荡漾,将人的思绪带到悠远。这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没有夏日浮躁的炎热,没有冬夜孤寂的寒冷,有的只是温和与亲切。
月色温柔似水,轻轻触动着情感,抚摩着心灵,荡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在等待大地苏醒的那一刻,这一男一女终于倚靠在一起。
也许,多年以后,又是这样一个秋风乍起的夜晚,月亮还那么慵懒散漫地挂在天上,离人有所感怀,轻轻地抬头仰望,会不由自主地怀念起现在的某些人、某些事来。轻纱朦朦,似女子溢满泪珠的眼眸里淡起的翳雾,迷蒙而惆怅。
第八章 剌长安心
皇帝语气虽然客气,空空儿一听就情知不妙,皇帝叫他办的事,定然与魏博有关。他虽厌恶藩镇,可毕竟名义上还是魏博武官。河北诸藩镇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暗通朝廷者不仅本人要被处死,家属亲族也一并诛杀,可谓十分残酷。他当然不是惧死,可是他多年来食魏博俸禄,要他公然背叛魏博、为朝廷做事,确实是件为难之事。不过话说回来,他自己究竟还是大唐子民,难道要当面拒绝皇帝么?
侠客趋名利,剑气坐相矜。黄金涂鞘尾,白玉饰钩膺。
晨驰逸广陌,日暮返平陵。举鞭向赵李,与君方代兴。
——王筠《侠客篇》
永贞元年八月二十二日,韦皋已死的消息终于传到京师,同时送达的有西川将士请立留后刘辟为西川节度使的奏表,奏表上只说韦皋是“暴毙”,未说明经过情形。宪宗皇帝李纯大为震惊,认为韦皋之死不同寻常。偏偏此时又接到西川监军使李回送来的表书,竟然是联合西川诸将士为留后刘辟请封剑南西川节度使一职。监军使向来为朝廷耳目,为什么会不奏报事实,而是先为他人请封?李纯愈发感到事情可疑,紧急召集宰相在延英殿议事。
二十三日,诏令下达,宪宗皇帝坚决拒绝了西川请任刘辟为新任剑南西川节度使的联名奏请,任命袁滋为剑南东、西川、山南西道安抚大使,即刻动身前往西川,名为抚慰,实则要去成都调查韦皋之死的真相。
袁滋字德深,陈郡汝南(今河南汝南)人,其外兄即为大名士元结。袁滋以处士荐授试校书郎,后因代表唐朝出使云南、册封南诏王异牟寻而一举扬名。德宗时任金吾卫大将军,宪宗即位后才刚刚拜相,皇帝选中他前往蜀中,是因为他不但本人老成持重,与韦皋关系密切,且熟悉蜀中风物,兄长袁峰也正巧在西川为经略副使。
关中自八月初四顺宗皇帝退位为太上皇以来,雨水不绝,道路泥泞难行,袁滋受命后不敢耽误,还是冒着风雨上路。
八月二十九日,连绵阴雨多日的长安突然转晴,宪宗皇帝视为吉日,在大明宫宣谕群臣,意气风发,溢于言表。年轻的皇帝才二十八岁,胸怀扭转乾坤大志,一心要亲手解决令朝廷头疼多年的藩镇跋扈、拥兵自重的问题。
接受百官贺拜后,宪宗志得意满,首先将目光投向了西南方——蜀中是京师外室,朝廷根本所在,因而两千里外的西川将是他着手解决的第一个目标,他刻意将王叔文、王伾贬往东川、山南西,正蕴有不为外人知的深意。心中正盘算沉吟,忽听得背后有人问道:“陛下莫非是在思虑西川之事?”
宪宗惊然回头,却见他那出身显赫、论辈分比他还高出一辈的妃子郭念云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到他身后。他虽登基为皇帝,却并未同时立皇后,郭念云以正妃之尊,也只是册封为贵妃。他猜想他这位精明强悍的妻子多少会有些不高兴,然则此刻从她脸上却见不到任何不快,似乎只有真切的关怀,他一时猜不透她的真实心意,愈发忐忑起来。
天气放晴后的数日,空空儿与聂隐娘、精精儿三人到达长安西面的延平门,正遇到一大队神策军士护送百余名打扮怪异的番人进城,中间还夹有一名光头和尚及一辆囚车,煞是扎眼。囚车里坐的也是个胡服打扮的人,双手反结系颈,他不得不仰起头,好让绳索勒得不是那么紧。
此刻太阳即将落山,几近夜禁时分,许多人赶着进城,却被神策军喝住为番人让路,赶到一旁,难免怨声载道。
空空儿见城门拥堵了不少人,便早早勒住马缰,将马车靠边停下。精精儿伤势未愈,照旧乘坐马车,掀开帘子朝前望了望,不满地道:“为何朝廷对这些胡人反倒比对自家百姓好?”聂隐娘道:“这些不是胡人,是吐蕃人。”
空空儿坐在车夫的位子,正好可以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到吐蕃人进城的情形,忽然觉得那囚车中的人有些眼熟,心下大奇。忽听见聂隐娘叫道:“空郎!”却见她已经翻身下马走到一边,正朝自己招手,似有话要说。
空空儿忙跃下车来,过来先低声问道:“这些人会不会是为论莽热而来?”聂隐娘道:“这正是我所担心的。空郎,刺杀论莽热事不宜迟,要尽快动手,你当真决意要与我一道么?”空空儿道:“隐娘本可置身事外,是为了换我出狱才答应刘辟去杀论莽热,如今尊夫还被关在成都府狱,我怎可袖手旁观?”
聂隐娘笑道:“其实也不全为了你,我自己也想杀论莽热,除掉这个隐患。魏帅年轻不懂事,容易被人撺掇,我可不希望他一步走错,就此葬送了魏博。”
原来吐蕃自内大相论莽热被韦皋生擒后,国内无帅,军心浮动,有投降吐蕃的汉人向吐蕃赞普献计,说中原人多贪婪之辈,不如悬以重赏,招募江湖亡命之徒营救论莽热出来。然则悬赏五百万贯营救论莽热的消息放出后,并未有多大动静,这是因为论莽热虽只是被软禁崇仁坊宅邸中,但长安坊区封闭管理,城防极其严密,营救难度太大,就算能用强将论莽热带出宅邸,也带不出崇仁坊,更不要说出长安城了。五百万贯钱确实够荣华富贵几辈子,可一想到没那福分也就没有那么大的诱惑力了。又有人献计不如以利益联合藩镇,吐蕃已占尽河西陇右,西北与吐蕃毗邻的无非是灵武、泾原、凤翔几镇,然因靠近京畿,所任节度使均为唐朝廷信重之人,难以有机可乘,选来选去,最终挑中了河北魏博——所谓“长安天子,魏府牙兵”,魏博在天下藩镇中兵马最强,地盘却是极小,在倒数之列,土地有限,人口和财力自然远远及不上邻近的平卢、幽州、河东等镇,这是魏博几任节度使最为郁结的一点。田承嗣在世时,多次预谋用武力夺取昭义镇领土,昭义节度使薛嵩派心腹高手红线潜入魏州,盗走节度使金印,田承嗣有所畏惧,这才按兵不动,并与薛嵩结为儿女亲家。然而薛嵩一死,红线不知所终,田承嗣立即故态重萌,不但发兵夺取昭义镇相、卫四州之地,还杀死了朝廷刚刚任命的相州刺史,惹得代宗皇帝大怒。在高人指点下,唐朝廷利用藩镇之间的矛盾,发诏调动八大藩镇兵力征讨魏博,战事持续一年,魏博在南北两线的围困下,几遭灭顶之灾。亏得田承嗣狡猾多谋,用诡计挑拨分化八大藩镇,令他们自己内斗,这才逃过大劫。朝廷本无力征讨,全靠以藩制藩,见田承嗣肯主动认错,就此作罢,到德宗皇帝时,魏博益强,不得不以新都公主再嫁田承嗣子田华,又以嘉诚公主下嫁魏博节度使田绪,极尽笼络。魏博虽不敢再轻易过界,但勃勃野心不减,吐蕃正是看中这一点,游说现任魏博节度使田季安,许诺若能营救论莽热,吐蕃将发兵打下河东、河中之地后尽归魏博所有。田季安倒真动心了,瞒着嘉诚公主,指派心腹侯臧专门去办这件事。侯臧认为兵马使田兴正在京师向朝廷讨要军饷,人多易引人注目,仅带着聂隐娘和赵存约二人,连同吐蕃派来的使者老郭一道来到京师。
空空儿这才知道当晚舒王遇刺时在堂内见到的两名黑衣人除了江湖杀手王翼外,另一人正是吐蕃使者,问道:“老郭既是吐蕃使者,如何不多带些自己人?”聂隐娘道:“老郭是汉人,并非吐蕃人,可能是以前镇守陇右的军将,陇右失陷后投降了吐蕃。”她虽是藩镇武官,却也相当鄙薄这类卖身投敌的汉人,不由露出了轻蔑的神情来。又道,“至于他为何自己不带亲信,反而花重金雇请江湖杀手王翼,我也很是费解,也许是因为吐蕃人容貌、口音异于中原汉人的缘故。不过我们当日去波斯公主府邸,并不是要刺杀舒王,而是打算绑走他,因为他是老皇帝最爱的皇子,预备拿他作人质交换论莽热出来。这是老郭出的主意,他对中原局势极其熟悉,到长安后更是如入家门,所以我才说他应该是朝廷前任军将。”
空空儿心念一动,忽想起当晚舒王李谊在波斯公主萨珊丝家遇袭时的情形:金吾卫大将军郭曙一刀向那老郭背上斩去,却被老郭回身挡住,动作极其娴熟,倒是像二人事先操练好了一般,郭曙自己当时也相当意外,特意停手问了那老郭一句什么话。这吐蕃使者既叫老郭,想来是因为姓郭的缘故,莫非他跟郭家有什么干系?可既是郭家的人,又如何能背叛朝廷、投靠吐蕃?一时间也想不明白究竟,只可惜郭曙已经意外亡故,不然还可以直接去问个清楚。
聂隐娘续道:“不过自那次绑架舒王失败后,不但京师警戒极严,舒王身边护卫大大增强,就连论莽热的住处也换了神策军把守,我们再没有机会下手,只好一直等待。至于后来罗令则半路杀出,买下隔壁宅邸,花数月时间挖了一条地道,成功从神策军眼皮底下救走了论莽热,确实高明,相当令人佩服。空郎,你与他有所交往,可知道此人来历?”
空空儿摇了摇头。聂隐娘道:“此人谋划深远,一定是非常人,空郎以后再见到他可要多加小心了。”
空空儿却还是不解,问道:“若说罗令则是为了五百万贯赏金费尽心力营救论莽热出来,那波斯公主萨珊丝富可敌国,又为什么要卷入其中?”聂隐娘道:“萨珊丝虽然有钱,却只是寄人篱下,上次扬州兵乱,死在平卢节度使李师古手中的波斯富商多达数千人,财产全部被平卢夺走,萨珊丝自己也差点被杀。以前的德宗老皇帝打仗钱不够用时,也向她借过钱充作军费,名义是借,其实就是强征。说白了,萨珊丝的钱再多,也不是她自己的,朝廷随时可以找个借口拿走,这种为人所制的滋味并不好受。她祖先曾矢志光复波斯国,到了她这一辈,未必还有这个雄心,但扬州兵乱也给了她一个教训,我想她肯定是希望摆脱寄人篱下的生活,至少能像她祖辈俾路斯和泥涅师师那样,在西域吐火罗占据一块故地,建立一个小小的独立王国,由此彻底摆脱大唐的控制,而这个计划吐蕃很容易就能帮她实现。不过,我见过萨珊丝本人,我猜她并没有这等远见卓识,她手下也无此能人,当是罗令则向她游说,只要救了论莽热出来,就能拿他为筹码与吐蕃交涉。”
空空儿道:“隐娘说是罗令则的主意?”聂隐娘点点头,道:“所以我说罗令则一定不是普通人,他应该不会是为了吐蕃开出的五百万贯赏钱才去冒死营救论莽热,当然也不会是为了帮助萨珊丝,一定另有大图谋。”
当日吐蕃使者老郭重金聘请江湖著名黑刺王翼,与聂隐娘和赵存约一道化装成金吾卫士,去萨珊丝宣阳坊府邸绑架舒王,不料竟意外发现空空儿也在夜宴上,聂隐娘担心被认出,只好和丈夫负责外围接应,结果功败垂成,那以后再无机会。老郭又一定要从舒王身上下手,由此与聂隐娘等人起了争执,遂不欢而散。侯臧听到聂隐娘回报后推断老郭一心要绑架舒王可能不止是交换论莽热那么简单,但后来老郭再无联络,侯臧也不得而知究竟,反复思虑后,还是决定继续派人监视论莽热宅邸。后来御史中丞李汶遇刺,刘叉被通缉,空空儿卷入其中,侯臧正命人逮捕空空儿好审问与自己有杀子之仇的刘叉下落时,罗令则与波斯公主萨珊丝突然出现叫走了空空儿,罗令则当时已经引起侯臧留意,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能从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挖地道救走了论莽热。之后虽罗令则和论莽热被广发图形告示通缉,但朝中却没有人怀疑过波斯公主萨珊丝。只有侯臧料到仅凭罗令则一人之力难以完成如此浩大工程,萨珊丝财大气粗,手下众多,一定牵涉进来,遂派聂隐娘暗中调查。聂隐娘某夜潜入萨珊丝宣阳坊宅邸时,正遇到萨珊丝交代一妇人到成都割下西川节度使韦皋人头,聂隐娘一眼就认出那美貌妇人是早先被万年县通缉过的女商人王景延,她本欲继续跟踪萨珊丝追查论莽热下落,但很快就得知丈夫赵存约刺杀韦皋不成失陷在成都狱的消息,只好先赶来蜀中营救丈夫,但成都大狱看管极严,一直不得机会,只能望洋兴叹。
韦皋被杀当晚,月光皎洁,亮如白昼,聂隐娘正在摩诃池边徘徊,思忖要不要学习老郭的法子,绑架韦皋妻儿交换丈夫出来,忽远远见到百尺楼上有重物坠下,一会儿后就有牙兵骚动呼喝声,正惊愕间,水中忽有异响,忙藏身一旁。只见摩诃池中爬出来一人,嘴里咬着芦管,一身黑色劲衣,背负革囊,正是王景延。聂隐娘当即猜到她背后革囊所盛即为韦皋人头,一时猜不透对方如何能孤身在如此戒备森严的节度使府署中刺杀了韦皋,料来一定身负盖世武功,一时迟疑,不敢上前阻拦,任凭她去了,只在岸边捡到一根发簪。至于后来盛传有剧盗与韦皋爱妾玉箫勾结谋害太尉一事,聂隐娘微有耳闻,只是事不关己,也不知道所传飞天大盗就是空空儿的师弟,未去留意。她本以为韦皋遇刺暴死,成都定然大乱,她有机可乘,自狱中救出丈夫来,哪知道支度副使迅疾被众人推为留后,掌控了局面,成都府狱因为关押了谋害韦皋的“凶手”的缘故,防守比以往更严密百倍,根本没有任何希望。她去打探了韦皋遇刺情形,这才明白刘辟新收的爱妾丽娘就是王景延,所谓丽娘被刺客抛入摩诃池中,尸骨无存,其实是因为她割走了韦皋人头,刘辟怕受牵连,不敢声张而已。聂隐娘反复思虑后,决意拿丽娘人头换丈夫出来,哪知道事不凑巧,空空儿正预备当日绑架韦皋妻儿,坏了好事不说,还被刘辟擒住。聂隐娘深感歉疚,遂提出拿论莽热的人头来换空空儿出去。至于后来刘辟故示大度、有意先放一人,空空儿又愿意以自己先换他师弟精精儿,神秘女子苍玉清绑架了韦皋儿媳卢若秋以交换空空儿出狱等种种情形,就非她所能预料。空空儿与苍玉清在成都城外过了一夜后即分道扬镳,空空儿自己先骑马去追赶聂隐娘,以免刘辟悔之不及派人来追捕自己又牵累了苍玉清。聂隐娘车马走得不快,第三日即行追上,精精儿见师兄安然无恙,大喜过望。聂隐娘却因为丈夫还在刘辟手中的缘故,必须得找到王景延或是论莽热其中一人。她猜想王景延既是刺客,收钱杀人,成事后定然远走高飞,难以寻觅,但论莽热的行踪却不难追查,遂往京师而来。
空空儿道:“罗令则救出论莽热后,当会尽快离开长安逃回吐蕃,隐娘何以猜到他们一定还会藏在这里?”聂隐娘道:“若放在平时,肯定是要逃得越快越好,可你也看到今年正月以来京师的局面,三个皇帝,两个年号,如此动荡,他们留下来说不定大有可为。”
空空儿道:“莫非吐蕃要趁火打劫?”聂隐娘道:“趁火打劫未必,吐蕃几年前为西川节度使韦皋所败,元气未复,但我朝新皇登基,宝座不稳,吐蕃很可能趁机要挟皇帝放回论莽热之类。有一件事……空郎认出适才囚车中的吐蕃人了么?”空空儿道:“似乎有些眼熟。”聂隐娘道:“他正是我所提过的汉人老郭。”空空儿道:“呀,难怪!不知道为何吐蕃人将他囚禁起来?”聂隐娘道:“他是中原叛将,也许吐蕃预备将他交回朝廷,以表示求和诚意。”
空空儿当即会意,这更说明进城的吐蕃使者是来与新皇帝谈判讲和,所以聂隐娘才说刺杀论莽热要尽快动手,万一皇帝担心内外交困,同意放走论莽热,那就真正是纵虎归山了。只是萨珊丝宅邸遍布京师,手下胡人多不胜数,她会将论莽热藏在哪里呢?
聂隐娘道:“最有可能的还是她在宣阳坊新买的那处杨国忠故宅,那座宅子紧挨万年县,表面最危险,实则最安全。”
空空儿想起当初刘叉藏身在袄祠中,正在右金吾卫的眼皮底下,却始终没有被发现,确实是这个道理,当即道:“那好,我们先去宣阳坊找家客栈住下,安顿好我师弟,夜禁后我们便一起去萨珊丝府中打探。”
忽听得精精儿掀开车帘叫道:“喂,可以走了,你们还在嘀咕些什么?不能让我听听么?”
二人见前面城门处果然已经放行,遂重新上了车马,往城里赶去。刚刚走出墙洞,忽听得城楼上有人叫道:“拦住他!快拦住那辆车!”一旁卫士一拥而上,将空空儿马车拦住,喝道:“下来!”空空儿愕然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一名精壮剽悍的军官上前将空空儿一把扯下车来,道:“叫你下来就下来!”空空儿暗中打了个眼色,示意聂隐娘先走。聂隐娘便提马前行,走出百余步后下马等在一旁。
那军官还要上车去扯精精儿下来,空空儿道:“他身上有伤,行不得路。”轻轻一托,登时将那军官甩在一旁。那军官大怒,便要去拔兵刃,城楼上飞奔下来一名中年男子,叫道:“别动手!别动手!”气喘吁吁地跑到空空儿面前,道:“郎君……可叫我好等!”
空空儿见他一身黄衣,面白无须,分明是个宦官,问道:“你是……”那宦官道:“空郎不认识我了么?”空空儿颇觉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宦官道:“上次侯彝侯少府左迁出京,我家主人前去长乐驿相送,我们不是见过么?”
空空儿恍然大悟,这人是太子——不,应该说是太上皇李诵身边的心腹宦官。那宦官果然道:“我叫李忠言,是太上皇身边的人。太上皇一直想见郎君一面,派人去魏博相召,却说去了蜀中,又派人去蜀中,得到东川节度使李康的飞报,说郎君回来了京城。”
空空儿心下大奇,暗道:“东川节度使如何知道我的名字和踪迹?莫非……是清娘?她既是朝廷的人,命人沿途监视我和隐娘也不足为奇。”又听见李忠言笑道:“这里是西来必经之处,太上皇便让我日日在此相候,还真等到了郎君。空郎,这就请随我一道去兴庆宫,太上皇见到你,一定十分惊喜。”空空儿为难地道:“我才新到京师,我师弟又受了伤……”精精儿掀开帘子笑道:“不如也带我一起去吧,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进过皇宫呢。”
李忠言却不理睬,只道:“我这就派人送你师弟去西市宋清药铺。”空空儿料来无法拒绝对方,不然刚回来长安就又落下抗旨不遵的大罪,当即道:“不必。”招手叫过聂隐娘来,低声交代几句。聂隐娘点点头,将马交给空空儿,自己上车将马车赶走。
李忠言早翻身上马,道:“咱们走吧。”空空儿遂上马跟在身后,见那李忠言体态肥胖,骑马甚是吃力,想来是一惯跟在李诵身边,养尊处优惯了,而今李诵退位为太上皇,行动言谈不便,身边没有什么亲信之人,不得不派他出来。
一路东行,到新昌坊时夜禁鼓声响起,二人快马加鞭,刚好在夜禁时赶到兴庆宫通阳门。
兴庆宫位于长安城东门通化门和春明门之间,这里原名叫隆庆坊,因坊区内有隆庆池而得名。这个隆庆池大有来历,原来只是百姓家中一口普通的水井,后来竟天然扩至占地数十顷的大池。一口井变成一个大湖,不费丝毫人力,成为当时轰动一时的奇事。朝廷也认为这池是吉祥之物,特地赐名“隆庆”。玄宗皇帝李隆基未当皇帝之前,与兄弟五人住在隆庆池北面,号称五王宅。唐中宗李显在位时,有个会望气的方士奏道:“隆庆坊五王子宅中,有帝王之气。”一度引起中宗对李隆基兄弟的疑忌。中宗曾经借游幸隆庆池为名,驾幸五王子宅,名为游乐,实为祭天消灾,想以自己真龙天子的身份,压住这里所谓的“帝王之气”。可叹的是几个月后中宗即暴病身亡,不过并非隆庆坊的“帝王之气”把他压死,而是他的结发妻子韦皇后与女儿安乐公主联合下手将其毒死。后来玄宗当上了皇帝,他的兄弟们认识到自己继续住在圣人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是不大合适的,于是将他们的住所献出建兴庆宫。开元十六年,兴庆宫建成,玄宗正式迁到兴庆宫起居办公。因兴庆宫在大明宫之南,因而被称作南内,同西内太极宫、东内大明宫并立为三内。虽不及太极宫、大明宫建制宏大,但却吸取了两处宫殿建筑的有益经验,兼之内有兴庆池的美丽风光,所以具有宫殿和园林两种特色,显得格外绮丽典雅。宫内各殿的布局十分和谐,其中包括勤政务本楼、花萼相辉楼、兴庆殿、沉香亭、南薰殿、新射殿、大同殿、长庆殿和金花落等许多著名建筑。自从大明宫建成,大明宫一直是唐朝廷的政治中枢,直到玄宗皇帝时,才改中枢到兴庆宫。这也是最典型的见证着历史兴衰与命运无常的一处宫殿——“安史之乱”后,玄宗皇帝传位给儿子肃宗,自己退位为太上皇,备受冷落,兴庆宫遂和它的主人一样,失去了最高的中心地位,沦为闲宫,成为太上皇、皇太后们养老送终的地方。
把守通阳门的都是全副武装的神策军士,态度倨傲,虎视眈眈。李忠言低声下气解释了老半天,神策军士仔细搜过空空儿全身,才肯放他进去。这大概也是一种象征——太上皇已经失势,他已经极难见到他想见的人,即便是空空儿这样的非朝廷官员。
进来通阳门往北不远,就是兴庆宫最重要的建筑勤政务本楼。天光已暗,楼里早点起了灯火,忽闪忽闪,在这幽深的皇宫中格外显得落寞。李忠言领着空空儿来到楼前,先命他等在阶下,自己进去禀告。楼四周佳木异竹,垂阴相荫,风景奇佳,只是不断有巡逻的神策军士穿梭经过,那种警惕审视之色颇煞风景。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才见李忠言奔出来叫道:“太上皇命你进去。”带着空空儿穿过正堂、设厅,往东拐入一间精致的雅室,上首一名中年男子半躺在卧榻上,正是空空儿在长乐驿见过的李公子李诵。他身旁站着一名二十五六岁的标致妇人,粉腮红润,芳菲妩媚,数名小黄门、宫女立在两边。
空空儿忙上前下跪参拜,道:“空空儿见过太上皇。之前在长乐驿时不知陛下身份,多有冒犯,还请恕罪。”李诵喜形于色,口中“霍霍”连声,做了两下虚扶的姿势,他身旁那妇人道:“太上皇见到你很是高兴,命你起来说话。”空空儿道:“是。”当即起身,垂首站在一旁。
李忠言道:“这位是牛昭容,最知道太上皇心意。”空空儿道:“是,昭容娘子有礼。”他生平头一次进宫,也不知道规矩礼仪,不过随口一叫,一旁宫女听见他称呼昭容牛氏为“昭容娘子”,不禁暗暗好笑。
李诵又“呀呀”一阵,牛昭容似乎也不大明白,便取了纸笔捧上前去,李诵抖抖簌簌地写了几个字,牛昭容这才恍然大悟,转身道:“太上皇说很感谢你当初用天河水救他,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报答。你想要什么赏赐,不妨现在提出来,太上皇会尽力满足。”她自己说到“太上皇会尽力满足”一句时,脸色黯然,大有凄凉之意,显然也不相信太上皇还有能力报答空空儿。
空空儿心道:“看来太上皇并不知道他中毒后我被囚禁在掖庭宫一事。”他亲眼见到李诵爱惜民力,是以刚刚得知他太子身份时对他抱了很大期望,然而此刻见他无法坐立,嘴角不断有涎水流出,恍若婴孩一般,毫无皇帝尊严,心中很是难过,当即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天河水能解毒,不过是听旁人指点误打误撞,多有莽撞之处,哪里再敢要太上皇赏赐。请陛下安心养病,勿以当日之事为念。”
李诵勉力点点头,颇有欣慰之色。忽然外面有脚步声杂沓纷至,夹有兵甲之声。一名小黄门奔进来道:“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到了,说有重要事情要马上见太上皇。”牛昭容冷笑一声,道:“每次太上皇一见外人,他就要带兵来求见,倒真是来得快。”
李诵嘘了一口气,挥了挥手。牛昭容便道:“空郎请退下吧,来日有机会再谈。”空空儿道:“是。”欠身行了一礼,道:“陛下多保重龙体。”正欲转身时,忽见李诵眼眶有眼泪潸然流下,一时怔住。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吐突承璀带着数名卫士闯了进来,一见空空儿就愣住,道:“是你。”空空儿点点头,又向李诵行了一礼,道:“空空儿告退。”转身走出雅室。却听见背后牛昭容正怒声喝道:“吐突承璀,太上皇正会见客人,你带兵闯进来,有何用意?”吐突承璀笑道:“昭容息怒……”
一名小黄门领着空空儿出来勤政务本楼,刚下台阶,便见一名黄衣宦官端着几色果子自林中出来。小黄门忙道:“快些送进去,说太上皇夜宵时间到了,将那吐突承璀赶出来。”那宦官只点点头,却不应声。
天色本黑,空空儿心有所感,未多留意四周情形,待到与那宦官擦肩而过时,才觉得他身形十分熟悉,立时醒悟过来,当即回身追上几步,去抓他肩头,道:“罗兄,好久不见了。”
那人正是假扮成宦官的罗令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空空儿,见身份被识破,将托盘一扔,伸手便格,却被空空儿趁势拧住,反别到背后,低声喝问道:“论莽热在哪里?”罗令则笑道:“空郎不是素来不关心军政之事么,为什么要打听这个?你我原是酒中知己,见面只该谈酒才对。”
空空儿手上加劲,喝道:“快说,论莽热人在哪里?是不是在宣阳坊萨珊丝那里?”罗令则手腕被扭得咯咯作响,几欲断掉,他倒也真强硬,犹自笑道:“怎么,空郎是要学武元衡拷打侯少府一般,对我严刑拷问么?”
一旁小黄门早惊得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四周警戒的神策军卫士听到动静,赶将过来,见空空儿制住一名宦官,以为他有异图,忙挺出兵刃,喝道:“快些放手!不然别怪弓箭无情!”
罗令则笑道:“你看,你明明是好人,却被他们当作坏人,这世道就是这样黑白颠倒,即便你一身武功,也是无能为力。”
空空儿恨恨松开了手,神策军卫士抢上前来,将他双臂拧住,拖到一旁。小黄门这才如大梦初醒,结结巴巴地道:“他……他是太上皇的客人,你们不能拿他。”又指着罗令则道:“这个人……我从来没见过。”
神策军卫士这才知道抓错了人,发一声喊,上前围住罗令则,他也不反抗,任凭被拿住,只道:“带我去见太上皇。”
吐突承璀闻声出楼,喝道:“出了什么事?”听神策军卫士禀明了经过,皱眉道,“先将这两人都带回去再说。”卫士押了二人欲走,罗令则挣扎叫道:“我要见太上皇。”吐突承璀冷笑道:“太上皇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么?全部押回神策军大狱拷问。”
忽见牛昭容怒气满面地赶出楼来,喝道:“吐突承璀,你这是要造反作乱么?你可别忘了,血浓于水,太上皇怎么说也是当今天子的亲生父亲!”她清喉娇啭,在黑暗中凛凛喊出这句话,颇具威慑。
吐突承璀是宪宗皇帝心腹,新任神策军中尉,兵权在握,奉命严密监视太上皇,闻言也是悚然一惊,暗道:“说的也是,他父子为争权反目,但终究还是父子,万一将来太上皇拼死要皇帝给我安个不尊不敬的罪名,那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一念及此,忙笑着赔礼道:“昭容这是哪里的话,圣上命老奴来服侍太上皇,原是怕下人粗笨。我也是着急侍奉好太上皇,有不周之处,还请昭容从中圆缓。”
牛昭容道:“那好,太上皇要见他们两个。”吐突承璀道:“遵旨。”命人押了空空儿和罗令则进来雅舍。李诵勉强扶着小黄门坐起来,摆了摆手。牛昭容道:“太上皇命你和你的人退出去。”吐突承璀迟疑道:“这个……”
牛昭容道:“难不成你还想从旁监视太上皇会客不成?”吐突承璀道:“不敢,老奴是怕这二人伤了太上皇。”牛昭容道:“太上皇若被他们刺死,不正趁了你心意么?”
吐突承璀冷汗直冒,尴尬万分,道:“老奴不敢有违太上皇圣意。”挥手带人退了出去。他因天黑未能认出罗令则就是因营救论莽热被通缉之人,不然无论如何都不会留下他来。
李诵指了指罗令则,牛昭容道:“太上皇问你是什么人?”罗令则刚上前两步,空空儿便拦在他面前,道:“这个人很危险,太上皇要多加小心。”罗令则冷笑道:“空郎以为我是来刺杀太上皇的么?不,他是我姊夫,我怎会杀他?”
房里所有人都呆住了,最惊讶的当然是李诵自己,他呆呆地望着罗令则,仿佛要从他脸上挖出什么秘密一般。罗令则道:“陛下不认得我,难道连自己的结发妻子也忘记了么?”李诵道:“你……你……你是……萧……萧……”指着罗令则的手指颤抖不止,显见心中激动之极。
一旁牛昭容和李忠言更是诧异不已,李诵自神秘中毒以来,一直不能开口说话,他适才竟然喊出了好几个字,当真是奇迹,一时惊喜交加。牛昭容长居宫中,甚是机敏,忙上前道:“空郎请先离开,日后有机会太上皇自会召见。”叫过一名小黄门,命他送空空儿出去。
空空儿见李诵神色大变,猜想罗令则所言不虚,只是料不到他如此年轻,竟然是太上皇的小舅子,一时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冒险救走论莽热,心中疑问虽多,却是没有机会多问,只得躬身道:“告退。”
出来勤政务本楼,却见吐突承璀正率领一大群神策军卫士守在门口,一见空空儿便上前拦住,道:“你不能走,圣上要见你。”
空空儿心道:“兴庆宫距离大明宫不算近,皇帝如何知道我来了这里?嗯,定是我进宫时就已经有人飞奔去通知了他。唉,他们本为血肉至亲的父子,竟到了儿子监视父亲一举一动的地步,难道权势真有那么重要么?”感叹一回,问道:“圣上为何要见我?”吐突承璀道:“圣上召见是莫大恩泽,还需要给你交代么?这就走吧,不过得委屈你一下。”
空空儿道:“是要绑我么?”吐突承璀道:“不是,你是圣上指名召见的人,说不定一步登天,谁敢绑你?”挥了挥手,一名神策军士从背后抢上来,拿一个黑布袋子套到空空儿头上,另有两人一左一右挟住他手臂。吐突承璀道:“这是惯例,得罪了。走!”
空空儿被人拉扯着往前走,曲曲折折、七拐八弯地走了不少路,忽然一阵凉意袭来,脚步声也变得空旷起来,隐隐有回音来回传递。他这才恍然大悟,以前罗令则曾经告诉他玄宗皇帝为方便出行,修建了一条秘密通道,即所谓的夹城复道,从大明宫开始,沿长安城的东城垣到达兴庆宫,再由兴庆宫通向曲江芙蓉园,他现在走的这条阴森森、空荡荡的路正是传闻中的夹城,吐突承璀命人蒙住他的眼睛,是不想让他知道出口位置。忽然又想到今晚遇到罗令则的情形,他如何能避开森严的守卫进入兴庆宫,莫非也是走的夹城?他既是太上皇的小舅子,又如何要花费心力营救论莽热,与朝廷作对?实在难以想通。
走了小半个时辰,回音忽然消失,呼吸也为之一爽,似是出了夹城。吐突承璀带着空空儿一路来到紫宸殿外,才命人取下他头罩,道:“你先等在这里。”自己先进去禀报,过了一刻,重新出来,领着空空儿进来便殿。
宪宗李纯正捉笔批览奏章,闻声放下毫笔,森然问道:“空空儿,太上皇派人找你什么事?”
皇帝一开口说话,空空儿立时就辨认出对方就是当晚在掖庭宫里点了许多灯烛审问他的人,想来将自己关押在宫中黑狱中也是出于李纯的授意,一时不知道今晚被召进大明宫是福还是祸。
不过在空空儿内心深处,却是对这位与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年轻皇帝相当反感,这是因为他一直以来对太上皇李诵极有好感,得知李诵当了二十六年太子终于登基为帝后很是欣喜,知道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哪知道政局风云诡谲难测,李诵很快退位为太上皇,没有死在政敌之手,而是沦为儿子的囚徒,可谓莫大的讽刺。不过大唐多产不孝皇帝,如太宗李世民武力威胁父亲高祖退位,玄宗李隆基逼迫父亲睿宗交权,这二位反倒成了大唐乃至中国历史上著名的英主。
一旁吐突承璀低声喝道:“圣上问你话,还不快答?”空空儿道:“也没有什么事,太上皇不能说话,全靠那位昭容转达,说是太上皇感激我当日用天河水救了他,问我想要什么赏赐。”
李纯道:“你怎么回答?”空空儿道:“我不过误打误撞,不敢索要赏赐。”李纯道:“嗯,很好。”重新拿过笔,往奏章上批了几字。又取过一件奏章,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过了许久,空空儿怀疑皇帝已经忘记了自己还在殿内,忍不住问道:“圣上还有其他事么?没有的话……”吐突承璀斥道:“放肆,圣上没有发问,你不得随便开口说话。”
空空儿心中愈发不以为然起来,这种忽视践踏他人的存在,就是宁可父子相残也要死命争夺的皇帝权威么?
忽听得李纯缓缓道:“朕有件事要你去办,你可愿意?”
皇帝语气虽然客气,空空儿一听就情知不妙,皇帝叫他办的事,定然与魏博有关。他虽厌恶藩镇,可毕竟名义上还是魏博武官。河北诸藩镇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暗通朝廷者不仅本人要被处死,家属亲族也一并诛杀,可谓十分残酷。他当然不是惧死,可是他多年来食魏博俸禄,几次遇险都是靠魏博威名才得以脱身,要他公然背叛魏博、为朝廷做事,确实是件为难之事。不过话说回来,他自己究竟还是大唐子民,难道要当面拒绝皇帝么?
李纯见他迟疑不答,果然面色一沉,很是不快。吐突承璀喝道:“空空儿,你敢当面抗旨么?这可是杀头的大罪。”空空儿道:“不敢。只是陛下交代的事一定非同小可,我在魏博官小职微,又得罪了不少魏帅心腹之人,怕是难以完成使命。”李纯道:“你都不知道使命是什么,怎么就知道会完不成?还是早有心要抗旨不遵?”
空空儿道:“我跟陛下一样,希望天下一家,所有藩镇都听朝廷的话,这样魏博既不用谋划去攻打别的藩镇,也不用日夜防着被别的藩镇夺走地盘,男人不用当兵,女人不必守寡,百姓安居乐业,再不受兵燹之苦。可事实并非如此,眼下割据分裂的局面非一朝一夕所能挽回,我一介村夫,更不能从中帮到什么。我生在魏博,答应要为魏博效力十年,这十年内,我始终是魏博的人,陛下要我对付魏博,我做不到,魏博若是要我对付朝廷,我一样也做不到。还请陛下体谅。”
他这番话虽然平实,却是真实情感流露,饱含复杂深沉的矛盾。李纯闻言耸然动容,半晌才道:“听说你跟侯彝是结拜兄弟,对么?”空空儿道:“是。”李纯道:“朕已经派人召他回京,预备擢升他为御史台监察御史,几日后就该到京师。你既不肯替朕办这件事,朕只好指派侯彝去魏州调查嘉诚公主过世真相。”
空空儿惊得呆了,一是皇帝如此精明厉害,竟然能想到用侯彝来要挟他;二是嘉诚公主过世着实让他吃了一惊。他上次被进奏官押回魏博,曾穆在邸报中说了他不少坏话,节度使田季安不顾田兴求情,有心杀他,是嘉诚公主出面,说既然空空儿犯了错,就该以国法制裁。田季安本是前任节度使田绪第三子,亲生母亲地位卑贱,全靠嘉诚公主收他为嗣子才得以继承节度使的位子,对养母颇为敬畏,才同意将空空儿交给主管刑狱的推官邱绛审问。偏偏邱绛是个认真的人,认为空空儿杀人证据不足,空空儿由此才逃过一劫,说起来嘉诚公主也是对他有大恩的人,心道:“嘉诚公主还不到四十岁,我离开时还好好的,别说朝廷怀疑她死因可疑,就连我也觉得非比寻常,只是万一公主真是被魏博自己人害死,朝廷与魏博发展至兵戎相见,那可如何是好?”
李纯见他不答,挥手命道:“吐突承璀,空空儿既不肯应命,你这就送他出宫去吧。”吐突承璀躬身道:“遵旨。”转头道,“走吧。”
空空儿再无迟疑,上前单膝跪下,俯首道:“我愿意领命回魏州调查嘉诚公主之死,请陛下恩准。”李纯道:“你当真愿意?”空空儿道:“是。”李纯这才展露出一丝笑容,道:“好。你先留在京师几日,等与侯彝团聚后再启程回去魏州不迟,到时自然会有人跟你联络。”空空儿道:“是。”
李纯道:“吐突承璀,你这就送空空儿回去魏博进奏院。”吐突承璀道:“遵旨。”领着空空儿出来紫宸殿。
一名十二三岁的明媚少女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头撞在走在最前面的吐突承璀身上。吐突承璀以为只是普通宫女,正待喝骂,忽听见那少女咯咯直笑,登时认出她来,忙笑道:“公主殿下,你怎么玩到这里来了?”
那少女正是宪宗皇帝长女普宁公主,淘气顽皮异常,最为皇帝钟爱。普宁公主也不理睬吐突承璀,眼珠一转,落在一身布衣的空空儿身上,问道:“你是谁?”吐突承璀道:“他是……”普宁公主道:“我又没问你,他难道不会自己说么?”吐突承璀道:“是是。”空空儿道:“我叫空空儿,公主有礼。”普宁公主道:“呀,原来你就是空空儿,我听过你。”
空空儿更是惊奇,不知道公主在深宫中如何知道自己的名字。吐突承璀知道公主天真无忌,生怕她随口吐露什么秘密,忙道:“公主,圣上正在便殿,老奴这就派人送你去。”普宁公主道:“嗯。”脚下却是不动,好奇打量着空空儿,问道,“你看起来倒是面善得很,果真如大娘娘所言……”
她生母寒微,口中的“大娘娘”自是指宪宗贵妃郭念云。吐突承璀大是着急,不待公主说完,上前一把拉住她,招手叫过一名小黄门,命他送公主去皇帝身边。普宁公主笑道:“那我去找父皇啦。空空儿,再见啦。”空空儿道:“是,公主走好。”吐突承璀生怕再出意外,催道:“快些走吧。”
因为大明宫到夜晚各城门均落锁封闭,即使是紧急开启也需要极为复杂的手续,且归素来与神策军不和的金吾卫把守,吐突承璀便命人将空空儿蒙了头,依旧从夹城中带出。
再出来时已经是长乐坊附近,空中传来淡淡的酒香,夹杂着桂花的味道,当是长乐坊徐氏所酿造的黄桂稠酒了,此酒名列十大名酒,果真是名不虚传。空空儿许久不曾畅饮,一闻见酒香不免垂涎欲滴,加上不愿意回去魏博进奏院,道:“现下已是夜禁,不如我到最近的坊区找家客栈将就一晚再说。”吐突承璀道:“圣上命我送你回去魏博进奏院,你想要我抗旨么?快些走吧,反正崇仁坊也不远。”空空儿道:“不瞒将军,我跟进奏官曾穆素来不和,他早有意杀我,我实在不愿意回去那里。”吐突承璀道:“圣上有旨,这可不是你愿不愿意的事。”
神策军卫士强行簇拥空空儿来到魏博进奏院门前,吐突承璀命手下拍开大门,道:“我是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有事要见你们进奏官。”魏博卫士听说是神策军中尉大驾光临,慌忙去叫曾穆。曾穆一边披衣一边赶出来,见吐突承璀携着空空儿站在门前,不明所以,笑道:“将军大驾光临,如何不叫人先知会一声?”
吐突承璀道:“嗯,这不是来了么。”自身后卫士中取过一柄长长的物事,剥掉外面的锦袋,却是一柄南诏浪剑,只是比空空儿原先那柄要新上许多。众人正不知所措时,吐突承璀道:“空空儿,这是圣上赐给你的兵刃,是十几年前南诏与我大唐重新结盟时进贡的方物。”
空空儿猜想这肯定宪宗的意思,一时想不明白,皇帝既要自己办事,为何又故意在魏博诸人面前示恩于己?这不是公然让魏博猜忌他、防范他么?当此情形,实在无奈,只得上前接剑谢恩。
吐突承璀指着空空儿笑道:“他是圣上点过名的人,我可是毫发无损地送来的,进奏官别再轻易喊打喊杀了。”
吐突承璀如今是这京师仅次于皇帝最有权势的人,旁人巴结尚且不及,曾穆今晚意外得以结识,自是要把握机会,忙道:“将军辛苦,这就请进去喝杯水酒吧。”吐突承璀笑道:“下次吧,圣上命我将人交给你,还等我进宫复命呢。”曾穆道:“是,是。”送走吐突承璀,这才回身冷笑道:“原来空巡官巴结上了新皇帝,难怪气势都不一样呢。”
空空儿只是不睬,曾穆便叫人预备好房间,送他去歇息。当此情形,又怎能安心入睡?一夜无眠。一大清早晨鼓响时,空空儿匆忙出门,赶到宣阳坊东门客栈,却只有精精儿一人在房里,聂隐娘昨晚就已经出去打探消息,至今未归。空空儿料想聂隐娘武艺高强,心思缜密,当不会有事,忙道:“你先留在这里,我去波斯公主门前看看。”
他昨晚在兴庆宫离奇撞见罗令则后,有意问过论莽热是不是藏身在宣阳坊萨珊丝府邸,料来昨夜罗令则无法轻易脱身,就算赶回来报信也是今早之事,若是论莽热当真藏身在萨珊丝那里,肯定会有所动静,所以他得赶快去监视。
精精儿道:“师兄,不如我跟你一道出去,总呆在房里,闷也闷死了。”空空儿道:“你腿上受过重刑,伤势最重,不完全好怎能走远路?万一留下什么隐疾,成了瘸子,你以后不但再也不能飞檐走壁,怕是也没有女人会喜欢了。”
精精儿吐了吐舌头,笑道:“瞧,还是师兄最了解我,知道我最怕什么。那好吧,师兄请先去办事,回来再跟我说说昨晚进宫有没有看见什么稀奇的宝贝,将来等我的伤完全好了,也可以溜进宫去大偷一把。”
空空儿摇了摇头,径直出来客栈。刚到波斯公主宅邸门前,便看见萨珊丝带着数名胡奴出来,上马往西而去。他心念一动,急忙跟上前去,只是萨珊丝等人所乘均为神骏,瞬间便不见了踪迹。追到西坊门处,向武侯铺的卫士打探道:“小哥可见到波斯公主一行出坊?”卫士道:“没有啊。”回头问同伴道,“你看见了么?”同伴笑道:“波斯公主那些好马谁都认得,从咱们眼前经过哪能不知道?她肯定是去了她自家开的萨氏酒楼吃早饭。”
空空儿忙问了萨氏酒楼地址赶过来,果见门前大槐树下拴着数匹高头大马,两名胡奴站在一旁叽哩咕噜地说着些什么。空空儿装出食客的样子,正要往里闯,一名胡奴早在去年舒王夜宴时就见过他,登时认了出来,上前扯住他大嚷道:“空郎来了。”倒像是债主抓到了欠钱不还的人一般。
空空儿正感难堪之时,酒楼里迅疾抢出数人,有胡人有汉人,将他扯进楼内,摁在椅子上坐下,然后环伺一圈,死死瞪着他,距离之近,连对方呼吸都听得见。
空空儿心道:“这些人个个身怀武艺,想来是萨珊丝暗中招募的高手。隐娘说得果然没错,萨珊丝并非安心当她的富足翁。”他倒也真沉得住气,既不跟这些人动手,也始终缄默不语,任凭他们在一旁虎视眈眈。
过了好大一会儿,有名胡奴下楼来,叫道:“公主请空郎上楼去。”围着空空儿的人这才闪身,让出一条路来。空空儿跟着胡奴上来三楼一间雅室,却见门外有四条彪形大汉执刀守卫,如临大敌一般。空空儿更是大奇,暗道:“该不会论莽热就藏在这里?萨珊丝又如何要命人带我来这里?莫非她怕论莽热行踪已经暴露,要杀我灭口?”心中暗生警惕,他未带兵刃,当下凝神戒备。
忽听得萨珊丝在房里道:“是空郎到了么?请进来吧。”空空儿应道:“是。”推门进去,却见房中席地坐着三人,萨珊丝坐在上首,右手坐着一名四十余岁的络腮男子,左手则是一名灰衣僧人,正是昨日傍晚见过的与吐蕃使者一道进城的和尚。
萨珊丝命胡奴掩门退出,这才道:“空郎请坐,我来为你介绍,这位是吐蕃使者徐舍人,这位是蜀中高僧延素上人,如今是朝廷贵客,住在鸿胪寺。二位,这位就是我适才提过的魏博巡官空空儿。”
空空儿惊愕异常,那徐舍人已站起身来,拱手道:“空巡官有礼。”空空儿问道:“你是吐蕃使者?”徐舍人笑道:“是。你是看我一身汉人衣服么?我是早上出来时临时换的,不过其实我自己也确实是汉人血统。”
不仅空空儿,就连萨珊丝也才第一次听说,失声问道:“尊使原来是汉人。”徐舍人道:“是,不过却是被大唐追杀不得不流落异域的汉人。先祖徐敬业起兵反抗武太后失败后,我徐家被满门抄斩,曾高祖虽 4fa5." >侥幸逃脱,却在中原无法立足,只好逃到高原,以此为家,落地生根。”空空儿惊道:“你是徐茂公的后人?”徐舍人哈哈大笑,道:“原来还有人知道我祖先初出江湖的字号。”
空空儿口中的徐茂公本名徐世勣,字茂公,是隋末唐初风云一时的人物,以足智多谋著称,后投在李世民麾下,成为大唐开国功臣,因赐姓李,又避唐太宗李世民名讳,改名为李勣,封英国公,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其人传奇事迹极多,如王世充降唐后,其部下单雄信勇健有名,李世民势必要杀之而后快。李勣以自己官爵和全部家产替单雄信求情,李世民坚执不允。与单雄信诀别时,李勣用刀从腿上割下一块肉,交给单雄信说:“我本来想随兄一起死,但既以此身许国,事无两遂。何况我死了,谁来照顾你的家人呢?此肉随兄入地下,以表我拳拳真情。”单雄信死后,李勣果然如家人般照顾他的妻子儿女,成为千古义气的典范,也更得太宗皇帝李世民器重。有一次李勣得了暴病,药方须用胡须灰,儒家礼仪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损伤。李世民听说后毫不犹豫地剪下自己的龙须作为药,成为千古美谈。徐敬业为李勣长孙,从小善于骑射、有才智,袭爵英国公,历官太仆少卿、眉州刺史。高宗皇帝死后,皇后武则天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废中宗立睿宗,把持了全部朝政大权,引来朝野不满。刚好徐敬业因事被贬为柳州司马,赴任时途经扬州时同被与贬官南方的唐之奇、骆宾王等一起策划起兵反对武则天。徐敬业自称匡复府大将军,领扬州大都督,组织囚犯、工匠、役丁数百人,占有扬州,随即招集民众,以扶助中宗复位为号召,发布了由骆宾王撰作的《讨武曌檄》。檄其中称武则天“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言语犀利,文采斐然。据说武则天曾亲自阅读这篇痛骂自己的檄文,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一句时,十分感慨,叹息说:“失去骆宾王这样的人才,是宰相的过失。”徐敬业起兵后,应者如云,军队飞快增至十余万人。武则天派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统兵三十万人镇压。当时徐敬业的谋士有北上进攻洛阳和南下先取常州、润州两种主张,徐敬业听取了南进意见,先南渡长江攻陷润州。此时,李孝逸大军逼近扬州,徐敬业只得北还迎战,被李孝逸以火攻打败,徐敬业逃往润州途中被部下所杀。武则天睚眦必报,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不仅诛戮徐氏全族殆尽,还下诏追削李勣父子官爵,创坟斫棺,复本姓徐氏。可怜李勣历事高祖、太宗、高宗三朝,出将入相,位列三公,极尽人间荣华,做梦也想不到会被孙子徐敬业牵累,落了个家族倾覆、破家人亡的下场。
最令空空儿吃惊的还不是徐舍人的身份,而是昔日李勣被朝廷倚之为“长城”,戎马半世,至死都在与夷狄羌狄交战,却不料后人已混迹其中,并在吐蕃出任高官,实在是莫大的讽刺。那僧人延素便是四年前吐蕃大举进犯大唐时掠获的人口,本要当作俘虏押回吐蕃作为奴隶役使,到盐州时,碰巧遇到换防此地吐蕃将领徐舍人,遂将几千汉人俘虏召集一处,道:“大家不要怕,我本汉人五代孙,从前武太后杀唐宗室,我祖先建义不果,子孙流落绝域,至今已经三代。虽然我们几代居此,有兵有地,然思本之心,无忘于国,我这就放你们回去。”有机智之人趁机游说徐舍人归义返唐,徐舍人叹道:“我徐氏在吐蕃日久,旌属繁衍已多,无由自拔归汉了。”于是命延素带领众人返回唐境。
空空儿问道:“那么徐将军这次来长安,为的是什么?”徐舍人道:“当然是来与你们皇帝讲和。吐蕃、大唐战争连年,各有损伤,我劝过赞普,他也不想看到这种局面继续下去,有意求娶汉家公主,从此结为亲家,永息兵戈。”延素合十道:“善哉善哉,徐将军此行,实乃大大造福苍生之举。”
空空儿听说,不由得惊奇地望了萨珊丝一眼,她之前与罗令则合谋营救论莽热,又雇请王景延刺杀西川节度使韦皋,无非是应论莽热所求,要施恩于他,以求更大回报,可果如徐舍人所言,一旦和谈成功,论莽热自可大方离开中原,无须再借她之势力,还会如她所愿么?
却见萨珊丝神色无异,仿佛并不在意此事,又似乎跟此事毫无关系,可若是她手中没有论莽热,徐舍人又何须一大早来宣阳坊见她?
果听见徐舍人道:“公主之前为内大相一事出力甚多,我吐蕃自会知恩图报,以后凡是打有公主狮子印记的商人经过西域,我们不但不抽税,还会派兵沿途护送。”空空儿心道:“这回报未免与萨珊丝的期待差得太远。”
不料萨珊丝却笑道:“甚好。不过到眼下内大相仍是朝廷通缉重犯,我无法将他公然交出。”徐舍人道:“这是自然,这件事要做得干净利索,不能跟公主有任何干系。不过我想先见一见论莽热,不知道是否方便?”
萨珊丝重重看了空空儿一眼,道:“徐将军很快就会得到皇帝召见,请先回去鸿胪客馆,以免有人起疑。稍后我再派人与将军联络。”徐舍人倒也干脆,当即站起身来,道:“如此,我等先告辞。”萨珊丝道:“空郎请稍候,我去送送将军和上人。”空空儿道:“是。”
徐舍人似还有话要对空空儿说,想了一想,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抱拳道:“空巡官,有机会再见吧。之前赞普听信奸人谗言,许诺与你们魏帅联兵,怕是无法成行了。而今中原四分五裂,你们魏帅即便真能夺去河东等地,必会被藩镇群起而攻之,不如安心守护魏博,孜孜求治,兵精粮足,百姓安觉乐业,自是一方乐土。这些话都是我肺腑之言,还望空巡官转达给魏帅。”
空空儿道:“是。也望将军多劝贵国赞普,不要再发兵侵扰我西北、西南边境。”徐舍人道:“这是自然。”
空空儿又问道:“还有一事,不知道将军是否方便告知,昨日进城时那囚车里的人是谁?”徐舍人道:“噢,他是贵朝郭令公的孙子郭钢,当今皇帝贵妃的堂兄。”空空儿道:“是他,我早该猜到的。”
郭钢是唐朝名将郭子仪第三子郭晞长子。郭晞自幼善于骑射,年轻时常随父亲参加征战,因勇敢善战而被授于左赞善大夫官职。其子郭钢一直在朔方节度使杜希全幕府为官,杜希全因其是名将之后,信任有加,任其为丰州刺史。但不知道什么原因郭晞从中大肆阻挠,说儿子弱不任事,不堪大用。不久后德宗皇帝派使者到朔方召郭钢回朝,郭钢就此逃奔吐蕃。因其是郭子仪之孙,此事曾轰动一时,郭晞也受牵连被罢官。
徐舍人道:“郭钢前次擅来京师,处事不当,绑架舒王,惊吓公主,引起满城风雨,又失手杀死金吾卫大将军郭曙,赞普命我将他捆送中原,献给皇帝,略表心意。”
空空儿这才知道当晚与大将军郭曙争吵的人就是郭钢,他大约是怕刺杀舒王时已被叔父认出,暴露身份,所以连夜来找郭曙,结果失手将叔父推在大石上撞死。
徐舍人道:“空巡官,眼下多有不便,咱们找个时间再好好谈上一谈。”空空儿道:“是,将军好走。”遂拱手作别。
萨珊丝送徐舍人和延素出去,门口四条大汉却不跟走,依旧守在两边,显是留下来看守空空儿。空空儿本无趁机逃走之意,他虽然不知道萨珊丝为何丝毫不加忌惮,让自己参与这次与徐舍人机密谈话,但料来她有恃无恐,一早已经洞悉魏博也有过营救论莽热的行踪,预备拿此来要挟自己。
只听见外面马蹄得得,大约是徐舍人等骑马去了。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见萨珊丝进来,笑道:“空郎是何时回长安的?”空空儿道:“昨日。”萨珊丝道:“你一回来就赶着来跟踪我,是想找到论莽热么?你也听到了,徐将军奉赞普之命来向皇帝谈和,眼下这种局面,还能谈不成么?所以论莽热对你们魏博已经没有用处了。无论如何,吐蕃都不会发兵襄助你们魏博夺取河东之地。”
空空儿心道:“原来她以为我是奉魏博之命来寻找论莽热。”当下不动声色,问道,“公主如何知道这些?”萨珊丝“咯咯”笑道:“我知道的事可比空郎想的多多了。当初侯少府将刘叉藏在袄祠中,不也是我在暗中帮忙么?”空空儿道:“原来是公主仗义相助,这可要多谢了。”
他适才听了徐舍人一番话,已经息了要杀论莽热之心,眼下最要紧的是吐蕃与宪宗皇帝和谈成功,这样不但是帮朝廷、帮边关百姓,也是在帮魏博,再去刺杀论莽热只会节外生枝,只是如此一来,要救出陷在蜀中的赵存约就得另想办法。只是他尚不知道萨珊丝的真实心意,问道:“那么公主是要将论莽热交给吐蕃使者一行了?”
萨珊丝道:“嗯,这件事我不便出面,空郎当然也不便出面,还是让旁人去办比较合适。”空空儿道:“如此,我就告辞了。”萨珊丝笑道:“嗯,空郎是个聪明人,我可不希望跟你成为敌人。”空空儿道:“公主有恩于我义兄侯彝,空空儿不敢忘记。”萨珊丝道:“好,罗郎果然没有看错空郎。”
空空儿心道:“原来罗令则早有预谋,让她事先施恩于我和义兄,为的就是日后索要回报。”猜想她还不知道昨晚罗令则已经失陷在兴庆宫一事,也不多提,告辞出来。
回来客栈中,聂隐娘亦刚好回来,空空儿闻声到她房间。聂隐娘脸有疲倦之色,道:“论莽热不在宣阳坊中。”空空儿道:“隐娘如何知道的?”聂隐娘道:“我昨夜擒住了一名萨珊丝心腹侍女,拷打了她一夜,她说从来没有见过论莽热,而且也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见过罗令则。我猜这一切都是罗令则策划,他人既然从来没有出现过,论莽热也应该不在那里。”
空空儿道:“我昨晚在兴庆宫遇到了罗令则。”聂隐娘大吃一惊,道:“他怎么会在兴庆宫?”空空儿道:“我也不知道。”大致说了昨晚经过。
聂隐娘听说嘉诚公主去世,沉默许久,才问道:“你昨晚回进奏院可听说此事?”空空儿道:“没有。”聂隐娘道:“若是嘉诚公主当真死于意外,你要如实禀报皇帝么?”空空儿自是明白她话中深意,一时迟疑不答。
聂隐娘道:“空郎,我不希望你那么做,不然我为了魏博着想,一定会杀了你。”空空儿苦笑道:“当日我失信于进奏官,未能按时查出割喉凶手,隐娘就该杀了我。”聂隐娘道:“你自然是看轻生死,可知道活着的人还要忍受多少痛苦。”
空空儿无言以对,半晌才道:“论莽热现下不能杀了,吐蕃使者此行是来议和的。”简略说了一下适才见到萨珊丝和徐舍人的情形。又道,“当日隐娘本来就是说要拿王景延换尊夫,拿论莽热换我,不如我们立即去追查王景延下落,刘辟恨她入骨,一样可以拿她人头换回尊夫。”聂隐娘道:“这件事我得好好想想。空郎,你行踪已露,不能再住客栈,不然只会令人起疑,你先带着精精儿搬回进奏院。”
空空儿见她神色似不愿意就此放过论莽热,还待再说,聂隐娘道:“我忙了一夜,确实累了,先歇息一下,午饭后我去进奏院找你商量。”
空空儿只得道:“是。”掩门出来,回房对精精儿说得搬去魏博进奏院。精精儿本就喜欢热闹,一想到进奏院中肯定有婢女服侍,当然更加乐意。曾穆见空空儿带着师弟搬回进奏院,也无话可说,倒真拨了两名婢女专门来照顾精精儿。
空空儿一夜未睡,安顿好精精儿便自己回房躺下,隐隐听到隔壁传来精精儿笑声,知道他又与婢女调笑上了,不禁苦笑。
一觉睡到下午,有人来敲房门,问道:“空郎在么?”空空儿听出是聂隐娘的声音,慌忙起床去开门。聂隐娘进来径直道:“我大约猜到论莽热藏在什么地方了,一定在十六王宅舒王府邸。”空空儿道:“舒王府邸?这怎么可能?”
聂隐娘道:“你可记得当晚我们去绑架舒王时,罗令则从旁出手缠住王翼,救了舒王?”空空儿道:“记得,可那不过是个意外。”聂隐娘道:“你觉得是意外,这却是罗令则结识舒王的好机会。”
空空儿记起那晚去罗令则家借宿时,正好遇到舒王派人来请罗令则去参加宴会,道:“可舒王贵为皇子,为何要冒险收留论莽热人呢?”
聂隐娘道:“按照之前的情形,论莽热逃回吐蕃,必然要发兵报仇,对朝廷不利,这件事上,能得好处的只有舒王。他本来是储君最热门的人选,只是金吾卫大将军郭曙意外身死后,他失去强援,偏偏太子中毒未死,终于失去了机会。我猜一定是罗令则说服他与论莽热结盟。不过十六王宅有宦官和神策军严密监视,舒王失势后更是如此,他们要互相联络,一定要有条通道,说不定罗令则故伎重施,也挖了一条地道通到舒王宅邸下面。”
空空儿知道她一心想杀论莽热换回赵存约,劝道:“十六王宅戒备森严,论莽热未必就在其中。隐娘,我还是那句话,论莽热眼下有益和谈,轻易杀不得。不如我先去成都,换尊夫出来。”聂隐娘道:“这么说,若是我坚持要去杀论莽热,你是要阻止我了?”空空儿道:“隐娘是最明事理的人,应该知道留着论莽热,对朝廷和魏博都好。”
忽听门外有人道:“你还会心向魏博么?”曾穆推门走了进来。空空儿道:“隐娘你……”聂隐娘道:“抱歉了,空郎,你得暂时受点委屈。”
空空儿料来聂隐娘一心要杀论莽热,要关押自己防止意外,退后几步,抓起那柄皇帝新赐的浪剑,正欲强闯出去。曾穆拍了拍手,镣铐声响,几名卫士架着精精儿拖了进来。
曾穆握住精精儿下巴,道:“空空儿,你敢动一下,我就在你师弟脸上划上一刀,如此俊美一张脸,划伤可就再没有女人喜欢了。”精精儿笑道:“就算我精精儿破了相,一样有女人喜欢。师兄,你不用管我。”空空儿摇了摇头,放下剑来。曾穆道:“到底是师兄弟情深。”命卫士拿镣铐上前锁了空空儿手脚。
聂隐娘道:“进奏官先将他二人关起来,等我取下论莽热人头再放他们出来。”曾穆笑道:“隐娘尽可放心去办事。”命人押空空儿、精精儿去地牢囚禁。
一行人刚出院子,便有一名卫士飞奔进来禀道:“朝廷跟吐蕃的和谈成了,皇帝今晚在麟德殿宴请吐蕃使者和百官。据说不但要赦免论莽热,就连之前所有被发配江淮为奴的俘虏也要一并放回吐蕃。”
空空儿忙道:“隐娘,你不可轻易去行刺,不然事情败露后会牵累魏博。”他知道聂隐娘最在意的就是魏博,想以此来打动她,不料她睬也不睬,只昂首朝前走去。
精精儿叫道:“姊姊!”聂隐娘当即顿了一顿。空空儿忙道:“论莽热刚刚被皇帝赦免,他的首级对刘辟已经失去意义,隐娘你……”还想再劝,却被卫士强行拖走。
地牢阴湿,又不见天日,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照明。空空儿扶精精儿坐在地上,道:“抱歉,师弟,这次是我连累了你。”精精儿笑道:“我们师兄弟同时坐牢,这也是破天荒头一遭,有什么可抱歉的。”空空儿道:“你忘记了,当年咱们在峨眉山学艺,你我下山偷酒被师傅发现,不也一起被罚面壁三天么?”精精儿道:“是啊。”二人回忆起旧日时光,一起大笑了起来。
精精儿问道:“你那位朋友,当真能救出玉箫么?”空空儿道:“嗯,她本事比我大得多,她说她有办法,就一定能做得到。”精精儿道:“嗯,那我就放心了。”
空空儿道:“你很喜欢玉箫么?”精精儿失笑道:“她?怎么会呢?我只是同情她,好端端的一个小娘子,依附在韦皋那样的人身边,成天担惊受怕。不过现下韦皋死了,希望你那位朋友救出她后,她能过上舒心的日子。喂,师兄,你这些年过得怎样?”空空儿道:“嗯,还好。”精精儿道:“有没有遇上喜欢的女子?”空空儿道:“这个嘛……”
他二人均对政事淡漠,既无力阻止事情发生,也只能随遇而安,好在有师兄弟作伴,终于可以将各自分别多年的事情好好说上一说。
到了次日,数名卫士拥进地牢,将空空儿拉了出去。空空儿道:“我师弟呢?”领头卫士道:“进奏官只命带空巡官一人。”将空空儿押来议事厅。聂隐娘和曾穆正在议事,空空儿见他们神色,似乎还没有动手刺杀论莽热,心下略略舒了一口气。
曾穆转头冷笑道:“空巡官果然了得,前日回京,晚上即见到了皇帝,神策军中尉亲自送回进奏院。昨日吐蕃与朝廷和谈刚成,今日就有吐蕃使者徐舍人派人来邀请你赴宴。”
空空儿这才知道为何带自己出来,多半论莽热也会出现在此宴会上,聂隐娘一定想利用这个机会。
聂隐娘道:“进奏官,请你下令开了空郎镣铐,我想单独跟他谈上几句。”曾穆道:“好。”命人去了空空儿手足禁锢,带人退了出去。
空空儿道:“隐娘应该知道我不赞成你去刺杀论莽热,你们若放了我,我一定会阻止。”聂隐娘道:“我知道。”空空儿道:“如今论莽热已经是朝廷座上宾,隐娘杀他又有何用?不如我与隐娘一道去追查王景延下落。”
聂隐娘道:“你道我是为了自己么?听说论莽热被软禁在崇仁坊时,日日夜夜咬牙切齿、怒骂大唐,他逃脱后立即收买王景延去西川刺杀俘获过他的韦皋,这样的人,一旦回到吐蕃,必会兴兵杀回来报仇。说不定要重提与魏帅联兵一事,我可不愿意魏博因为这样一个疯子穷兵黩武,大兴战事,所以我非杀了他不可。”
空空儿道:“即便论莽热一心复仇,可如今吐蕃与朝廷和谈已成,论莽热身为臣子,怎敢不听赞普号令?”聂隐娘道:“且不说论莽热家族势力雄厚,把持吐蕃朝政,单说吐蕃赞普多是反复无常之辈,昔日文成、金城两位公主先后下嫁绝域,带去大量书籍、医药、技工,吐蕃强大后的回报则是夺取了大唐河西、陇右、西域之地。贞元三年,吐蕃赞普诡称与大唐结盟,朝廷派出使者往平凉会盟时,吐蕃突然发兵劫盟,副元帅判官路泌、会盟判官郑叔矩均被俘去,至今陷在绝域未归。你又怎么说?”
空空儿道:“可你若杀了论莽热,破坏和谈,吐蕃不一样要兴兵向朝廷报复?”聂隐娘道:“不对,杀了论莽热恰恰有利于和谈,等于为吐蕃国内的主和派清除了一个大大的障碍。况且我本来就不是朝廷的人,论莽热即使死在长安,也算不到朝廷头上。”
空空儿听了她这番高谈阔论,一时呆住,半晌才道:“进奏官为何也赞成隐娘杀论莽热?”言下之意无非是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希望跟吐蕃联兵去夺取河东之地,应该是不主张论莽热死的。
聂隐娘道:“进奏官认为杀死论莽热能破坏和谈,令长安大乱,对魏博有益,所以极力赞成。空郎,确实如你所言,论莽热人头已经对刘辟无用,我不顾夫君陷在西川,执意冒险行刺,你该明白我的一番苦心。我也不需要你从旁帮我,你只要装作若无其事赴宴就好。”
空空儿自觉亏欠聂隐娘良多,也深信她跟曾穆不是一路人,当即道:“那好,请隐娘让进奏官放我师弟出来,他身上有伤,受不了地牢寒湿。”聂隐娘道:“这是自然。”到门口叫曾穆进来,道:“空郎已经答应要从旁协助刺杀论莽热,进奏官这就派人放了精精儿吧。”曾穆笑道:“总是隐娘有办法对付空空儿。”挥手命人去地牢放精精儿出来。
空空儿道:“宴会是什么时候?”聂隐娘道:“今日中午,在宣阳坊萨氏酒楼。”空空儿道:“那是波斯公主萨珊斯所开,我去过那里。”当即根据记忆详细说了四周地形以及楼内情形。聂隐娘道:“多谢空郎。”
空空儿道:“可为何是在中午,而不是晚上?”曾穆道:“人家吐蕃使者现今是朝廷贵宾,可是忙得很,晚上鸿胪寺有招待宴会。”空空儿道:“中午更好,不然晚上夜禁后坊门关闭,隐娘得手后也只能藏在宣阳坊里等待天明,万一金吾卫连夜派兵封锁坊区,那就不容易逃脱了。”聂隐娘道:“嗯,我也是这么想。空郎,你先回房梳洗,换身衣服,略作歇息,再动身去宣阳坊。”
空空儿回来院子,却见院中树下有数名卫士徘徊顾望,猜到他们是曾穆派来监视自己和精精儿的,也不说破,进来精精儿房间,却见他正半躺在卧榻上,四名婢女环伺周围,正喂他饮酒吃食。
空空儿道:“师弟!”精精儿坐了起来,笑道:“瞧,刚刚还在地牢,转瞬又是温香软玉,真好像是做梦一般。师兄,你是不是答应了要为他们去做事?”空空儿道:“不是,只是有人来邀我赴宴,他们不得不放我出来。你在这里安心养伤,我去去就回。不过你的伤没好,酒色伤身,可别太过了。”精精儿道:“是。”嘴里应着,手上却是不停,揽住一名婢女的纤腰,往卧榻上倒了下去。
空空儿回到房中,见房中已经有婢女准备好热水,见他进来,便欲上前服侍他沐浴。空空儿忙道:“我自己来,你们先出去。”脱下衣裳,到浴桶中泡了一刻功夫,穿好衣服出来。曾穆正守在进院奏大门口,问道:“空巡官不带兵刃么?今日要赴的可是鸿门宴。”空空儿也不答话。
曾穆便命人牵了一匹马给他,道:“你即使不为魏博着想,也该多想想隐娘,她可是几次为你说情救你性命。”空空儿道:“进奏官放心,隐娘于我仿若姊姊一般,我绝不会令她身陷险境。”曾穆道:“好,我已经安排了人手到宣阳坊接应隐娘,就安心等你们的好消息。”
空空儿不紧不慢地来到宣阳坊。萨氏酒楼并不在繁华之地,周遭林木翳如,甚是僻静,可见萨珊丝开此酒楼不过是有个自己的地方宴请宾客,并不是要经营赚钱。楼门前有数名华服胡奴侍立,见空空儿到来,一人慌忙迎上来笑道:“空郎可是来得早了,徐将军人还没到,不过公主和几名贵客已经到了。”空空儿点点头,将马缰交给那胡奴,道:“有劳。”
上来二楼大堂,却见堂中站有不少胡奴婢女,个个盛装打扮,波斯公主萨珊丝正陪坐一名胡人身边,与他密密低语。一旁窗下站有两名僧人,一人是昨日见过的延素,另一人空空儿也认得,竟是青龙寺住持鉴虚。空空儿一时不知道他如何也在宴会上,但见他与延素交谈甚欢,料来也是旧相识。
萨珊丝见空空儿进来,忙起身迎上前来,笑道:“空郎来得正好,我来为你介绍贵客,这位是吐蕃内大相论莽热。”空空儿吃了一惊,见那论莽热凶神恶煞,满脸是饮恨阴毒之色,确如聂隐娘所言,一看就是个极不好惹的角色。
却听见论莽热问道:“你是魏博的人?”语气极其倨傲,桀骜不恭。空空儿道:“是。”论莽热道:“你们魏帅好么?”空空儿道:“大相有心,魏帅安好无恙。”论莽热道:“那就好。”
萨珊丝又引见鉴虚,空空儿道:“我在青龙寺见过住持。”鉴虚却已经不记得他,道:“空巡官何时到过青龙寺?”空空儿道:“去年,不过随意游览罢了。贵寺无本、无可两位师傅可还好?”鉴虚道:“无本?你是说贾岛么?他已经还俗了。无可还在寺中,很好。”
正说着,楼下有人叫道:“将军到了。”随即有一群人上楼来,众人忙迎上前去,只有论莽热坐在原地,动也不动。
数名吐蕃卫士簇拥着徐舍人上来。一见面,徐舍人就抱拳道:“抱歉了,来得迟了,鸿胪寺里有不少事情,好不容易才脱身出来。”萨珊丝道:“吐蕃与朝廷和约谈成,将军少不得要忙碌一番。”徐舍人道:“今日我做东,只宴请你们这几位朋友,大伙儿别客气。”走到论莽热身边,躬身行礼道:“徐舍人参见内大相。多年不见,内大相可还安好?”论莽热阴沉着脸,神态冷漠,也不答话,只是摆了摆手。
空空儿一旁看见,心道:“隐娘说得果然没错,这论莽热在吐蕃位高权重,若是他回国后坚持兴兵侵唐,怕是徐舍人也无力阻止。”不由得对聂隐娘的远见卓识佩服得五体投地,可一想到将来有朝一日也许真会因为魏博背叛朝廷与她为敌,不免又惴惴不安。
桌案早已经摆好,萨珊丝忙命人上酒上菜。徐舍人和论莽热并排坐了上首,萨珊丝和空空儿依次坐在左首,延素与鉴虚则坐了右首。酒菜如流水端上来,每人的桌案前都摆得满满当当。一队靓装乐妓各执乐器,鱼贯进来坐在右面墙边。丝竹声一响,便有另一队女子翩翩舞了进来,一色白色纱衣,酥胸半露,各自用绿色流苏璎珞蒙着脸,取“苏幕遮”之意。白衣绿面,宛若清水芙蓉,极是养眼。
徐舍人本是个粗豪之人,只想借接回论莽热之机宴请几个新结识的朋友,想不到萨珊丝如此有心,安排了歌舞助兴,很是欣喜,忙举杯道:“我生于边荒,不识大唐音乐,昨晚在麟德殿已大开眼界。公主精心安排,我深以为幸。今日虽然我做东,却算不上真正的东道主,而今大唐、吐蕃一家,各位以后有机会也要去我们逻娑看看。来,我们一起干一杯。”
众人便一起举杯,只有论莽热一动不动,局面煞是尴尬。忽听见楼外有人大叫道:“神策军追捕逃犯,快些让开。”又有人叫道:“快,快拦住他们!”只听见脚步声纷纷沓沓,似有不少人正朝这边赶来。
徐舍人皱眉道:“你们去看看怎么回事?”几名吐蕃卫士应声奔下楼去。萨珊丝使了个眼色,又有几名胡奴奔了下去。
忽听见楼外金刃交接声大起,似有人正在搏斗,丝竹声嘎然而止。正愕然间,一名舞妓忽然亮出一柄白刃,朝堂中上首直奔过去。
空空儿习武之人,反应要比寻常人敏捷许多,况且他知道聂隐娘今日要来行刺,一直处在极度的警惕当中,那舞妓袖中一甩出短刀,他便已经觉察,心道:“这是隐娘么?她怎么会想出假扮舞妓的法子?我倒是真不知道她原来还会跳舞。”
迟疑间,白光已经如流星般闪过眼前,不过她要刺的却不是论莽热,而是论莽热身边的徐舍人。空空儿“哎哟”一声,这才醒悟过来这白衣舞妓不是聂隐娘。他与徐舍人之间隔了萨珊丝和论莽热,距离甚远,不及相救,匆忙间抓起面前的羊腿掷出。那舞妓白刃已近徐舍人胸前,被羊腿一打,刀尖一偏,登时在徐舍人胸口上划出一个大口子。徐舍人“啊”了一声,仰天便倒。
空空儿急忙要冲过去相救,却被萨珊丝一把扯住手臂,叫道:“空郎,我好怕。”空空儿跺脚道:“公主快些放手。”萨珊丝干脆死死抱住空空儿腰间,说什么也不放手。
却见那舞妓跃过桌案,一脚踩住徐舍人大腿,举刀狠狠朝他心口刺下。一旁忽扑过一人,正巧挡在刀尖上,短刀直没入背,却是延素舍命相护。舞妓拔出短刀,一脚踢开延素尸首,后面两名吐蕃卫士已经拔出刀来,刀光霍霍,朝那舞妓攻去。
堂内早已经大乱,乐妓、舞妓、婢女、胡奴争相往楼梯口涌去。空空儿见情形危急,道:“公主,得罪了。”扯脱萨珊丝双手,将她甩倒在一旁。萨珊丝见论莽热尚坐在一旁,忙爬起来,上前扶起他拉到一旁,问道:“大相可还好?”论莽热点了点头,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舞妓与吐蕃卫士相斗。那舞妓武艺极为高强,两刀就了结了一名卫士,又一脚将另一卫士踢翻在地,举刀追上勉强爬起的徐舍人,正待刺下,空空儿已经几个箭步赶到,伸手抓住她发髻往后一带,登时将她满头的步摇、珠钗一同扯了下来。那舞妓披头散发,面上的璎珞也脱落一地,侧过头来,空空儿登时认出她来,竟然就是王景延。
忽听见房顶“嗤啦”一声,房瓦被揭开一大片,破洞中又有一蒙面人垂绳而下,正巧落在论莽热身后,举起匕首就朝他后心一刀扎下。论莽热猝不及防,惨叫一声,只紧紧握住萨珊丝的手。萨珊丝吓得魂飞天外,忙叫道:“来人!快来人!”忽觉得背心一阵刺痛,一时不知道是谁在后面暗算自己,想要回过头去,却是无力扭动身子,“啊啊”两声,终于朝前仆倒在地。她是波斯公主,还没有结婚生子,如果就此死去,萨珊王朝将在世上再无传人,一时间,心中百般不甘,身子却逐渐冷了下去。
却听见鉴虚道:“哎呀,不好了,快来人!快来人!”
楼外也是刀光剑影,乱成一团,神策军正在围捕几名逃犯,那几人举刀抗拒,勇猛无比,与神策军卫士打作一团。奉命赶出来查看情形的吐蕃卫士见神策军明明人多势众,却始终拿不下几名逃犯,不但不济,还被逃犯冲破包围,向酒楼里面冲来,忙拔出刀来,加入战团。领头的神策军军官忙叫道:“吐蕃使者退下!快退下!来人,快些将吐蕃使者拉开,以免被逃犯误伤!”
外面惊天动地,根本听不到酒楼上的动静。鉴虚走到窗口又喊了几声,还是无人理睬,急中生智,搬起一张桌案连酒带肉自窗口丢了下去,叫道:“出事了,快来人。”
王景延与空空儿斗过几招,见他功夫了得,怕是今日再难以得手,又见萨珊丝也倒在了血泊中,一时不明究竟,当即且战且走,朝窗口退去。空空>.儿急忙叫道:“王景延!”
那刺死论莽热的黑衣人正是聂隐娘,闻声果然回过身来,从旁侧夹攻王景延,一个侧滚,一刀将她左腿划中,旋即向空空儿使了个眼色,攀了那条绳子,从破洞中爬上屋顶。
空空儿虽不解聂隐娘为何要自己退开,但也依言不再出手阻拦,忙赶过去扶住徐舍人,问道:“将军要紧么?”见他伤口并不致命,虽不断有鲜血涌出,然颜色鲜红,王景延短刀上并没有下毒,这才松了口气,当下用手按住他伤口,助他止血。
却见大批人涌上楼来,有胡奴,有吐蕃卫士,也有神策军卫士,见楼上一片狼藉,数人倒在血泊中,一名白衣女子裙裾上染了鲜血,正援绳攀上屋顶,尽皆呆住。鉴虚见大援来到,忙指着王景延道:“刺客!她是刺客!”
神策军卫士反应最快,执刀冲上去,却是迟了一步,王景延已经爬上屋顶,回身割断绳索。
几名胡奴抢过来扶起萨珊丝,却见她已经气绝身亡,登时放声大哭了起来。他们事先被萨珊丝授意缠住吐蕃卫士,无论楼上发生什么动静也不准他们上楼,但此刻上来,死的却是公主而不是吐蕃使者,不免又悲又惊,全然不知所措。
楼外的打斗早已经歇止,逃犯尽被神策军捕走。神策军一边派兵去追捕王景延,一边将萨氏酒楼封锁,任谁也不准进出。过了好大一会儿,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才带人到来,命人立即送徐舍人去治疗伤,道:“实在抱歉,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徐舍人摇了摇头,道:“将军不必道歉,是论莽热要杀我,刚才那刺客是他派来的。”
除了胡奴预先知情外,余人都吃了一惊。吐突承璀奇道:“尊使何以知道刺客是内大相所派?”徐舍人道:“适才刺客要杀我,论莽热坐在一旁相观,露出得意之色,他是要看着我死。我知道他不想与大唐和谈,杀了我,他回吐蕃去会向赞普说是大唐杀了我,这样就有理由再次兴兵开战。”
吐突承璀心道:“这徐舍人倒是个难得的明白人,这样的解释最好不过。”忙道,“如此,还要劳烦尊使向赞普解释清楚。”徐舍人道:“这是当然。不过刺客是论莽热所派,他自己和萨珊丝公主又是被谁所杀,还望将军调查清楚。”
吐突承璀道:“尊使也在场,没有看清楚么?”徐舍人道:“没有,适才情形太乱,还要多亏空巡官出手相救。”转头望着延素尸体,想到他本是方外之人,为促成和谈跟随自己来到京师,又为保护自己而死,心中倍感凄凉。
吐突承璀道:“尊使放心,我一定会给尊使一个交代。请先回鸿胪寺疗伤,我自会派兵护送。”徐舍人道:“好。”朝空空儿拱手道:“多谢空巡官援手。”空空儿道:“将军何须客气?只可惜援救不及,徒令将军受伤、延素上人丧命。”徐舍人深深叹了口气,带了自己人先下楼去了。
吐突承璀急急走到空空儿面前,问道:“你刚才人就在这里,是谁杀了论莽热?”空空儿摇了摇头。
吐突承璀道:“你是不愿意说,还是不知道?”空空儿道:“适才那女刺客名叫王景延,一年前万年县尉侯少府曾因翠楼命案发过她的图形告示,她腿上受了伤,走不了多远,将军不如尽快调派人手往四周搜捕。”吐突承璀道:“用得着你来教我怎么做事么?快说,是谁杀了论莽热?”见空空儿不答,当即叫道:“来人!”
忽听得鉴虚招手叫道:“将军!”吐突承璀应了一声,忙过去道:“上人在此,老奴一心急,多有怠慢,实在抱歉。”竟是对鉴虚自称“老奴”,极为恭敬客气。空空儿不知道鉴虚是皇宫常客,经常为皇帝、后妃说法讲经,见状更是惊疑。鉴虚低声对吐突承璀耳语了一番,吐突承璀连连点头,鉴虚重重看了空空儿一眼,这才扬长而去。
吐突承璀一直送到楼梯口,等鉴虚下楼出门,这才回过身来,道:“空空儿,我本来可以将你拘回神策军大狱关押,看在你救了吐蕃使者的份上,今日暂且放过你。你去吧。”空空儿道:“是,多谢将军手下留情。”
他口中应着,脚下却并不直接离开,而是走到论莽热和萨珊丝的尸首前。他本来以为是聂隐娘先杀了论莽热,又因为什么别的缘故又杀了萨珊丝,可适才他听吐突承璀只追问杀论莽热的凶手,一句不提波斯公主,似乎已经知道谁是杀死萨珊丝的凶手,不免起了疑心。只见论、萨二人均是背心中刀,向前仆倒在地,只是论莽热流出的是黑血,萨珊丝流出的是红血。空空儿这才明白为何适才聂隐娘一刀刺伤王景延便即退开,原来她为保万全,早已经往匕首淬了毒药。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论莽热是聂隐娘所杀,萨珊丝又是被谁从背后一刀杀死呢?
正思忖间,忽听得吐突承璀厉声喝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空空儿当然不能指出尸首伤口疑点,不然只会暴露聂隐娘,只好道:“我这就走。”
宣阳坊已经戒严,到处是全副武装的神策军和金吾卫士,进出坊门之人都被反复盘查。一直到快夜禁时,空空儿才得以离开宣阳坊,回到进奏院。门口早有卫士在等候,一见便笑道:“空巡官可算回来了。”空空儿猜到聂隐娘有曾穆派人暗中接应,早已脱险,还是问道:“隐娘回来了么?”卫士道:“早回来了,正在议事厅等着空巡官呢。”
空空儿忙赶来议事厅。聂隐娘果在议事厅与曾穆商议着什么,见空空儿进来,忙起身道:“空郎,我正等你回来去看一个人。”空空儿道:“是谁?”聂隐娘道:“你跟我来就知道了。”领着空空儿下来地牢,却见石室里的横梁下高高吊着一名白衣女子,面色灰白,不失秀丽,正是王景?99lib.延。
空空儿这才知道聂隐娘为什么一刀得手便即爬出房去,她料到王景延无路可退,只能跟随爬绳逃走,所以早早守在一边将她捕获,负责接应的人早准备好车马,顺利从另一端的坊门逃出。
聂隐娘道:“空郎一定还有许多疑问想要问她,快些问吧,她中了毒,活不过今夜了。”空空儿点点头,问道:“娘子可还记得我么?一年前你往翠楼送绸缎,我们在门前见过一面。”王景延道:“当然记得,是你发现了屏风上的血指印,追查到我身上。”空空儿道:“那么前任神策军中尉杨志廉当真是娘子所杀?”王景延道:“是。”空空儿道:“是萨珊丝收买你去西川刺杀韦皋么?”王景延道:“是。不过我想不到刘辟竟然也有杀韦皋之心,倒让我捡了个便宜。”
空空儿道:“娘子又为何要杀徐舍人?他不是已经应承波斯公主要为她开一条西域商路么?”王景延道:“公主跟论莽热已有协议,只要她派人杀了徐舍人,论莽热回吐蕃后即在西域给她一块土地,然后一起兴兵向朝廷报复。”
空空儿心道:“难怪萨珊丝突然抱住我,原来是要阻止我去救徐舍人。”又道:“你明明是汉人,为何要帮助外番侵我大唐?”王景延道:“我只是为钱杀人,倒是你们两个,自问有资格来质问我么?你们魏博名义上是大唐子民,可几度反叛朝廷,甚至在魏州公然为大唐罪人安禄山、史思明父子立祠堂,号为四圣,这又怎么说?”空空儿一时无言以对。
聂隐娘道:“你说的是魏博,我跟空空儿可是无愧于心。”王景延冷笑道:“当真无愧于心么?我是江湖刺客,你是藩镇豢养的杀手。你不当场杀我,抓我回来,不也是想将今日之事都嫁祸到我头上,好死无对证么?”
聂隐娘道:“你说得不错,我们其实并无本质分别,不过我夫君陷在蜀中,我须得拿你人头向刘辟换他出来,这可要对不住了。娘子还有什么未了心愿么?”王景延知道大限已到,也不求饶,只道:“我攒了一些钱,想求娘子帮我转交给王立。”聂隐娘道:“王立是谁?”王景延道:“是我以前的情郎,在山南道为官,空郎认得他。”聂隐娘道:“好,我答应你。”
空空儿见她念念不忘旧情,临死只求将余财转给昔日情夫,心下难过,不愿意见她横尸眼前,当即转身往外走去。刚到楼梯口,只听见背后一声惨叫,聂隐娘已将匕首刺入王景延胸口,又命卫士道:“放她下来,割下她的首级。”
外面夜幕一片漆黑,空空儿的心头也颇见沉重。他站在地牢口,等聂隐娘出来,说了萨珊丝死于非命一事。聂隐娘道:“我只杀了论莽热,谁耐烦去理那波斯公主。不过,当时有个和尚也在附近,莫非是他下的手?”空空儿道:“鉴虚?他是青龙寺住持,不知道如何会在今日宴会上。而且后来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领兵到来,对他极为恭敬。”
聂隐娘道:“今日之事很是奇怪,事发前,大批神策军追捕逃犯,追到酒楼门前大打出手,我在房顶上看得真切,虽然打得热闹,却都是虚架子,倒像是有人事先操练好的一般。若不是吐蕃人出手阻止,那几名逃犯干脆就冲进酒楼了。而且事发后赶来的也是神策军,而不是金吾卫。”
空空儿道:“隐娘是说神策军是故意到萨氏酒楼闹事,好引开众人视线?”聂隐娘点点头,道:“他们要对付的肯定是萨珊丝,这波斯公主兴风作浪,惟恐天下不乱,朝廷一定有所觉察,只是抓不到把柄,她有钱有势,手下胡人众多,最好的法子就是暗中派人杀掉她,没想到她也派了王景延在宴会上行刺徐舍人。若不是这两方事先有所安排,我今日怕是没有这般容易得手。”
正说着,卫士自地牢出来,将王景延首级奉给聂隐娘,道:“王景延尸首已经扔进水洞里,过几天就会烂掉,再也无人能找到她。”
空空儿第一次听说进奏院中还有水洞这种地方,也不知道里面烂过多少尸首,死过多少冤魂,脊背登时有些嗖嗖发凉起来。
聂隐娘命卫士退下,这才道:“空郎,这里的事已了,我明日就要赶去蜀中接存约出来。进奏官已经将皇帝召见赐剑的事写成邸报传回魏博,怕是很快就有魏帅召你回去的命令传来,你还是主动些,自己先回魏州吧。”空空儿道:“是,多谢隐娘。”
聂隐娘走出几步,又回头道:“空郎,我还是那句话,你如果敢背叛魏博,我一定会杀了你,你可要记住了。”
她手中王景延的人头映着地牢灯火的微光,面颊上流露出惨淡的煞白,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凛凛如有生气,仿佛正被死亡的恐惧深深震撼笼罩着。
与聂隐娘分手后,空空儿径直回来住处,却见精精儿房间灯火通明,不断有女子嬉笑声传出,不便进去惊扰,只好自己去厨下要了些酒肉,端回房中闷闷吃了,和衣躺下。脑海中一直回想今日萨氏酒楼惊心动魄的剧斗场面,尤其对鉴虚大感困惑——他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有神策军暗中相助,一刀杀死了萨珊丝?忽想到那一晚苍玉清受伤,不就是在青龙寺外么?他已经知道她是朝廷的人,莫非这里面有什么关联不成?难不成鉴虚这样的得道高僧也在为朝廷效力?
越想越是疑虑,忽有卫士在门外叫道:“空巡官睡了么?你有个朋友罗令则在门外求见。”空空儿一听“罗令则”三个字,从床上一跃而起,赶到前院,却见进奏院大门紧闭,外面有兵刃交接声,几名卫士正拥在门口从门缝往外探看究竟。
空空儿狐疑问道:“你们在做什么?”卫士道:“有人在门外打架。”空空儿回身问道:“罗令则人呢?”卫士道:“他人在外面,进奏官不让他进来。”
空空儿“哎呀”一声,急忙将卫士排开,拉开大门冲了出去,正见一名黑衣男子举刀斩在罗令则背上,罗令则惨叫一声,手中长剑脱手掉下,仆倒在地。那男子踏上一步,还待补上一刀,忽见空空儿疾奔过来,急忙转身就跑,迅即消失在黑暗中。
空空儿脱下外袍,卷成一团,堵在罗令则背后伤口上,将他翻转过来,叫道:“罗郎!罗郎!”罗令则道:“空兄……”
空空儿心道:“无论他是什么人,做过什么坏事,我终究做不到见死不救。”当即道,“我先带你进去止血治伤。”正要抱起罗令则,却听见曾穆在背后冷冷道:“你不能带他到进奏院。他适才来找的是我,不是你,是我不肯见他,他才不得不找你。空空儿,这个罗令则曾挖地道救走论莽热,弄得满城风雨,而今论莽热既死,他找上门来,多半不怀好意,长安城里想要他死的人可是不少,他们连萨珊丝都敢杀,更何况他一介平民,你可别惹这档子事,不但祸及自身,还要牵连魏博。”
空空儿道:“那好,我带他走。”曾穆怒道:“空空儿,我是好言相劝,你是逼我下令拦你么?”空空儿道:“救人要紧,等我回来,任凭进奏官处置。”不顾曾穆阻挠,抱起罗令则往南门的药铺赶来,半路遇到巡逻的街卒,见有人受伤,急忙一路护送来到药铺。
医师检视背上刀伤,见那口子足有一尺余长,深及寸余,摇了摇头,表示没得救了。罗令则神智倒还清醒,道:“空兄,你扶我起来,我有话要说。”从怀中摸出一块金牌,道,“我有太上皇御赐金牌在手,你们其他人先退出去。”
医师和街卒们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一时难以相信。罗令则怒道:“你们要抗旨么?这可是杀头的大罪。”旁人被他一吓,虽然真假难辨,还是遵命退了出去。
罗令则这才道:“空兄,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不过怕是来不及,先捡要紧的说。我……我想求你一件事……”空空儿道:“你是要我替你报仇么?你可看清要杀你的人是谁?”罗令则道:“不,要杀我的是游侠,你是斗不过他们的。”空空儿大奇,问道:“游侠?”
罗令则道:“自代宗皇帝起,朝廷豢养了一个秘密杀手组织,取名游侠,专门刺杀皇帝无法公开处理的头疼人物,比如大宦官李辅国等。当今皇帝贵妃郭念云之母升平公主曾一度被德宗皇帝囚禁宫中,家母郜国公主是她姑姑,很是好奇原因,暗中调查此事,结果发现了游侠的秘密,原来是德宗皇帝指使游侠毒死了与他争夺储君之位的郑王,升平公主被囚禁就是无意中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家母深为骇异,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老皇帝安了个淫荡的罪名在宫中秘密处死……”
当年郜国公主一案甚是蹊跷,朝野均认为不过是因为郜国公主之女为太子李诵正妃,德宗皇帝借所谓公主淫荡大兴狱事,不过想找借口废除亲子李诵的太子位,改立舒王李谊为太子。听罗令则(即萧佩)一说经过,这才知道郜国公主是无意中知道了德宗为太子时亲手下毒害死了亲弟弟郑王李邈。料来德宗一直想立李邈之子李谊为太子,大约是心中有愧的缘故。
罗令则又道:“我姊姊萧妃……就是当今太上皇的妻子,当时是太子妃,也被缢杀,说是宫中有鬼祟作怪,须得杀太子妃厌灾……”
他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喘了数口大气,才继续道,“空兄,你是个大大的好人,我……我就快要死了,我求你……求你一件事。”
空空儿知道他心计既深,又一心报仇,临死之前所求之事必然极难,一时沉吟不答。罗令则道:“我未婚爱妻身陷官中,沦为奴婢,如果你有机会,我是说如果你有机会的话,希望你……你能救她出来。”空空儿想不到会是这件事,见他抓紧自己双手,目光流露出恳切之色,再也无法拒绝,慨然道:“好,我尽力而为。你未婚妻叫什么名字?”罗令则道:“郑琼罗。”
空空儿一时呆住,当日他被放出掖廷宫狱时,那服侍他洗浴穿衣的宫奴不正是叫郑琼罗么?
罗令则又道:“空兄,我留了一件礼物.99lib?给你,是个大酒窖,藏有天下好酒。”空空儿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罗令则道:“你忘了么?你我可是酒中知己。还有……还有一件你想不到的宝物……玉……玉龙子……”空空儿道:“玉龙子?那是什么?”罗令则嘴角浮起一个奇怪的微笑,慢慢松开了手,就此倒在空空儿怀中死去。
一阵空荡荡的感觉遍袭空空儿全身。今日之内,他亲眼见到了多起死亡,延素、论莽热、王景延,还有眼前的罗令则。其实仔细想想,每一个人的生命最终都要归结为死亡,即使是权势显赫的帝王,功名卓著的英雄,到了死亡面前,也不得不屈服在它的权威之下。昔日太宗皇帝惊才绝艳,名震海内,被尊为“天可汗”,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如此丰功伟业,一遇见死亡,也立即化为了尘土。那么,这样的人生,有什么趣味?纵然追求到了世间最大的权力、最高的地位,又有什么用处?又有什么结果?到头也不过是归于虚空,不但人是虚空,万物也是虚空。
他只是木然坐着不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群人踢门闯了进来,将罗令则自他怀中抱走。有人将他拉了起来,厉声问道:“你是谁?死者是你什么人?”
空空儿回过神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领头的金吾中郎将便下令先将他扣起来。一名金吾卫士从罗令则身上搜出金牌,奉给中郎将道:“当真是太上皇的御赐金牌。”
自年初德宗老皇帝病死以来,关于其祖父孙三代争夺皇位的传闻颇多,中郎将虽是武官,却深知卷入宫廷漩涡的麻烦,不敢再多问,当即命人抬了罗令则尸首、押着空空儿回去永兴坊的左金吾卫。一名金吾卫士问道:“事关命案,不要将犯人和尸体送去大理寺么?”中郎将骂道:“你懂个屁!”
永兴坊就在崇仁坊正北,还未到坊门,便见一队神策军飞骑而至,领头的正是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拿马鞭一指空空儿道:“这个人本将要带走。”
中郎将不免得意自己的先见之明,忙命人将空空儿和尸首一并交给神策军。吐突承璀也不多说,带着空空儿径直来到左神策军厅。
左神策军厅位于大明宫太和门东,已经深入皇宫腹地。进来厅中,吐突承璀倒也客气,请空空儿坐下,道:“麻烦空巡官将今晚罗令则对你说过的话一字不漏地交代出来。”
空空儿心道:“罗令则与那黑衣人交手时早已经夜禁,坊区内外消息隔绝,适才金吾卫也不知道死者就是罗令则,还一度向我追问,神策军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他已经死在崇仁坊里?看来果如罗令则所言,杀他的游侠是朝廷的人。适才那黑衣人是游侠,鉴虚也该是游侠,难不成苍玉清和第五郡也是游侠?”
吐突承璀见他沉吟不答,冷笑道:“空巡官不肯说也没关系,本将只好像上次一样将你监禁起来,不准任何人跟你交谈。”空空儿道:“也好,这样我就不必去办圣上交代的事了。”吐突承璀道:“你是在要胁我么?”空空儿道:“不敢。”
吐突承璀大是生气,重重一拍桌子,叫道:“来人!”两名神策军卫士应声奔过来,粗暴地将空空儿从座椅上扯了起来。
空空儿也不抗拒,却妙手一探,轻轻巧巧地从一名卫士腰带上取下腰牌,笼入袖中。他既然答应了罗令则要营救郑琼罗出来,皇城掖庭宫非等闲之地,这神策军腰牌也许将来能派上用场。
忽有一名小黄门急急进来,低声对吐突承璀耳语了几句,他点点头,道:“你还真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圣上又要召见你,走吧。”打了个眼色,有卫士取了一条黑布袋套到空空儿头上,夹着他往外走去。
空空儿心道:“神策军这里竟然也有夹城入口,如此一来,宦官岂不是随时可以带兵出入宫廷重地?万一有异心,皇帝也要落入他掌握之中?”不免深为骇然。这才明白为什么顺宗皇帝李诵登基后立即授意王叔文削夺宦官兵权,想来也是觉察宦官位重、已经威胁到皇权的隐患。可当今宪宗皇帝即位过程中惊涛骇浪无数,宦官拥戴立下大功劳,不但没有延续父亲削弱宦官的政策,还如同祖父德宗一般,重新重用宦官执掌禁军兵权。一想到顺宗之前目下的种种境遇,不禁要慨叹天意弄人。
走出一段,果然又听见空旷的脚步回音,确是进了夹城。走了大约一刻功夫,出来夹城,有人从神策军卫士手中接过他,继续挟持着他往前走去。跨过几道门槛后站定,吐突承璀取下头套,空空儿这才发现已经身处在一处古香古色的便殿中,面前坐着的正是宪宗皇帝李纯。
吐突承璀躬身禀道:“陛下,空空儿带到。”从旁侧推了空空儿一下。空空儿只得上前跪下参拜。李纯道:“你起来。”空空儿道:“是,谢陛下。”
李纯问道:“罗令则为什么会到进奏院找你?你是前晚在兴庆宫太上皇那里认识他的么?”言下之意,竟似暗指是太上皇指派罗令则去魏博进奏院找空空儿。
空空儿知道其中利害关系重大,必须得说明清楚,忙道:“不是,我去年在郎官清酒肆饮酒时就已经结识罗令则,不过一直不知道他的来历。他适才去进奏院,也并非是找我,是进奏官不肯见他,他因为跟我是旧识,才改口说要找我。”
李纯道:“嗯,萨珊丝既死,罗令则失去强力依托,吐蕃也不能倚靠,只能另谋出路,那就只有投靠藩镇。你们魏博的进奏官倒是个聪明人,他叫什么名字?”空空儿道:“曾穆。”李纯道:“吐突承璀,将曾穆这个人记下来。”吐突承璀道:“遵旨。”
空空儿心道:“记下曾穆的名字是什么意思?莫不是皇帝有个什么名单?”
又听见李纯问道:“罗令则找你有事么?”空空儿道:“他说要我帮他一个忙,他的未婚妻子郑琼罗在掖庭宫中为奴,想让我设法救她出来。”李纯大奇,笑道:“你自觉得有本事从皇城中救人么?”空空儿道:“没有。不过我既然答应了罗令则,少不得要试上一试。”
李纯哈哈大笑,道:“你倒是老实。”顿了顿,又道,“你刚才说罗令则的未婚妻子叫什么名字?”空空儿道:“郑琼罗。”
他明知道希望渺茫,可好不容易有面圣机会,还是忍不住要试上一试,道:“陛下能否开恩,将罗令则的未婚妻子赦免出来?”李纯面色一沉,道:“掖庭宫中都是重罪犯人亲属,岂能你一句话就赦免?吐突承璀,这就派人送空空儿回去。”
吐突承璀忙道:“陛下,罗令则一案尚未审理清楚,空空儿轻易放不得,万一他跟太上皇之间……”忽见李纯脸色大变,忙住了口,道,“是老奴多嘴,老奴这就遵旨送空空儿出宫。”
空空儿道:“等一等,陛下,我有一句话……”迟疑着该不该说出来。李纯道:“什么话?”
空空儿看了吐突承璀一眼,道:“这位中使官任神策军中尉,不但手握重兵,还可以随意出入皇宫,不受宫禁限制,这个……万一……陛下安危……”一时想不到合适的措词。
吐突承璀却已经明白过来,勃然大怒,涨红了脸,喝道:“空空儿,你好大胆子,竟敢在圣上面前挑拨诬陷。”空空儿道:“我不是指将军本人,无论哪位中使任神策军中尉,都是一样。”
吐突承璀道:“陛下,老奴一直对陛下忠心耿耿,还请陛下为老奴做主,还老奴一个清白。”
李纯摆了摆手,道:“放心,朕知道你的忠心。空空儿,你敢当着吐突承璀的面说出这番话,足见有忠君爱国之心。不过朕要告诉你,在削宦官和平藩镇之间,朕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平藩镇。你们魏博不是号称‘长安天子,魏府牙兵’么?朕幼时曾立下重誓,如果将来当上皇帝,一定要削掉魏博,你可听清楚了?”空空儿悚然而惊,不得不应道:“是。”
李纯道:“那么,你打算是忠于朕,还是忠于你们魏博节度使?”空空儿道:“我曾答应要为魏博效力十年,还有四年,期满后我就要辞官还乡。”李纯道:“你是想就此置身事外?”空空儿道:“是,还望陛下体谅恩准。”
李纯冷笑道:“你以为归隐山林,眼里看不见战争,就真的没有战争发生吗?”空空儿低下头去,缄默不语。
李纯道:“不过你为人忠勇,有情有义,罗令则今日这种情形,你都肯出面救他,比那些避之不及的墙头草强上百倍千倍。吐突承璀,朕下旨你不可寻机报复空空儿,他有什么需要,你尽力满足。”吐突承璀躬身道:“是,老奴不敢有违圣意。”
李纯挥了挥手,吐突承璀便领着空空儿退了出去。李纯等他们出殿,招手叫过一名小黄门,道:“你去掖庭宫,查找一名名叫郑琼罗的宫奴,悄悄带她到后宫,然后再来这里禀报。”小黄门道:“遵旨。”飞一般地跑去办事。
郑琼罗日后得幸于宪宗皇帝,封为昭容,宠冠后宫,生下一子,取名为李忱。贵妃郭念云嫉恨交加,对郑琼罗母子多有轻慢侮辱之举。宪宗迫于某种压力,被逼疏远了郑琼罗母子,郑琼罗在怅恨中郁郁而终,李忱也被囚禁在十六王宅。许多年后,在一场宫廷兵变后,李忱意外被宦官扶上皇位,即为宣宗皇帝。他终于有机会为母亲郑琼罗复仇,对历经宪、穆、敬、文、武宗五朝的老太后郭念云很是怠慢。唐宣宗大中二年,被软禁在兴庆宫的郭念云忽然翻越勤政务本楼栏杆,试图从楼上跳下,幸被宫女及时拉住。宣宗闻讯,面色如铁,认为郭太后有意跳楼自杀给自己难堪。当晚,兴庆宫中即传出郭太后的死讯,引来朝野无数猜议。这是后话。
吐突承璀派人送空空儿回来崇仁坊时,已经是后半夜。曾穆见他只穿着单衣,一身是血,竟然还平安归来,一时无语。空空儿折腾了一天一夜,进房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沉沉昏睡中,忽觉得面上有什么东西闪过,本能地横手一抓,是一只软绵绵的女子之手,当即惊醒,坐起身来,却是第五郡正站在自己床前。忙松了手,左右望了一下,问道:“这里是我房间么?”第五郡笑道:“你睡傻了?当然是你房间啦。”空空儿道:“既然是我房间,你无声无息地闯进来,又要干嘛?”第五郡道:“咱们老久不见了,你怎么也不嘘寒问暖一声?瞧你这样子,怎能讨得玉清姊姊的喜欢?”
她一提苍玉清,空空儿便无话可说,半晌才问道:“我义兄侯彝可好?”第五郡道:“咦,你知道我去江南找侯彝了?他很好,我给他介绍了一个好女子认识,他已经娶了她做妻子。”
空空儿大奇,隔了好大一会儿,才讪讪问道:“你……你不是……”第五郡咬着嘴唇道:“你是想说我不是喜欢侯彝么?我是真心喜欢他,可我不能总跟他在一起,无法时时刻刻照顾他,只能把他让给别人,这是为了他好。”
她虽然说得轻松,然而要将自己喜欢的人让给别人何尝是一件容易的事?自古以来,女子为争夺男人宠爱各使心机手段的故事不绝于书,倒是第五郡这样为了让心爱的男子时时刻刻有人照顾,甘愿将其让出,这又是一种怎样的爱?
空空儿默然,暗道:“看来她果然是朝廷的杀手,是罗令则所称的游侠之一,所以才说不能总跟义兄在一起。”
第五郡道:“好啦,不说这个了。我今日来找你,是要问你白日在萨氏酒楼的混乱到底是怎么回事?论莽热是谁杀的?”空空儿心道:“她谁也不问,只问论莽热一人,可见确实跟鉴虚是一伙子。”当即道,“今日死的人不少,你为什么只关心论莽热?一句不问萨珊丝公主?”第五郡先是一愣,随即面色一沉,道:“你不肯说,是也不是?”空空儿道:“是。”第五郡道:“那好,你可别后悔。”推开窗子,轻轻跃了出去。
空空儿摇了摇头,下床关好窗户,重新躺回床上。忽听得远远有人喝道:“是谁在哪里?站住!”
大约是有人发现了第五郡踪迹,不过她穿有吉莫靴,出入进奏院如履平地,又是朝廷的人,也不必为她忧虑。空空儿也不出去查看究竟,继续睡觉,果然听外面吵嚷了一阵子便安静了下去。不久后晨鼓声响,外面嘈杂声又起。空空儿只是不理,一直睡到日正午,才起床到精精儿房中为他换好药,刚要一道出门,便见进奏官曾穆率几名卫士气急败坏地冲进房来,道:“精精儿,你做的好事!快将你偷走的财物交出来!”
原来昨夜进奏院大闹飞贼,人人床头财物被偷得精光,曾穆曾听聂隐娘提过精精儿是名飞天大盗,当即猜想是他所为。
精精儿道:“笑话,我腿伤未好,身边又有这么多美女相伴,哪里有空去偷什么财物!再说进奏官经常派人来院中监视我们师兄弟,请问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是我偷了财物?”空空儿道:“昨夜不是闹过一阵子么?是不是有人闯进了进奏院?”曾穆道:“确实是有人闯进了进奏院,可难保精精儿不会趁火打劫。”精精儿道:“那好,我这里任进奏官搜个遍,不过若找不到财物,你可得出我们兄弟的酒钱。”
曾穆也不客气,命人在房中仔细搜查,连空空儿的房间也搜了,却没有找到丢失的财物。他甚是没趣,只好取了几吊钱递给精精儿。精精儿笑道:“谢了啊。师兄,咱们喝酒去。”
空空儿出门雇了辆大车,这才扶精精儿出来。精精儿笑道:“师兄,你别当我是病秧子,我的腿伤其实早好啦,你那位朋友送的可是难得的良药。”空空儿却是不依,道:“还是多养几天好。”又问道:“当真不是你偷了进奏院财物?”精精儿笑道:“这我可不能告诉你。”空空儿不再多问。二人上车,往虾蟆陵郎官清酒肆而来。
相比于去年的冷清,郎官清酒肆已经热闹了许多,笑语喧哗,人人都在谈论升平公主的笑话,说是她女儿郭念云失宠于宪宗皇帝,只封贵妃,未能晋封皇后,升平公主为了讨侄孙兼女婿的李纯的欢心,精选了十五名美女进献,却被宪宗言辞拒绝,碰了个大大的钉子,没趣得紧,一气之下病倒在床。被吐蕃绑送回朝的外侄郭钢也被皇帝下令斩首。又有人说,宪宗钟爱宫人纪氏所生的长子李宁,不喜欢郭念云生的第三子李宥,为了避免郭氏一门势力过于强大,预备要立李宁为太子。
空空儿倒不惊于这些流言蜚语,奇的是酒肆中不见了原先的店主刘太白,坐下后召来伙计一问。伙计道:“刘店主的大儿子刘大郎跟人跑了,二儿子又去教坊学琵琶了,刘店主一气之下生了病,不得不将生意转了出去,不过清酒还是他家酿的,只是酒肆改由旁人经营了。”又压低道,“郎君该知道吧,刘店主的老婆也是九年前跟野汉子私奔跑了。”
精精儿问道:“店主夫人跟男人私奔还有话说,这刘大郎又是为什么跟人跑了?”伙计道:“这小的可就不清楚了,反正人家都说虾蟆陵这里青楼女子太多,风水不好。”
空空儿脑海中灵光一闪,心道:“呀,当日在成都,跟清娘在一起的船夫可不是就是刘大郎么?难怪,我当初就觉得他眼熟,原来是认识的人。”
他这才知道这些游侠背后是朝廷杀手,表面却都有一个公开的身份做掩饰,如苍玉清是郭府乐妓,鉴虚是青龙寺住持,刘大郎是酒肆店主的儿子,一时间颇感毛骨悚然,不知道身边还有多少个这样的游侠。萨珊丝、罗令则这些对朝廷有威胁的人都被刺杀,下一个该轮到谁?又想起昨晚宪宗信誓旦旦要削平魏博的话来,别说目前朝廷根本赋税之地西川和淮南动荡不稳,天下藩镇各自为政,皇帝手中能调动的只有一支神策军而已,神策军有禁军地位,养尊处优,骄恣已久,与魏博精兵相差太远,怕是数年之内都难以讨平魏博,皇帝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如此,他会不会想要走捷径,派游侠直接刺杀节度使,令魏博先自乱阵脚?
正沉吟间,却听见伙计道:“店主来了!”空空儿闻声转过头去,新店主不是旁人,正是之前拿走他所支付的“仰月”铜钱、从而引发一连串风波的榷酒处胥吏唐斯立。
唐斯立还记得空空儿,过来打了声招呼,交代伙计道:“这位是老主顾,好酒好菜尽管端上来。”空空儿道:“多谢。”唐斯立点点头,径直进了内堂。
精精儿低声笑道:“师兄,这店主是个会家子,他肩头新近受了刀伤,我都能闻见那股子混杂有金创药的血腥气。”
空空儿料想唐斯立也是游侠的人,不愿意精精儿卷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道:“别惹事。师弟,我打算近日回去魏博,你要跟我一道去北方么?”精精儿道:“不去,你们那里穷山恶水,有什么好?”
空空儿自知回去魏博吉凶难料,道:“也好,你先回去江南,等我忙完魏博的事再去找你。”精精儿道:“师兄,你还是别当这个劳什子魏博巡官了,又窝囊又受气。不如跟我一起去江南,我攒了很多钱,足够我们师兄弟逍遥快活一辈子。”
空空儿摇头道:“我也是身不由己。”忽见大门处一人正望着自己微笑,“啊”了一声,忙起身迎上前去,握住那人双手,道:“义兄!”
那男子正是侯彝,他奉召进京,昨晚已经到了长安,今日到吏部递上公文后便去进奏院找空空儿,听说他午饭前出了门,一猜便是来了郎官清酒肆,果然在此寻到了他。
空空儿欣喜万分,忙领着侯彝过来坐下,为精精儿引见。侯彝笑道:“久仰精郎大名,也要多谢精郎手下留情,没去侯某的地盘上妙手空空。”精精儿见他爽朗豪放,又是师兄的义兄,很是高兴,道:“侯大哥言重了。我听过你的事,你如今侠义之名天下共传,谁敢到你的地盘闹事,我精精儿第一个不放过他。”
正好酒菜上来,三人久别重逢,把酒言欢,心情极是舒畅。侯彝道:“我离开京师后,有人追上来询问当日在长乐驿面见太子——也就是当今太上皇一事,我当时还很纳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直走到江南任上才得知太子中风的消息,我猜想应该我离开长安当日太子出了事,你凑巧跟太子一道回城,不知道你是否牵连其中,心急如焚,我又被放为外官,不奉召不能回来京师。只好托人到京师打探,魏博进奏院说你杀了人逃走了,我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不过后来第五郡来江南找到我,说你没事,已经回去魏博了。”
空空儿心道:“她说得倒轻松,她来魏博进奏院杀了人,旁人都怀疑是我下的手,若不是邱推官秉公审案,怕是我早就被魏帅杀了。”不愿意再提这些往事,笑道,“我没事。义兄一直可还好?”
忽见一名素服女子走了过来,柔声叫道:“夫君。”侯彝忙站起来,握住那女子的手,道:“我为二位贤弟引见,这是我夫人卞素云。”精精儿道:“大嫂好,大嫂人好漂亮。”卞素云浅浅一笑,道:“二位郎君有礼。”
空空儿早惊得目瞪口呆,这卞素云他竟也认得,正是他以前在咸宜观见过的那名温柔秀美的女道士。
侯彝道:“怎么,贤弟认识素云?”空空儿道:“她……”他料想咸宜观是苍玉清、第五郡的落脚之处,二女行踪诡异,卞素云与她们住在一起,很难不知情,说不定她也个游侠之一,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卞素云笑道:“我以前在咸宜观做女道士的时候,见过空郎几次。”侯彝笑道:“这样更好,介绍都免了。来,素云,你坐在我旁边。”空空儿见他夫妻恩爱,羡煞旁人,决意不提此事。
卞素云道:“不坐了,我来是告诉夫君,宅子已经租好了,就在常乐坊北门,我雇了车马,还要去东市买些日用东西。”又道,“夫君与空郎久别重逢,何不请空郎、精郎二位今晚到舍下一叙,我回去买些酒菜。”侯彝道:“好,二位贤弟,咱们今日就学古人之风,来个秉烛夜谈,一醉方休,如何?”空空儿道:“甚好,只是有劳嫂夫人。”卞素云道:“不过做妻子的分内之事,何劳之有?”
精精儿最爱巴结讨好女人,忙道:“师兄,不如我陪大嫂一起去逛市集,正好还没有去过天下闻名的东市呢。”空空儿迟疑道:“你的伤……”精精儿道:“我的伤早好了。”空空儿料来也阻挡不住,道:“那好吧,不过可别惹事。”精精儿道:“我跟大嫂一起,怎敢惹事?大嫂,咱们走吧。”
侯彝目送二人出去,笑道:“精师弟倒是个极会讨女人喜欢的浪荡公子,跟贤弟完全判若两人。”空空儿尴尬一笑。侯彝便迅速转了话题,问道:“贤弟听到吐蕃内大相论莽热和萨珊丝公主遇刺一事么?我今日去了万年县,听说刺客竟是那女商人王景延。当日我未能及时捕获她,才致有今日局面。当日萨珊丝公主曾助我将刘叉藏袄祠内,想不到那一面竟是永诀。”言中颇为感叹。
空空儿心道:“果然所有的罪过都推到王景延身上了,偏偏不是她杀了论莽热和萨珊丝。”他生怕卞素云也是游侠成员,不愿侯彝卷入这些事情,以免徒然引来横祸,只道:“昨日萨珊丝公主被刺时我人正在当场,不过内中情形复杂,义兄还是不知道为好。”侯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也好。”果然不再多问。
空空儿问道:“朝廷这次召义兄进京,可有新的任命?”侯彝道:“任命要隔几日才会下达,不过我猜我在京师呆不长久。”
空空儿一惊,问道:“义兄如何知晓?”侯彝道:“当初御史中丞武相公因李汶一案刑讯过我,结果我被老皇帝亲自释放,他徒然落了个恶人的名声。如今他重掌御史台大权,深得新皇帝倚重,拜相是早晚之事。”
空空儿道:“义兄是说武元衡会记恨当日之事,加以报复?”侯彝道:“此公恰好是个凡事要较死理的人,绝不会公报私仇。我当初身为京畿县尉要职,公然藏匿逃犯,也是以身试法,触犯律条,他必定会以这一条向皇帝据理力争,不容我再呆在京师。”
空空儿一呆,心道:“皇帝该不会借机将义兄派往魏博?”却听见侯彝道:“我猜想朝廷多半要指派我去东都洛阳。也好,自我中进士后,已经近十年未回过嵩山,正好要去看看。”
空空儿知道侯彝见识过人,他既这么说,肯定是有所预见,这才放下心来,道:“我很快就要离开长安回去魏博,有一件事想要向义兄请教。”侯彝道:“什么事?”空空儿压低声音,问道:“义兄可知道玉龙子是什么?”
空空儿几次听过玉龙子,一是苍玉清昏迷在青龙寺时;二是江湖黑刺王翼逼迫他答应如果得到玉龙子,必须得交出来;三是昨晚罗令则临死说留给他一件难得的宝物玉龙子。可是他至今不知道这玉龙子到底是什么,也不敢轻易询问旁人,想来侯彝进士出身,博学多识,也许会知道。
果听见侯彝道:“玉龙子,那可是本朝镇国之宝。”空空儿大吃一惊,道:“镇国之宝?”
侯彝便详细说明究竟,原来玉龙子是一件长宽五六寸的玉器,形状似龙,温润精巧,最初由太宗皇帝李世民得自晋阳宫。传说此宝有王者之气,拥有者当雄霸天下。唐高祖李渊建立唐朝后,李世民因是第三子,未被立为太子,却顺利发动玄武门兵变登基为帝,成就了“天可汗”的千秋伟业,据称与玉龙子的庇护不无关系。玉龙子之后一直为太宗皇后长孙无垢收藏,皇子李治诞生后第三天,长孙皇后将玉龙子赐给尚在襁褓中的爱子,后来太宗皇帝为选皇位继承人一事伤透脑筋,反反复复多次,但最后皇位还是落在了不为父皇喜欢的李治手中,玉龙子庇护的神奇传说再次不胫而走。后来武则天掌权,召集皇孙们到殿上嬉闹玩耍,将西域国家进贡的玉环、钏、杯、盘等拿出来摆放在地上,让孩子们随意争夺拿取,她自己则从旁观察。皇孙们争先恐后,各有所获,只有孙子李隆基坐在一旁,不为眼前情形所动。武则天大奇,叹道:“这个孩子会成为一个太平天子。”于是命人从内府中取出玉龙子,赏赐给李隆基。这位意外得到稀世之宝的皇孙,就是后来的玄宗皇帝。
玄宗先后杀死伯母中宗皇后韦氏、堂妹安乐公主以及姑姑太平公主,在血雨腥风即位之后,也感恩于玉龙子的庇护,亲自收藏于寝宫中。每当京城久旱不雨,他必定要虔诚地向玉龙子祈祷,不日后便有大雨倾盆而下。最奇特的是,每每即将霖雨时,玉龙子鳞角及鬃毛翕合张动,凛凛如生。开元年间,三辅大旱,玄宗皇帝又向玉龙子祈祷,但十多天后也没下雨,他将玉龙子悄悄地投到南内兴庆宫的龙池中,顷刻之间,云状的东西骤然而起,紧接着风雨大作。干旱虽由此而解,但玉龙子从此也不复见到。失去了宝物,大唐的是非也多了起来,宰相专权误国,边将包藏祸心,不久后安史之乱爆发,叛军所过州县,唐军望风瓦解,如入无人之境,随即潼关失守,洛阳、长安两京迅速沦陷,整个帝国陷入极大的混乱之中。玄宗皇帝被迫出逃蜀中,路过渭水时,一名到河边洗脸的侍卫无意中从河沙中捞出一件玉器,正是那件失踪已久的玉龙子。玄宗皇帝万分惊喜,泫然流泣,从此日夜不离半步,每每到夜晚,玉龙子都把屋里照得通亮,如光彩辉烛。人们都说:“这是大唐气数未尽、还要东山再起的征兆啊。”后来唐军果然收复长安。玄宗皇帝将皇位传给了儿子肃宗皇帝,自己带着玉龙子退居兴庆宫中。
空空儿心道:“如此,玉龙子应该一直收藏在兴庆宫中。莫非是太上皇召见我的那晚,得知罗令则是他亡妻的弟弟之后,亲手将玉龙子交给了他?”
却听见侯彝深深叹了口气,续道:“玄宗皇帝虽然退位为太上皇,但却依旧迷恋权力,经常在兴庆宫长庆楼宴请宾客,如剑南道奏事吏、名将郭子仪等,赏赐礼物给他们。这些事虽然不大,却引起了肃宗皇帝的顾虑,加上玄宗手中还有玉龙子,很是担心太上皇会复位。从此父子二人开始互相猜忌警惕,兴庆宫成了肃宗无法排遣的一块心病。肃宗身边的亲信大宦官李辅国猜出皇帝的心思,便买通玄宗身边的小黄门,将玉龙子偷了出来。又向肃宗献计将玄宗迁往西内,彻底隔绝太上皇同外界的联系。肃宗一时还下不了决心,当时没有接受李辅国的这个建议,却将原来兴庆宫原有的三百匹马减去二百九十匹,只留了十匹马。不久,李辅国率五百射生手强行将玄宗迁居到太极宫甘露殿,又贬黜了玄宗身边几个仅有的亲信:如高力士被流放,陈玄礼被勒令致仕,玉真公主也出居玉真观,只剩下玄宗皇单身一人,茕茕独处,形只影单,极为凄凉,不久就在极度郁闷中溘然去世,临死前还在吟诵诗人梁锽所作的《傀儡吟》:‘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舞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世中。’”
空空儿听到这里,不知怎的又想起顺宗与宪宗皇帝父子来,心中有所感怀。
侯彝道:“李辅国虽然谄媚肃宗皇帝,逼死了玄宗,但却隐瞒玉龙子落入己手的事实,暗中截留了玉龙子。传说得玉龙子者得天下,天下有多少豪杰人物觊觎这玉龙子,李辅国不过是个阴阳人,竟然野心勃勃,胆敢将镇国之宝据有己有,也难怪会身败了。不过据说早在他被神秘暗杀前,玉龙子已经被高人窃走。但也有人说,是李辅国自己主动交出了玉龙子给新任禁军首领程元振,以换取活命机会,此后玉龙子就在执掌禁军兵权的大宦官手中流传。去年不是有流言说玉龙子已经落入了舒王手中,所以他才求雨成功么?”
空空儿道:“不,玉龙子不在舒王手中。”侯彝道:“贤弟如何知道?”空空儿道:“嗯,义兄,我们一道去赵氏乐器铺看看。”
摸出一吊钱扔在桌上,与侯彝一道出来酒肆,乘坐来时所雇的车马来到崇仁坊东门附近的赵氏乐器铺,依旧是那名老乐师在抚弄一面琵琶。
空空儿问道:“老公可还记得我么?”老乐师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空空儿道:“去年教坊成辅端成都知曾替翠楼艾雪莹送来一面紫檀琵琶,老公说那琵琶音色有点闷,怎么也调不好……”老乐师道:“是呀,有这么回事。”
空空儿道:“那面紫檀琵琶后来去了哪里?”老乐师忽然露出了警惕之色,问道,“郎君打听这个做什么?”空空儿道:“是不是被罗令则取走了?老公后来看见朝廷通缉他的图形告示,认出他来,才知道他是救走吐蕃内大相论莽热的人,所以不敢告诉旁人?”老乐师道:“郎君什么都知道了,还来问我做什么?不过他当时来取琵琶时,可没有说他叫罗令则,只说他是莹娘的好朋友。”
空空儿谢过老乐师,拉着侯彝出来,道:“我总算知道事情究竟了,唉。”
他到此刻才算明白为什么罗令则总在郎官清酒肆中流连——吸引他的并非美酒,而是对面的翠楼;而翠楼吸引他的也并不是艾雪莹的美貌和琵琶技艺,而是经常神秘光顾翠楼的神策军中尉杨志廉;他也并非想刺杀杨志廉,或是从其身上捞到什么好处,而且正如侯彝所言,天下至宝玉龙子只在执掌禁军兵权的大宦官手中,他的目标是杨志廉手中的玉龙子。玉龙子既是历任神策军中尉保命立身之宝物,杨志廉当然不会收藏在神策军或是自己胜业坊的私宅中,这些地方都是显而易见的目标,太容易被人猜到。宫廷内斗得厉害,一旦为人所制,他有玉龙子在手,起码还有保身的筹码。罗令则肯定认为杨志廉将玉龙子藏在了翠楼中,那里有秘道通往夹城,来去方便自如,又是烟花之地,决计没有人想到镇国之宝会在那里。杨志廉被杀后,翠楼现场一片凌乱,不是凶手王景延所造成,而是后来赶到的罗令则在寻找玉龙子。至于后来为什么宫里有大宦官出面买下翠楼,将所有的家具、物品都运走,原因也不言而喻。所谓舒王求雨成功,不过是个巧合。杨志廉死后,玉龙子下落不明,知情人都找不到它,其实它正巧在杨志廉被杀当天被教坊都知成辅端带出了翠楼——玉龙子正藏在艾雪莹新得的那面紫檀琵琶内,因内中藏有异物,所以才会音色沉闷,总也调不好。知道紫檀琵琶送去乐器铺调校的只有艾雪莹、罗令则、空空儿、成辅端四人,成辅端后来被京兆尹李实杖杀,艾雪莹被驱逐出京,罗令则后来终于想到玉龙子就藏在杨志廉送给艾雪莹的紫檀琵琶中,所以用谎言骗走琵琶,取到了玉龙子。只不过他有这件宝物在手,也还是未能保住自己的性命,至于他临死前说将玉龙子留给了空空儿,却没有来得及说出地址,到底在哪里,就只有天知道了。
这些经过空空儿瞬间就已经想得明白,大致对侯彝说了经过。侯彝肃色道:“义弟千万不可再将这件事告诉旁人,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虽然你并不知道玉龙子下落,可别人一旦知道罗令则临死将宝物留给了你,定会穷尽一切手段从你身上逼问。”空空儿道:“是。”
侯彝忽然眉头一挑,问道:“你们魏博死了什么重要人物么?”他所站位置,正好可以远远望见魏博进奏院大门。
空空儿回头一看,却见正有卫士掌挂素盖灵幡,大是愕然,心中暗想:“莫非是嘉诚公主死讯传到?”忙对侯彝道,“义兄稍候,我去问一问。”
到得大门,正遇见一身孝服的曾穆,空空儿问道:“进奏官,出了什么事?”曾穆道:“嘉诚公主新近过世了。空空儿,魏帅有令,召你速回魏博,不得迟疑有误。你这就去收拾收拾,准备上路吧。”
他嘴角浮现出一丝得意而冷酷的微笑,丝毫不为嘉诚公主的去世伤痛,而是为空空儿回魏博后即将面临的可怕命运幸灾乐祸。
第九章 易水寒
她本是出身名门的富家娘子,拥有一切女子梦寐以求的东西——名望、地位、财富、美貌。在民风娇化的京师长安,达官贵人们都在忙着享乐,她却有着她自己不同寻常的追求和理想,在战争一触即发的紧急关头,甘愿付出青春、身体,乃至生命的代价,舍身取义,来阻止平卢侵道,多少将士将因此不必再血染他乡,多少百姓将因此不必再受兵祸之苦。而他自己身为男子,又做过些什么呢?
少年负胆气,好勇复知机。仗剑出门去,孤城逢合围。
杀人辽水上,走马渔阳归。错落金锁甲,蒙茸貂鼠衣。
还家行且猎。弓矢速如飞。地迥鹰犬疾,草深狐兔肥。
腰间悬两绶,转眄生光辉。顾谓今日战,何如随建威。
——崔颢《游侠篇》
魏博位于黄河之北,下辖魏、博、贝、卫、澶、相六州,府城魏州。第一任节度使田承嗣出身军人世家,以豪侠闻名,玄宗开元年间在幽州节度使安禄山手下任前锋兵马使,骁勇善战,在与奚、契丹人的战斗中屡立战功,升至武卫将军。他极善治军,号令森严。安禄山曾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巡视各军营,刚走进田承嗣军营时,寂静无声,若无一人,但进入营内检阅士籍,又无一人不在,安禄山由此对田承嗣刮目相看,深为倚重。魏博北面即为成德,东面是平卢,两大藩镇的土地、人口均远胜魏博,魏博却能以六州之地成为天下兵马最强的藩镇,治军严整即是最重要的法宝。
永贞元年十月初,寒风初起时,空空儿终于进入魏博卫州。刚过边卡,便有牙将史宪诚率牙兵拦住去路,喝道:“魏帅有钧命,空空儿上前听令。”空空儿料来这些人一直在这里等待自己,绝不会是什么好事,只得跪了下来。
史宪诚展开一个卷轴,念道:“着魏博幕府巡官空空儿改任为镇将,驻守博州高唐,即刻上任,不得有误。不奉本帅召令,不得擅自离开博州,否则视为谋叛,立斩无赦。”空空儿心道:“这是魏帅怕我为朝廷办事,要将我弄去东面边境军营圈禁起来。”当此情形,也无可奈何,应道:“遵令。”
史宪诚一挥手,四名牙兵上前站到空空儿前后左右,将他围了起来,竟似押送犯人一般,要将他立即押去高唐。
博州是魏博最东面的一州,州治王城,下辖聊城、博平、武水、清平、高唐、堂邑六县。这一带地平土沃,无大川名山之阻,而转输所经常为南北孔道,且西连相、魏,居天下之胸腹,可谓咽喉要地,战国时期,诸侯往往争衡于此。唐藩镇称兵,魏博最为强横,与博州之地形四通不无关系。
高唐距离魏州四百里,位于博州最东北处,与平卢、成德两大藩镇接壤,县城东距平卢镇边境、北距成德镇边境仅数十里之遥,为魏博津途之要,自古以来是用兵者之先资。
虽说魏博与平卢、成德同为藩镇,气味相投,兼以婚姻关系,然各自利益才是最要紧之事,历任多有失和兵戈相向之事。昔日成德节度使李宝臣之弟李宝正娶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之女为妻,在魏州打马球时发生意外撞死了田承嗣之子田维,田承嗣当场将李宝正杖杀,两镇关系恶化。后来田承嗣悍然用武力劫夺他道州郡,成德与平卢联合起来,一起加入了讨伐魏博的行列。不过这两大藩镇也是各怀鬼胎,被田承嗣钻了空子各个击破。此后三镇之间虽无大的战事,但摩擦不断,关系相当微妙,正因为如此,扼守三大藩镇交界处的高唐才被称为魏博最艰险之地。空空儿既没有带过兵,也没有打过仗,却被派到这样一个地方来当镇将,也可谓十分离奇。
自到高唐上任,空空儿自知军中有节度使田季安派来的心腹牙兵监视,也不理事,将大小军务交给副将,自己半步不离开军营,日日饮酒,喝得酩酊大醉才肯罢休。只是这种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一个月后,魏州有牙兵来传田季安之命,指斥空空儿酗酒,玩忽职守,将其贬为佐将,调任魏州莘县。空空儿猜想魏帅依旧不放心他,要将他调到更靠近魏州的地方,利于监视。
莘县为魏州下辖十县之一,西至魏博府城魏州九十里,东面与平卢接壤,至平卢府城郓州才八十里,战国时齐国孙膑与魏国庞涓之间的马陵之战就发生在该县境内。
空空儿到莘县后的第一天,意外发现魏博推官邱绛也被贬来这里做了县尉,不免大是惊奇。问起缘由,邱绛却是不肯明说。空空儿心念一动,问道:“莫非是因为嘉诚公主之死?”邱绛叹道:“空将军久未回魏州,竟能猜中,看来朝廷早已经知道嘉诚公主之死不同寻常了,唉。”又劝道,“公主一死,魏帅失去约束,行事诡异,空将军可要多加小心。万一触怒魏帅,兵马使也救不了你,说不定还会牵累兵马使。”
言下之意,竟是暗示节度使田季安早有意寻找兵马使田兴的过错。空空儿悚然而惊,道:“是,多谢推官提醒。”
邱绛连连摇头道:“我早已经不是推官,不过是个下县县尉。”又道:“听说空将军跟前任万年县尉侯彝是结拜兄弟。”空空儿道:“是。”
邱绛道:“我同年刘禹锡、柳宗元任监察御史时,曾写信给我,信中均是对尊兄侯彝人品高义赞不绝口呢。他目下可还好?”空空儿道:“义兄已经被皇帝召回了京师,预备委以重任,偏偏御史中丞武元衡从中阻挠,耽搁了下来,现在仍然滞留在长安。”
邱绛微一沉吟,道:“我与武元衡从弟武儒衡也是同年,交情匪浅,也许可以写信托他从中圆缓一下。”空空儿迟疑道:“这怕是不合适吧?”邱绛道:“正好我也要写信于武儒衡,不过顺便提上一句。”空空儿心想人家一片好意,对侯彝并无坏处,便道:“如此,多谢。郎君若是有事,尽可派人来军营找我,我当尽力去办。”邱绛道:“好,阳谷军营的酒在这一带可是大大的有名,日后少不得要多去叨扰。”
空空儿到莘县上任,并不驻守莘县县城,而是奉命管辖魏博阳谷边卡,军营对面即是平卢阳谷边卡,甚至可以清楚看到对方守关兵士的脸。军营生活极其单调艰苦,不过老天爷当真眷顾他,阳谷军营营厨善酿美酒,味道竟与京城郎官清酒有几分相似。空空儿大喜过望,忍不住故态重萌,时常饮酒醺醉,只不过比在高唐时有所收敛。
偶尔也会有访客到来,比如聂隐娘,她早已经拿王景延人头换回夫君赵存约,并告知玉箫也被放出大狱,与韦皋夫人张氏等人一起被刘辟软禁在节度使府署中,虽然依旧是笼中鸟,却至少不必再忍受刑罚之苦。
空空儿猜想是苍玉清出面救了玉箫,却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每每一想到清娘,他都会感到一些莫名的悲伤,也许是因为寂寞,也许是因为思念,也许是他们二人永远没有希望在一起。这个时候,只有淡淡清香的美酒才是他惟一的安慰,他甚至不再顾及邱绛的警告,成斗成斗地饮酒,当真有醉生梦死的念头。
秋去冬来,空空儿在沉醉中度日如年,就像一只折断羽翼的老鹰,站在巨大的黑色天幕下,再也无法展开翅膀飞上天去。而此刻京师的局势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入冬时,舒王李谊突然死在了十六王宅中,事先毫无征兆。宫廷事密,外人也不知具体情形到底如何,但都怀疑他是被宪宗皇帝秘密处死,因为自德宗一朝以来,舒王一直是皇位最强有力的竞争者。本来一年前因为舒王求雨成功,不少人以为其手中握有镇国之宝玉龙子,此刻方知玉龙子并不在舒王手中,不然他何以争夺皇位失败、落个“暴薨”的结局?
然而宪宗皇帝虽然勉强坐稳了皇位,日子也并不好过,他先是摆出强势姿态,正式拒绝任命西川留后刘辟为新一任的节度使,以宰相袁滋暂代西川节度使,征刘辟入朝为官。刘辟不但不受诏命,还命人拘捕袁滋兄长袁峰全家。袁滋本奉命前往成都接手西川,闻听兄长一家尽在刘辟掌握中,有所顾虑,遂停在半路,不敢进川。宪宗大怒,当即贬袁滋为吉州刺史,袁滋遂成为第一个还在上任途中即遭贬斥的西川节度使。
刘辟见新皇帝不肯就范,便干脆预备兵戎相见,派重兵封锁了所有进川要道。出兵前命人将被囚禁多日的推官林蕴押出,威胁要杀他祭旗。不过刘辟到底进士出身,是个文人,不愿意当真杀死林蕴,暗中嘱咐军士行刑的时候虚砍几刀,逼迫林蕴讨饶即可。不料林蕴临死不肯屈服,大骂刘辟不止。刘辟无可奈何,借口林蕴精通刑名,只将他贬为下县县尉。
年轻气盛的宪宗听说刘辟耀武扬兵,气得暴跳如雷,然而他刚刚即位,根基未稳,根本无力派兵讨伐西川,朝中重臣大多赞成顺势任命刘辟为西川节度使,暂行姑息政策。宪宗无奈,只得下诏任命刘辟为西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事、成都尹,虽然被迫承认了刘辟的地位合法,但是预留下节度使一职,预备作为伏笔。
诏命发出三日后,右谏议大夫韦丹奋然上疏,道:“如果刘辟不讨,则朝廷无以令天下。日后藩镇都会以他为榜样,朝廷的旨意怕是出不了两京。”一句话正点在宪宗的忧虑之处。考虑到刘辟已经有武力叛乱的苗头,西川作乱,东川首当其冲则,当即任命韦丹为新任东川节度使,接替现任节度使李康,以预防刘辟造反。
可笑的是,此刻宪宗皇帝任命刘辟为西川节度副使的诏命正传到成都,刘辟见朝廷软弱可欺,愈发骄横起来,竟又接着上表朝廷,请求统兼剑南三川。宪宗见此人得寸进尺,当然不许。刘辟遂决定用武力夺取三川,发兵攻打东川,新任东川节度使韦丹还未到任上,东川已经落入刘辟手中,前任东川节度使李康也成了俘虏。
刘辟又上表请求封心腹卢文若为东川节度使。宪宗忍无可忍,决定发兵征讨西川,然而朝议时,公卿大臣均认为蜀中山路崎岖,蜀地险固难取,反对出兵之声不绝于耳,只有宰相杜黄裳和翰林学士李吉甫二人赞同讨伐。杜黄裳道:“刘辟不过一狂戆书生,取之如拾草芥。臣知神策军使高崇文勇略可用,愿陛下专以军事委之,不要置监军,一定能败刘辟。”宪宗由此下定了决心。
转眼又是新的一年,新年伊始,宪宗宣布改年号为元和,大赦天下。恰在正月十九日,太上皇被宣称崩于兴庆宫,时年四十六岁。自太上皇莫名其妙中风后,一直不能行走说话,瘫痪在床已经一年有余,本来他的去世也不在人们意料之外,可疑的是,太上皇死前一天,宪宗李纯突然下了一道制书,宣称太上皇“旧恙愆和”,自己要“亲侍药膳”,所以暂时不能上朝听政。自去年年初王叔文执政后,关于顺宗与长子李纯不和的传闻不绝于耳,后来顺宗立李纯为太子,传说也是因为宦官武力要挟。顺宗很快传位给太子,自己退位为太上皇,许多大臣都认为这不是顺宗的真实心意,直到看到宪宗因为太上皇久病推延上朝的制书,才知道顺宗父子关系也许并非传闻中那样冷漠。然而,正当众人为宪宗的孝顺感动庆幸时,第二天就传出了太上皇死于兴庆宫的消息。因而有人认为太上皇其实早就死了,宪宗先下制书,就是想要掩盖真相,却不料起了欲盖弥彰的相反效果。太上皇死后次日,宪宗特下诏书赐死已经被贬渝州的王叔文。传说早有密使奉太上皇旨意去渝州联系王叔文,不过为地方官员检举告发,这才是太上皇和王叔文死的根本原因。
然而捕风捉影的宫廷秘闻远没有西川那般吸引人的视线,元和元年正月二十三日,宪宗任命左神策行营节度使高崇文为主帅,率兵讨伐西川刘辟,不过却没有“专以军事委之”,依旧派出心腹宦官俱文珍为监军。
蜀中烽火狼烟,其他藩镇也不平静,不少人蠢蠢欲动,意图浑水摸鱼,趁机谋取私利。夏绥节度使韩全义被宰相杜黄裳召入朝中后免职,韩全义外甥杨惠琳遂自任为节度使,发兵赶走了朝廷新任命的节度使。宪宗诏令河东节度使严绶发兵讨伐杨惠琳,严绶大军未发,杨惠琳即遭人暗杀,首级被割走,夏绥由此不战而定。
西川未平,东面风云又起。平卢节度使李师古据有十二州之地,是藩镇中地盘最大者,犹自不满足,有意趁乱捞一把,诡称邻道义成节度使李元素有意谋反,往西面边境调集重兵,预备武力夺取义成土地。宪宗下诏阻止,李师古素来专横暴戾,骄蹇不逊,当然不肯听从。他惟一畏惮之人是朝中宰相杜黄裳,杜黄裳特意写信劝他退兵。李师古表示终身不敢失节,但义成谋逆在先,他须得为朝廷讨平。言下之意,平卢不会背叛朝廷,但义成的地盘他是夺定了。
与刘辟资历名望尚浅不同的是,李师古从父亲手中世袭节度使已经十三年,历来用高官厚禄招纳亡命之徒、失意文人等,手下能人极多。他最欣赏韩愈弟子张籍,曾赠以明珠,命人千方百计挟持来平卢,欲辟为幕僚。张籍为此作《节妇吟》一首: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表明自己已经先投效朝廷,须得当一名“节妇”。李师古竟没有杀他,反而赠金放还。
虽然兵精粮足,不把朝廷和义成放在眼中,李师古对于出兵还是有所忌惮——义成北面就是魏博,万一魏博斜插一腿,那可就有腹背受敌的危险。他听从幕僚高沐、李公度的建议,派使者与魏博节度使田季安通好,献上厚礼,请他发兵相助,承诺取下义成后,两镇共分领土。
田季安幼守父业,畏惧嗣母嘉诚公主严厉,一直粗修礼法,颇为规矩。然而自从去年嘉诚公主暴死后,他再无拘束,恣意玩乐,成天沉湎于击鞠、打猎、美酒、女色当中,军中政务也大多任徇情意,毫无章法,宾僚将校有进言者,轻则杖责,重则处死,由此杀了不少人。就连在河北声望很高的田兴也因为从旁相劝被免去节度副使和兵马使的职务,被夺走兵权,改任行军司马,魏博遂无人再敢多言,任凭田季安胡作非为。
之前魏博与吐蕃合谋兴兵不成,田季安一直郁郁满怀,甚至为此重责了经办此事的侯臧、聂隐娘等人,听到李师古使者的游说后,当即心动,应允由平卢先发兵东进,魏博自北面包抄,随即往魏博南面边境调集重兵。因向与成德不和,怕成德节度使王士真趁火打劫,严令边关戒备。又因莘县首当要冲,特传书空空儿,命他不得再酗酒,须得日夜巡防,以防备东面的平卢。
空空儿接书后很是诧异,魏博不是正预备与平卢联兵侵夺义成么?魏帅所担心的是怕成德从背后来一下子,为何又特意传令交代要防备平卢?一时也想不通究竟。莘县县令芮惠却不断从旁求恳催促,他只好分派兵马加紧防守,自己日日带了人马往关卡南北来回巡视。
如此过了几日,并不见对面平卢有何动静。这一日,莘县县令芮惠忽然派人来请空空儿,说是来了贵客。空空儿料来是魏州有官员到来,虽厌恶这种应酬,还是不得已回到县城。到县衙一看,贵客是一名三十来岁的武将,并不认识。
芮惠忙介绍道:“这位是幽州牙将谭忠,正奉幽州节度使刘济刘相公之命出使魏博。”空空儿心道:“既出使魏博,不去魏州,如何来了莘县?”
谭忠上来笑道:“我虽在幽州为官,其实是易州人,与空将军尊母是同乡。久慕空将军大名,趁这次公干来魏博,特意来莘县拜访。”空空儿道:“惭愧,空某贱名不足挂齿。”究竟是同乡,谈及家乡风物,极感亲切。
芮惠当即安排酒席,任凭他同乡二人大谈易州风土人情。空空儿因魏博南面即将有大战事,终不敢多饮,只道:“谭将军既无他事,不如多留几日,我军营中有好酒,得闲时送来与将军畅饮。”因对方幽州牙将的身份,终究不敢邀请对方到军营盘桓逗留。
谭忠道:“求之不得。”芮惠也道:“谭将军住在城中驿站,莘县一带古迹甚多,空将军没空时,不如由本县带着谭将军四下看一看。”谭忠笑道:“甚好,有劳。”
空空儿回来阳谷军营已是日落时分,只见数名卫士正按着一名四十余岁的妇人跪在营门前。那妇人穿着赭色囚衣,颈项和双足均戴了粗笨的镣铐,一根长长的铁链连住她脖子上的铁环和脚镣。
魏博军中向来役使罪犯和俘虏为奴,从事最低贱最下等的粗活儿。空空儿依稀记得在军营中见过这妇人,上前问道:“她犯了什么错?”一名小将道:“禀将军,这女奴刚刚逃出军营,被人抓了回来。按照惯例,当在军前处死。”
空空儿皱眉道:“当下是非常时机,军中需要人手,先暂且饶过她性命。”小将道:“空将军宽宏大量,可这样不合规矩,如果不处罚她,营中奴隶都要以她为榜样,人人想着逃跑,那还了得?既然将军说饶她性命,不如砍掉她一只手,以儆效尤。”空空儿道:“砍掉她一只手她还能干活儿么?算了,打她五十杖。”小将不敢再说,只得道:“遵令。”
那妇人始终一言不发,被拉起来押到一旁行杖时,森然望了空空儿一眼,目光中充满了仇恨愤懑,空空儿也不以为意。
刚回到营厅坐下,便有兵士禀告营厨老范求见。空空儿命他进来,道:“老范,你来得正好,我这里的酒喝得差不多了,你去多酿一些,再送一些去莘县驿站。”老范也不答话,跪下来连连磕头道:“空将军,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玉娘,你若让人打死她,军营里就再也没有人会酿美酒了。”
空空儿大奇,问道:“玉娘是刚刚要逃走的那名女奴么?”老范道:“是。其实小人并不大会酿酒,一直是玉娘暗中指点。空将军,你为人向来和气,求你念在玉娘初犯的份上,饶了她这一次吧。”
空空儿忙命人去带玉娘来。她已经挨了一多半军棍,魏博军纪森严,军棍都是五彩粗棍,又重又实,号称“杀威棍”,玉娘才挨了三十来下,下半身衣裤上已经血迹斑斑,再也无力行走,兵士将她拖进来径直扔到地上。空空儿示意老范扶她起来到一旁坐下,温言问道:“玉娘在何处学的酿酒之法?”玉娘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是不答话。
空空儿见状,只好命老范扶她回去休息治伤,又召来军中书记,问道:“这玉娘犯了什么罪?”书记道:“下官不知。营中奴隶都是自魏州随意拨配,军中只有在籍名册,不知来历。不过玉娘应该在营中很久了,下官四年前来莘县军中任书记时,她就已经在这里了。”
空空儿正欲找几名老兵来闻明究竟,忽有兵士奔进来禀道:“关卡出了大事,请将军速速赶去!”
原来有一帮平卢牙兵拥至阳谷关下,说有刺客逃入魏博境内,气势汹汹地欲闯过边卡搜查,被魏博兵士拦住,平卢却不肯就此罢休,双方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空空儿一听“刺客”二字,心中咯噔一下,这不正是他之前所思虑过的事情么?朝廷豢养游侠杀手组织,用来应变危机,既然皇帝正忙于讨伐西川刘辟,根本无力应付平卢和魏博联兵,派出游侠行刺藩镇节度使正是上上之策,那么她……苍玉清会不会来了平卢?一念及此,慌忙领了一队人马奔出军营,往边境赶去。
天色已黑,两边关卡都点起了无数火炬,亮如白昼。双方弓弩手均弯弓搭箭,指向对方。空空儿忙叫道:“收箭!”魏博军纪森严,即使是空空儿这样带兵无术的佐将一声令下,“哗啦”一响,瞬间弓弩手尽收好弓箭,肃然静立。
对面也有人叫道:“收箭!”又问道:“来者何人?”关将秦定道:“这位是我们佐将空将军。”对面一名牙兵挤出人群,道:“咦,你不是空空儿么?”
空空儿听他口音是京兆一带,不过面孔却甚是陌生,问道:“你是谁?如何认得我?”那名牙兵冷笑道:“你自然不认识我,我却认得你。你忘了两年前你在京师虾蟆陵郎官清酒肆破了一件无头案子么?我就是那杀死同伴的王昭。全是因为你,才害得我被万年差役捕去。”空空儿道:“原来是你。你不是早被判了死刑么?”王昭道:“这可要感谢老皇帝死得快,新皇帝即位后大赦天下。不过你害得我无法在京兆立足,只得来了平卢投靠郓帅。”
领头的平卢牙将早不耐烦听他二人叙旧,喝道:“王昭退下。”转头道,“空将军,我们自郓州一路追捕刺客过来,有人亲眼看见他们逃进了魏博境内。他二人均中了箭,逃不了多远,还请将军准许我等过境搜捕,我们绝不越权行事。”
空空儿之前早得魏博节度使书信,信中再三叮嘱要防备平卢,怎敢轻易放对方大队人马过境,摇头道:“此事我得请示魏帅。”平卢牙将道:“那好,事情紧急,请将军即刻派人回魏州请示魏帅,我们就在这里候着。”
空空儿便命人连夜赶去莘县驿站,命驿长派快马回魏州。他觉得那平卢牙将极是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忍不住问道:“将军是京兆人么?”平卢牙将道:“是。”空空儿道:“将军也是跟王昭一起到的平卢?”无非是想问对方是不是也跟王昭一般是亡命之徒。
平卢牙将冷笑道:“我可不是什么犯法逃亡之辈,我是被宦官逼来了这里。两年前我赶驴运柴进城售卖,遇到宫市,不堪忍受宦官欺凌,与他们打了一架,被官府抓去。幸亏监察御史刘禹锡刘相公将事实禀告上去,我才被无罪释放。结果我回到家中时,就有宦官指使爪牙赶来丢了一袋毒蛇进门,我父母妻儿均被毒蛇咬死,我也被迫逃亡,幸得平卢李帅不弃,收留了我。”
空空儿这才想起平卢牙将就是侯彝被贬出京师当日,他在通化门外见过的那个不堪忍受宫市之苦而殴打宦官的樵夫于友明,一时料不到世间会有这等奇事,竟会在这样的局面再见到他。
又听见于友明道:“空将军,郓帅待我恩重如山,你若敢私纵刺客,我定不会与你善罢甘休。”空空儿道:“是贵镇节度使郓帅遇刺了么?将军何以肯定我会纵放刺客?”于友明道:“空将军不肯放我们过境倒也罢了,却也不立即派人搜索刺客,这不是很奇怪么?”空空儿道:“我性子粗疏,新上任不久,多有怠慢,还请见谅。”忙命兵士带人往南北密林细细搜索,再派人去莘县通传县尉邱绛派人全城搜捕。
折腾了大半夜,也未发现可疑人影。空空儿见对方于友明一行当真守在边卡一动不动,甚感无奈,只得交代了关将秦定几句,自己回来军营。
天刚蒙蒙亮,有兵士闯进营中,将空空儿从睡梦中叫醒,道:“平卢那边指名叫将军出去。”空空儿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只得赶来阳谷关卡,却见对面一群牙兵簇拥着一名年老的白须僧人,那僧人竟是他曾在青龙寺见过的挂单游僧圆净。
当日空空儿初见圆净时,他正与青龙寺住持鉴虚密密交谈,身上一股凛人气势不由自主地吸引了空空儿的注意。当晚李汶遇刺,空空儿于大雨中救了重伤的苍玉清回到青龙寺,次日金吾卫大将军郭曙搜寺时,有卫士禀告在圆净居住的禅房发现了一件带血的僧衣,但人却是不见了。想不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看来他表面是得道僧人,背地却是平卢的眼线。
圆净也还记得空空儿,一见他便打了个哈哈,道:“想不到京师一别,空郎被派来阳谷当了一个小小的守关将军,你们魏帅可真是大材小用了。空将军,不如你改投我们平卢,郓帅知人善任,决计不会让你做这些巡关守边的杂事。”
空空儿心道:“他这般说,平卢节度使李师古当是安然无恙了。”其实他内心深处,倒是真切希望刺客能行刺得手,如此不但可以消弭平卢与义成之间的大战祸,魏博也可以不再卷入其中。
正自沉吟,一旁亲随已经出声喝道:“老和尚信口胡说些什么?”空空儿身边四名亲随尽是魏州派来的牙兵,名为保护,实为看管的狱卒。
圆净道:“空将军昨夜派兵协助我平卢搜索两名逃犯,可有结果?”空空儿心道:“不是刺客么?怎么又改口成逃犯了?呀,定然是李师古已经遇刺身死,平卢一方生怕军心动摇,为外敌有机可趁,所以密不宣示。不然何至于这么多牙兵涌来边关,非要捉到刺客不可?刺客当真是游侠么?她……她……”
圆净见空空儿不答,冷笑道:“贫僧早知道魏博难脱干系,说不定你们魏博正是刺客幕后指使。”
空空儿不及与圆净辩说,低声交代一名亲随道:“你速回魏州向魏帅禀告,说平卢节度使李师古很可能已经遇刺身亡,请魏帅自己一定多加小心。”他如此做,自然是希望节度使田季安知道李师古遇刺后有所顾虑,停止发兵增援平卢。
那亲随大吃一惊,道:“什么?”空空儿厉声道:“还不快去!魏帅有事,你担待得起么?”那亲随一听事关魏帅安危,忙招了一名同伴,飞奔上马去了。
圆净见空空儿甚是诡秘,始终不理睬自己,勃然大怒,道:“来人,将空将军的旧相识带上来。”空空儿闻言一愣,道:“什么旧相识?”
却见对面牙兵推出一辆狭小的囚车来,内中跪着一名女子,正是第五郡,只是蓬头垢面,满脸血污,再无昔日明媚之色。空空儿“啊”了一声,虽然惊讶,却也并不意外,心中愈发肯定是游侠刺杀了平卢节度使李师古,不过第五郡失手被对方擒住。
却见牙兵将第五郡从囚车中扯出来,拖到关前。圆净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提了起来,笑吟吟地道:“空将军不会说不认识她么?贫僧在京师时可是亲眼看见你们一道走在街上。”
空空儿见第五郡浑身是伤,料来已经受过不少拷打,想起她昔日的娇俏可人,心中难过不止。忽见第五郡张开嘴唇,虽然没有出声,却分明说的是“杀我”两个字,不禁呆住,心道:“她是叫我杀了她,好让她少受些苦,可是……”
圆净见空空儿不肯相认,便松开手,第五郡手筋脚筋均已经被挑断,当即软瘫在地。圆净命道:“将这女人吊起来!”
平卢牙兵便在对面竖了根木架,将第五郡吊在上面,生了一堆火,将刀尖放在火上烤热,然后往她身上烫去。第五郡不住声地惨叫,凄厉之极,身子扭来扭去,仿佛已经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子,而是挂在钩子上待宰的牲畜,徒然挣扎哀号着。到最后她力气耗尽,刀尖烫到身上只微微颤抖,连动都动不了一下,只是一时不得昏死,还要继续忍受酷刑煎熬,承受非人的痛苦。
空空儿见第五郡在自己眼前饱受折磨,胸口躁热,血脉贲张,又见平卢牙兵扯去她身上衣衫,再也忍不住,回头命道:“拿弓弩来。”兵士道:“禀将军,对方刚好在弩箭射程之外。”空空儿道:“取两张强弓来。”
他既决意射杀第五郡,生怕为对方所阻,因而弓箭上手,毫不迟疑,拉满如圆月。那箭疾若流星,正中第五郡胸口,没入数寸,几近穿背而出,她哼也未哼一声,便即垂头死去。
那一刻,空空儿心痛不止,不仅是因为他迫不得已亲手射杀了第五郡,还想出一些以前从没有考虑过的道理来——第五郡本是出身名门的富家娘子,拥有一切女子梦寐以求的东西——名望、地位、财富、美貌。在民风娇化的京师长安,达官贵人们都在忙着享乐,她却有着她自己不同寻常的追求和理想,在战争一触即发的紧急关头,甘愿付出青春、身体,乃至生命的代价,舍身取义,来阻止平卢侵道,多少将士将因此不必再血染他乡,多少百姓将因此不必再受兵祸之苦。而他自己身为男子,又做过些什么呢?看到她所受的苦难,死前连一个女子仅有的尊严都未能保住,他的随波逐流、他的满足于自保看起来是多么贫乏与苍白,多么冷漠与自私。
却见对面圆净暴跳如雷,指着空空儿怒道:“你竟敢当面杀了我平卢要犯。”
空空儿心中激荡不已,对方喊叫些什么也未听进去,只是默不作声。关将秦定毫不客气地回敬道:“你们不是说我魏博是刺客同党么?现下空将军亲手杀了她,你们再无疑心了。”圆净一时无话可说,只得恨恨命人将第五郡尸首肢解,分挂各处示众。
空空儿郁郁离开阳谷,回来军营时正遇到县尉邱绛手下差役,禀道:“邱少府刚刚在城里捕到了一名悍匪,很可能就是平卢所称的刺客,请将军速去接手。”
空空儿尚未从巨大的悲痛中清醒过来,差役又说了一遍,他才吃了一惊,问道:“对方是男是女?”差役道:“是个男的,二十来岁,他早受了箭伤,武艺却还是十分了得,伤了我们好几个人,邱少府调来守城的弓弩手射穿他大腿才捕到他。”
空空儿料到这人必是第五郡同伴,忙带人赶来城里。邱绛正在县衙等候,神色焦虑,一见空空儿就道:“将军可算到了。”命人押过囚犯。
那囚犯披枷带锁,被拖来空空儿面前跪下。空空儿心中一沉,这人正是郎官清酒肆店主刘太白长子刘大郎。他顿感不妙,上次在成都,他已经见过苍玉清与刘大郎一道,莫非于友明口中一男一女的刺客正是刘大郎与苍玉清?他又惊又急,却不敢表露,又因为身边亲随是魏州派来的牙兵,无法私下讯问审讯刘大郎。只得命人将刘大郎装入囚车,先押回阳谷军营。
邱绛将空空儿拉到一旁,低声道:“这人怕还有同党。”空空儿道:“少府如何知道?”邱绛道:“他去药铺买了一大包金创药,足够好几个人用。”空空儿道:“少府是在哪里捕到他的?”邱绛道:“北门附近。他从东门药铺出来,被巡视的差役发现,见他形迹可疑,上前喝问,他掉头就跑,到北门恶战一场,才受伤力尽被擒。空将军,平卢既称是刺客,是平卢节度使遇刺了么?”空空儿道:“这我还不能肯定。”他担心苍玉清安危,当即拱手告辞。
到东门附近时,空空儿命亲随先押着囚车回营,自己要去驿站找一趟幽州牙将谭忠。一名亲随迟疑道:“不如小的跟着将军。”空空儿指着刘大郎道:“押送看管此人要紧。不过先别让平卢知道,等魏帅的指令到了再说。”
他素来亲和,无所作为,今日忽然在阳谷关下一箭射死射程之外的平卢女犯人,臂力之强,令人侧目。亲随颇为畏惧,只得应命。
空空儿等囚车走远,当即往南面而来。刘大郎在东门被人发现后转身往北跑,他的同伴一定藏在南面。莘县南面尽是民居,边关之地百姓警觉性极高,藏身不易,如果要选藏身之地,废墟当是最妥当之处。往南走了二里,居民渐稀,果见前面有一座破败荒芜的土地庙。空空儿见左右无人,大踏步奔进来,忽然门外一人闪出,举刀朝他后心扎来。他转身托住那人手臂,叹道:“清娘,是我。”
那自背后袭击他之人果是苍玉清,她受了重伤,全仗一口气强撑,忽见到空空儿意外出现在面前,又惊又喜,当即晕倒在他怀中。空空儿身上携有金创药,当即将她身子放平,细心检视创口,为她敷好药。
苍玉清呻吟一声,悠悠醒转,道:“我不是做梦么?空郎……你怎么来了?”空空儿道:“我被魏帅派在莘县当边将。”迟疑了一下,又道,“刘大郎已经被本地县尉擒住,押在我的军营中。第五郡……她被平卢牙兵擒住,我……我刚刚一箭射死了她。”
苍玉清道:“什么,你杀了郡娘?”空空儿凄然道:“是,我救不了她,只好杀了她。”苍玉清道:“你……你……”又急又怒,当即晕了过去。
空空儿不便多留,忙将她重新摇醒。苍玉清咬牙切齿地道:“我要杀了你。”空空儿道:“日后有机会吧。你先留在这里别动,我今晚会设法救刘大郎出来,再送你二人离开这里。”苍玉清道:“你怎么不杀了我?”空空儿道:“我怎会杀你?请清娘一定留在这里,你还有许多大事要办,可别再轻易出去冒险。天黑时我会带刘大郎再来找你。”苍玉清怒道:“你别再来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空空儿叹了口气,走出破庙,有心去找同乡谭忠相助,请他帮忙带苍玉清出城,可毕竟与他相识不久,未能深交,还是有所顾及。踌躇半晌,还是决意先回军营救出刘大郎再谋出城之计。
回来军营时,正见刘大郎被枷锁在旗杆下的木笼中。这枷笼是昔日田承嗣从契丹人那里学来的,专门对付军中不服管束的将士。据说一关进了枷笼,不出一天,铁打的人也会变成一摊烂泥。尤其是日头极毒的时候,站在太阳下一天,再桀骜不驯的人也会被晒化。田承嗣素以阴狠闻名,军中对他十分畏惧,这枷笼便是原因之一。
时值闰五月,天气炎热,日正当中,太阳照在刘大郎脸上,神色显得极为灰白憔悴,鼻尖、额头有密密汗珠渗出。他的头颈被木枷牢牢枷住,半分也不能移动,只能向前仰着脸,微闭着双眼,大约是不愿意痛苦不堪的表情流露出来。
空空儿走近木笼,命守卫兵士取些食物和水来,等兵士走开,才低声问道:“你还认得我么?”刘大郎睁开眼来,道:“当然认得。”他一直装作不认识空空儿,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
空空儿道:“我见到了清娘,晚上我会设法救你出去,再送你二人出城。”刘大郎却甚是冷漠,仿若事不关己,根本就不关心是否能获得自由。空空儿料来因为自己魏博武将身份的缘故,对方并不信任自己,也不多言,自回到营帐中饮酒。
到了晚饭时分,魏州有牙兵来传田季安之令,命空空儿不得放平卢牙兵过境,但须全力搜捕刺客,一旦捕获,先暂留魏博军营审问清楚,再等候处置。空空儿心道:“天助我也。”忙命人将刘大郎提出木笼,带来营帐,问道:“你就是刺客吧?你叫什么名字?平卢那边说你还有一个同党,他人在哪里?”刘大郎只垂首不答。
一名亲随道:“空将军何须跟他客气?这人不吃点苦头是不会招供的,不如我们也学平卢拷打那个小娘子一般,拿刀尖烫他全身。”空空儿大怒,一拍桌案道:“是你问案,还是我问案?”那亲随是田季安心腹牙兵,有恃无恐,只冷冷道:“莫不成真如那平卢老和尚所言,空将军是认得那小娘子的?”空空儿道:“认得又如何?是不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要向你事先交代?”亲随道:“既然是将军旧识,将军又为何亲手射死她?”
刘大郎全身一震,问道:“你射死了第五郡?”空空儿哼了一声,怒道:“你们都给我出去,我要单独审问刺客。”
刘大郎忽然大叫一声,直朝空空儿奔来,他手足戴了镣铐,奔出几步即被身后牙兵追上,强行按在地上跪下,兀自挣扎不已,道:“我要杀了你!杀了你!”空空儿道:“好……”话音未落,忽觉一阵晕眩,晃了两晃,往后倒在椅子中坐下。两旁的亲随、牙兵也纷纷倒地。
空空儿不能动弹,无法言语,却是神智不失,知道众人是中了极厉害的蒙汗药,一时不明究竟,心道:“是清娘下的药么?她又如何混进了军营?”
却见刘大郎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奔近案桌,取了空空儿那柄浪剑,几剑斩开双足间的镣铐,只是双手被铐在一起,一时难以自己弄开,当即举剑对准空空儿心口,道:“今日要为第五郡报仇。”空空儿心头微叹,只能闭目待死。
刘大郎正要递出长剑,忽闻见背后镣铐声响,有人叫道:“不要杀他。”闻声回过头去,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竟是数年来只有在梦中见过的娘亲,一时不知道是梦是幻,叫道:“娘亲!”
空空儿这才知道军营中的女奴玉娘就是刘太白的妻子、刘大郎的母亲,难怪她会酿酒,指点营厨酿出来的酒很有几分郎官清酒肆的味道。不是听说她数年前跟酒客私奔逃走了么?又如何陷在魏博军中为奴多年?
玉娘上前夺过浪剑,举剑将刘大郎手铐削断,她虽颈间、双足戴了笨重的镣铐,又新挨了军棍,依旧身手敏捷,一看便是习武之人,又回剑斩断自己身上的镣铐,从帐中两名亲随身上各掏出一个黄色令牌,这才道:“我往他们饭食下了迷药,咱们快些走吧。”刘大郎犹自发呆,问道:“娘亲怎么会在这里?”
玉娘牵了他的手,一面走出帐外,一面低声道:“多年前娘亲和海无言奉命行刺前任魏博节度使田绪,虽然得手,海无言却受了伤,逃出魏府后不久就伤重死去。当时魏州全城戒严,娘亲知道难以逃脱,用药水化掉了田绪首级和海无言尸首,不久后还是被魏府牙兵捕到,押来这里为奴已有多年。前几日娘亲有所感应,总觉得有亲人来到我身边,娘亲想找机会逃走,结果又被他们抓了回来。幸得如此,不然如何能遇到我的大郎?娘亲今日看到你被押回军营,恨不得立即上前与你相认。”
只见外面营中横七竖八倒了不少兵士,刘大郎道:“娘亲一直被囚禁在军营,哪里来的蒙汗药?”玉娘道:“娘亲一直借口想逃脱粗活杂役,哀求营厨帮我弄些蒙汗药装病,这些药是历年辛苦所积。大郎,你们这次是来行刺平卢节度使李师古么?”刘大郎道:“嗯,我们原本计划杀了李师古,再逃入魏博境内,嫁祸给魏博,挑起两大藩镇自己内斗,义成之危自然解除。当时我负责在外面接应,清娘和郡娘早扮成乐妓混入帅府,结果当晚她们气急败坏地逃了出来,说是有人抢先下手,躲在茅厕中伏击了李师古,并割下首级,而且将追捕的牙兵引向她二人。我们不得已,只得一路往西逃来,牙兵穷追不舍,我们几个都受了伤,第五郡也被追兵捕去。”
玉娘一时不及说更多,道:“大郎,这令牌是魏博节度使颁给身边亲信之物,在魏博通行无阻。这里有马,你牵上几匹马,速速去吧。”
刘大郎大吃一惊,道:“娘亲不跟孩儿一起走么?”玉娘道:“不,娘亲新挨了军棍,身上有伤,骑不得马。”刘大郎道:“孩儿去找一辆马车来。”玉娘厉声道:“你再不走,娘亲立即死在你面前。”当即举起浪剑,横在脖子上。
刘大郎知道母亲性情刚烈无比,只得流泪上马,他自是知道这一次分离便是永别,再也无缘相见,胸口尚有千言万语要说,一时间逡巡左右,不忍离开。
玉娘道:“大郎,你该知道我们都有自己的使命,自加入游侠那一天起,性命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你还有许多大事要办,等将来朝廷平定魏博的那一天,记得往娘亲坟头洒一杯清酒,娘亲也就含笑九泉了。”刘大郎早已经泪流满面,道:“是。”一咬牙,携了几匹马飞奔出营。
玉娘目送刘大郎消逝在黑暗中,叹道:“好孩子。”一想到十年苦苦等待,历经磨难屈辱,与爱子瞬间团聚即成永诀,泪水忍不住潸然而下。
她伫立片刻,抹了抹眼泪,寻到一名晕倒魏博兵士,剥下军服穿在自己身上,又举火点燃军营辕门及栅栏,这才骑马往关卡而去。她不能坐直,只能伏在马背上,到了关卡,取出黄色令牌,命道:“魏帅有令,平卢再敢挑衅滋事,一律用刀剑说话。”
关将秦定听出她是女子,又依稀觉得她面熟,上前问道:“娘子是什么人,我怎么觉得面熟得很?”玉娘道:“我是魏帅心腹,轮得到你来盘问么?”扬声朝平卢一方喊道:“喂,你们平卢节度使在茅厕中被人杀死,割走了首级,你们知道么?”
不仅平卢大哗,就连魏博一方也极是惊奇,一片躁动之声。秦定问道:“娘子此话当真?”忽有兵士禀道:“将军,军营那边有火光,好像起火了。”秦定道:“派人去看看。”
忽见玉娘举剑喊道:“平卢派人放火烧了阳谷军营,抢走刺客,杀他们报仇。”竟策马朝平卢一方冲了过去。秦定大惊失色,叫道:“娘子,万万不可冲关!”认出她手中的剑正是空空儿随身所佩的浪剑,忙叫道:“拦住她!拦住她!”
玉娘挥剑一晃,砍倒两名魏博兵士,冲出关卡,朝平卢奔去,到得半途,平卢一排弩箭放出,将她连人带马射成刺猬一般。那马中箭后悲声嘶鸣,高高扬起前蹄,将玉娘掀了下来,这才颓然倒地。平卢又放出一排箭,玉娘却是动也不动,早死得透了。
魏博虽不知道玉娘到底是何人,又为何来边关捣乱,毕竟她穿着己方的军服,见平卢射死了她,登时大哗,立即回以弩箭,虽然箭力不及平卢关卡,总要出一口恶气。平卢也毫不示弱,以弩箭回击。魏博骁骑天下无双,可平卢土地人口是魏博数倍,兵多将广,双方各有忌惮,均不敢强力闯关,这一场互射才没有由闹剧演变为战火。玉娘临死恶意挑拨双方相斗,终未能如愿。
阳关军营虽然失火,却没有烧及营帐,火势并不大,空空儿等人均被救了出来。只是那蒙汗药十分厉害,几个时辰过去,手脚依旧酸软无力。
一直到天明时,药力刚过的空空儿才带人赶到边关,见玉娘倒在在两处关卡的中间位置,全身插满箭矢,颇为悲壮,又见对面高高挑挂着第五郡的人头,一时气结,道:“将她拉回来葬了。”
秦定道:“这妇人手中有将军的浪剑,又有魏帅令牌,到底是什么人?”空空儿摇了摇头。他身边亲随生怕承担丢失金牌之罪名,忙道:“就是军营中一名发疯的女奴。”秦定便派出几名盾牌兵,边举盾边将玉娘尸首拖了回来。
空空儿心中沮丧难过,不愿意再多逗留阳谷,领人回莘县县城,却没有听说有人持节度使令牌连夜出城,料想刘大郎和苍玉清还陷在城中。因他自己被亲随监视,难以脱身,不得已来到驿站,预备请同乡谭忠帮忙去土地庙看看,不料谭忠一早得幽州节度使刘济急召,已经率部下赶早出城回幽州去了。一时慨叹天意弄人,只能听天由命。
幸得过了数日,除了已死的刺客第五郡外,始终没有听到逃走的刘大郎及其同伙的任何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反倒是魏州有牙兵赶来,宣达魏博节度使之命,委派了新的佐将,空空儿因领军无方,导致军营被烧、刺客逃走、女奴发疯下毒、夺剑冲关,被当场免职,勒令速回魏州。空空儿虽日夜忧虑苍玉清安危,却不得不奉命即刻动身。
离开莘县之日,只有县尉邱绛不避嫌疑,赶来相送。空空儿见邱绛郁郁满怀,极有怨言,知他亲属均被扣在魏州,不得团聚,安慰道:“这次我回魏州,怕是再也不会有机会回到这里,少府若有家书,我可以代为转送给尊夫人。”邱绛道:“甚好。”向城门守吏索取纸笔,匆匆写了一封家信,又告知家属地址姓名。空空儿道:“放心,一定送到。”
行到城门处,门边忽有一人抢上来叫道:“空将军!”亲随上前喝道:“什么人挡道?”那人道:“贱名不足挂齿,不过是故人想求见空将军一面,还有一场大功劳要送给将军。”
空空儿见他面生,却是神色诡异,面无表情,当即想起一个人来,暗道:“莫非他是王翼,正是他杀了平卢节度使?他擅长易容装扮,武功又高,确实有这个本事能抢在清娘他们几个前面下手。他是江湖刺客,收钱才会杀人,不知道是谁雇他来杀李师古?他所谓的大功劳又是什么?该不会是他擒住了刘大郎和苍玉清,所以这二人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忙上前问道:“你有什么事么?”
王翼招手道:“请将军下马过来,我有一件大机密,只能讲给将军一个人听。”空空儿依言走近他,问道:“是什么大机密?”王翼忽然向前一步,挺出一柄匕首,抵住他胸口,笑道:“抱歉了,我出不了城,只能用这个法子请将军带我出城。”
自从平卢声称有刺客进入魏博境内以来,莘县已戒严多日,只许进不许出,这也是空空儿认为刘大郎和苍玉清还陷在城中的缘故。
空空儿道:“你制住我也未必出得了城,我眼下已经不是什么将军,正要被押回魏州受审。”王翼低声道:“那你为什么还故意让我制住?”空空儿道:“我想知道你说的大功劳是什么。”王翼笑道:“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除非你带我出城。”
一旁亲随早觉有异,上前喝道:“你在做什么?”王翼反拧过空空儿手臂,将匕首横在他后颈上,笑道:“你们都别动。我知道你们奉命押送空空儿回魏州,魏帅有重要事情要审问他,他若死了,你们都脱不了干系。”
亲随面面相觑,一人问道:“你待如何?”王翼道:“我只想出城,出城后不但将空将军完璧奉还,还有一场大功劳要送给各位。”亲随见他并不是从军营逃脱的刘大郎,想来不过是着急出城而已,当即应承道:“好。”
王翼道:“走!”押着空空儿往前走去。空空儿大是后悔适才未加抗拒,万一王翼所说的大功劳就是苍玉清、刘大郎的下落,那可如何是好?只是眼下有一柄匕首顶住他背心,后悔也是迟了。
王翼问道:“你之前因欠我巨款答应我玉龙子一事,你可还记得?”空空儿道:“当然记得。”王翼道:“那么你找到玉龙子下落了么?”空空儿一时迟疑,玉龙子如此重要,王翼为人飘忽邪气,若将罗令则的遗言告诉他,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当即道:“这件事我确实无法办到,请你再提一件别的事。”王翼道:“嗯,我暂时想不出来,以后想到再说。你别动,不然别怪我手下无情。”
出来西城门几里,王翼逼众人下马站到远处,将数匹马赶走,只留下一匹,这才笑道:“有人将平卢节度使李师古首级藏在了东门客栈里,这是不是一场大功劳?”将空空儿往前一推,自己飞身上马,哈哈大笑而去。
亲随如大梦初醒,忙赶回莘县,持节度使令牌,调兵往东门客栈搜索,果然在一间房里发现一个革囊,打开一看,真有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用石灰腌着,因天气炎热,已经略见溃烂,但面目清晰可辨,是名四十来岁的男子,双目圆睁,须髯尽张,极有桀骜枭雄之气。
只是谁也没有见过平卢节度使,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李师古的人头,又不敢拿去边关给平卢一方确认,自从上次玉娘冒充魏博兵士喊话闯关后,两大藩镇关系已是紧张之极,平卢甚至正将自义成撤回的兵马尽数调往魏博边境。万一平卢认定刺客是魏博所派,那可就麻烦大了。
空空儿却有些疑心那首级并不是李师古人头,王翼是黑刺,须凭首级向雇主收取余下的一半赏金,他爱财如命,怎么会这么轻易将首级交出来?可如果不是李师古,死的是谁?王翼又为何要指引空空儿等人去客栈寻到?
亲随向空空儿追问王翼来历,听说是江湖杀手后也怀疑有诈,最终只得带着人头与空空儿一起快马赶回魏州。当日半夜才进魏州城。
魏州一地西峙太行,东连河济,形强势固,不但是河北根本,且能襟带河南。又正好是河北与江淮之间水运交通枢纽,船舶辐辏,物资荟萃,为河北平原南部一大都会。著名宰相狄仁杰曾经担任过魏州刺史,因施政仁爱宽厚,魏州百姓感激之下为他建造了生祠。然而后来狄仁杰之子狄景晖担任魏州司功参军,贪婪残暴,反而成了地方的祸害,百姓愤怒之下,又捣毁了狄仁杰的塑像。
进城后,空空儿被临时安置在魏州驿站中候命。他本以为节度使见了李师古人头会连夜召见,哪知道次日正午才有牙兵来带他入节度使府署。
到牙城大门缴了浪剑,进来府署大堂中,田季安正仰靠在座椅上。他才二十来岁,年纪比空空儿还小,却似大病初愈,倦怠不堪。空空儿忙上前参拜。田季安只懒洋洋地道:“空空儿,你这次功过相抵,本帅也不追究了,以后还是留在府署做巡官吧。”空空儿道:“遵令。”也不明白自己功在哪里,过又是哪些。
刚出来官署,便有侍女追上来叫道:“空郎请留步。”空空儿问道:“娘子有事么?”侍女道:“夫人要见你。”这夫人是指魏博节度使夫人元浣。
空空儿一时迟疑,道:“我是武官,进后署怕是多有不便。”侍女面色一沉,道:“夫人召见,你敢抗命么?”
空空儿无奈,只得跟随侍女进来后署花厅。元浣正在慢吞吞悠悠地品茶,空空儿许久未见过她,乍看之下,只觉得她还是原来那副样子,一点都没有变。
元浣放下茶盏,问道:“空郎近来可好?”空空儿道:“回夫人话,还好。”元浣道:“嗯,我听说……”忽有一名五六岁的孩子冲进来,一把抱住元浣的腿,嚷道:“娘亲,娘亲,我要出去买糖果。”元浣忙道:“乖,娘亲这就叫人出去给你买。家僮呢?”
一名十五六岁的家僮闻声进来,元浣道:“蒋士则,你出去买些糖果回来。”那家僮蒋士则唇红齿白,长相俊美,一双眼睛滴溜溜异常灵活,躬身道:“遵命。”
那孩子正是魏博节度使田季安独生爱子田怀谏,其实是贪图集市热闹,想出去玩耍,吵道:“不,我要自己出去买。”元浣道:“外面世道乱得很,你是魏帅独子,可不能随便出去。”田怀谏道:“我就要出去,就要出去。”元浣无奈,只得道:“来人,去叫牙将史宪诚来,说我们母子要出去。”
田怀谏最厌恶一堆牙兵前呼后拥,每次出门都恨不得要将满街道的人清空,道:“我不要牙兵,我要他陪我去!”元浣见爱子正指着空空儿,忙道:“他不能陪你去,他是……”田怀谏道:“我就要他!就要他!”
元浣深深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拿这孩子没办法,空郎,这就请你带怀谏去买糖果吧。”空空儿躬身道:“遵命。”又道,“夫人有钱么?属下……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元浣哑然失笑,忙命侍女取了一袋钱过来,又问道:“空郎还住在原来的住处么?我回头叫人送些钱去。”空空儿道:“不敢劳烦夫人。”上前携了田怀谏的手,道:“小公子,咱们走吧。”
田怀谏见他和蔼可亲,浑然不似牙兵下人对自己恭敬畏惧之极,很是欣喜,连声道:“抱我!抱我!”空空儿便弯腰抱起他来,往外走去。蒋士则忙跟了上去,田怀谏道:“你站住,不准动。”蒋士则当真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出来牙城,空空儿问道:“小公子想去哪里?”田怀谏笑道:“当然是集市啦,那里最热闹。”空空儿便抱着他往集市来,田怀谏见人烟繁密,市井百态有趣,看得眉开眼笑,胡乱买了不少小玩意儿。
一直逛到太阳落山,空空儿道:“小公子,该回去啦,一会儿集市就该收摊了。”田怀谏正兴致勃勃,哪里肯走,道:“不是魏州城中还有夜市么?我也要看。”空空儿连连摇头,道:“不行,再不回去,魏帅和夫人该着急了。”忽见前面有一条极熟悉的身影,正是苍玉清朝他招手,不觉呆住。田怀谏道:“那个漂亮姊姊在叫你呢。”
空空儿知道苍玉清身份,虽为她已经脱险欢喜,可他手中抱的却是魏博节度使之子,如何敢轻易过去?
正犹豫间,苍玉清已经走过来,冷冷问道:“这是你的孩子么?”空空儿道:“不是。”只觉得背后有两条人影一左一右逼近身来,脚下刚动,苍玉清喝道:“别动,你今日可是走不掉的。”空空儿道:“你们要杀我为第五郡报仇,请先放了孩子,我任凭你们处置,绝不反抗。”
苍玉清道:“你的性命比魏博节度使独生爱子更重要么?”空空儿心道:“原来她早知道小公子的身份,适才招手不过是要引我过去。”心下极冷,只道,“各位若想要取我性命,我不敢抵挡,可若是想打小公子的主意,空空儿拼死也要保护他周全。这里可是魏州,你们若是暴露了行踪,再也难以逃出河北。况且,他不过是个小孩子,你们当真以为抓了一个五岁的孩子就能平定魏博么?未免太天真了。”
话音未落,便疾速朝前奔去。他早已经觉察背后两人是男子,目下情势当以面前的苍玉清最弱,也最容易突破,他不愿意与她动手,只紧紧环抱住田怀谏往前强冲。苍玉清伸手便挡,他侧过肩头,大力撞开。她手中利刃划过他肩侧,拉开一道大口,顿时血流如住,若不是她急忙收手,只怕以匕首之利,要斩下他臂膀来。空空儿强吸一口气,脚下丝毫不停,冲过街口,见到前面正有一大队巡城的牙兵,这才略微松了口气,回身却不见苍玉清等人追来,一时不明究竟。
田怀谏拍手叫道:“好玩,好玩,再来一次!”空空儿心道:“你当这是玩笑么?”他臂膀伤口极深,心中更痛,往前走了几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料到无法支撑到节度使府署,忙招手叫过牙兵,命他们护送田怀谏回去。
领头的小将惊道:“空巡官,你受伤了么?”空空儿道:“我没事。快些带人送小公子回去,一定要亲手交到夫人手中。”小将道:“是。”忙接了田怀谏过去。
田怀谏犹自吵闹道:“我要空空儿抱!我要空空儿!”空空儿道:“小公子先回家去,我过几日再去找小公子玩。快些走吧。”
小将见他鲜血淋漓,料来出了大事,小公子的安危自然最为重要,忙抱了田怀谏,领军往牙城奔去。
空空儿强撑一口气,跌跌撞撞往医铺而去,忽有一人自后面赶来搀住他,扭头一看,竟是苍玉清,一时情怀不能自已,半晌才道:“你别管我,快些在天黑前出城,不然……不然……”终于一口气接不上来,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空空儿人已经在义兄田兴府中,不断有人来追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甚至连节度使夫人元浣也赶来询问,他却始终一言不发。数日后,节度使田季安将他召去,命他说出经过,他只说与人起了口角,被对方误伤,事情遂不了了之。从带回来的所谓李师古人头一事再也没有听人说起,仿若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过了好几个月,空空儿右臂的伤口才完全愈合,遂又恢复了以前在魏州时的日子,整日出入市井酒肆之间,以酗酒为务。
平卢节度使李师古被宣布说是病逝,平卢与魏博联兵侵犯义成一事随之瓦解,不过继承平卢节度使位子的并非李师古之子,而是其异母弟李师道。传说平卢有意复仇,李师古之子年幼不能担当大事,而李师道正当盛年,是个厉害老辣的人物,李师古生前也对他的才干相当忌惮,让他做为密州刺史。宪宗最反感藩镇不经朝廷任命即由子弟世袭节度使之位,只是此刻正忙于应付西川战事,无力对付平卢,只得借坡下驴,任命李师道为平卢节度使。
西川刘辟支撑数月,终于在皇帝强大的决心和朝廷重兵压境下土崩瓦解,刘辟、卢文若率数十名心腹西奔吐蕃,在边境被唐军骑兵追及。唐军统帅高崇文入成都后休息士卒,秋毫不犯。之前韦皋心腹侍卫唐棣、唐枫发现韦皋之死可疑,唐棣寻机行刺刘辟,结果被刘辟心腹牙将邢泚当场杀死,刘辟干脆撕破脸皮,将另两名侍卫唐枫、楚原逮捕下狱,此刻方重获自由,向高崇文禀明真相。高崇文遂命人押来卢文若和邢泚、晋阳几人,交给唐枫、楚原亲手杀死,刘辟其余同党皆不问罪,军府事无巨细,命遵韦皋故事。
高崇文被任命为西川节度使后,敬重蜀中才女薛涛,尊为座上客,又上表朝廷,举荐韦皋昔日幕僚独孤密、符载等才识之士,惟独不肯推举段文昌,只道:“阁下他日必定官拜将相,我不敢贸然举荐。”
刘辟被囚入槛车押往京师。令人称奇的是,他一路大吃大喝,怡然自得,丝毫不为自己的命运担忧,似是有恃无恐。到了长安城外,神策军前来接替押送,将他反绑了双手,用绳子拴住脖颈,拖拽进皇城。刘辟这才意识到处境不妙,还待喊叫,却已经无法出声。
平定西川是宪宗即位以来打的第一个大胜仗,他异常高兴,亲自到兴安楼接受献俘。刘辟眼巴巴地望着皇帝,“嗯嗯”出声,似有许多话要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宪宗遂命将其押去西市独柳树下斩首示众。刘辟、卢文若家属亲族均受牵连被杀。卢文若之妹卢若秋本该按例没入掖庭宫为奴,因夫君是韦皋之子韦行式,特旨赦免。
刘辟为权位谋害韦皋一案也被公告天下。后来蜀中民间有人自称是刘辟心腹,说刘辟杀死韦皋其实是奉当时的太子妃、也就是当今贵妃郭念云之命,这本是一个大秘密,只可惜刘辟被杀前已经不能开口说话,遂无法当着宪宗皇帝辨明真相。然而,这等匪夷所思的流言又有谁会相信?到后来连散步流言的人也不知去向,仿若一粒微尘被风卷走,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刘辟因拒朝命被讨平后,各藩镇畏惧宪宗皇帝英威,皆有畏惧之心,不少节度使主动请求入朝为官。镇海节度使李锜是淮安王李神通后裔,亦随风而动,上表表示愿意放弃节度使的位子,入朝为官。宪宗正力主削藩,当即应允。李锜其实并不想到京师做官,上表不过是想刺探朝廷动向,见弄巧成拙,便干脆上表称病。宪宗因镇海所领润、苏、常、杭、湖、睦六州均富庶之地,尤其润州一带的弓弩挽强手精良强悍,与魏博骁骑并称为天下两大精兵,早是朝廷背上芒刺,坚持下诏征召李锜入朝,又任命判官王澹为留后。李锜无计可施下,遂铤而走险,举兵谋反,结果为部将擒获,械送京师。宪宗因其人言而无信,反复无常,深为厌恶,特下诏将李锜与独子李师回二人腰斩处死。
腰斩是一种极为残酷的刑罚,受刑者被从腰部中间截为两段,因上身重要部位未受损伤,受刑者一时不得速死,往往要在地上挣扎滚动许久才会在极度痛苦中死去。据说李锜被腰斩后又拖着半个身子往前爬了数十步,身后留下长长一道血迹,场面恐怖血腥,触目惊心。
李锜被腰斩极大地震撼了众藩镇,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主动上书为儿子求娶公主,想试探朝廷对山南东道的态度。于頔出身官宦世族大家,为北周重臣于谨七世孙,自出任节度使一来,俨然专有汉南之地,凌上威下,骄横不法,朝廷姑息,无可如何,从此凡有节度使不法者,均被称为“襄样节度”。宪宗因于頔是藩镇节度使中最骄蹇横暴者,有意笼络,决意将最宠爱的长女普宁公主下嫁于頔第四子于季友。于頔先祖为鲜卑族,是汉人所轻视的虏族,于季友更是于頔姬妾所生,非嫡子身份,宪宗竟肯以帝女下嫁,于頔喜出望外,应召入朝谢恩,却被宪宗顺势免去山南东道节度使官职,只尊以宰相虚位,不久即卷入一起莫名其妙的杀人命案,被逮捕下狱,交给三司使审讯。据说宪宗本想借机杀掉于頔父子,只因为于頔昔日善待士人,对上门求助者多方予以照顾,如著名文士符载想隐居庐山,需要百万钱来买山,向于頔求助,于頔毫不犹豫拿钱资助了他。又如大文豪韩愈未显名时,也曾经奉书求于頔援引。符载、韩愈当时均在朝中为官,感激昔日提携之恩,出面为于頔说情,宪宗才只将于頔贬官,就连女婿于季友也没有放过。皇帝终以普宁公主的婚姻为代价,换来了山南东道和平收复。
宪宗威肃四方,藩镇戒惧,一时不敢妄动,生怕给朝廷找到发兵的借口。然而世上终有一些东西无法靠人力谋取,譬如生老病死。元和四年三月,成德节度使王士真病死,其子王承宗自任为留后。
自安史之乱后,河北道分立为幽州、成德、魏博三镇,史称“河北三镇”。这三镇各握强兵数万,表面服从唐朝,实则自己署置将吏官员,租赋不上供,形成地方割据势力,唐朝廷无力过问,一直采取姑息政策。三镇父死子袭,父在时,以嫡长子为副大使,父死则代领军务,已成习惯。王承宗自任为成德留后,无非是遵奉故例,但其叔父王士则却看出宪宗皇帝英武,有心对付藩镇,猜想朝廷定会派兵讨伐成德,遂率幕客刘栖楚等人逃往京师。宪宗正欲用兵,发愁不知成德内幕,闻听王士则投靠朝廷,立即亲自召见,当场任命其为神策大将军。
宪宗拟兴兵讨王承宗,打算就此革除河北藩镇世袭之弊,朝中重臣并不赞同,宰相裴垍、翰林学士李绛等都认为河北藩镇割据一方,已根深蒂固,如果讨一镇,其余几镇必定暗中勾结,难以讨平。只有左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迎合宪宗之意,自请领兵讨伐成德。宪宗疑而不决。
成德王承宗闻听朝廷有兴兵之意,联想到之前西川刘辟、镇海李锜、山南东道于頔或杀或贬的下场,心中忧惧不安,多次上表自诉,还主动割出德、棣二州献给朝廷,以明恳款。他对朝廷的卑躬屈膝引来河北藩镇的广泛不满,却暂时换来了皇帝的欢心。元和四年九月,距离前任成德节度使王士真死后半年,宪宗终于下诏正式任命王承宗为成德节度使,将王氏献出的德、棣二州取名为保信军,任命薛昌朝为保信军节度使。薛昌朝为前任昭义节度使薛嵩之子,薛嵩去世后昭义州县被魏博武力夺取,薛昌朝入成德,娶王士真之女为妻,名义上是王承宗的姊夫。宪宗任命他为保信军节度使,无非是因为河北割据日久,王氏势力非一朝一夕能铲除,薛昌朝出身将门,示恩于他,可以笼络其心,令其为朝廷效力。
正当众人以为成德之事已经圆满解决时,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忽然派心腹聂隐娘来到成德府治恒州,奉上了于魏博境内截获的朝廷写给保信军节度使薛昌朝的密信。王承宗这才得知薛昌朝早与朝廷暗中相通,勃然大怒,立即派出数百骑兵到德州,出其不意99lib.地捕获了薛昌朝,押回恒州囚禁。
消息传到京师,宪宗立即派中使到成德告谕王承宗,命他释放薛昌朝。王承宗是契丹人,最重信义,之前再三奉承朝廷,甚至不惜割出两州之地,在河北众藩镇面前丢尽颜面,最终发现朝廷还是命薛昌朝暗中制衡自己,认定皇帝背信弃义,坚决不肯奉诏。昭义节度使卢从史上书朝廷,建议讨伐王承宗,并表示愿意领昭义军为前锋。宪宗遂下定决心,下制书削夺王承宗官爵,以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为统帅,率兵出征成德。99lib.
元和四年十月二十七日,吐突承璀率神策军兵发长安,并命成德四面藩镇魏博、昭义、河东、振武、义武、平卢、幽州各进兵讨王承宗。魏博、平卢、幽州向来与成德朋比为奸,自然不会奉朝廷命,就连首倡讨伐成德的昭义节度使卢从史也按兵不动,且大量囤积粮食以求谋利,实际遵令发兵的只有河中、河东、振武、义武四军。
彤云密布,大战即将爆发,整个河北形势为之紧张了起来。引发这一切的魏博节度使田季安自然不会只从旁观望,他心中早有一把如意算盘。
这一日,寒风凛冽,大雪纷飞,空空儿犯了酒瘾,正要冒雪出门,家中忽然来了个不速之客,却是几年前在莘县有过一面之缘的幽州牙将谭忠。空空儿大为意外,问道:“谭将军是奉幽帅之命来魏州公干么?”谭忠道:“正是。如今大战在即,魏博、幽州均难以置身事外,幽帅命我前来与魏帅一起商讨大计。空兄,我需要你的帮助。”
空空儿道:“过了新年就是我为魏博效力十年期满,而今只剩下十余日,我已经向魏帅请求辞去官职。况且将军是幽帅特使,魏帅敬重还来不及,又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谭忠从怀中取出一件极小的物事,问道:“你可认得这个?”
空空儿哪会不认得,谭忠手里拿的正是一枚仰月铜钱,他早知道这是游侠信物,因为这个才与苍玉清、第五郡认识。这才想通当日是刘大郎和苍玉清是如何从莘县脱险,原来是谭忠将他们冒充部下带出城去,当日谭忠赶去莘县,假托仰慕空空儿之名,其实正是要去接应苍玉清他们。谁又能想得到,堂堂出使魏博的幽州牙将竟是朝廷的人!
谭忠道:“当初你答应圣上要调查嘉诚公主之死真相,事情办得如何?”空空儿道:“惭愧,空某有负圣意。”
四年前他从京师被召回魏博,一入境就被节度使田季安发往边关军营,那时嘉诚公主已经下葬。等他从莘县回来魏州时,几年过去,公主早化作尘土,公主亲信也早被以各种名义处死,即使他有心调查,也是无能为力。他其实已经明白当日宪宗交代他调查嘉诚公主之死不过是玩弄帝王权术,不然何至于有意命吐突承璀当着魏博诸人赐剑,引来魏帅猜疑他,将他召回魏博后即贬到边关为将?
谭忠道:“可圣上念你情有可原,不但不予追究,还将你想要营救的宫奴放出了掖庭宫,好让你不会失信于人。”
空空儿早知宪宗皇帝已将罗令则的未婚妻郑琼罗收入后宫,封为昭容,极是宠幸,心道:“当真是不让我失信于人么,怕是皇帝自己垂涎美色。”这种话他当然不能公然说出口,只是默不作声。
谭忠又道:“你师弟精精儿擅闯皇城重地被金吾卫捕获,本该处死,圣上特准开恩放了他,只将他逐出京师,这可全是看你的面子。”
空空儿叹了口气,道:“将军想要我做些什么?”谭忠道:“我想请你设法取一张加盖了魏帅大印的空白公文给我。另外圣上有件事特别交代要你去办,你去潞州杀了昭义节度使卢从史。”
空空儿早猜到谭忠此刻找上门来表明真实身份,必定有天大难处,果然对方一开口就是极难办到之事。他自知无力拒绝,不然不知道对方又有什么花样来要挟对付他。加上自从他亲手射死第五郡后,总有深重的负疚感,一直想做点什么来弥补,她若还活着,游侠一定会派她来,刹那间,又想起第五郡的娇憨容颜、晏晏笑语来,心头一酸,当即应道:“好,我会尽力而为。”
谭忠道:“事情紧急,空兄这就请去节度使府署取公文吧。”空空儿吃了一惊,道:“牙城戒备森严,大白天的怎好下手?”谭忠冷笑道:“谁让你去硬闯了?魏帅夫人是你同乡旧识,小公子也一直很喜欢你,你不会利用他二人巧取么?公文我晚上就要用,迟了可就来不及了,你这就动身吧。”
空空儿只得往牙城而来,请牙兵往里通传,说想见见小公子。等了好大一会儿,有侍女出来,领着他进来后署园苑,笑道:“空郎老久不来了,小公子总是吵着要见你呢。”
田怀谏正与家僮、侍女在雪地里捉迷藏、打雪仗,忽见空空儿进来,大喜过望,奔过来就要抱,用手勾住他脖子,笑道:“你可算来了,我跟娘亲吵过许多次要见你,她总说你很忙。”空空儿微感苦涩,心道:“是我忙么?是你不放心再将儿子交给我而已。”
田怀谏道:“我们再出去逛集市好不好?”空空儿道:“那可不行,不过我带你去别的好玩的地方。”当即抱着田怀谏往外走去。家僮蒋士则追上来道:“空巡官,你不能带小公子……”田怀谏喝道:“放肆!退下!”蒋士则无奈,只好垂手站在一旁。
空空儿道:“放心,我就带小公子在牙城里转转,不会出去。”抱着田怀谏出来后院,径直登上牙城城墙,将他顶在头上,笑道:“小公子没有看过这般雪景吧?”
但见四面白雪皑皑,琼枝玉宇,碎玉飘絮,晶莹可爱。田怀谏果然兴高采烈,环城一周才肯罢休。
空空儿道:“雪景也看过了,咱们现在玩捉迷藏好不好?”田怀谏拍手道:“好,不过要我追你跑。”空空儿道:“好。”几步跨下城楼,田怀谏急忙来追,空空儿便有意无意地往府署大堂而来,牙兵都认得他,见他与魏帅公子嬉戏玩闹,也不在意。
在阶下迎面撞见侯臧,他如今已是判官,因是两任魏帅心腹,出入节度使府毫无禁忌。侯臧见空空儿乍然出现府署重地,不免有些起疑,问道:“空巡官,你在这里做什么?”空空儿道:“我……”侯臧冷笑道:“魏帅今日不在府中。你不得魏帅之命,私自擅闯禁地,有何居心?”空空儿道:“呀,小公子来了!”一把推开侯臧,往堂内奔去。
侯臧大怒,叫道:“来人!”却见田怀谏从回廊急急追来,叫道:“空空儿!空空儿!”侯臧一愣,问道:“小公子来这里做什么?”田怀谏“嘘”了声,低声问道:“你们看见空空儿了么?”一名牙兵道:“空巡官适才闯进大堂中去了。”
田怀谏十分得意,道:“这下他可跑不掉了。”侯臧道:“小公子……”田怀谏不耐烦地道:“你们快些走开,我不需要你们帮手。”登上台阶,小跑进大堂内,见堂首案桌布下露出一只脚来,忍不住大笑道:“你这哪叫捉迷藏,一眼就让人发现了!桌子底下的那位,快出来,我看见你了!”
空空儿钻出案桌,拍了拍身上尘土,道:“小公子赢了。”田怀谏笑道:“轮到我跑你追了。”空空儿道:“好。”二人一前一后追出了大堂,正遇到节度使夫人元浣带着一堆侍女、家僮急急赶来。空空儿忙站到一旁,躬身道:“夫人。”元浣也不起理睬,上前抱田怀谏,柔声道:“你怎么不带上家僮侍女就跑了?好叫娘亲担心。”
家僮蒋士则道:“是空空儿强行夺了小公子。”田怀谏时年七岁,早已懂事,嚷道:“你胡说,是我自己要空空儿陪我玩。”元浣道:“好啦,玩了老半天,都出汗了,咱们回去吧。”
田怀谏也确实有些累了,道:“那好,空空儿,你明天再来陪我玩打雪仗。”空空儿道:“我怕是不能陪小公子玩了,我已经向魏帅辞官,近日就要回去易州乡下。”元浣身子一震,问道:“你要辞官?”空空儿道:“是。”
元浣一时无语,田怀谏却是吵闹不止,道:“娘亲,我不要空空儿辞官,我要他当我的牙将,时刻留在我身边。”元浣板起了脸,道:“你自己跟阿爹说去,看阿爹允不允准。”田怀谏道:“说就说,娘亲怕阿爹,我可不怕他。”赌气往后署跑去。元浣微微叹了口气,急忙去追儿子。
空空儿出来牙城,径直来到魏州驿站找谭忠。谭忠摈退左右,掩好房门,问道:“到手了么?”空空儿点点头,拿出空白公文,回想起当日宪宗亲口告知要平定魏博的誓言,不由得犹豫起来,问道:“将军要用来做什么?”谭忠自他手中夺过公文,道:“放心,我决计不会用来对付魏博。你们魏帅与成德王承宗、昭义卢从史以及我们幽帅预备四方连兵,共抗官军,我不过是要劝魏帅按兵不动、不要卷入这场战事。兵祸一起,生灵涂炭,空兄作为其实有益魏博军民的。”
空空儿道:“为什么不直接去杀王承宗?”谭忠深深叹了口气,道:“自从上次刺杀平卢李师古失手,第五郡她……”他当时人在莘县,亲耳听到魏博兵士描述第五郡临死受刑及死后还被肢解悬尸的种种惨烈,心头恻然,再也说不下去。
空空儿胸口更痛,道:“好,我替你们去潞州杀昭义节度使卢从史。”谭忠道:“卢从史贪财好色,这一次,你跟清娘一道去吧。”
空空儿已经许久没有听到清娘这个名字,神思一时惘然起来。那日她用匕首伤了他,又追上来扶住他,令他感怀激动,后来才知道扶他到医铺的只是路边一位素不相识娘子,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地将她幻想成苍玉清的样子。他很清楚清娘再也不会原谅他——他不但杀了第五郡,还破坏了游侠绑架田怀谏的计划。这两年多来,他在清醒的时候也会想起她的样子,他是想再见到她的,可他也知道每次她一出现,都带着她的杀人使命,以前万老公说那块李辅国故玉苍玉不吉利,每每出现就会伴随有无头尸首,是玉不吉利么?分明是杀手带来了死亡的气息,而她就是朝廷的杀手,类似江湖的黑刺。宪宗即位近五年,不计手段,全力对付藩镇,成效斐然,他知道皇帝最大的心腹之患就是魏博,从这点上来,他又不希望看到苍玉清现身在魏州,她若出现,意味着朝廷将要对魏博下手。这种矛盾反反复复地折磨了他许久,至今还令他困惑不止,谭忠忽然让他跟清娘一道去潞州行刺,这是真的么?
却听见谭忠道:“你不能在这里久留,清娘在潞州等你,快走。”不容他迟疑,拉门将他推了出去。
外面大雪纷纷扬扬,还在下个不停。冷风一吹,空空儿清醒了许多,他急忙回到家中取了兵器、衣服,开了月门到隔壁院中。他所住的院子实际上是义兄田兴宅邸的一处偏院,正遇到一名扫雪的仆人,忙请他转告田兴,他要出门几天,不回来过新年。仆人问道:“这般大雪的天,又是兵荒马乱的,郎君要去哪里?”空空儿听他提到“兵荒马乱”,不由得暗暗慨叹,心道:“果真如谭忠所言,魏博、成德、幽州、昭义四镇连兵与朝廷对战,那才真会血流成河,处处枯骨。”也不回答仆人,径自牵马出了门。
魏州到潞州近三百里,一条大道径直往西就是,只是一路风雪,走得并不快。五日后才到两镇边境,魏博素来与昭义相结,又几近新年,进出边关、来来往往的人极多,空空儿轻松杂在人群中混进了昭义。到潞州东面门户壶关时,一眼就看见苍玉清正站在城门边,冷漠地望着他。
一路除了公事,二人极少交谈。到达潞州时,风雪忽停,天气大晴,空空儿依计直接来到昭义节度使府署,自称是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使者,来献上明珠和美女。当日正是新年正月初一,节度使卢从史正在家中欢宴,一听是吐突承璀使者,不敢怠慢,急忙召见。一见面,空空儿便献上一双明珠和扮成乐妓的苍玉清。卢从史见那明珠有桂圆大小,圆润光滑,知是异物,欣喜异常。又见苍玉清身姿窈窕,不过披着羃羃,看不清面目,便招手命她上前。苍玉清走近卢从史,忽然甩掉羃羃,袖出匕首,狠狠击在他后颈,将他打晕。事出突然,堂上堂下不明究竟,一时呆住。
空空儿忙上前与苍玉清一左一右挟住卢从史,喝道:“都让开,不然杀了你们潞帅。”牙兵们这才反应过来,哄然拔出兵刃,上前将三人团团围住。空空儿道:“想要他死么?这很容易。”右手一甩,亮出半截剑身,当即割下卢从史一只耳朵来,随即回剑入鞘,手法漂亮之极。
牙兵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忽见昭义牙将乌重胤率兵进来,大手一挥,身后抢出数人,拔刀就砍,瞬间砍倒数名牙兵。不仅昭义牙兵尽皆呆住,就连空空儿也大为意外。却听见苍玉清道:“乌将军来得正好,这里就交给你了,你现在是昭义留后,等圣上诏命下来,你就是新一任的昭义节度使。”
空空儿这才知道朝廷早已经收买了乌重胤,许诺他只要除掉卢从史,就委任他为昭义节度使。既然如此,宪宗又何须多此一举,指名要他来协助苍玉清行刺呢?他隐隐觉得有所不妙,不知道皇帝还有什么计策。
却见乌重胤道:“大门口已经为娘子备好人手和马匹。”苍玉清点点头,道:“走!”与空空儿携了卢从史,昂然出去。
堂中牙兵尽是卢从史亲信,还欲追出,乌重胤大声喝道:“天子有诏,从者有赏,敢违者斩。”手扶刀柄,威风凛凛。牙兵知他勇猛,心有畏惧,又见事已至此,难以挽回,终于一齐跪下道:“愿听将军号令。”
昭义节度使府署门前早等有数人数骑,见乌重胤亲信护着苍玉清、空空儿出来,忙上前接过卢从史,取绳索绑了他手脚,拿一块大黑布将他头部完全包住,这才抱上马去。马上一人道:“我们去了。”呼啸一声,即策马飞奔而去。
一切发生得极快,仿若只是南柯一梦。空空儿满腹疑云,想问苍玉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料来她也不肯明说,只道:“娘子还有事么?没有的话,我可就要回去魏博了。”苍玉清沉默了一会儿,才幽幽道:“天色不早,空郎明日再动身不迟。”
潞州发生巨变,二人虽有乌重胤庇护,还是不便留在城中,以免徒生事端,当即骑马出城,来到城东十里一家小客栈,进来坐下,点了满桌酒菜对饮,只是默默不语。
忽听得苍玉清低声吟道:“步出城东门,遥望江南路。前日风雪中,故人从此去。我欲渡河水,河水深无梁。愿为双黄鹄,高飞还故乡。”两行清泪慢慢滑落面颊,容颜极见凄凉之色。
空空儿见她玉容落寞、黯然神伤,心中痛极,有心安慰,却不知她所感何事,只叫道:“清娘!”苍玉清道:“我醉了!空郎,你扶我去房里歇息。”
空空儿便依言抱了她进来房中,放在床上,为她拉上被子盖好。正要起身走开,却被苍玉清一把扯住,道:“不要走!她们都离我而去,你……你不要再离开我!”
空空儿猜她所说的“她们”应该是第五郡、玉娘这些人,难怪她酒后会如此伤感,原来是忆起旧日伙伴。一想到她不过是一介弱女子,却要承担常人难以想象的使命和痛苦,胸口激荡不已,坐下来握紧她的手,道:“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苍玉清道:“我好冷,你……你睡到我身边来。”
连日风雪,天气确实寒冷,空空儿见那棉被虽厚,却是干硬如铁,不知道被多少人盖过,便和衣钻进被子,躺在苍玉清身边。苍玉清忽然侧身紧紧抱住他,柔声叫道:“空郎……空郎……”嘴唇便往空空儿脸上凑来。
空空儿刚过而立之年,虽未娶妻室,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忽然有女子投怀送抱,柔情蜜意,又是自己日日夜夜惦念的心上人,再也难以把持,回过手臂,将苍玉清紧紧抱住……
再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阳光逼仄进来,将土墙上成积多年的青苔照成浓淡深浅的大写意。苍玉清人已经不在。空空儿慢慢起身穿好衣服,一眼就发现自己的浪剑不见了。他微感愕然,却并不意外,只是不知道苍玉清取走他的剑有什么用处。难不成是皇帝要以弄丢御赐之物捉拿他或是处死他?可是他死了对朝廷又有什么好处?只有可能苍玉清要去杀什么人,要用他的浪剑嫁祸给他。
一念及此,忍不住“哎哟”一声,这才想到游侠一干人费尽心机将他弄来昭义,也许正是要对付魏帅,可他并不负责保护田季安安危,而且所任巡官也不过是个白拿俸禄的虚职,诓他离开魏博又有什么用处?
实在难以想通究竟,所幸苍玉清没有顺带取走钱物、马匹,急忙结账出来,往魏博方向赶去。因为新任昭义留后乌重胤倒戈投向朝廷,两方边关也检查得严厉了许多。空空儿在进魏博时被边将一眼留意到,命兵士上前拦住,检视出他衣服上有血迹,当即扣押起来反复盘问。空空儿难以脱身,不得不表明自己魏博巡官的身份。边将这才知道他就是河北大名鼎鼎的空空儿,慌忙赔罪放行。
回魏州去的途中,空空儿才意外得知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已经决意两不相帮,坐观朝廷吐突承璀和成德王承宗相斗。最令人惊讶的是幽州节度使刘济不知为何被王承宗触怒,突然发兵七万南下攻打成德,克其饶阳、束鹿二城。空空儿猜想魏博、幽州二镇对待成德的态度蓦然剧变,当是谭忠在其中使力,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说服幽州节度使刘济主动发兵讨伐成德。
到达魏州城西门时,正见有人往城墙上张贴告示,那被悬赏缉拿的逃犯看上去十分眼熟,分明是空空儿自己。空空儿心道:“难怪要将我诓去昭义,原来又有什么坏事要栽赃到我头上。”
他虽不愿意坐以待毙,但他目下还是魏博武官,料来难以逃脱相抗,上前问兵士道:“出了什么事?”兵士道:“空空儿勾结朝廷,意图行刺魏帅,现已畏罪潜逃。”空空儿道:“你们怎么知道是空空儿?”兵士道:“有许多人亲眼看见他背着那柄浪剑逃入了田兴将军府中。”
空空儿这才知道为什么苍玉清要取走自己的浪剑,一定是有两把一模一样的浪剑,谭忠将他骗去昭义,再派人带着另一把浪剑假意去行刺魏博节度使,有意暴露行踪。当日宪宗皇帝命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当众在魏博进奏院赐予他浪剑,已经是有所布局。朝廷要对付的也不是他,而是田兴,准确地说,是要挑拨田兴与田季安叔侄互相猜忌内斗。他虽然极赞许宪宗平定藩镇的远大志向和坚定决心,但一想到皇帝的不择手段,还是心寒不止。
空空儿叹了口气,问道:“田兴将军被魏帅逮捕下狱了么?”兵士道:“下狱倒没有听说,不过田将军被牙兵带去牙城后,再也没有出来,想来是被软禁在节度使府署中了。说实话,我们都认为田将军并不知情,他为人向来很好……咦,你……你不是……”空空儿道:“我就是空空儿,来拿我吧。”
兵士愣了一愣,这才“呀”了一声,退后两步,拔出兵刃,大叫道:“空空儿在这里!”城门兵士闻声蜂拥而出,空空儿也不抗拒,任凭他们将自己捆缚,押来牙城。
牙将史宪诚赶将出来,问道:“你们在哪里捕到了他?”那最先认出空空儿的兵士倒也老实,照实答道:“是他自己送上门来,就站在西门告示下。”史宪诚点点头,道:“你们自己去采访使衙门领赏吧。”那群兵士平白发了一笔横财,欢声雷动。
史宪诚命牙兵押了空空儿进来,到节度使府署堂前等了许久,手脚都冻得发麻,才见有牙兵出来叫道:“魏帅有命,押空空儿上堂。”
却见田季安歪倒在软榻上,面目浮肿,虚喘不止。他昨夜正与侍妾交欢,忽然有刺客自房顶抛下房瓦,他长期沉溺酒色,奢靡无度,早有隐疾在身,受惊之下,当即中风瘫痪在床,一想到从此再也不能任意渔猎,怒火万丈,虽一时捕不到刺客空空儿,也不敢轻易杀了田兴,却也杀了身边数名侍女泄愤。此刻见空空儿被押到堂下跪下,一时沉吟不语,想着要找个什么恶毒的法子来折磨他,好好出口胸中恶气。
牙将史宪诚见节度使一直不发话,忙上前禀道:“相公,空空儿已经押到,请问该如何处置?”田季安想到自己不能行走,怒道:“先砍了他双腿。”史宪诚道:“遵令。”命牙兵将空空儿掀倒在地,拔出腰刀,道:“空巡官,魏帅有命,我也是遵命行事,你莫怪我。”
空空儿双手被牢牢反缚,双肩、双脚均被牙兵按住,无力挣扎,只好叫道:“我这些日子根本不在魏州,是有人要栽赃陷害我,挑拨魏帅叔侄相斗,请相公调查清楚再砍我不迟。”
史宪诚知道空空儿是田兴义弟,田兴在河北威望极高,深得魏博军心,这一刀下去,从此就会与田兴结下难解之怨,虽说田兴已经失势被软禁,然而河北藩镇多有武力更换节度使之事,前任魏帅田绪不就是杀了上任魏帅田悦才坐上节度使的位子么?田悦可是首任节度使田承嗣亲自指定的继承人。田兴为田承嗣生前钟爱,亲自取名“兴”,断言他将来必兴其宗,得罪了他,终究是福祸难料。一时迟疑,便停手不发,等田季安示下。
田季安怒道:“砍,砍了他双脚!”史宪诚道:“遵令。”微一犹豫,便举起刀来。
忽见小公子田怀谏疾跑进来,一把推开史宪诚,嚷道:“不准砍空空儿!”他是个小小孩童,力气甚弱,史宪诚却畏惧他魏帅之子的身份,见他小手伸来,当即往后退开。
田季安见爱子突然闯进来,虽然气恼,却不便发作,忙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快些回去,阿爹正在审问犯人。”田怀谏奔上来抱住他,娇声道:“空空儿是孩儿的救命恩人,阿爹不要杀他。”
田季安愕然问道:“什么救命恩人?”田怀谏道:“那次空空儿受伤是为了保护孩儿,那些坏人要抓我,是他拼死救了孩儿。”他当日不省事,后来被母亲反复盘问,猜到事情经过,方才告诉他真相。
田季安怒气渐消,哼了一声,命牙兵放开空空儿,问道:“空空儿,有这么回事么?当日本帅问你究竟,你为什么不说是有刺客要绑架小公子?”空空儿道:“小公子当时年幼,以为是有人在闹着玩,属下怕惊吓了小公子,所以不敢轻易说出真相。”
田季安道:“你倒是有功不居。你这些日子当真不在魏州?去了哪里?”空空儿自是知道一旦说出去向,迟早有人猜到他与昭义兵变有关,可如果不说清楚,不但自己性命不保,还要牵累田兴,只得道:“我去了昭义,途经相州边关时曾被边将扣住,相公自可派人去核实清楚。”
田季安道:“你去昭义做什么?”空空儿道:“一位朋友请我去帮个小忙。”田季安道:“小忙?说出来听听。”空空儿道:“是。朋友托我去杀一个人,不过到了那里才知道朋友早有安排,人没杀成,浪剑也被人偷走,属下只好回来了。不过属下不能奉告姓名,请相公恕罪。”
田季安怒气又生,道:“你一再抗命,本帅已饶过你多次,这次……”田怀谏忽然挽住他手臂,叫道:“阿爹,我肚子好饿。我都忘了,娘亲炖了莲子汤,让我来请阿爹回去。肚子好饿……”田季安心疼独子,只好道:“好,咱们这就回去。”转头命道,“将空空儿先关起来。”举了举手,身后四名牙兵上前抬起软榻。
空空儿正被牙兵从地上拉起来,看到眼前情形,这才知道田季安已经瘫痪,吃惊问道:“相公,你……”田季安恨恨道:“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本帅要砍你双腿了吧?若是查明你根本没有去过昭义,不但要砍掉双脚,连双手一并砍掉,看你怎么再叫妙手空空。”
空空儿被押来牙城大狱,松了绑索,换上镣铐,被推进牢房时意外发现田兴也被关在里面,不过手足未上械具,没有吃什么苦头。田兴惊道:“空弟,你……你去了哪里?”空空儿歉然道:“是我连累义兄了。”当即说了为人所逼去昭义行刺节度使卢从史一事,道,“我已经将行踪禀明魏帅,他只要派人去边关核查,就会知道我人不在魏州,义兄也不会被牵连。”
田兴摇头道:“牙兵在我府中搜出了你的浪剑,我仍然有与刺客通谋的嫌疑。这次魏帅受惊中风,怕不会轻易放过我。”
空空儿这才知道游侠精明厉害,若不是他凑巧在边关为边将扣押,有了现成的目击证人,他肯定要被迫说出参与昭义兵变之事,以证明自己不是刺客、田兴更是无辜,但即使他交代出自己与朝廷的人有来往,陷自己于死地中,田兴府中找到了浪剑,义兄还是难脱干系。不过既然朝廷目的是要挑拨田兴和田季安相斗,田兴早被夺去兵权,目下又被囚禁,处在大大的劣势,想来游侠还有后招救其出去。一念及此,忙安慰道:“天无绝人之路,义兄不必过于忧虑。”田兴道:“但愿如此。”
如此过了数日,牙将史宪诚领兵到来,将田兴请了出去。空空儿见他态度客气有礼,想来节度使已经查明真相,不会对义兄怎样。果然一直不见田兴被押回牢房,这才松了口气。只是这真相也意味着他的死期,魏博早晚要知道他去昭义是为了卢从史,与朝廷相通显而易见。
到了傍晚,史宪诚将空空儿提出监牢,押来府堂。田季安歪坐在堂首,一旁还有判官侯臧、聂隐娘、赵存约等人。田季安面色一沉,问道:“空空儿,你与朝廷勾结,参与昭义兵变,可知道本镇素来如何处置暗通朝廷之人?”空空儿道:“极刑处死。”
田季安问道:“你还为朝廷做过些什么事?快从实招来。本帅也让你死得干脆些。”空空儿道:“只有这一件,而且朝廷早有安排,我无尺寸之功。”
聂隐娘道:“外面的人都知道是昭义牙将乌重胤篡位夺权,想来是早被朝廷买通。这些人有意 903c." >逼空郎去昭义,不过是要借机盗取浪剑,行刺魏帅,再嫁祸给田将军。”侯臧冷笑道:“隐娘总是为空空儿说话。他有头有脑,有手有脚,是被逼去的么?我看他是自己心甘情愿去的。”聂隐娘道:“空郎师弟精精儿擅闯皇城被金吾卫捕获,皇帝拿这个来要挟空郎,他也是迫不得已。”
众人头一次听说此事,很是惊讶,空空儿也不知道聂隐娘如何会得知此事。田季安问道:“你师弟胆子可真不小,为何要擅闯皇城?”他虽是一镇统帅,毕竟年轻,好奇之心极重。
空空儿只好说明经过。原来精精儿一直在京兆一带游荡,二年前镇海节度使李锜谋反被擒送京师时,他意外在俘虏队伍中看到了苦苦寻找多年的爱人杜秋娘,多方打听,才知道她早嫁给了李锜为侍妾。李锜被宪宗腰斩处死,杜秋娘受牵累没入掖庭宫为奴。精精儿曾在送空空儿离京时顺手摸去了他当日从吐突承璀手下身上盗得的神策军腰牌,竟拿着那面腰牌闯入掖庭宫救人,结果还没有见到杜秋娘的面就被金吾卫士识破擒获。
田季安闻言笑道:“想不到精精儿倒是个多情郎君。”
侯臧见节度使面色有松缓之意,忙道:“即使如此,也不能轻饶过空空儿。皇帝赐他浪剑,早有安排,谁知道他有没有为朝廷做过别的事。”田季安便道:“空空儿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去边关为奴。嗯,你曾在莘县为将,就罚去阳谷军营吧。”
牙兵上前将空空儿拖了出去,塞入牙城门前的囚车,那囚车本是预备将他押赴刑场用的。聂隐娘匆匆追了出来,叫道:“空郎!”空空儿忙道:“我义兄田兴如何?”聂隐娘道:“田将军被魏帅任命为贝州临清镇将,已经被遣出魏州。”
空空儿道:“多谢隐娘又救了我一次。”聂隐娘道:“你与朝廷勾结,我本不想为你说话,是苍玉清再三恳求,说你确实是不知情,只是为她所逼。”空空儿道:“她……她又来了这里么?”
聂隐娘道:“空郎,这些人处心积虑,你心肠太软,处处受制于他们,你最好从此与他们断绝来往,不然早晚要被他们害死。你这次可是大大的错了,真不该去昭义。”空空儿道:“难道隐娘愿意看到魏博卷入成德之战?”聂隐娘道:“危巢之下,安有完卵,成德覆灭,魏博还能保全么?”叹了口气,道,“而今四镇联盟既破,只剩成德独力抗拒朝廷大兵,说这些也无益了。”又叮嘱押送的兵士道:“你们可得将空空儿看牢了,到军营后拿最粗最重的镣铐锁了他,不准他出军营一步,不准跟旁人说话,总之要当作重囚对待,知道么?”她是节度使心腹,兵士如何敢不听从,躬身道:“遵令。”
聂隐娘道:“空郎,你别怪我,我可是为了你好。你今日侥幸逃得性命,下次不会再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挥手命兵士将囚车押走。
空空儿被送来莘县阳谷军营,果然享以重囚待遇,颈、手、足均被重铐锁住。他本来在魏博为官十年期满,正要辞官,被谭忠这一番安排,丢官不说,还被圈禁在军营中,不知道何时才得自由。昔日边关佐将,转眼沦为阶下囚徒,颇为讽刺。好在众人知道节度使田季安近来赏罚无度,任意处置身边将校,以为他不过是得罪了魏帅暂时被贬,虽不去掉械具,看管严密,却并不指派他干活儿,且好酒好肉地伺候。
聂隐娘关于成德覆灭会危及魏博的担心并未实现。虽然幽州节度使主动出军攻打成德,吐突承璀一军却因为统帅是宦官,威令不振,屡战屡败,连左神策大将军郦定进也战死沙场。因久战无功,公私困竭,耗费军费七百万贯,翰林学士白居易上书劝宪宗早罢兵。成德王承宗亦派使者入朝,自称之前与朝廷对抗是为前任昭义节度使卢从史离间所致。之前卢从史被神奇捕获后立即驰送京师,宪宗倒没有杀他,只贬其为欢州司马,立下大功的乌重胤被调离昭义,任命为河阳节度使,原河阳节度使孟元阳则调任昭义节度使。王承宗再三表示要改过自新,从此向朝廷输贡赋税,属下官吏也听任朝廷任命。平卢节度使李师道也上表为王承宗开脱,宪宗见吐突承璀一军无能,只得就此下台,下制书赦免王承宗,不仅恢复他成德节度使的官职,还将德州、棣州还给了成德。被王承宗囚禁的薛昌朝早已经被高人从狱中救走,不知所终,只在牢狱中留下一根红线。
然而河北并没有就此平静。成德之事刚刚平息,幽州节度使刘济受次子刘总挑拨,误信长子刘绲与朝廷相通欲代之为节度使,杀刘绲身边大将数十人,将刘绲囚禁。刘总趁机毒死生父刘济,杖杀兄长刘绲,自任为幽州留后。不久,宪宗下诏授刘总幽州节度使之位,赐斧钺。传闻与朝廷相通的并非刘绲,而是刘总本人。不过他弑父杀兄即位,大逆天道,常常梦见父兄鬼魂作祟,只得在官署后招纳僧人数百名,昼夜乞恩谢罪。到后来实在无法忍受这种精神上的痛苦,在大将谭忠的劝说下,决意落发为僧,上表请求归朝,结果在赴京师途中暴卒。朝廷礼遇极厚,不但赠太尉一职,还为其辍朝五日。
还有比幽州刘总结纳朝廷弑父即位更令人震惊的事情,义武节度使张茂昭不知什么原因,忽然决定举族入朝,上表请朝廷委派新的义武节度使。消息传出,河北藩镇均派出专使赶赴定州劝阻。张茂昭不听,在重兵护送下举家离开河北。宪宗任命左庶子任迪简为义武节度使。
易州是空空儿母亲的故乡,他得知朝廷掌管义武的消息后,也不知道是喜是悲——义武北接幽州,南接成德,此后必将成为皇帝遏制河北藩镇割据的桥头堡,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狼烟烽火。
转眼到了元和七年,空空儿被囚禁在阳谷军营已达两年之久,这两年中,他惟一的访客以及惟一可以说话的人就是莘县县尉邱绛。邱绛早有投奔朝廷之心,同年武儒衡在朝中任户部尚书,多次写信相邀,只是他家人亲属尽在魏州,难以逃脱,一时下不了决心。
这一日,二人正在营中漫谈饮酒,忽见兵士一阵骚动,争相往辕门赶去。有人嚷道:“魏帅到了!”
莘县是边关之地,从未有过魏帅到访。邱绛面色一变,道:“不好,怕是为我而来。”自怀中掏出一叠书信,交到空空儿手中,道:“麻烦空郎速将书信烧毁,我去挡上一挡。”
空空儿也不多问,拿了书信往厨下奔来。他身上镣铐铛铛,只能碎步挪动,行走不快,刚到门口就听见侯臧在背后叫道:“空空儿,站住!”
空空儿佯作不闻,疾步冲入厨下,将书信丢入火灶中。营厨一旁望见,好奇问道:“空郎在烧什么?”
话音未落,侯臧领牙兵进来,奔到火灶前,却是迟了一步,那一叠信件瞬间化作了灰烬。
侯臧面色铁青,道:“来人,将空空儿拿下。”空空儿无法抗拒,只问道:“我犯了什么错?”侯臧冷笑一声,道:“还用问么?今日看谁救得了你。”命人将他扯来营厅跪下。
田季安半躺在软榻上,脸肿胀得厉害,似乎眼睛也睁不开。莘县县令、县尉邱绛等大小官员及军中将校侍立两旁,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侯臧上前低声对田季安禀告了几句,田季安倏地睁大眼睛,喝道:“空空儿,你可知罪?”空空儿道:“我在军营已有两年,不知犯了何罪,请相公明示。”田季安道:“空空儿被罚来军营后不思悔过,冥顽不灵,私自烧毁军中物品,来人,重打一百军棍。”
牙兵当即取来大棒,将空空儿拖倒在地行刑,打一下便有人高声报数。空空儿也不求饶,只咬牙强忍。
执杖的是田季安亲信牙兵,到六十棒的时候,空空儿已血肉横飞,几近昏死。邱绛久掌刑狱,见牙兵下手极狠,有意将空空儿立毙于杖下,忍不住上前求情道:“空空儿就算有错,也罪不该死,请魏帅暂且饶过他。”田季安冷笑道:“还没有轮到你,你反倒为旁人求情了。来人,将莘县县尉邱绛拿下。邱绛任县尉多年,玩忽职守,捕盗不力,立即处死。”
邱绛早猜到田季安是为自己而来,神色坦然,也不加辩驳。空空儿伏在地上受刑,昏昏沉沉中听到田季安下令处死邱绛,当即一惊,挣扎着仰起头来,道:“邱少府罪不该死,请相公手下留情。”
田季安道:“你自身难保,还敢为他人求情?嗯,一刀杀死确实太过便宜。”当即命人抬了自己出来营厅,止住正举刀欲斩的牙兵,道:“就在这门前挖个大坑,请邱少府进去躺下。来人,暂且先放过空空儿,别打得他昏死过去,错过了观刑的大好机会。”
空空儿被拖到外面,见节度使竟是打算生瘗(yi)活埋邱绛,忙哀求道:“邱少府在魏博任推官多年,多有功劳,求相公饶他一命。”邱绛道:“空郎不必为我求情,自我发现田相公亲手杀死嗣母嘉诚公主起,早料到会有今日。”
田季安久瘫在床,胡乱用药,性情日益暴躁,被邱绛当众揭穿恶行,勃然大怒,打个眼色。侯臧忙命牙兵将邱绛嘴巴撬开,强行扯出舌头,一刀割下。邱绛嘴中鲜血如泉水般汩汩冒出,当即昏死过去。
大坑瞬间挖好,空空儿被拉到一旁跪下,眼睁睁地望着邱绛被缚了手脚推了进去,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悲凉和寒意,再也不忍看下去,转过了脸,偏偏侯臧命牙兵扳过他的头,强迫他观看行刑场面,道:“空空儿,你可得看清楚了,这就是暗通朝廷的下场。”
空空儿心道:“原来捕盗不力只是借口。”忙挣扎叫道:“邱少府并没有暗通朝廷,他不过是有同年在朝中为官,多有书信来往,求相公明察后再论罪不迟。”
田季安冷冷一笑,挥了挥手,牙兵们便一起举锹,铲土将大坑填平,又纵马在上面来回奔驰践踏,将浮土夯实。
后刘禹锡听到同年邱绛死讯,有诗《遥伤邱中丞》道:
邺下杀才子,苍茫冤气凝。枯杨映漳水,野火上西陵。
马鬣今无所,龙门昔共登。何人为吊客?唯是有青蝇。
空空儿亲眼看着邱绛在自己眼前被坑杀,无力相救,胸口痛不可言,只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去。
忽听得田季安道:“空空儿,本帅细细查你,尚无谋反之心,今日暂时放过你,你可看清楚了,若是再敢私结朝廷的人,邱绛就是你的下场。”空空儿全身被恐惧和悲愤笼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田季安道:“来人,将一百军棍打完。”
棍棒一下一下打在空空儿的臀上、大腿上,他却丝毫不觉得疼痛,身体似乎早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但那种难以言说的冰冷和忧愤还是令他全身僵硬。他又挺了数下,终于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听到有人在叫“空郎”,遥远得好像天籁之音。空空儿不愿意就此醒来,只是死死闭着眼睛。又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有人在他耳边大叫“贤弟”,他呻吟了一声,睁开眼睛,果见侯彝正俯视着他,面上尽是关切之色,喃喃问道:“义兄,我……我是在做梦么?”侯彝道:“不是做梦,贤弟,确实是我,侯彝。家母新近去世,我赶来魏州奔丧,听家兄说你挨了棍棒,几近垂死,所以赶来探望。你可是已经昏迷好几天几夜了。”
空空儿这才知道自己已经被带回魏州,举起手来,果见镣铐已去,一时不明所以,问道:“我不是被关在莘县军营中么?”侯彝道:“听说是魏帅公子为你求了情。”放低了声音,道:“这几日魏博节度使狂性大发,莫名其妙杀了许多人,有医师,有侍女,有牙兵,还有不少人是军中将领,罪名均是暗通朝廷,连带家属也没有放过。听说莘县县尉邱绛老母七十岁,幼子才十岁,也被斩首示众。眼下魏博军心浮动,人人自危,就连我兄长侯臧极得魏帅信任,也有危惧之心,贤弟不如找机会尽快离开这里。”
空空儿道:“我不能离开魏博,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义兄,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忍了很久,我……我杀了第五郡。”侯彝大吃一惊,道:“你为什么杀她?是魏博节度使逼你么?”空空儿道:“不是。”大致说了事情经过,这是他第一次向人谈起这件事,他那长久压抑的悲恸情感终于彻底爆发,不待讲完,泪水汩汩而出,湿遍了衣襟。
侯彝一时冷然不语。在他心中,第五郡是个难得的奇女子,他知道她热恋自己,曾千里迢迢追来常州,主动投怀送抱,一夜风流,极尽缠绵,却又将温婉善良的卞素云介绍给自己做妻子,仅此胸襟,世间罕见,只是想不到她死在空空儿箭下已有五年,五年之间,世事巨变,陵谷沧桑,多少威名远扬的人已经在地下埋葬,更多无名之辈血洒他乡。那般可亲可爱的女郎,当真就再也见不到了么?一阵秋风刮开窗户,穿堂而过,他身子打了一个寒噤,眼睛里有种雾样的东西弥漫,渐而遮掩了双眼。
空空儿抹了抹眼泪,道:“我亲手杀了第五郡,那时本该惊醒,可我依旧浑浑噩噩地过了五年。义兄,我……”哀恸之下,再也说不下去。
侯彝道:“这不能怪你,只怪你生在魏博,天意弄人。来,我扶你坐起来,先吃点粥。”空空儿道:“这里不是我家么?哪来的米?”侯彝道:“这是魏帅公子派人送来的。他一个小小孩童,倒是有心。”
话音未落,只听见院门“哗啦”一声被人推开,有孩子声音叫道:“空空儿!空空儿!”空空儿忙道:“小公子,我在房里。”
田怀谏推门进来,气急败坏地嚷道:“空空儿,你快去救救我娘亲!”忽见有外人在场,立即露出警惕之色,问道:“你是谁?”空空儿道:“这是我义兄侯彝。你娘亲怎么了?”
田怀谏道:“阿爹正拿鞭子抽打娘亲,我怎么也劝不住,你快去救救她。之前我求阿爹放你,其实是娘亲教我的。不过我自己也不希望你被阿爹砍了手脚,那样你就再也不能陪我玩了。你……你快去……”忽见空空儿头一歪,人已晕了过去,忙问道:“空空儿怎么了?”
侯彝道:“他被你阿爹打了军棍,重伤在身,听了你的话急怒攻心,所以晕了过去。不过就算他醒来也没用,他自己生死都在你阿爹掌握之中,哪里能救得了你娘亲?不如我教你一个法子,你回家去试试看。”田怀谏道:“快说,快说。”侯彝便附耳低语了几句。
田怀谏关切母亲安危,也不问方法行不行得通,点头道:“好,我这就赶回去。”转身跑了出去。却听见外面有人气喘吁吁地叫道:“找到了,小公子在这里。”大约是追来保护田怀谏的牙兵。
一会儿又有人来到门外喊道:“四郎在里面么?大郎有事请郎君回府商议。”侯彝知是兄长侯臧的家仆,便出来道:“你先回府叫个能干细心的婢女来,我义弟空空儿受了伤,行动不便,需要人照顾。”仆人道:“是。”
一直等到侯府婢女到来,见侯彝交代清楚,这才离开空空儿家。回来长兄府中,侯臧正在堂上搓手徘徊不止,上前叫道:“大哥!”侯臧命仆从尽皆退出,才道:“四弟,我有话就明白说了,明日是慈母下葬之日,安葬好母亲后,请你立刻离开魏州。弟妹临盆在即,需要你在她身边。”侯彝道:“好,还有呢?”侯臧道:“我的两个孩子,请四弟一齐带走。若是……若是我有什么不测,他们今后就托付给四弟了。”他一共有三子,长子早已成年,在魏博军中任职,却因奸污民女被刘叉所杀,次子和三子都才十余岁。
侯彝道:“大哥放心,你我兄弟虽然道不同,终究是血肉至亲,你托付的事我一定办到。不过也请你善待我义弟空空儿,别再轻易加害。”侯臧道:“好,大哥答应你。”
侯彝道:“大哥既然知道当下是立于危墙之下,何不趋利避害?”侯臧迟疑道:“四弟的意思是……”侯彝道:“田季安中风瘫痪,杀戮无度,田兴性情谦恭,深得军心,孰高孰下,大哥自有判断。”侯臧喝道:“四弟,这种话切不可再说。”
忽听见阶下有人禀道:“外面有牙兵来召判官到节度使府议事。”侯臧应道:“知道了。”狠狠瞪了侯彝一眼,自去换了衣裳,往牙城赶去。
侯彝见天色不早,便出门买了一些物品,送来空空儿家中。空空儿人已经清醒,侯府婢女正站在床边服侍他进食,见侯彝进来,慌忙上前行礼。侯彝道:“你先回去,这里交给我。”
婢女应了一声,接过他手中食盒,取出酒菜在桌上摆放好,挑亮灯烛,这才出去,回身将房门、院门一一掩好。
侯彝见空空儿只默默吃粥,面色极是难看,叹了口气,上前坐到床边,低声道:“我知道贤弟想做什么大事,你既已下定决心,我也不会拦你。明日家母下葬后,我就要离开魏州。贤弟自己多加小心,切记在你伤好前不可轻举妄动。内子即将生产,我们一家三口在洛阳日夜盼你前来团聚。”空空儿道:“是。恭喜义兄,原来我就要当叔父了。”
侯彝道:“我买了一些酒菜,不过我有重孝在身,不能饮酒吃肉,贤弟正好独享。”空空儿强笑道:“甚好,我正需要酒肉养好身子。”
他兄弟二人一人放不下邱绛及第五郡惨死,一人也不断缅怀第五郡的音容笑貌,心头各见沉重。呆坐了一会儿,侯彝替空空儿换了敷药,便就此散了。
到次日一早,侯府婢女又带了酒肉来服侍空空儿。这婢女确实能干,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又细心将空空儿脖颈、手腕、脚腕被镣铐磨出的几圈淤伤血斑抹药包扎好,买了一些化淤散热的汤药喂他服下。
空空儿见她忙前忙后,很是过意不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婢女道:“回空郎话,奴婢叫镜儿。”
空空儿一时愕然,多年前在波斯公主萨珊丝府中做客时,不是听过郭府有一名乐妓叫镜儿么?
到晚上时,侯彝再次到来,命镜儿先退下,告诉空空儿道:“昨日傍晚节度使府大大闹了一场——节度使田季安服药后忽然狂暴起来,拔刀杀了身边两名牙兵,又举杯向当时侍卫在一旁的赵存约扔去,却被赵存约接住。田季安勃然大怒,命人砍掉赵存约双手。赵存约却不肯坐以待毙,拔出兵刃冲出堂去,田季安命牙兵出尽全力追杀围捕,终将他射杀在牙城下。”空空儿惊道:“那隐娘人呢?”侯彝道:“听说她昨日不当值,人不在牙城中,节度使也没有派人去捕她,大约怒火已然平息。”
空空儿一时默然,赵存约沉默少言,为人阴狠,极少与旁人来往,但他妻子聂隐娘却是魏博鼎鼎大名的人物,却落了个这样的下场,实在令人叹息。
侯彝又道:“昨晚节度使夫人连夜召见众将,已经立小公子田怀谏为节度副大使。这位元夫人可不简单,贤弟既跟她是旧识,可要当心。”空空儿愕然道:“元夫人素来娇弱,众将的名字她都未必知道,如何能主持大事?”侯彝道:“若不是元夫人自己,她身边一定有能人指点。”空空儿摇摇头,道:“元夫人素来不予政事,她身边不过是些侍女仆人而已。”侯彝道:“嗯,也许是我多虑了。总之,义弟万事小心。”空空儿道:“是。”
侯彝叫镜儿进来,道:“我大哥已经将你送给空郎,你从此就跟在他身边,好好服侍他。”空空儿惊道:“这怎么可以?”
侯彝自怀中掏出一张纸,却是镜儿的卖身契,道:“你有伤在身,需要一个人照顾。等你伤好了,遣她也好,卖她也好,随你,总之,她现下是你的人了。”不由分说塞到空空儿手中,拱手道,“贤弟,我有急事,今晚要连夜离开魏州,你我就此作别,记得我在洛阳等你。”空空儿还欲起身相送,侯彝却已经大踏步地离开。
空空儿叹了口气,当着镜儿的面将那张卖身契望火上烧了,道:“你已经不再是奴婢了,这就走吧。”镜儿大惊,哭道:“镜儿做错什么,郎君不要我了?”空空儿忙道:“不是我不要你,而是我总是麻烦缠身,你也看见我身上的伤了,这些还是轻的,你跟着我,只会害了你。”镜儿道:“就算要走,也得等郎君伤好。”去院中拖了一块门板放在窗下,自柜中抱了被子铺在上面,道:“郎君放心,等你伤好了,镜儿自己会走。”空空儿行动不便,也只得由她。
过了几日,空空儿伤势好了许多,已经能起来在院中活动。这日节度使府家僮蒋士则忽然闯了进来。空空儿奇道:“你来做什么?”蒋士则道:“夫人牵挂空郎伤势,命小的找机会来探望。”递过来一个白色瓷瓶,道,“这是西域龙膏,治疗外伤有奇效,是夫人叮嘱小的拿给空郎的。”空空儿命镜儿接了药,道:“夫人有心,多谢。”
蒋士则左右望了一眼,低声道:“魏帅脾气越来越古怪,动辄发狂发怒,杀死了许多侍女、牙兵,还总是鞭打夫人,夫人日日以泪洗面,小公子总想来见空郎,魏帅也不允准,命人将她母子二人关了起来,小的是偷偷跑出来的。”空空儿默然无语,半晌才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蒋士则还待再说,忽听见门外有人朗声问道:“空郎在么?”镜儿忙去开门,却是聂隐娘。蒋士则忙道:“小的告退。”
聂隐娘狐疑望着蒋士则的背影,问道:“他不是节度使府的家僮么?来这里做什么?”空空儿道:“他来送药。隐娘请里面坐,镜儿,沏茶。”镜儿道:“是。”聂隐娘笑道:“几天不见,空郎这里就多了位乖巧的小娘子。”空空儿道:“她原来是侯判官家的婢女,我义兄侯彝将她要来送给了我,不过等我伤好了,她就会走。”
二人进来坐下,镜儿上了茶,侍立一旁,聂隐娘望着她,只不说话。镜儿便道:“家里汤药没有了,我再去买一些。”空空儿点点头。聂隐娘等镜儿出去,道:“她原来是侯臧的人,你敢将她留在身边么?”空空儿道:“有什么不敢,反正也不会太久。”
聂隐娘道:“我有件极重要的事要同空郎商量。眼下魏博的情形你也看到了,魏帅自得了风病以来,不理军政,喜怒无常,尤其最近杀了这么多领兵将领,军心动摇。我知道一些人在暗中谋划迎你义兄田兴回来主持大局,我自己也是极赞成这件事的。”
空空儿道:“隐娘想要我做什么?”聂隐娘道:“田将军为人宽厚,历来不肯与魏帅争权,他本早有机会当节度使,却主动让位给当今魏帅,我猜就算大伙儿迎他回来,他也决计不肯。我希望空郎能出面劝劝他,以大局为重。朝廷新近任命左龙武大将军薛平为义成节度使。薛平是薛嵩长子,以前曾经任过相州、卫州刺史,虽然相州、卫州为魏博占据多年,可他在当地还是有一些影响力。皇帝任命他到义成,可谓居心叵测。昭义节度使孟元阳也正往魏博西面边境集结重兵,而今魏博西面、南面尽是朝廷控制的地盘,北面成德、东面平卢又与魏帅不睦,若是魏博自己再这样内耗下去,正好给朝廷有机可乘。”空空儿摇头道:“义兄他不会听我的。”
聂隐娘道:“为了魏博,空郎都不肯试上一试么?”空空儿摇了摇头。聂隐娘极是失望不快,起身道:“我真看错了空郎。”
聂隐娘刚愤愤离去,镜儿便回来了,欣欣然笑道:“我拿了那位家僮送来的药到医铺问过,确实是难得的奇药,我还生怕是毒药呢。”空空儿大奇,道:“毒药?你怎么会这么想?”镜儿道:“那个人眼睛滴溜儿转个不停,看着好像没安什么好心。”空空儿笑道:“孩子话。来,既然是奇药,快些给我涂上,我巴不得伤势赶快好呢。”镜儿道:“是。”
那西域龙膏当真有奇效,非寻常金创药可比,涂上仅一日,便觉得伤处不再疼痛,反而麻麻痒痒似有新肌生出。五六日后,空空儿自觉已经痊愈,还在院子中练了一套拳法,镜儿却非逼着他继续涂药,非将那瓶药膏涂完才肯了事。
这天傍晚,空空儿正在院中练剑,他浪剑已失,只用一根木棍代剑。蒋士则忽又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色煞白,嚷道:“不好了!魏帅要杀夫人母子,小公子请你赶快去救他和夫人。”
空空儿忙问道:“出了什么事?”蒋士则道:“夫人劝魏帅召田兴田将军回来,重任兵马使,以压军心,魏帅不听,还认定夫人与田将军勾结,提剑要杀夫人,小公子从旁劝阻,魏帅连小公子也要杀。”
空空儿听多了太多因争夺权势父亲猜忌儿子、儿子弑杀父亲的故事,当即拔脚就往外走去。镜儿上前挽住他臂膀,低声恳求道:“郎君不要去。”
空空儿沉吟片刻,附到她耳边,低声道:“你收拾一下东西,去西门外十里的客栈等我。”镜儿道:“做什么?”空空儿道:“你照做就是了。记住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城。”镜儿道:“是。”
空空儿忙跟着蒋士则进来到牙城,牙兵见他跟家僮在一起,以为又是小公子要找他玩耍,也不阻拦。进来后署苑中,正见侍女扶着节度使夫人元浣从房里出来,元夫人披头散发,衣裳凌乱,极是狼狈。
田季安正在房中狂摔东西,又厉声叫道:“来人,快来人!速持本帅金牌令箭到临清取下田兴人头!”
空空儿再无迟疑,上前拦住正要进去奉令的牙兵,拔出他腰间长刀,径直闯入房中。田季安正倚靠在软榻上大口喘气,他适才殴打元夫人,牙兵生怕被迁怒,尽躲了出去,忽见空空儿持刀闯入,吃了一惊,喝道:“空空儿,你不得传唤,怎敢闯进后衙……”一语未毕,惊讶地望着自己胸口,那上面插着一柄明晃晃的刀。空空儿手上加劲一推,长刀穿胸而过,田季安“嗯”了一声,便即垂头死去。
忽听见背后元夫人颤声道:“你……你杀了他?”空空儿道:“是,夫人尽可以杀了我为魏帅报仇。”拔出长刀,倒转刀柄,上前奉给元夫人。
元浣见那长刀鲜血淋漓,血正一滴一滴地掉落地上,一时心乱如麻,心道:“这是我夫君的血。”一咬牙,接过长刀,对准空空儿心口扎了下去。
空空儿不避不闪,心道:“想不到我最终会死在青梅竹马的玩伴手里。”
门边忽然抢过一人,上来扯住元浣手腕,叫道:“娘亲不要杀他,是我叫空空儿来救娘亲的。”元浣转头一看,正是爱子田怀谏,她手中本无力,手中长刀当即掉在地上,抱住儿子大哭了起来。
室中剧变,门口早挤满一大堆牙兵,牙将史宪诚也在其中,见魏帅遇害,节度使夫人抱着小公子痛哭不止,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蒋士则忙挤过人群,扶起元浣坐到一旁,回头道:“夫人有令,空空儿谋害魏帅,将他拿下了。”
史宪诚正不知所措,一听是夫人之命,忙喝道:“将空空儿绑了。”牙兵们遂一拥而上,将空空儿捆缚拖了出去。
史宪诚上前禀道:“请问夫人要如何处置空空儿?”蒋士则道:“当然是要押下去严刑拷问,问出他背后主使。”史宪诚道:“我问的是夫人,你一个家僮插什么嘴?”蒋士则便问道:“夫人,空空儿该如何处置?”
元浣六神无主,完全听不进旁人在说什么,她夫君田季安近来性情大变,总对她暴力相向,满屋子仆人婢女吓得跪下,只有蒋士则扑上来用身子遮住她,她心中不由自主地信任他、依赖他,便道:“按他说的去做。”史宪诚只得应道:“遵命。”命人押了空空儿到狱中拷问。
节度使被杀非同小可,按照惯例,节度使死后由节度副使继任,那么该轮到小公子田怀谏来当魏帅。可眼下魏博危机深重,四面强敌环伺,朝廷虎视眈眈,魏博内部将士怨言四起,田怀谏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元夫人又柔弱没有主见,如何能担当处置军务?谁指使空空儿杀死节度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来当下一任节度使,史宪诚根本无心拷问空空儿,只命人将他锁了交给狱卒监禁。
空空儿早为今日之事谋划许久,想不到如此容易得手,他早存了必死之心,也丝毫不为自己安危忧虑。到了晚上,牙兵将他提出来吊在狱厅梁下,蒋士则进来大声喝问道:“是谁指使你谋害魏帅?”
空空儿料不到会是一个家僮来拷问自己,也不吭声。蒋士则问道:“是不是你义兄田兴想当节度使,所以指使你杀了魏帅?快说,是不是?”竟是要逼迫空空儿招认是受田兴指使。空空儿只一言不发,蒋士则便下令用刑,日夜拷打,逼迫空空儿承认杀害田季安是受临清镇将田兴指使。
次日中午,聂隐娘忽然到来,命狱卒停手,将空空儿放下来。聂隐娘俯身扶起他,低声道:“空郎,之前我错怪了你,你做了我正预备做的事,除掉魏帅,田兴将军自然不得不出来主持大局。可当真是人算不及天算,眼下事情起了变化,家僮蒋士则掌控了夫人和小公子,挟天子以令诸侯,魏博军政大权尽在其手。”
空空儿浑身是血,神智不失,听说蒋士则目下执掌魏博军政大权,深感愕然,回想之前他的种种行径,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是这个家僮在滋事捣鬼,他早知道自己与元浣有旧,有心挑拨自己去杀田季安,想来之前田季安忽然与夫人、儿子交恶,也是他从中兴风作浪的缘故。
聂隐娘又道:“蒋士则已经派人扣押了田兴将军在魏州的一家妻儿老小,正以新任节度使的名义召他回魏州来,预备加害。我在军中联络了一批将帅,等田将军回来自会行事,你再忍耐几日。”放下空空儿,起身喝道:“空空儿可是救过小公子,又是田兴将军义兄,你们若将他打死了,嘿嘿,看你们自己有什么下场。”狱卒道:“可是蒋郎说……”
聂隐娘声色俱厉,怒道:“哪个蒋郎,魏博是姓田还是姓蒋?”狱卒不敢再辩,忙道:“娘子放心,我们会好好.99lib.对待空郎,即便是不得不用刑,也是做个样子给人看。”聂隐娘道:“这还差不多。”
果然等聂隐娘一走,狱卒只将空空儿绑在长凳上,好让他舒服些,一望见蒋士则来,便将鞭子甩得山响,其实落到空空儿身上已经收力,并未打实,等蒋氏走了,再松开绑绳。
如此过了几日,一日清晨,忽听得外面欢声雷动,地动山摇,竟似有万人在齐声鼓噪欢呼,狱卒急忙抛下空空儿,拥出去查看究竟。
过了一会儿,牙将史宪诚率领牙兵进来,亲自解开空空儿赔罪道:“之前多有得罪,还望空郎莫怪。”空空儿猜想田兴已经掌控大局,点点头道:“将军也只是奉命行事。”史宪诚便命人扶他出去治伤。
外面果然是田兴自临清奉召回来魏州,刚到牙城前便为成千上万名兵士围住,一齐下拜,诉说蒋士则挟持小公子干预军政,请求他出任留后。田兴见群情汹汹,难以抑止,聂隐娘等人又一再晓以利害,从旁劝阻,只好道:“你们若是一定要推举我任留后,我有两个条件,一是不得伤害怀谏母子……”兵士纷纷道:“相公有命,不敢不从。”田兴道:“二是魏博从此须得遵守朝廷法令,申报版籍,贡献赋税,请任官吏。”
众人一齐呆住,魏博自安史之乱以来割据一方,五十余年不向朝廷申报户口,不纳赋税,境内官吏任命均由田氏一语决定。田兴这般说法,岂不是魏博从此要听命于朝廷?
忽听得聂隐娘大声道:“田相公顾全大局,决意效仿义武、昭义投效朝廷,从此魏博凡事有朝廷撑腰,皇帝必有重赏,这不是天大的好事么?”兵士遂纷纷应道:“愿听相公钧令。”
田兴遂在兵士簇拥下入节度使府署,只杀了家僮蒋士则及其结纳的心腹十余人,又召来掌书记,拟好奏表,派使者驰赴长安。
一直忙到深夜,田兴才有空问起空空儿。牙将史宪诚忙上前禀道:“空郎被蒋士则下令拘禁拷打多日,末将早已经将他救了出来,安置在一处空房中。”田兴道:“你先派人送他回家养伤,等忙完这一阵子我再去看他。”
他新即留后之位,有许多大事要先处理,暂时难以顾及兄弟之情。尤其空空儿杀死田季安,旁人难免会猜疑是他贪图节度使位子,所以特意指使义弟动手,外面已经有这类流言,他虽然问心无愧,但终究还是有所顾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遣走史宪诚,田兴这才起身道:“走,我们去后衙拜见夫人和小公子。”
空空儿被连夜送回家中时已经猜到了田兴的难处,聂隐娘赶来劝他不如先暂时离开魏州。空空儿道:“我不能没有任何交代,就此不告而别。”聂隐娘狐疑道:“你莫非想在军前自尽?”空空儿确实有过这个念头,一时不答。
聂隐娘道:“你真是傻得厉害。空郎,你不是在为朝廷效力,而是在为魏博做事,魏帅滥杀无辜,屠害忠良,已经沦为魏博的罪人,你不杀魏帅,我也会杀他,我不杀他,旁人也会杀他,你做了有益魏博的事,新任留后和军中将士心中有数。你若是一心求死,你自己倒是解脱了,你让田相公良心何安?魏博好不容易安稳下来,你可不要胡来,又生枝节。你不是一直想辞官为民么?眼下岂不是最好的机会。”
空空儿素来佩服她的见识,心下也觉得她的话大有道理,便道:“好,等我向义兄交代一声,我自会离开魏博。”又迟疑道,“隐娘,尊夫之死……”聂隐娘沉默了许久才道:“我替夫君多谢你,谢谢你为他报了仇。”
魏博主动归顺朝廷震动天下,朝中使者还没有到来,成德、平卢、淮西几镇特使已经纷沓而至,均是劝说田兴不要倒戈朝廷,由此将先人辛苦打下的江山拱手送给别人。田兴心意已决,无论如何都不肯听从。
半月后,朝廷特使知制诰裴度赶至魏州,当众取出白麻纸诏书。到场军民多达数万人,军府前挤得水泄不通,却寂静无声,连一句咳嗽都听不到。裴度朗声宣读皇帝诏书,当场任命田兴为魏博节度使,拨出一百五十万缗犒赏魏博军士,魏博所统全部州县给复一年,即免除百姓赋税一年。
当时军中拥立田兴,多少有些迫于形势,至于田兴提出归顺朝廷的要求,也是不得已才答应,听到裴度宣谕完宪宗旨意,朝廷赏赐丰厚,所与甚多,魏州全城顿时一片欢呼沸腾,军民这才死心塌地地敬服田兴。成德、平卢、淮西使者望见眼前众人欢欣雀跃的情形,惊惶变色,知道田兴既得朝廷任命,又得魏博上下死力,再无挽回可能,只得各自怏怏离去。
这裴度字中立,河东闻喜人氏。他少年贫寒,曾拾到一条价值千金的玉带,却能拾金不昧,苦等在原地直到失主寻来,传为当地佳话。贞元五年进士及第,颇有文名。他已年近五旬,身材矮小,却是一脸凛然刚毅,令人不敢鄙视。
读完诏书,裴度又向田兴极陈君臣之义。田兴答道:“尊使教诲,田某不敢不从,日后自当忠心奉上,绝不反悔。尊使这就请到驿馆歇息,晚上田某再安排宴会为尊使接风洗尘。”裴度摆手道:“接风就不必了,本使奉天子之命宣谕魏博,魏博所辖州县都要走上一遍,时间紧急,还请相公早做安排,最好明日就能起程。”
田兴愕然问道:“尊使是要不辞劳苦、亲自到各州县宣读天子诏书么?”裴度道:“正是,如此方才不负天子重托。”田兴当即肃然起敬,道:“是,田某这就亲自陪尊使前往所有州县,好让魏博百姓感悦皇恩浩荡。”
裴度见他恭谨有礼,很是欣喜,又道:“另外圣上特别交代了一件事,请相公即刻派人将空空儿押去京师。”田兴道:“遵旨。尊使远道而来,请先去驿馆安置,我这就去准备尊使宣谕州县一事,好让魏博四方百姓早沐天恩。”裴度道:“有劳相公。”
田兴便命人护送裴度一行前去驿馆,自己带人匆匆来到空空儿家中。空空儿闻听新任节度使亲自到来,慌忙迎出门来,上前跪下谢罪道:“我以下犯上,亲手杀死前任魏帅,不配再做田氏义弟,这就请相公与我断绝兄弟名分。相公可将我在军前处死,以正军纪。若是相公大度不杀我,我这就离开魏博,永远不再回来。”
田兴上前扶起他,道:“圣上指名要将你立即押去京师,空弟,你这就走吧。”空空儿先是愕然,随即道:“既然圣上下了旨,相公不可徇私放我,这就绑我去长安吧。”
田兴深知他为人,一旦拿定主意,万难劝回,叹了口气,回头命道:“来人,将空空儿拿下,立即解往京师。”
牙兵遂上前缚了空空儿,先暂时将他带到对面不远处的采访使衙门监禁。过了大半个时辰,聂隐娘率领百名兵士到来,押空空儿出来,解了绑缚,不上械具,只装入槛车,又在车四周围以幔布,颇为优待。动身南行,众人一路默默无语,气氛甚是肃穆。
当晚到达魏县,聂隐娘命兵士开了槛车,道:“这里有马,空郎连夜走吧。”空空儿却是坐在槛车中不肯出来,道:“我不走。”聂隐娘道:“这是魏帅钧令,你敢抗命么?”空空儿道:“是,无论如何,我都要去长安,我不能再陷魏帅于不义。隐娘大可放心,皇帝不会拿我怎样。”
聂隐娘听过天子曾两次召见空空儿,一直存心笼络,忽而心念一动,问道:“你是不是受天子之命才杀了前任魏帅?”空空儿不愿意辩解,道:“随隐娘怎么说。”聂隐娘便不再多问。既然空空儿坚持要去长安,她也只能派人回去告知田兴,自己带人押送空空儿继续朝京师进发。
这一日出了魏博,进入河南府境内,聂隐娘道:“空郎义兄侯彝不是在洛阳为官么?要不要顺道去看看他?”
之前侯彝被宪宗自镇海常州召回京师后一直晾在一旁,直到后来镇海节度使李锜举兵谋反,侯彝出力甚多,是他潜到镇海,向李锜幕僚李绅晓以利害,与其一道策反了李锜身边部将,因功被授为洛阳令,很得皇帝倚重,连遭遇母丧也特旨不准他去职。洛阳正在去长安的路上,空空儿却只是摇摇头,他早见识过宪宗的种种权术和手段,心迹可畏,知道这次皇帝命田兴押自己进京必然凶多吉少,他不愿意侯彝知道后为此忧虑烦恼。
聂隐娘这才会意过来,道:“原来空郎从未替皇帝办事,皇帝这次召你进京,怕是不怀好意。空郎,你……”空空儿道:“隐娘不必多说,这是皇帝在试探新任魏帅,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走。继续上路吧。”聂隐娘沉默许久,才道:“好。”
一进关中,就有神策军前来接手押运,掀开幔布,见空空儿手足没有任何束缚,奇道:“圣上亲自点名的要犯,如何不锁住,不怕犯人逃走么?”聂隐娘道:“他不会逃走的。”
神策军兵士却是不听,重新拿重铐锁了空空儿,聂隐娘就是有心再私纵他逃走,也是无能为力。
到了长安,空空儿被径直带到神策军大狱,关了半个多月后,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才带人提他出来。吐突承璀之前因征讨成德失败,为朝中御史弹劾,宪宗被迫免其神策军职,任命为淮南监军,不过时隔不久又召回京师,官复原职,且兼任弓箭库使,比以前更为风光。
进来神策军厅,却见厅首站着一人,正是当今宪宗皇帝李纯。七年不见,皇帝老了许多,双鬓颇见风霜之色,想来是日夜操劳国事的缘故。然则眉眼威严,比多年前不知道犀利锋锐了多少倍。七年前在惊涛骇浪中即位的皇帝,如今早坐稳了皇位,傲视天下,正一步一步地实现他平定的志向。
李纯先道:“空空儿,多年不见,你可是老了不少。”空空儿道:“是。”
他见皇帝不命人带自己进大明宫,而是降尊纡贵,亲自来到神策军厅,料来是要立即处死自己。果然下跪参拜后,李纯也不命他起来,只森然问道:“七年前朕当面交代的事情,你办了么?”空空儿道:“没有。我自知有负圣望,任凭陛下处置。只求陛下杀了我后,不要将我传首魏博。”
李纯冷笑道:“你凭什么求朕?”空空儿一时无言以对。不料李纯又道:“朕不会杀你。”顿了顿,又道,“无论你犯了什么错,朕都不会杀你,朕要留着你看到天下一家的局面。”
那一日,空空儿亲口对皇帝道:“我跟陛下一样,希望天下一家,所有藩镇都听朝廷的话,这样魏博既不用谋划去攻打别的藩镇,也不用日夜防着被别的藩镇夺走地盘,男人不用当兵,女人不必守寡,百姓安居乐业,再不受兵燹之苦。可事实并非如此,眼下割据分裂的局面非一朝一夕所能挽回,我一介村夫,更不能从中帮到什么。”他想不到当日随口一句话,竟然成为免死金牌,救得自己性命,一时怔住。
李纯见空空儿极为意外,很是亢奋得意,命道:“吐突承璀,放空空儿出去,先留他在魏博进奏院中,若他敢私自离开京师,进奏院中所有人立即处死。”吐突承璀道:“遵旨。”命人开了枷锁,亲自送空空儿出来,取出一柄剑交给他道:“这是圣上御赐之物,若是你再弄丢了,可是大大的杀头之罪。”
空空儿接过来一看,正是皇帝之前赐给自己的那柄浪剑,却又略有不同,剑柄上一圈一圈缠上了黑色的丝绦,极见绵密精细,镮首刻着个小小的“空”字,也是原来所没有。
一时间,情思潮涌,莫非苍玉清盗走浪剑当晚的缠绵温柔,并非全是虚情假意?
刀藏裙底,剑隐床笫(zi),世事难测,莫过人心。然而他却能肯定离开西川时那个缥缈虚幻的月夜,她一定是流露了真情。
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名青衣女子,冲上前来紧紧抱住他,哭叫道:“空郎,空郎,我找得你好苦!”
第十章 惊天大刺杀
裴府果然混乱无比,他一个陌生人在府里转来转去,撞见数名仆人、婢女,竟无人上前问他身份。他想既然王翼受了伤,必然要先设法止血,因而只选僻静的地方去。果然在西面下人住处附近发现点点血迹,一路洒入一间房中。忙踢门进去,当真有一人倚靠在房内床上,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往断臂处涂抹金创药。
一斗之胆撑脏腑,如磥之筋碍臂骨。有时误入千人丛,自觉一身横突兀。
当今四海无烟尘,胸襟被压不得伸。冻枭残虿我不取,污我匣里青蛇鳞。
——施肩吾《壮士行》
魏博首改河北藩镇世袭惯例,举六州之地归顺朝廷,刳河朔之腹心,倾叛乱之巢穴,影响极其深远。宪宗赞赏田兴不贪专地之利,不顾四邻之患,毅然归命圣朝,特赐名弘正。又将田怀谏召到朝中为官,极尽笼络之事。田怀谏才十一岁年纪就当上了右监门卫将军,赐第新昌坊,风光无限,若不是他年纪还小,怕是皇帝还要以公主下嫁,此即宰相李绛所言“重赏过其所望,使四邻劝慕”。
魏博东邻平卢节度使李师道恨田兴开此先例,有意与成德联兵攻打魏博。宪宗诏命宣武节度使韩弘写信警告李师道:“若兵北渡河,我将奉诏以兵东取曹州。”
李师道见西川刘辟、镇海李锜、昭义卢从史、魏博田季安等皆凭险割据,以为根深蒂固,朝廷无力制裁,然最终皆被削平,身死家亡,惧怕皇帝果敢刚毅,倾朝廷之力对付平卢,果然不敢再妄动。
至此,天下强藩要么归顺,要么束手,再也不敢公然抗命朝廷,这是唐朝自安史之乱以来从来没有过的局面。宪宗皇帝登基仅七年,便在削藩上取得了辉煌的成就。天子继续养兵蓄锐,必欲平定天下。
然则到了元和九年九月,随着淮西节度使吴少阳的病死,削藩风云再起。
淮西统领申、光、蔡三州,府治蔡州,地盘虽不大,但地理位置却十分重要——倚荆楚之雄,走陈、许之道,山川险塞,田野平舒,战守有资,耕屯足恃。自首任淮西节度使吴少诚开始的三十多年中,淮西屡叛屡降,反复无常,共谋反叛变十多次。淮西往西北推进,一日之内就能逼近东都洛阳,往东北一旦控制汴州,就能切断运河交通,威胁帝国的漕运,唐朝廷深为头疼,不得不往淮西四周囤积重兵,常以数十万大军防遏。
宪宗平定西川刘辟后,本欲立即对淮西用兵,将腹心之地的大患首先拔出,但后来成德战事先起,淮西一事反倒耽搁了下来。吴少阳之子吴元济早知皇帝有心平定淮西,若是公然自任留后,必然会像上次成德一样引来朝廷大军讨伐,因而有意隐瞒父丧,只说父亲病重,由他暂领淮西军务。
当时淮西判官杨元卿在长安奏事,宰相李吉甫召他入中书省政事堂,晓以君臣大义,杨元卿便尽以淮西虚实告知。李吉甫立即上书皇帝,请求讨伐淮西。因淮西与河朔不同,四邻均是朝廷直接控制的藩镇,孤立一地,只要下定决心,定能图取。
偏巧李吉甫在这个时候病逝,宪宗便听从另一宰相张弘靖的建议,先派工部员外郎李君何赴淮西为吴少阳吊丧,吴元济下令紧闭城门,不但不放李君何进来,还在城头当面杀死淮西判官杨元卿之妻及四个儿子,拿五人鲜血染涂箭靶射堋。李君何回朝据实禀告,宪宗遂决意出兵征讨。
转眼过了新年,朝廷大军未发,吴元济派兵四出,杀人放火,劫掠州县,小队精锐骑兵甚至闯入河南府境内,一路侵掠至东都洛阳。幸被东都留守吕元膺和洛阳县令侯彝发兵打败。宪宗闻报大怒,特下制书削夺吴元济官爵,命招抚使严绶率十六道兵马进讨。只是朝廷军令不严,再次上演了之前官军征讨成德的僵持局面,屡战屡败。
吴元济之父吴少阳未发迹前曾经是魏博军将,历来听命于魏博田氏,宪宗遂下令魏博出兵,魏博节度使田兴派长子田布率领三千兵马前去增援严绶。魏博骁骑名闻天下,吴元济深为惊恐,急忙派使者向成德王承宗和平卢李师道求救,二人遂上表请求赦免吴元济,这二人也是朝廷心腹大患,宪宗怎肯听从。李师道遂表示支持朝廷,派二千人南下,声称要跟魏博一样,前去帮助官军讨伐吴元济。
自淮西公然与朝廷对抗以来,首当其冲的河南府一直处于高度紧张戒备状态。古语有云:“得中原者得天下。”所以才有用“逐鹿中原”来寓意争夺天下的说法。自三皇五帝以来,“居天下之中”的河南就是中原腹地,是中国长期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洛阳号为天下之咽喉,又是帝国东都,自然是重中之重。
元和十年四月底,洛阳县令侯彝带了一批差役、弓手巡视全城,到洛水河边时,正遇到五名穿着孝服的大汉护着一具灵车过新中桥。侯彝远远一望就起了疑心,暗道:“这些人的葬礼似有不妥,若是预备远葬,过分排场了,若说近葬,又未免太俭省了。”便带人疾步追赶过去。
那五人见侯彝一行过来,神色开始紧张起来,一人更是低下了头。侯彝心中有数,也不露声色,上前问道:“你们这是要出安喜门下葬么?”领头的大汉道:“是啊。”
侯彝道:“棺中所躺是你们何人?”那大汉道:“小人们的父亲。”侯彝道:“原来你们五个是亲兄弟?”大汉道:“是。”神情呆板,始终不肯多说一句话。侯彝点点头,道:“你们这就去吧,别耽误了事。”五人如释重负,忙一齐推着灵车上桥。
新中桥位于中桥东面,是武则天执政时宰相李昭德统领新修的石拱桥,南对外郭城长夏门,北近漕渠。当年安史之乱,常山太守颜杲卿拼死反抗安禄山,结果城破被擒送洛阳,因不肯投降,全家三十多人均被绑在桥上柱子上一刀一刀肢解处死。
这座桥虽有上坡,却因为桥长三百步,坡度还不算特别陡峭,五人却推得十分吃力。侯彝一旁观看,疑虑更深:照理一副棺材加一个人并没多大分量,又放在车上,可这几个壮汉却如此吃力,棺材里面装的肯定有别的什么东西。他向差役使了个眼色,几名差役会意,上前道:“我们哥几个来帮你们一把。”抢上前将在后面顶住灵车推手的两名大汉拉开。众人“哎哟”一声,那灵车骨碌骨碌往后就滑,余下三名大汉扯也扯不住,灵车滚下斜桥,正撞在一块突出青石板上,车子一顿一抖,棺材登时飞出,一头栽下,挡在车子前面,又连棺材带车子滑了一段才停下来,棺材盖板也被掀至一边。
侯彝假意骂道:“你们是怎么帮忙的,这可对不住了。”上前一看,棺内并无死人,而是整整一棺兵器。转头一看,那五人正要过桥逃走,大喝道:“拿下了!”差役急忙冲上前拿人,那些大汉手无兵刃,四人束手就擒,一人逃到对岸桥头时被弓手射死。
差役将四人捆缚停当,押到侯彝面前跪成一排。侯彝指着棺材的兵刃问道:“你们要拿这些兵器做什么?”四人均是默不作声。侯彝一指适才答话的领头大汉,命道:“将他砍了,斩下首级来。”
那大汉破口大骂,却被差役背后一刀砍在后颈上,鲜血四溅。他向前仆倒在地,抽搐了几下死去。差役也不是专职的刽子手,又上前补砍了好几刀,才将首级斩下来,摆在余下的三名大汉面前。
侯彝又指着适才那一见他就低下头的大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颤声道:“杨……杨进。”侯彝道:“是淮西吴元济派你们来的么?”杨进脸有惧色,却只是犹豫着望着身边同伴。
侯彝道:“来人,将中间这人砍了。”中间大汉惊道:“你明明问的是杨进……”却被差役自后一刀砍倒,如法炮制割下首级摆在前面。
侯彝厉声问道:“是不是淮西吴元济派你们来的?”杨进不及回答,惟一剩下的同伴已经抢着答道:“是,是蔡帅派我们来的。”侯彝便指着杨进道:“将他也砍了。”杨进面如土色,连连捣蒜磕头道:“小人愿说,是郓帅派我们来的,不是淮西节度使。”他同伴怒道:“杨进你……”一语未毕,已被差役一刀砍倒在地。
侯彝叫过一名差役,低声吩咐几句,那差役飞一般地奔过桥头去了。
侯彝问道:“当真是平卢节度使李师道派你们来的么?”杨进见他瞬间号令下属连杀三人,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中一阵发冷,忙道:“是。郓帅说要救淮西,最好是扰乱朝廷后方。我们一批人奉命来洛阳,计划焚毁东都宫阙,好让官军撤离淮西前线,回师相救。”
侯彝道:“你们一批人?还有其他人么?”杨进道:“郓帅一共派了三批人出来,小的一批来洛阳,一批去了长安,还有一批去了河阴。”
河阴有转运院,囤积了大批布帛钱粮,均是上年江淮租赋,宪宗特命不转运两都留在河阴,好方便供给淮西前线诸军。侯彝一听李师道派人去河阴,当即明白他们是要焚毁河阴粮储,忙命人速去禀告东都留守吕元膺,发出飞骑驰赴河阴示警。
侯彝问道:“到长安的那批人也是要去烧杀抢掠、扰乱腹心么?”杨进道:“那倒不是,带队去长安的可是圆净上人……”
侯彝吃了一惊,空空儿之前曾提过这个圆净,正是第五郡惨死的始作俑者,忙问道:“圆净是名年纪极老的僧人么?”杨进点头道:“已经有八十余岁了,可还是身手敏捷,一般人靠近不了他身边三步,三任郓帅均视他为心腹。”
侯彝问道:“圆净去京师做什么?”杨进道:“听说是要去寻一件宝物玉龙子。”
侯彝闻言不敢怠慢,忙命差役押了杨进和棺木回去县廨,自己率弓手朝平卢东都进奏院赶来。洛阳守将蒋良已得侯彝手下通报,正发兵要去包围进奏院,两队合作一路,赶去城北敦厚坊。洛阳也跟长安一样实行坊区封闭管理,只是洛阳水系纵横,多条河流穿城而过,地形更为复杂。
还没有到敦厚坊坊门,远远就听见有刀剑相击,铿锵作响。侯彝知道定然是平卢东都进奏院出了变故,忙请蒋良率轻骑先行赶去弹压。然而还是迟了一步,平卢东都进奏官訾嘉珍不知道如何得知风声已经走漏,率领进奏院中近千名兵士闯出坊门,强力夺取仓城马匹、武器,再杀死徽安门数十名卫士,逃出洛阳,往嵩山方向去了。蒋良生怕城中有变,不敢出城追击,只命封闭城门,大索平卢余党。
东都留守吕元膺得知消息后赶来洛阳县廨,侯彝禀明情况,又说多少知道一些玉龙子的事情,主动请命押送杨进进京。吕元膺遂写好奏表,以八百里急件发出,命侯彝立即押运囚车启程。
侯彝不敢延误,匆匆回家跟妻子儿女交代了一声,点了五十名兵士,将杨进锁入囚车即刻出发。刚到城门,便见数名兵士正在捆缚一名彪形大汉。侯彝见那汉子极是眼熟,分明是已有多年不见的刘叉,忙上前喝住兵士,命人解开绑索,问道:“刘郎,你不是在长安韩愈韩夫子门下么?”
原来刘叉当年在西川被刘辟伏兵擒住后立即捆送到南方。他本受了箭伤,因性情执拗倔强,动辄怒骂不止,一路没少吃押送兵士的拳打脚踢,伤势更重。押送兵士到达目的地后只将他随意扔在道旁,他昏厥中为正奉召入京为官的韩愈所救,韩愈之前贬官正是因为上书揭露前京兆尹李实罪恶,极赞赏刘叉刺杀李实的勇气,遂将他带回京师,晓以书义,刘叉从此折节读书,投在韩愈门下。他本是草莽游侠,几年浸濡下来,竟然能写得一手好诗,如有《偶书》:
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
诗风峻怪,粗旷豪放,才气纵横,独树一帜。
侯彝早从空空儿书信中得知刘叉已经一改故态,成为韩愈门客,韩愈此时正在朝中任礼部郎中,极得御史中丞裴度赏识,却不知道刘叉何时来了洛阳,又如何为洛阳兵士所擒,忙询问究竟。兵士道:“这人身怀巨金,形迹可疑,小的生怕他是淮西细作,刚拦下来盘问,他就要拒捕,只得捆拿起来细细审问。”将刘叉的行囊奉上来,果见里面金光湛然,竟有近十斤黄澄澄的金子。
侯彝道:“刘郎携带这么多财宝,是要离开京师回魏博么?”刘叉虽然经历了很多,也改变了许多,却还是保持有昔日的爽朗,笑道:“是。不过不瞒明府,这些金子不是我本人的,是韩夫子给人写墓志铭的润笔。我实在见不得他阿谀墓中人揽财,所以擅取了十金,当作回魏博去的盘缠。”
原来韩愈文名日盛,因善写墓志铭,长安中争为碑志,若市买然。他亦来者不拒,收取高额润笔费,最少一篇要收四百贯钱,而他的月俸才二十五贯钱,当官反而称了副业,颇为士林所轻。
侯彝闻言哈哈大笑,只是他有要务在身,不及多谈,命人送刘叉出洛阳,以免再为兵士怀疑。刘叉携重金回魏博后,从此声名不显,不知所终。
虽说侯彝神奇破获棺材兵器案,然而纯粹是机缘巧合,不及平卢谋划多时。他派往河阴的飞骑尚在半道,有数十名武艺高强的盗贼持兵器攻打河阴转运院,杀伤十余名守卫兵士,纵火焚毁了部分仓库,虽有大批官军及时赶到努力扑火,还是烧毁了钱帛三十余万缗匹,谷三万余斛。民间汹汹难安,群臣纷纷奏请罢兵,宪宗李纯坚决不肯。
等侯彝一到京师,李纯立即召见,也不问他不奉召私自进京之罪,径直问道:“你知道玉龙子的下落?”侯彝道:“臣曾经听人提过。”李纯道:“是谁?”
侯彝一时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出义弟的名字,他知道皇帝利用空空儿做了不少事,但也只是当做一件工具使用,事前呼来骗去,事后打骂关押,从来没有好声好气过,至今还将空空儿羁留在京师,不肯放走。
李纯见他踌躇,却已经猜到究竟,冷笑道:“一定是空空儿,不然有谁能值得你冒着丢官的危险匆忙赶来京师?侯彝,你好大胆,身为朝廷重臣,竟然隐瞒镇国之宝玉龙子下落。”侯彝忙道:“空弟他也不知道玉龙子下落,是罗令则死前告诉他说将玉龙子留给了他,至于在哪里,根本提也没提。陛下了解空弟的为人,从无名利之心,别说他压根没去找过玉龙子,就是有人当面递给他,他也不会要。臣愿意请命,请陛下准许臣暂留长安围捕平卢亡命之徒,追查玉龙子下落。”
李纯这才颜色稍缓,道:“你此次发现平卢阴谋,立下大功,不过擅离东都,功过相低,朕就不追究了。朕准你暂时留在长安,专门追查这件事,准你任意调动神策军,方便行事。”侯彝躬身道:“多谢陛下。”
李纯道:“不过事情决计不可对外张扬,也不可带兵搜查平卢进奏院。”侯彝知道皇帝欲全力对付淮西,暂时不想同平卢撕破脸皮,道:“遵旨。只是神策军素来骄恣,臣怕反而将动静弄大,请陛下改调左金吾卫归臣节制。”
李纯道:“准奏。”却不命侯彝退出,神思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如何看待淮西战事?”侯彝道:“淮西不过申、光、蔡三个小州,残弊困剧,此刻正当天下之全力,破败可立而待。”
李纯这两天耳朵里灌的尽是朝臣要求从淮西撤兵的话,听侯彝说淮西毁灭指日可待,心下大悦,问道:“诸军久讨淮西,毫无建树,人心浮动,为何独你看好官军?”侯彝道:“官军迟迟攻不下淮西,是因为陛下所遣派的是诸道兵,各道一般只派出二三千人,势力单弱,羁旅异乡,不熟悉敌军情况。而官军统帅威名不盛,只靠朝廷名义压服各道,待之既薄,使之又苦,如此兵将相失,心孤意怯,难以有功。”李纯道:“照你说来,平定淮西岂不能难上加难?”侯彝道:“只要陛下有决心,一点都不难。听说与淮西交界的许多州县村落百姓为保护乡里,均有兵器,且习于战斗,晓得敌军虚实,不如朝廷出钱招募这些人,当可组成一支出奇制胜的奇军。”李纯深受鼓舞,心中激荡,半晌才挥手道:“好,你去吧。”
侯彝退出大明宫,与中使一道来到永兴坊的左金吾卫。中使传达了皇帝旨意,当值的金吾将军武厉笑道:“久仰明府大名,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侯彝道:“将军请选一百名兵士给我,不过须得换上便服。再请找一位善画面貌的画师来。”又派人到宣阳坊将暂押在万年县的杨进秘密押来金吾厅,请画师根据杨进的描述画出圆净画像,安排妥当,这才得闲来找空空儿。
空空儿正住在永兴坊中,这是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借给他的一处宅子,他如今在神策军中挂职,也成了被迫食朝廷俸禄的武官。
随从正欲上前叩门,侯彝见院门虚掩,道:“你们等在这里。”上前推门轻入,但见院子里遍种芭蕉,绿荫匝地,极见幽静。侯彝朗声叫道:“有故人来访。”
只见堂间帘子一掀,出来一名二十来岁的女子,惊叫道:“四郎,怎么是你!”
那女子正是镜儿,原是侯彝兄长侯臧家的奴婢,后来被侯彝转送给了空空儿。空空儿被逮来京城后,她居然千里迢迢地跟来,在神策军外苦候几日,终于等到空空儿释放出来,欣喜无限。空空儿见她如此情深,也极是感动,在长安生活了一段时间后,遂与她成亲,不过只能娶她为妾——他虽然烧毁了镜儿的卖身契,但因为她父母均是奴婢,她没有户籍,依旧是贱民身份。唐律等级森严,贱民不可与士民通婚。昔日武后时名士乔知之爱慕家中美婢窈娘,因条律限制无法娶其为妻,只得为之终身不娶,结果上演了一出《绿珠怨》的悲剧——不过镜儿全不在意,总说郎君该配上更好的主妇。此刻她忽然见到大恩人大媒人侯彝出现在眼前,又惊又喜,忙回头叫道:“郎君,侯四郎来了。”
空空儿昨夜喝多了酒,宿醉未醒,只哼了一声。镜儿歉然道:“空郎昨晚又喝醉了酒……”侯彝笑道:“无妨。不过我可是预备来住下叨扰一段日子。”镜儿笑道:“空郎定要欢喜死了,我这就去准备,一间给四郎,一间给四郎的随从。”侯彝道:“好,我先去办事,晚上再来。”
重新回来金吾厅,杨进还没有押到,侯彝遂带着几名精干手下来到崇仁坊。崇仁坊和平康坊是藩镇进奏院最集中的地方,尤其是崇仁坊为最,东都、魏博、平卢、幽州均在这里。他是东都官吏,来京师公干照例该住在东都进奏院,不过他既与空空儿兄弟情深,又需要其协助追查玉龙子下落,还是住在永兴坊更方便些。东都进奏官慌忙迎接出来,侯彝交代他一定要日夜留意对面平卢进奏院的情形。
直到晚上夜禁后,金吾卫找来的画师才根据杨进的口述画好圆净画像。侯彝带着画像来到空空儿家,正见他站在暮色中翘首探望,忙下马叫道:“空弟!”空空儿大喜,道:“我生怕夜禁阻了义兄行程。”
兄弟相见,欣喜无限。空空儿携侯彝进来,镜儿早准备好酒菜,遂把酒言欢,一叙离别之情。畅谈至深夜,侯彝道:“镜儿,你先去歇息,我跟空弟有一些话要谈。”镜儿依言退下。侯彝这才说了近日在洛阳与河阴发生的事,道:“圆净这人折磨害死第五郡,我誓必要杀了他报仇。”取出画像递给空空儿,问道:“你看是不是他?”空空儿道:“虽然画得不是很像,不过确实是他。既然平卢李师道派去洛阳及河阴的人都已经动手,想来圆净已经潜入京师多日,这人年纪虽高,却是目带凶光,一看就是个厉害人物,要找到他应该不难。大哥,我明日先陪你去青龙寺看看。当日我曾经见过鉴虚跟圆净交谈甚欢,他们是旧识,可能圆净一伙子就藏在那里。”
侯彝笑道:“空弟没有听说‘僧敲月下门’的典故么?”
空空儿一愣,想起当晚去刺杀京兆尹李实时曾经遇到那个傻气的苦吟诗人贾岛,问自己到底是“僧敲月下门”好还是“僧推月下门”好,自己随口敷衍说“僧敲月下门”好,这如何又成了典故?
侯彝知道他虽然人在京师,却从来不问外事,便解释道:“这是以前在青龙寺出过家的贾岛写的一句诗,眼下却被人拿来形容青龙寺住持鉴虚。此人大肆交接朝中权贵宦官,收受贿赂,横行不法,之前平定西川时,多少老成宿将可以出任统帅,宰相杜黄裳偏偏推荐了默默无名的高崇文,原因就是高崇文向杜黄裳贿赂了四万贯钱。后来高崇文死前说出一切,才知道原来鉴虚是牵线人,还收取了五千贯的中间费,杜黄裳被免去宰相,鉴虚却被皇帝特旨赦免。所以人们说‘僧敲月下门’,要想做大官成就大业,非得向鉴虚行贿、去敲他的门不可。”
空空儿道:“大哥是说鉴虚不可能与圆净勾结?”侯彝点点头:“此人横行京师多年,屹立不倒,比宰相还厉害,全赖皇权,他怎么可能舍弃眼前的荣华富贵、去勾结平卢呢?”
空空儿想起当初鉴虚杀波斯公主萨珊丝一事,暗道:“鉴虚当日应该是受皇帝所托,伺机除去波斯公主。立下这样的大功,皇帝怎么可能因为受贿就处置他呢?他有高僧的身份,杀人于无形,正是最好的掩护,谁也不会去怀疑他。只是他这般胡作非为,公开纳贿,未必就是游侠。”
二人计议一番,侯彝决意先派人到各处寺庙察看。只是长安寺庙众多,大大小小有一百余座,分布在各个坊区,找寻起来极费时日,颇有大海捞针的感觉。
空空儿道:“这些人既是为玉龙子而来,虽然我不知道玉龙子在哪里,不如我们弄个假的引圆净出来。”侯彝道:“此计太过危险,关键是天下觊觎玉龙子的非平卢一家,万一我们全力对付平卢时被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但空弟有性命之忧,之后我们可就完全受制于人了。”空空儿道:“那好,全听大哥安排。”
次日侯彝果然派出便装卫士到城内寺庙及附近暗暗打听,有否见过一个八十余岁、目露凶光的白须老和尚。如此找了几日,竟没有打探到任何消息。
这一日,空空儿牵马出门,欲去青龙寺看看。虽然侯彝已经派手下查过那里,没有可疑之处,但他始终觉得那个地方发生过一些奇怪的事,颇为诡异,如苍玉清曾倒在寺外、圆净所住僧房找到血衣。既然苍玉清是朝廷的人,圆净是平卢节度使的人,当晚袭击她差点杀死她的人会不会就是他?圆净这次是来京师寻找玉龙子,而苍玉清当晚在昏迷中不也一直喃喃叫着“玉龙子”么?
刚到坊门,便有一名玄衣仆人骑马追上来,叫道:“空郎!空郎!”空空儿勒马顿住,问道:“我是空空儿,是找我么?”那仆人举袖揩了一把额头的汗,道:“是,小的刚去过郎君家里,你家娘子说郎君刚刚出门,幸好追上了。”
空空儿道:“你找我有事么?”仆人道:“普宁公主命小人来请郎君去府上。”
空空儿大诧,普宁公主是当今皇帝长女,他许多年前曾在大明宫见过一面,当时不过十二三岁,天真明媚,隔了两年,就听说皇帝将他下嫁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第四子于季友,由此平定山南东道。后来于氏父子卷入杀人案,于頔长子于敏被处死,于頔、于季友均贬官,禁锢在长乐坊私邸,想来公主嫁入了这样的人家,并不会怎么幸福。
空空儿一时猜不透普宁公主为何派人来找自己,仆人又不断催促,只得跟随来到长乐坊普宁公主赐第。穿堂绕室走了不少路,来到一间香气缭绕的卧室,有女子声音命道:“拉起帷幔。”
侍女左右拢开纱幔。却见床榻上躺着一名女子,脸白如纸,颦眉蹙宇,两颊深陷,形如枯槁,正是普宁,只是再无昔日半分娇媚公主的影子。
空空儿忙上前见礼,普宁公主甚是虚弱,只道:“免礼。”又道,“空空儿,你可老多了,我也老了,我们大家都老了。”空空儿问道:“公主突然见召,不知所为何事?”
普宁公主道:“你认得郑琼罗么?”空空儿道:“她是我一位朋友的未婚妻子,谈不上认识,只见过一面。”普宁公主道:“她死啦,父皇虽然宠她,封她为昭容,可她还是病死啦。”
空空儿虽然叹惋,但毕竟与郑琼罗只有一面之缘,且事隔多年,早已经记不起她的样子,问道:“公主召我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个么?是圣上让你转告我的么?”普宁公主道:“不是。我上次进宫时看过郑昭容,她有一句话请我转告给你。”
空空儿更是惊异,问道:“是什么?”普宁公主道:“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空空儿道:“是什么意思?”普宁公主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就只有这么一句。话我可是带到了。”空空儿道:“是,多谢公主。”正要告退,忽听得普宁公主叫道:“空空儿,你过来。”
空空儿依言走上两步,普宁公主道:“你走到我面前来。”空空儿不知公主何意,又上前数步,走到床边。
普宁公主道:“你坐下来。”空空儿道:“臣不敢。”普宁公主却甚是固执,命道:“坐下来。”
空空儿只得坐到床棱上,问道:“公主是有什么事要我去办么?只要公主吩咐,我一定尽力。”普宁公主微笑道:“你心中在可怜我,是也不是?”
空空儿心中确实怜悯她本是花样少女,只因生在帝王家,不得不牺牲个人幸福,小小年纪就沦为政治工具,到如今更是成了这副骷髅模样。可他却不能明说,只能违心地答道:“不是。”普宁公主道:“空空儿也会撒谎啦。不过,我确实有件事要你办。”空空儿道:“公主请讲。”
普宁公主忽然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露出几丝血色,道:“我要你抱抱我。”空空儿道:“臣不敢。”普宁公主道:“有什么敢不敢的,你不要当我是公主。”叹了口气,幽幽道,“我倒宁可自己不是公主。”
空空儿只是不应,也不肯动。普宁公主道:“我就要死啦,你都不肯抱我一下么?”
空空儿心肠本软,见她全无公主的架子,满脸恳求之色,便俯身将她抱入怀中。普宁公主欢喜无限,问道:“你喜欢我么?”空空儿道:“喜欢。”普宁公主满面通红,头一歪就晕了过去。
空空儿道:“公主!公主晕过去了!”一旁侍女忙过来拉开空空儿,将普宁公主平躺放好,见她气息微弱,慌忙奔出去请御医。
空空儿不便留在公主闺房,怏怏出来,颇为伤怀,信步来到徐氏酒肆,要了一瓶黄桂稠酒。他不敢再去郎官清酒肆,已经成为徐氏酒肆的常客,徐店主一见他就嚷道:“空郎好几天没来了!长安城中出.99lib.了件了不得的大事,空郎知道么?”
空空儿心念一动,莫非跟玉龙子有关,忙问道:“什么大事?”徐店主答道:“平康坊有位韦夫人手里有件稀罕宝贝,听说只要将水倒进去,再倒出来时就变成了美酒。哎,我可没有骗郎君,好多人都不信,跑去一看,都说是真的。”
空空儿心道:“莫非那宝贝就是师弟曾经提过的西域乌孙奇物青天核?不是收藏在西川百尺楼中么?这韦夫人是什么来头,跟韦皋又有什么关系?”徐店主却叨叨个不停,道:“空郎,你帮个忙,去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只信得过你的话。”
空空儿知道店主是担心那奇物会抢走他主顾,经不住反复求恳,道:“好,我这就去。”徐店主顿时喜笑颜开,道:“好好,我等空郎消息。那韦夫人就住在东门进去右拐第三家。”
空空儿当真骑马来到平康坊,按徐店主告知的地址找到韦夫人家,大门紧闭,门前一片修竹茂林,青翠欲滴。空空儿上前叩门,等了片刻,有名男子开门问道:“阁下有事么?”
空空儿吃了一惊,那男子却是他曾在浣花溪薛涛门前见过的韦皋心腹侍卫唐枫,后被牙将邢泚强行带走,看来这宅子主人韦夫人就是韦皋正妻张氏了。
唐枫却是不认识空空儿,又问道:“阁下到底找谁?”空空儿道:“我想求见韦夫人,见识一下青天核。”唐枫道:“阁下尊姓大名?”空空儿道:“空空儿。”
唐枫立即将门拉开,道:“久闻空郎大名,这就请进来吧。”领着空空儿走进院子。转过朱红屏门,是条五色石砌成的羊肠小径,弯弯曲曲,两边植满苍松、碧梧等树。又穿过一个月亮门,经过一片花苑,才到一座朝南正屋,旁边几处精致亭榭。四名彪形大汉站在堂前,甚是威武。
唐枫请空空儿进客厅坐下,道:“空郎稍候,夫人就来。”空空儿道:“多谢。”唐枫便往堂内去了。等了一盏茶工夫,只听见有人道:“韦夫人到!”环佩声响,四名婢女簇拥着一名女子出来,那女子并非韦皋正妻张氏,而是侍妾玉箫。
空空儿惊讶极了,道:“玉箫,怎么是你?”玉箫微笑道:“空郎,我们终于见面了。”
她虽然与空空儿在成都大狱中隔墙说过话,也见过空空儿从自己牢房前被人来回带出,但却没有真正看见过面孔。空空儿更是没有机会见过她庐山真面目,忙问道:“娘子向来可好?”玉箫道:“有心。”神态怡然,态度不卑不亢,与之前那个只知道哭泣求恳的软弱玉箫简直判若两人。
不待空空儿开口,玉箫主动道:“玉箫知道空郎是想来看青天核,不巧的是,昨日刚好有朋友宴会借走了,空郎不如改日再来。”空空儿道:“好。”便起身告辞。
玉箫亲自送出门来,问道:“精..郎可还好?”空空儿摇头道:“自从师弟大闹皇城被逐出京师后,我们就失去联络,我再也找不到他。”玉箫道:“嗯,精郎是个多情郎君,想来杜秋娘被皇帝封为妃子一事对他打击甚大。”空空儿心道:“原来你连这些都知道了。”不便多谈,道:“娘子请留步,改日再来拜访。”
正要上马,忽见一旁竹林后正有一名灰衣僧人在向这边窥探,那僧人身形面貌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师弟精精儿。空空儿“啊”了一声,丢开缰绳,一边急奔过去,一边叫道:“师弟,你怎么出家了?”
精精儿却是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空空儿道:“师弟!师弟!”精精儿始终不肯回头。空空儿大是愕然,暗道:“师弟怎么会不理我?莫非是我认错人了?”加快脚步,却始终追不上那僧人,愈发肯定对方就是精精儿。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平康坊内的清国寺前,精精儿几个箭步跃了进去,不但敏捷,而且落地无声,正是他的独门身法。空空儿刚踏上台阶,一旁打扫的僧人上前拦住道:“今日寺里有事,请施主……”
空空儿急忙将他推开,追进寺里,却见好几名灰衣僧人正在清理甬道,早不见了精精儿身影。在寺中寻了好几遍,始终找不到人,僧人说寺中根本没有精精儿这个人。一直守到几近夜禁,才被僧人们连劝带推请出清国寺。
空空儿重新回来玉箫宅邸前,马却早已经不在,他不得不在夜鼓声中一路奔回永兴坊。若是以前他孤身一个人时,错过夜禁不能回去住处也无所谓,然而他现今有了镜儿,他若不及时回家,她一定会殷殷牵挂,他可不愿意她这一晚寝食难安,这大概就是家的意义。好在平康坊与永兴坊仅一坊之隔,刚好在坊门关闭前进了坊里。
回到家中,镜儿告知侯彝今晚有事不回来这里,空空儿淡淡“嗯”了声。镜儿见他面色有异,马也没有骑回来,问道:“出了什么事?”空空儿遂说了遇到精精儿一事。镜儿道:“这可奇怪了,郎君每每提及精郎为人,分明是个风流潇洒的多情公子,他怎么会去当和尚?”空空儿道:“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我打算明日再去清国寺看看。”
镜儿道:“长安百余座寺庙,精郎未必就在清国寺中。他那么聪明一个人,既然存心躲避郎君,怎么会暴露自己栖身之处呢?”空空儿道:“平康坊就清国寺一座寺庙,如果他不在那里,为何会出现在玉箫府前?”镜儿道:“郎君是为青天核去找韦夫人,精郎说不定也是为它而去。”空空儿道:“对呀,师弟知道我嗜酒如命,当年曾冒险潜入西川百尺楼,就是想窃取青天核送我做礼物。”镜儿笑道:“如此,郎君就不必费心去找精郎了,他肯定也是听到青天核的风声赶去打探,想弄到手后送给郎君,这说明他心中惦记着郎君,迟早会来与你相会。眼下他不肯相认,保不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空空儿心觉有理,这才释怀,笑道:“镜儿,你快赶上侯大哥那般聪明了。”镜儿道:“镜儿不过是旁观者清,哪里敢跟侯大哥相提并论。”
忽听见外面有人大声叫道:“空空儿,出来!”
镜儿惊道:“莫非是精郎到了?”空空儿摇头道:“不是师弟的声音。我出去看看,你先将饭菜摆上桌,忙了一天,我可是早饿了。”镜儿抿嘴笑道:“正好预备了侯大哥的饭,郎君可以将他那份一并吃了。”
空空儿微微一笑,出来堂屋,外面天光已暗,暮色正浓。他走过去拉开院门,问道:“哪位……”一语未毕,便即目瞪口呆,门前正横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准确地说,那已经不能说是一个完整的人,他的右手右腿均被齐根斩去。
空空儿大惊,忙上前扶起那人,问道:“出了什么事?你是谁?”那人神智不失,只哼哼唧唧地说不出话来。空空儿回头叫道:“镜儿,点个灯笼出来。”忽又想到不能让她见到这等血淋淋的场面,忙先放下那人,回来院中。镜儿闻声出来,问道:“出了什么事?”空空儿道:“有个男子受了伤,被人扔在咱们家门口,你千万别出来。”镜儿道:“是。”
空空儿提了灯笼出来,往那人脸上一照,登时愣住,问道:“你……你不是王昭么?”
这王昭正是十余年前空空儿初到长安时所破获的郎官清酒肆无头命案的凶手,后来被赦免后到平卢当了牙兵,空空儿在莘县为将时曾在边关遇见过。
王昭哼了一声,却是不答。正巧巡逻的街卒发现有异,赶过来查看究竟。空空儿道:“你们来得正好,这就跟我一起送这人去金吾卫。”街卒知道他在神策军中挂名,不敢怠慢,忙去找了扇门板,将王昭放上去。
空空儿回身叫道:“镜儿,我去趟金吾卫,怕是晚上不能回来了。你吃饭了先睡吧。”镜儿隔墙应道:“是。”
侯彝正在金吾厅中听取属下禀报,忽听说空空儿送了一个断手断脚的血人到堂下,极是惊异,赶出来问道:“空弟,这人是谁?”他曾派人逮捕过王昭,却未见过本人,因而并不认识。
空空儿道:“他就是跟随圆净来京师的平卢兵王昭。”侯彝大喜,问道:“空弟是如何捕到他的?”空空儿道:“不是我。”大致说了经过。
侯彝道:“这可奇了,是谁知道我们暗中在查平卢?又为何要将他扔在空弟家门前?”空空儿道:“这件事我倒是知道究竟,不过日后再找机会告诉大哥。”
他已经猜到定然是王昭这次回到京师后自以为有平卢撑腰,要再去郎官清酒肆捣乱报仇,可他不知道原店主刘太白之子刘大郎并不是普通人,刘大郎、唐斯立等人出手捕到了他,砍去一手一脚,之所以运来空空儿门前,是因为只有空空儿知道王昭当了平卢牙兵。
侯彝不再多问,命人抬王昭进堂审讯,逼问圆净等人藏身之处。审了一夜,手段用尽,王昭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侯彝料想这人断去手脚,已成废人,生无可恋,无论威逼利诱都不会奏效,只得命人将他跟杨进一道秘密囚禁在金吾卫中,等捕到圆净一并处决。
折腾一天一夜,侯彝颇为疲倦。空空儿道:“不如大哥先去家里稍作歇息。”侯彝正有事要私下问他,道:“好。”也不带随从,兄弟二人直朝空空儿住处行来。
侯彝问道:“空弟知道捕到王昭的人是谁么?或许我们可以从他如何捕到王昭入手,追踪到圆净下落。”空空儿叹道:“这怕是不可能了。”当即详述了全部经过情形,包括所知道的所有游侠的事情。又道,“我一直不告诉大哥这些,是怕大哥惹上麻烦。”
侯彝沉吟许久,才道:“这确实是朝廷的大机密,知情者怕是难以有好下场。难怪圣上非要将空弟留在京师,你知道的确实太多了。”又道:“其实我早已猜到苍玉清和第五郡是朝廷的人,当日我在魏州时见你有意出手刺杀前任魏博节度使田季安,知道难以阻止,可又帮不上忙,只得匆匆离开魏州,原是想通过内子找到苍玉清,请她来设法助你一臂之力,这本是有利朝廷的事,想来她一定会欣然参与。哪知道内子也不知苍玉清下落,甚至也不知道第五郡已死多年。”
空空儿道:“我一直不敢将这些事情告诉大哥,就是大哥知道后以为大嫂也是游侠的人。”侯彝道:“嗯,她确实对一切毫不知情。空弟,你处境堪忧,除非你也加入游侠,为朝廷效力,不然终有一天会被圣上找借口处死。”空空儿道:“嗯,我心里早有准备。大哥,你切不可露出半点知情的样子。”侯彝道:“这是当然,不然也会害了你。只是想不到第五郡如此年轻美丽,又是名门之后,居然能舍弃一切荣华富贵,出生入死,只为帮助朝廷削平藩镇,唉,空弟,你我身为男子汉,比起她和那位玉娘来,也该汗颜了。”
回到家中,二人吃了些饭,各自睡下。到正午东市开市鼓声响时,忽有神策军兵士来送还空空儿昨日丢失的马。空空儿听到镜儿站在门口跟那兵士说话,急忙披衣起床出来,问道:“小哥儿如何寻到我的马?”
那兵士笑道:“小的可不敢居功,是升平坊的街卒昨晚发现有一匹马在坊区游荡,看到马身上的烙印编号,知道是神策军的马,所以今日一大早送来了神策军中。有人认出这马是中尉送给郎君的,所以特命小的给郎君送回来。”
镜儿掏出一吊钱,塞给那兵士道:“兵大哥辛苦,有劳。”兵士笑道:“多谢娘子,多谢空郎。”欢天喜地地去了。
空空儿大感不解,道:“我的马怎么会自己从平康坊跑去了升平坊?”忽听侯彝在背后道:“马是不会自己跑那么远的,顶多也就是自己跑回家,是有人骑着你的马去了升平坊,情急之下没有拴马便赶去办事,所以马才会自己在升平坊中游荡。咦,升平坊不正是青龙寺所在么?”
空空儿“哎哟”一声,道:“是精精儿吧?莫非他正在青龙寺出家?”侯彝莫名其妙,道:“什么?精精儿又回来京师了么?”空空儿不及多说,道:“镜儿,你将详细情形告诉侯大哥,我先赶去青龙寺看看。”
忙骑马朝升平坊青龙寺而来。到山门前,正遇到住持鉴虚匆匆出来。鉴虚一见他就顿住脚步,问道:“空郎大驾光临,有何贵干?”空空儿道:“我来找个人。”鉴虚道:“是谁?”空空儿道:“我师……”忽想到精精儿重新潜入京师,一定不会用真名,既已出家,更是要以法号相称,便改口道:“我同乡无可。”鉴虚道:“嗯,他人在里面。”
空空儿径直到禅房寻到正在打坐的无可。十年不见,无可竟没有太大变化,想来是清心寡欲、潜心修行的缘故。无可乍然见到空空儿,既意外,又惊喜。空空儿不及寒暄,道:“我来贵寺找我师弟,请禅师帮个忙。”大致描述了精精儿的年纪和外貌。
无可道:“有一位同修相貌倒是与空郎描述得很像,他一年前来青龙寺出家,法号无根,是贫僧亲手为他剃度。不过寺里的僧人都不大喜欢他,他不打坐修行,成天只跟在住持身后拍马屁。他……会是空郎的师弟么?”空空儿道:“无根本名是叫什么?”无可道:“金缕。”
空空儿心道:“师弟不是常说杜秋娘作过一首《金缕衣》送给他么?定然就是他了。”忙问道:“我想见见这位无根师傅。”
无可便带着空空儿来到后院无根房外,道:“他如果不是跟在住持身后,就一定在自己房里。”空空儿道:“这里甚是荒芜,只有无根一人住么?”无可点点头,道:“这里原先是柴房,无根睡觉呼噜打得山响,吵扰了同房僧人,他干脆赌气自己一人搬来这里。”上前敲了两下门,叫道:“无根,有客!”却是无人应声。
空空儿生怕师弟又要从眼前溜走,急忙推门而入,却见桌倒椅翻,满地狼藉,已是空无一人。无可愕然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空空儿一眼看见地上有血迹,心中一紧,问道:“昨夜寺里可有什么动静?”无可道:“有倒是有,不过是有窃贼进寺偷了住持财物,住持发怒,搜捕了一遍,也没有结果。”
空空儿心道:“莫非是师弟又犯了老毛病,他到青龙寺出家就是为了窃取鉴虚贪赃枉法得来的那些财宝,结果昨晚下手时被鉴虚发现,追来房中?适才见到鉴虚人好好的,这地上的血一定是精精儿的,他人分明受了伤,不知道逃去了哪里?”问道:“住持可有说谁是窃贼?”无可道:“没有。住持严令我们不准出自己的房门,他亲自搜索,但最后还是让窃贼逃了。”
这可就奇了,既然有血迹,房内又一片凌乱,有剧烈打斗的痕迹,说明精精儿行踪已经败露,鉴虚早该猜到他入寺为僧是为了窃取财物,为何不公开告诫众僧人无根就是窃贼,再去报官搜捕?莫非鉴虚已经捕获精精儿,要处以私刑报复?
空空儿急忙辞别无可出来,却早已寻不到鉴虚踪影。他既已知道了鉴虚“僧敲月下门”的典故,知道仅凭自己绝难对付此人,只得来到万年县廨报官,说在青龙寺一间僧房中发现血迹,僧人无根失踪。万年县尉韩晤一听是青龙寺出事,说不定有机会巴结上住持鉴虚,极为重视,亲自带着大队人马,令空空儿带路,赶来青龙寺。
鉴虚人刚好回来,只说昨夜有黑衣蒙面客闯入寺中,盗取财物时被他发现,他当即上前拦截,结果那人武艺了得,从容逃走,至于无根失踪、房中有血迹之事,他根本毫不知情。
空空儿道:“既是寺里有财物失窃,住持为何不报官?”万年县尉韩晤也是贪污捞钱的好手,心道:“你真是糊涂,他是靠‘僧敲月下门’得来的不义之财,丢了就丢了,还要报官,那不是自暴其丑么?”果听见鉴虚道:“丢了就丢了,不过是身外之物,何须惊动官府?”
韩晤便领人去无根房中查看,又往寺中仔细寻了一遍,确实找不到无根人影,也不见尸首,这才道:“看来人确是失踪了。无根为何要一人住在后院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鉴虚道:“这可是无根自己要求的。韩少府,贫僧素来喜爱这名弟子,这就请你广派人手,搜寻其下落。”韩晤道:“是。”
空空儿见鉴虚平静中略现焦虑之色,不似作伪,心道:“看来师弟并没有落入鉴虚手中。如果住持确实不知情,应该是有人故意扮成窃贼引开众人视线,另有杀手趁乱赶来师弟房中杀他,会是谁呢?师弟是生还是死?”
越想越是着急,忽想到若精精儿当真受伤,他在京师无处可藏,定然会去自己家里求助。忙舍了众人,离开青龙寺往家中赶来。推门一开,家中一切如故,镜儿也只说他走后不久就有人来接走了侯彝,再无旁人来过。
空空儿愈发肯定精精儿已遭遇不测,可未能发现尸首,只能当作失踪处理。他心急如焚,也不敢告诉侯彝知道,以免兄长分心,只自己每日骑马往城中寻找,可长安城这么大,即使有万年县尉韩晤帮忙搜索,也是大海捞针。
转眼已是六月,这日侯彝临出门前特意对空空儿交代道:“空弟别再盲目去找精精儿,我已经派人通知长安、万年各坊里坊正,一旦有消息,会有人来通知我。”空空儿料来是镜儿暗中告知了侯彝,只得应道:“是。”
忽闻见门前车马辚辚,镜儿忙去开门,问道:“是来接四郎的么?”
却见一名艳装女子正扶着一名男子下马车,那男子一身华丽衣裳,却是光头,分明是个僧人。镜儿大是愕然,忙回头叫道:“郎君,他……精郎……”
话音未落,只听见一排弩箭破空之声,空空儿已抢上前来将她和侯彝扯到墙根下贴墙站好。只听见外面数声惨叫,箭弩呼啸不止。空空儿手无兵刃,不敢贸然冲去,等了一等,再无弓箭声响,这才道:“你们别动,我先出去看看。”
刚到门前,又有两支弩箭飞来,他急忙闪在门后。那箭一直射到廊下槛柱上,插入数寸,犹不住晃动。却听见外面车马声响,有人赶了车马离去。空空儿赶出门一看,门前横七竖八倒着数人,数名青衣骑士手执弩箭,正护着马车逃走。
空空儿不及追赶,慌忙上前扶起那光头男子,叫道:“师弟!师弟!”
那男子正是他师弟精精儿,胸口中了三支弩箭,早已气绝身亡。师兄弟十年未见,一见面即是天人永隔,一时间,空空儿悲愤莫名,泪水涔涔而下。
侯彝赶出来见出了大变故,急忙招手叫过一名街卒,命他速去金吾卫召金吾将军武厉领兵赶来。数了一数,被射死在门前的共有七人,除了精精儿外,一名是女子,另一人是车夫,余下四人似是随从。
忽听见镜儿道:“这人还活着。”侯彝闻声过去扶起那名男子,问道:“你是谁?是谁要杀你?”那男子道:“我叫……楚原……精精儿……精精儿……”侯彝道:“你是说这些人要杀的是精精儿?”楚原道:“是……”
空空儿蓦然扭过头来,喝道:“是谁要杀我师弟?是谁?”楚原道:“我不知道,不过……他说他知道了一个大秘密……”侯彝当即会意是有人要杀精精儿灭口,楚原的口供将至关重要,忙命镜儿去请大夫来。
过了一会儿,金吾卫大批卫士赶来,侯彝遂请金吾将军武厉去追捕凶手,命人守住空空儿住处,将楚原抬进房中,道:“大夫要过一会儿才到,不过你未伤要害,性命当是无碍。无须我多说,你也知道其中利害,大秘密是什么?”楚原问道:“你是谁?”侯彝道:“我是空空儿义兄侯彝。”楚原“啊”了一声,道:“久仰大名。”
侯彝道:“外面死的都是什么人?你们又如何跟精精儿在一起?”楚原道:“外面一人是韦夫人玉箫,一人是我同伴唐枫,我们之前是韦太尉的心腹侍卫。另一人是车夫,余下两人是韦夫人新收的随从。”
他知道事情紧急,不待侯彝发问,大致说了事情经过。原来西川刘辟败亡后,玉箫因得韦皋夫人张氏推荐,朝廷赐“夫人”封号,张氏怜她孤苦,平白受了许多冤屈,送她大批财物,好让她后半生生活无忧。玉箫笼络了楚原、唐枫二人,一齐来到长安。楚原、唐枫二人原以为她是贪慕京师繁华,后来才知道她是来寻找精精儿。有一日终于听到精精儿的消息,竟是他大闹皇城被官府捕获,又被逐出京师,永远不准再回来。玉箫又追到江南,往扬州、苏州、杭州一带繁华之地打听精精儿下落,但始终没有结果。
几年前,玉箫听到空空儿杀死魏博节度使田季安被押送京师,认为精精儿与空空儿师兄弟情深,他一定会去京师设法营救,于是又千里迢迢来到长安,空空儿却已经被皇帝释放,也并未发现精精儿踪迹。玉箫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主动诱精精儿出来的法子,花费重金命人回西川寻找青天核,终于在不久前寻到,有意放出消息,果然同时引出了空空儿、精精儿师兄弟。
侯彝心念一动,问道:“是你们中一人骑了空空儿的马,只是因为追踪精精儿到青龙寺?”楚原道:“是。当时空空儿去追精精儿后,玉箫娘子命唐枫也去追踪精精儿,命我骑马到清国寺后门等候。玉箫娘子料事如神,果然一会儿就见到精精儿从清国寺后门出来,我一路骑马跟着他来到升平坊,见他上了乐游原,猜想他是要去青龙寺,忙舍马跟上去叫住他。他以前在西川潜入百尺楼时被太尉擒住,认得我是谁。我告诉他玉箫娘子一直在苦苦寻他,请他跟我去平康坊见玉箫娘子。精精儿却是死活不肯,我很是生气,决意将他强行带走,但他武功甚高,我一个人不是他对手。精精儿见我被打倒几次依然一路跟随,不肯离开,只好道:‘我眼下有要事要办,等有空自然会去看玉箫。’我表示不相信他的话,他被逼无奈,只得答应次日跟我去见玉箫娘子。一番耽搁,已经是夜禁,我便要求到寺中与他同睡。他无可奈何,悄悄带我进入后院房中,交代我不可随意走动,他还要赶去服侍住持。我问道:‘你不会趁机逃走吧?’精精儿道:‘已经夜禁,我能逃去哪里?’等他出去,我便自己躺下。过了很久,他忽然踢门进来,还不及说话,就有好几名大汉追进来举刀砍他。”
侯彝道:“你看到追杀精精儿的是僧人么?”楚原道:“当时房中没有点灯,那几人一声不吭,进来就砍,混乱中我看得不是很清楚,应该不是僧人。我跟一人交手时曾擦过他的头发。”
侯彝道:“嗯,我知道了。你先等一下。”匆忙出来,召过一名中郎将,命他速速带兵去封锁青龙寺,不准任何人进出,再将所有僧人集中拘禁在一处,按寺中籍册一一核对,不在籍册上的人立即捆拿到金吾卫拷问来历。
中郎将迟疑道:“青龙寺住持可是鉴虚上人。”侯彝肃色道:“你是军将,当知道军令如山,我既下令,你全力执行便是,出事自然有我顶罪。若是青龙寺走脱一人,你即刻提头来见。”中郎将见他说得严厉,心生惧意,忙躬身道:“领命。”忙带人去查封青龙寺。
侯彝这才重新进来,镜儿已请来大夫。大夫原是军医,一口气拔出楚原肩头、左胸上的弩箭,敷上伤药,动作娴熟,瞬间立即完成,令人叹为观止。侯彝谢过他,命镜儿送他出去,又问楚原道:“你后来与精精儿一道逃出了青龙寺么?”
楚原点点头道:“对方人多势众,而且武艺不低,我和精精儿都没有兵器,被死死堵在房中。后来我肩头中了一刀,精精儿掏出一件东西,按开机簧,不知道放出什么暗器,当即有两人倒下,他趁机拉着我从窗口逃出。他住在后院,翻墙便即出寺。我们一路狂奔下乐游原,躲进一处民居住宅。我本来还担心被主人发现,精精儿道:‘放心,这房子是我的,我出家前就买下来了。’我这才知道他潜入青龙寺另有目的。他又道:‘眼下要出大事,我知道了一个大秘密,明日得去找我师兄,不能跟你去见玉箫了。’我问他是什么大秘密,他不肯说,只反复在房里踱来踱去,说什么‘六月初六’。”
侯彝道:“六月初六,今日是六月初二,还有四天。精精儿还说了些什么?”楚原道:“没有。他反反复复就说那一句。我当时认为他又在谎言骗人,就跟他当初骗玉箫娘子说要带她远走高飞一样,很是生气,趁他不备,抓起茶壶,悄悄上前将他打晕,找绳索绑了手脚。次日一早,我出门雇好辆车,重新进来打晕精精儿,脱下外衫包住他,抱他出来上车,对车夫谎称他病重,要送去平康坊妹妹家。如此顺利回来。玉箫娘子见我一夜不归,竟然带回来精精儿,很是意外。精精儿正好醒来,从榻上坐起来,笑道:‘玉箫,多年不见,你可是越来越漂亮了。’玉箫娘子想到多年来的辗转奔波、苦苦追寻,满腔怨懟,上前就给了他两巴掌,命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镣铐锁了精精儿。精精儿手脚被绑,无法反抗,只得软语相求,道:‘玉箫,你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不听你的话了。’玉箫娘子道:‘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话么?你当日说要带我远走高飞,结果自己逃出牢笼后就将我抛下不理不睬。’回想起所受的无限苦楚,上前又给了精精儿两巴掌。精精儿这才知道玉箫娘子是在记恨当日西川之事,忙道:‘是我错了。不过我眼下有急事要见我师兄,玉箫,你放我去见他一面,我再回来任凭你处置。’玉箫娘子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冷笑道:‘你昨日见了你师兄还扭头就跑,今日就有急事了。精郎,我发过重誓,这辈子一定要找到你,将你锁在我身边。你身上这些精巧的锁链,不会损伤肌肤,却能牢牢禁锢,是我请高手匠人为你做的,这次你可别再想逃走了。’将钥匙交给唐枫保管,自己牵着精精儿进了内室。”
侯彝心道:“这玉箫对精精儿可谓是爱恨交织,只不过就算将男人用锁链强绑在身边,还是得不到对方的心。”又问道,“后来精精儿又如何说服玉箫送他来这里?”
楚原道:“具体情形我也不知道。精精儿一直被关在内室中,他身上的锁链连着铜床上的铐环,站起来走不出五步,吃喝拉撒都由玉箫娘子亲自侍候,我们见不到他的人。本来过了两日,玉箫娘子颜色渐缓,开始露出笑容,不过到晚上时内室忽然传来怒骂声,我和唐枫闻声冲进去,精精儿赤身裸体倒在床上,玉箫娘子正拿鞭子死命抽打他。她力气弱,打了几下就打不动了。唐枫上前道:‘娘子,不如由属下来代劳。’唐枫心中一直爱慕玉箫娘子,可她心中只有精精儿一人,早就恨不得杀了他。不料玉箫娘子怒道:‘出去,你们两个出去!’我们只好悻悻出来,唐枫很是气愤,跟我商量说想就此离开。一会儿玉箫娘子也出来了,哭个不停。唐枫立即将刚才的话放到耳后,上前劝慰。我们才知道原来精精儿潜入青龙寺是为了他的旧相好杜秋娘,也就是当今皇帝的秋妃。”
侯彝这才恍然大悟,精精儿之前擅闯掖庭宫正是为了营救昔日恋人杜秋娘,结果人没有救到,自己被金吾卫捕获,遣送出京,杜秋娘倒是因此引起皇帝注意,由宫奴一跃成为受宠的嫔妃。想来精精儿思念杜秋娘之心不减,但他也知道皇城戒备森严,再硬闯只是送死,所以将宝押在可以随意出入皇宫的青龙寺住持鉴虚身上,这一招借水行舟可谓十分高明,也十分可行。只是人算不及天算,偏偏让他撞见了青龙寺中的什么秘密,遭人追杀,若不是凑巧楚原在他房中,多了一个帮手,怕是已遭暗算。那些追杀者猜到精精儿在京师无处可去,只会来永兴坊找他师兄空空儿,所以早派弓弩手埋伏在四周,等精精儿一出现立即杀人灭口。这些人能瞬间调动弓弩手,埋伏在金吾卫眼皮下多日不被人察觉,适才更是将精精儿、玉箫等六人一举射杀,训练有素,一定是军队的人。
楚原续道:“今日一早,不知道精精儿又用什么花言巧语说服了玉箫娘子,玉箫娘子命唐枫拿钥匙开锁放了他。唐枫有所迟疑,玉箫娘子道:‘他服下了我给的毒药,武功尽失,逃不掉的。’唐枫见精精儿脸色苍白,手足酸软无力,这才上前打开锁链。玉箫娘子细心为他穿上衣服,扶他上了马车,我们几个骑马跟在后面,来到这里……后来……后来发生的事郎君已经知道,不必我再多言。”
侯彝道:“那好,我这就派人送你去金吾卫,先暂时将你拘禁关押,你该知道,这是为了保护你。”楚原道:“是,多谢。”
侯彝遂命人将楚原带走,出来一看,空空儿犹自抱着精精儿的尸首呆坐在外面,镜儿怎么劝也不肯放手。
万年县尉韩晤已带人赶到,他治下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么多人被当街用弓弩射杀,早吓得面色苍白。侯彝便将处理尸首等善后事宜交给他,自己带人来到青龙寺。中郎将已经按名单清点人头,除了失踪的无根也就是精精儿外,余人非但一个不少,还多了五名伙夫、七名挂单游僧以及借住在寺里的三名香客。侯彝亲自验过不在籍册的人员,并没有发现圆净,便命将这十五人全部捆回金吾卫。又命人带出鉴虚来,问道:“那些要杀精精儿的平卢牙兵藏在哪里?”
鉴虚却不回答,只冷冷望着他,道:“你不过是个小小的洛阳县令,凭什么到京师问案?”侯彝道:“很好,我这就给上人一个很好的理由。”命人将鉴虚锁拿回金吾卫,当堂行杖。
鉴虚大怒,道:“你可知道贫僧身份?天子见我也要礼让三分。快些放了我,不然叫你死无葬身之地。”侯彝道:“只要上人交出圆净一伙人,自可免受杖刑之苦。”鉴虚道:“贫僧已经十年没有见过圆净。”侯彝命道:“行刑。”
金吾卫士却是不敢动手,侯彝便换上自己的心腹随从执杖,特意交代道:“他若不肯说,就一直打。”
鉴虚倒也强硬,坚持不肯承认窝藏平卢圆净一伙,打满一百下时,人已经晕了过去,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随从停下手道:“明府,犯人晕过去了。”侯彝斥道:“犯人是装晕,想逃避刑罚,你们看不出来么?”
他早知稍后鉴虚被捕消息传开,必有权贵上书营救,皇帝多半要下诏书释放。且不说此人是否与平卢勾结,单凭他贪赃枉法无数足以死无数次,不如将他就此杖毙,一了百了。
随从当即会意,又打了数十下,伸手一探,鼻息全无,即报道:“犯人体弱,受不住刑罚,已经气绝身亡了。”侯彝道:“先将尸首拖到一边。将今日带回的十五人全部押上来。”
金吾卫士将那个十五人押到堂前跪下,侯彝先随意提出一人,问道:“圆净一伙人藏在哪里?”那人闭口不答。侯彝便命人将他拖到一边行杖,再提出一人,问道:“圆净藏在哪里?”见他不答,便又命人拖到一旁行杖。又提审下一人。
那人见鉴虚浑身是血,躺在一边,不知是生是死,又听见两名同伴大声惨叫,吓得全身发抖,不待侯彝发问,即道:“圆净……圆净上人前几日已经离开青龙寺,不知道去了哪里。”
侯彝道:“杀死精精儿的是谁?”那人道:“是于友明将军。”侯彝道:“他人在哪里?”那人道:“不知道。自从精精儿发现我们藏在佛像中后,于将军率人出寺追踪,再也没有回来。”侯彝道:“嗯,你们六月初六有什么阴谋?”那人道:“这个小人可不知道,我们这次来京师,是来找玉龙子的。”
侯彝便下令拖到一旁杖打,那人苦苦求饶,侯彝却是不睬,又提下一人。那人甚是桀骜,冷笑道:“看你们朝廷还能嚣张到几时。”侯彝道:“原来你也是平卢的人。”那人傲然道:“当然。”侯彝道:“好。”命人拖到一旁拷打。
如此将十五人轮审一遍,大多数不肯说话,少数几个招认均跟第一个招供的差不多说法,不过这十五人竟无一人否认自己不是平卢兵,金吾卫士大为称奇。中郎将问道:“明府何以知道这些伙夫、游僧、香客不是平民?”侯彝道:“这些人都是军人,看他们的眼睛就知道。”命人停止拷打,全部押下去监禁。前面几人挨的棍棒最多,早已奄奄一息,动也不能动,被拖了出去。
正在这个时候,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率兵赶来,传皇帝口谕,说圣上要亲自提审鉴虚。侯彝一摊手道:“实在抱歉,鉴虚不肯招认平卢圆净藏身之处,受刑不过,已经死在堂上。将军,请你代我向圣上请罪。”
吐突承璀自上次征讨成德失败被宰相李绛弹劾免过一次官职后,深知结纳朝臣的重要,已经收敛许多傲气,望了一眼鉴虚尸首,笑道:“明府,还是你厉害,昔日御史中丞都搞不定鉴虚上人,你却敢立毙杖下。”
侯彝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现下有空么?何不立即带人去青龙寺,搜出平卢藏在那里的赃款赃物,上缴府库,既解淮西军饷燃眉之急,又是一场大大的功劳。”
吐突承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明府提点得极是。明府放心,那些想救鉴虚的人其实是怕他当堂抖出丑事,受到牵连,现下人既然死了,大伙儿都放心了。明府做了件大大的好事,这京城里多少好人坏人都感激你呢。”自带人去搜索青龙寺,果然搜出三百万贯财物,金如山,银如海,全部上缴府库,充作军饷。一时全城轰动,寻常百姓只以为鉴虚是受贿被杖杀,丝毫不闻平卢之事。
一直忙到傍晚,侯彝心中惦记着空空儿,匆忙赶回住处,空空儿竟还抱着精精儿坐在门前。其他尸首早已被抬走,万年县尉韩晤不敢走开,只带人守在一旁。镜儿见侯彝回来,忙道:“四郎快劝劝空郎,旁人怎么说他也不肯放手。”
侯彝命随从上前将空空儿拉走。空空儿还要挣扎,不过饿了一整天,滴水未进,抵不过几名随从大力,被强行拖进院中。侯彝道:“少府请先将精精儿抬回县廨备案,再为今日所有死者各准备一副上好的棺木,钱由我本人来出。”韩晤道:“是。”慌忙带人抬了尸首去了。
侯彝进堂见空空儿呆坐一旁,神色木然,上前劝道:“空弟,人死不能复生,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杀死精精儿的平卢牙兵。”镜儿问道:“四郎已经查到凶手了么?”侯彝点点头,道:“是平卢牙将于友明。”
空空儿咬牙切齿地插口道:“我认得他。”侯彝道:“那好,空弟明日跟我一起到金吾厅,我请画师来画出凶手的面貌。”
空空儿更加难过,道:“当日要是我跑得快些,追上师弟,就不会发生这些。是我害了他。”侯彝道:“这不能怪你。说起来我的过错更大,这些弓弩手一直埋伏在附近,已有数日,我竟未能觉察。尤其空郎早怀疑到鉴虚,我却没有派人仔细搜查青龙寺,以致贻害今日。”镜儿忙道:“这怎么能怪你们呢?害死精郎的是那些平卢兵。”
正说着,门外有人大力拍门,随从赶去开门,却是神策将军王士则,进来即道:“空郎,圣上召你进宫。”空空儿满脑子全是精精儿之死,根本未听进去。
王士则是现任成德节度使王承宗的叔叔,在上次皇帝征讨成德前投靠了朝廷,颇见信任,脾气也很好,从来没有神策军将军的架子,当即又说了一遍。空空儿摇了摇头,却是不答。
王士则满脸愕然,问道:“空郎是要抗旨么?”侯彝上前附耳低语几句,王士则道:“我知道了。”叫进来两名神策军士,命一左一右地架了空空儿拉出去。
空空儿问道:“你们要带我去哪里?”王士则见他魂不守舍,劝道:“空郎,你还是看开些,圣上召见非同小可,你打起精神来。”簇拥他出来上马,先来到左神策军,从夹城带空空儿来到延英殿,因皇帝还在殿中与重臣商讨淮西战事,便站在殿外廊下等候。
过了大半个时辰,才见宰相武元衡、御史中丞裴度、兵部侍郎许孟容等人鱼贯而出。武元衡气度娴雅,在群臣中如鹤立鸡群,极引人瞩目。
裴度因三年前抚慰魏博田兴有功才得以升任中枢高位,一直关注魏博在朝中的官员,认得空空儿,特意停下来打了声招呼,道:“我有个门客是空郎故人,常常赞赏空郎为人很好。”空空儿伤痛精精儿之死,昏昏沉沉,竟也不问故人姓名,只随意点点头。
裴度觉察到空空儿神色有异,又见他被神策军士挟住手臂,问道:“出了什么事?”王士则道:“空郎……”尚不及回答,一名小黄门奔出来叫道:“圣上召空空儿进殿。”王士则忙带空空儿进来,禀道:“陛下,空空儿带到。”宪宗李纯道:“你们先退下。”王士则道:“遵旨。”躬身退了出去。
李纯又命道:“你们带上他跟朕来。”两名小黄门便上前携了空空儿,跟在李纯身后。
曲曲折折,穿廊过院,也不知道走过些什么地方,来到一处临水凉亭,四周掌以纱灯,亮如白昼。清风拂过水面,粼粼光影漾动,既恬静又柔美。
早有宫女往亭中白玉圆桌上摆好酒菜。李纯坐下来,招手叫空空儿道:“你也坐下来,陪朕喝一杯。来人,给空空儿换上大杯。”
空空儿每次被宪宗召见,都面临脑袋落地的危险,还从来未见过皇帝这般和颜悦色过,也不推谢,一屁股坐下,颇感茫然。一旁宫女往酒杯中斟满酒,他不待皇帝举杯,自己先一饮而尽。
李纯知道他伤痛精精儿之死,也不怪罪,叹了口气,道:“其实朕很感激你和精精儿,若不是你用天河水救了父皇,怕是难以有朕日后的登基。而且因为你,我得到了琼罗,因为精精儿,朕得到了秋娘。这两个女人,都是上天在朕最困顿时赐给朕的安慰,你明白朕的意思么?”
前面的话空空儿倒是听明白了,至于皇帝为何将他救顺宗一事与郑琼罗、杜秋娘相提并论,他却是糊里糊涂,也无心询问,只应道:“是。”又举杯一口喝了个见底。
李纯道:“朕一直对你不怎么好,不是朕不信任你,恰恰相反,朕很赏识你,所以一直想收服你,留你在朕身边。不过侯彝说得对,你从无名利之心,难以在官场为官。朕不会再强逼你留在京师,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吧。”空空儿连饮三杯,这才道:“不,我不会走,我要找出害死我师弟的凶手。”
李纯道:“朕准你跟侯彝一道追查凶手,不过有一点,凶手不是平卢李师道所派,而是成德王承宗所派,你听清楚了么?”空空儿道:“为什么?凶手明明是平卢牙兵,陛下为何要替真凶掩盖真相?”李纯重重一拍桌子,道:“大胆,你敢当面顶撞朕!”
空空儿生平嗜酒,几大杯酒下肚,思绪大大平复,脑子也清醒了许多,见皇帝发火,当即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李纯怒气稍平,道:“你将朕的原话转给侯彝听,他自会明白。”空空儿道:“陛下不忘上次兵败成德之恨,一直想再找借口对成德用兵,对么?若是被杀的是别人,我原可置之不理,可死的是我师弟,我们一道从艺,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要亲。陛下想放过真凶,嫁祸成德,恕我不能从命。除非陛下杀我关我,不然我一定会亲手杀死凶手。”
李纯竟没有再发怒,只道:“你坐下,再陪朕喝几杯。”他却不似空空儿那般大口大口饮酒,只举杯浅酌,似有无数烦恼心事。
笼罩在朦胧夜色中的大明宫,弥漫着无限的寥落与空虚。
跟皇帝对饮一番,空空儿倒也没有喝得大醉,不过那酒后劲厉害,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晨鼓声响时醒过来,才发现早已经躺在自家床上。镜儿正睡在旁边,呼吸均匀。她从来不会被晨鼓惊醒,这点很让空空儿羡慕。一直等到晨鼓停歇,他才轻轻披衣起床,出来院中,在朦胧晨光中伫立良久,想着要如何去找到那于友明。
忽听见院前有人轻轻拍了两下门,这么早有人上门,只可能是来找侯彝禀事的,忙走过去开门。却见门前站着一名玄衣女子,正是苍玉清。自上次在昭义她盗走浪剑后,空空儿再也没有见过她,没想到她会突然在夏日清晨再次神秘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虽然从来未曾忘怀过她,但自从浪剑失窃事后,他对她只是远远地爱,近近地怕。
空空儿道:“清娘……”苍玉清道:“我……我……”忽然扑到空空儿怀中。
空空儿既不敢抱她,也不敢推开她,只是一动不动,却见怀中的她慢慢软倒下去,这才恍然明白,抱住她身子一看,果见腹部受了重伤,鲜血淋漓,只不过她穿着黑色衣服,形迹不明显。
空空儿大吃一惊,忙抱了苍玉清进屋,叫道:“镜儿,镜儿,快起来。”将她放在窗前榻上。镜儿早已经惊醒,忽见丈夫抱了个血淋淋的女子进来,也不多问,忙去取金创药。
空空儿问道:“是谁下的手?”苍玉清道:“我求你……我求你件事……”空空儿道:“你说。”苍玉清道:“你可愿意为第五郡报仇?”空空儿道:“当然。”苍玉清道:“你……你去杀了王翼。”空空儿道:“清娘如何认得王翼?”苍玉清道:“我曾雇请他去杀京兆尹李实。我们早想杀了他,只是身为朝廷的人,不能自己动手。”
空空儿这才知道当日苍玉清虽从旁提醒,却并不说破王翼才是杀死李汶的真凶,原来她就是那个雇主。怪不得李汶遇刺当日她人在青龙寺外,只因那里是升平坊的制高点,她要从旁观察李实府中动静。
镜儿取来药瓶,打好一盆清水,要为苍玉清清洗伤口。苍玉清道:“不……不必,多谢……你先出去,我有重要的话要对你夫君交代。”镜儿迟疑地望着丈夫。空空儿知道苍玉清性情刚烈,便点点头,示意镜儿退出。
苍玉清道:“王翼……王翼受萨珊丝雇请,去平卢杀李师古,他为了逃脱,故意暴露我和郡娘……他……他才是害死郡娘的真凶。”
原来王翼是受波斯公主萨珊丝所请,去平卢刺杀前任节度使李师古。当年扬州兵乱,李师古出兵平乱后杀死数千胡商,夺取财物,萨珊丝本人也险些遇害。她早有心报仇,只是李师古盘踞山左多年,连老皇帝德宗都甚为忌惮,不得不封他侍妾为国夫人以示恩宠。萨珊丝寄人篱下,无兵无权,又能拿李师古怎样?之前一直隐忍不发,既准备救出论莽热后离开中原,当然要除掉李师古这个大仇人,所以花重金雇请了大名鼎鼎的黑刺王翼。只是李师古身边高手环伺,王翼也等了许久才等到机会,虽然得手后成功逃脱,却跟苍玉清等人一样被困在魏博莘县,他那个时候才得知萨珊丝已死的消息,雇主已死,收不到余下的钱,遂决意丢弃首级脱身。
苍玉清紧紧抓住空空儿的手,道:“你一定要为清娘报仇。我……我求你……这是我死前求你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替第五郡求你。”
空空儿知道苍玉清突然身负重伤出现在自己面前,必有重大情由,无非是要利用他,可他不能拒绝她,他以前多次被她利用,却也是心甘情愿,思及虽偶有心痛,却是从来没有后悔过。此刻她命悬一线,命在旦夕,又关及第五郡,他无论如何都要实现她的心愿,他知道她一定不是为了她自己,当即应允道:“好,我答应你。”
苍玉清道:“他人在安兴坊御史中丞府,你……你现在就去,迟了就来不及了。”空空儿大惊失色,忙问道:“王翼是要去刺杀裴度裴相公么?”苍玉清道:“是。他被我和大郎围攻,受了重伤,被斩下一条手臂,逃入御史中丞府。你……你带上我的清钢匕首,快去杀了他。我……我……”不及说完,头一歪,就此死去。
空空儿忙扶起她,叫道:“清娘!清娘!”却早没有了呼吸。镜儿闻声进来,问道:“她……她死了么?”
空空儿心头一阵绞痛,道:“是。”又想起苍玉清临死交代之事,忙起身问道:“大哥人呢?”镜儿道:“神策军昨晚送郎君回来后,又将侯大哥叫走了。”空空儿不及多问,道:“我得赶紧去趟御史中丞府。”
镜儿看了一眼他手中匕首,犹豫着问道:“郎君要去做什么?”空空儿道:“放心,我是去救人。”顺手将匕首插入靴筒。
镜儿指着苍玉清尸首道:“那她……她……”空空儿本无应变之才,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镜儿道:“既然她是郎君的朋友,不如先留她在这里,我给她换一身干净衣服。”空空儿道:“好,就依你。”骑马匆忙出来,却见无数金吾卫士正驰向东坊门,大叫道:“有刺客!有刺客!”
空空儿急忙策马跟过去。通化坊就在永兴坊东,金吾卫士已经戒严,空空儿出示神策军腰牌,顺利得以通过。来到裴度府前,却见府前也站有金吾卫士,忙上前问道:“裴中丞人可还好?”卫士道:“头上挨了一刀,人还在昏迷中。”空空儿道:“刺客人呢?”卫士道:“听说逃走了,眼下正在搜捕。”
空空儿心道:“王翼为人坚忍,裴度在长安通化坊有私宅,又在安兴坊有赐第,因通化坊位于长安东南角,距离大明宫太远,裴度一半住在安兴坊中。杀人从来不会失手,上次杀李实不成也只是弄错了人。他为清娘所阻,未能当场刺死裴相公,一定会再次下手,眼下一片混乱,正是最好的机会。看来确实如清娘所言,他是逃入了裴府。”忙出示腰牌,道,“我听说刺客逃进了府中,我进去看看。”金吾卫士道:“是,将军多加小心,听说刺客武功十分了得。”
空空儿点点头,当即进来。裴府果然混乱无比,他一个陌生人在府里转来转去,撞见数名仆人、婢女,竟无人上前问他身份。他想既然王翼受了伤,必然要先设法止血,因而只选僻静的地方去。果然在西面下人住处附近发现点点血迹,一路洒入一间房中。忙踢门进去,当真有一人倚靠在房内床上,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往断臂处涂抹金创药。那人闻声抬起头来,表情僵硬,与空空儿以往见过的王翼面目并不一样,只是一双眼睛难以易容,作不了假。
空空儿道:“你果然在这里。”王翼见他自靴筒中拔出匕首,问道:“你是来杀我的么?”空空儿道:“是。我受人之托来杀你。”王翼冷笑不止,道:“想不到空空儿如今也为虎作伥了。”空空儿道:“之前我曾答应要为你做一件事,你眼下可想到了么?”王翼道:“想到了,过来杀了我吧,我右臂已断,武功尽废,愿意死在你刀下。”空空儿道:“好。”走过去将匕首对准王翼心口,却见他满眼尽是嘲讽之色,当下不再迟疑,用力推出。那匕首锋锐异常,当即没至刀柄。王翼哼也没哼,便即歪倒一旁死去。
空空儿遂拔出匕首,出门时正遇到一名仆人,叫住他道:“我已经将刺客杀死在房里,你快些去叫人来。”
那仆人听说刺杀主人的刺客死了,大着胆子走过来一看,惊叫道:“他不是刺客,是裴相公的门客王义。”望了一眼空空儿手中的匕首,上面犹有血慢慢滴下,吓得一个激灵,转身就跑,大叫道:“杀人啦!杀人啦!”
空空儿脑袋轰然一声,这才恍然明白又上了苍玉清的大当,却不知道她为什么临死还要诳骗自己来这里杀王翼,急忙冲出裴府,赶回家中,却见院门大开,心中一沉,进来一看——院中一片凌乱,似有多人进来过;镜儿仰天倒在一棵芭蕉树下,颈间一道大口子,早已经遭人割喉而死,眼睛兀自睁得老大,仿佛无法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情。空空儿悲愤异常,冲进房中,苍玉清尸首已经不见了,只在榻上留下一大摊血迹。
空空儿连声叫道:“是谁做的?是谁?”他心中明白是有人尾随苍玉清来到这里,等他离开后进来杀了镜儿,再抢走苍玉清的尸首。而他自己恰恰是因为要替苍玉清完成最后一个心愿,离开家门,结果愚蠢地害死了自己的爱妾。
出来怔怔望着镜儿的尸首,回想起这几年来的她温柔体贴、细心照顾,眼泪如山河般奔泻而出,瘫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昏天黑地,只隐隐觉得有无数人进来院子,有人将他拉起来,搜他身上,取走腰牌匕首,给他戴上手铐脚镣,拖出来装入囚车。空空儿也不知道反抗,任凭人摆布。
坑坑洼洼走了不少路,他被人拉出囚车,架到一间大堂跪下。有人在堂上大声喝问,问他为什么要行刺重臣,他也木然不应。有人打来一桶井水,兜头淋下,空空儿打个冷战,神智稍复,这才发现身处一间陌生厅堂中,两边站满差役,无数火炬点燃四周,亮如白昼。原来天早已黑了,他竟不知道如何过了一整天。
一名红衣官员走下堂来,站到他面前,伸手扶起他来,问道:“空郎还认得我么?”空空儿道:“认得,你是..灵池县尉段文昌。”段文昌道:“是,不过我早做了京官,现在官任监察御史,这里是御史台。空郎,我虽不相信你会刺杀御史中丞,可你身上找到的匕首跟裴相公伤口吻合,又有人亲眼看见你杀了裴府门客王义,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么?”
空空儿知道自己陷入了极大的麻烦中,想道:“既然清娘要嫁祸给我,临死都不肯放过我,那我就如她所愿好了。反正师弟、镜儿都死了,生无可恋,我只求一死。”
段文昌命人搬过一张椅子,扶空空儿坐下,肃色道:“我知道空郎伤痛师弟、爱妾连日惨死,不愿意辩解。可空郎知道么,我岳父宰相武元衡武相公今日清晨也在靖安坊东门遇刺身亡……”
空空儿惊道:“武相公遇刺身亡了?我……我昨晚明明还在皇宫见过他。”段文昌道:“是,今早天色未明亮,我岳父早早起身赶去上朝,因夜漏未尽,坊间路上只有极少朝骑及行人。我岳父刚从居住的靖安坊东门出来,即遭遇弓弩伏击,随从四散,贼人不但上前杀了我岳父,还砍走他的首级。巡逻的街卒发现我岳父被害,立即高声相互传呼‘贼人杀害宰相’,顿时声传十余里外。已经到达大明宫的官员听到传呼,大惊失色,只是不知道死者是哪位宰相。片刻后,我岳父的马跟往常一样,自行跑到大明宫建福门,反复在宫门口徘徊,众官才知被害者是我岳父……”
他讲得甚是平静,然而旁人听起来却是惊心动魄、诡异莫测,举袖擦了一下眼泪,又续道:“内子听到消息昏死数次,我却不顾重丧在身,主动请命来调查裴中丞一案,你义兄奉命调查我岳父一案。空郎,眼下国难当头,只有真相才是祭奠亲人最好的祭品。”
正说着,却见侯彝带人进来,他虽只是洛阳县令,官秩品级却远在段文昌的监察御史之上。段文昌忙迎上前去,歉然道:“明府,我正在问案,嫌犯空空儿是你义弟,按律你该回避。”侯彝道:“我义弟连遭丧亲之痛,我怕他难以承受,只想来看看他。段御史尽管讯问拷打,侯彝绝不插手。”
段文昌听他这么说,不好再下逐客令,便问道:“我岳父一案可有进展?”侯彝道:“我正要告诉御史,根据一个躲在水沟中逃得性命的随从的说法,似乎有两拨人同时行刺,先是两个蒙面人冲出来用弩箭射伤武相公肩部,随后用木棒击打赶散随从。正混乱时,忽有另外一伙大约近二十人冲过来,均手持利刃,见人就砍,那两人又跟后来那伙人打了起来。那两人武功甚高,杀死好几名贼人,不过他们只有匕首,兵器上处在下风,又寡不敌众,一人被弩箭射倒,另一人受伤逃走。后来的那伙人遂从容杀了武相公,取下首级而去。”
段文昌道:“明府可有核对过现场尸首的身份?”侯彝点点头,道:“一共有十具尸首,除了武相公外,有三名是武相公随从。”
段文昌见他办事果断迅捷,十分佩服,低声道:“当日我岳父用酷刑对付明府,难得明府并不记恨。”侯彝道:“这是武相公分内之事,侯彝不敢有怨。段御史,剩下的六具尸首,五人不明来历,另一人却是万年县吏万遇,人称万年吏。”
段文昌道:“莫非是万年吏凑巧经过,看到贼人行凶,所以上前阻截?”侯彝道:“这不大可能,他一人黑色劲衣,面上还蒙着黑巾,可不是凑巧经过的样子。”
一旁空空儿听见,顿时明白万年吏也是游侠成员,难怪会在青龙寺见过他,魏博进奏院的两名殴打过万老公的卫士也是被他割喉而死,所以苍玉清才说“不是我,可也差不多”。忙站起身来,道:“我知道万年吏逃走的同伴藏在哪里。”
侯彝大奇,问道:“空弟怎么会知道?”空空儿道:“这两人跟早上行刺裴中丞的两名刺客是一伙人。”
段文昌更是惊奇,问道:“裴中丞两名随从当场被杀,另一名门客王义被你追入府中杀死,裴中丞至今昏迷未醒,再无其他目击证人,你如何知道有两名刺客?”空空儿道:“是其中一名刺客苍玉清亲口告诉我的,她的同伴是刘大郎。如果我没有猜错,万年吏的同伴一定是唐斯立。”
侯彝早在唐斯立任榷酒处胥吏时便已经见过他,忙命人去郎官清酒肆搜捕唐斯立和刘大郎,又肃色道:“段御史,此事非同小可,麻烦你找个安静的地方,再命空空儿详细说出经过。”
段文昌便找了间静室,命人退出,只留下侯彝、空空儿二人,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空空儿便详细讲了一遍今日一早的际遇,道:“我猜清娘和刘大郎也不知道王翼已经当了裴相公的门客,所以不但未能得手,她自己也受了重伤。她曾雇请王翼刺杀京兆尹李实,王翼认得她的样子,她担心由此牵连出同伴来,所以临死前强撑一口气赶来我家,利用我对她……又谎称王翼才是刺客,而且已经逃入御史中丞府,促使我立即赶去杀了王翼。她……她明明是朝廷的人,为什么要行刺朝廷重臣?”
侯彝道:“苍玉清不是真去行刺,只是想借行刺挑起什么事端。不过江湖黑刺王翼投在裴相公门下,确实是她意料之外的事。她怕牵扯出背后主使,不得不杀王翼灭口,可她同伴伤的伤、亡的亡,再无人手可用,只能利用空弟对她的感情,巧妙除去了心腹大患。”
段文昌奇道:“原来空郎跟女刺客……”忽见侯彝朝自己连使眼色,忙及时顿住话头,道:“明府推断得有理。想来万年吏和他同伴也是一样的目的,假意行刺我岳父,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反倒被人弄假成真。明府,你看这件事会不会跟淮西战事有关?”侯彝道:“淮西战事正处在进退不得的胶着状态,群臣汹汹反对,只有武相公和裴相公赞成继续用兵,今日他二人同时遇刺,怕是刻意针对他二人主战的态度。”
空空儿道:“皇帝不是一心要平定藩镇么?他正希望武相公和裴相公这样的臣子越多越好,为何要派人行刺?”段文昌大惊失色,道:“空郎切不可胡说,圣上怎会派刺客行刺重臣?”
侯彝刻意压低声音,道:“万年吏他们绝不会是圣上所派,朝廷虽然是天子殿堂,可一样有许多势力角逐。你看圣上明明不喜欢郭贵妃,即位后立纪美人所生长子为李宁为太子,几年前太子莫名身死,圣上想立次子澧王李宽,却还是被迫立郭贵妃之子李宥为太子。万年吏这些人应该跟军中将领一样,只听命于印信。”
空空儿听了深觉有理,可也颇为失望,他本来一直对游侠又敬又畏,尤其是第五郡之死对他震撼极大,原来这些人所做的事也不全是为国为民,不过是权贵手中的工具。
侯彝自怀中掏出一块苍玉,道:“这是在武相公身上捡到的,空弟应该认得这块玉。”空空儿道:“是,这是苍玉清身上那块李辅国故玉。”段文昌“呀”了一声,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断头玉么?”侯彝道:“这是凶手有意留下的信号。”
空空儿道:“既然大哥说万年吏无意杀武相公,不过是装出样子吓唬他,这块玉一定是平卢牙兵留下的,后来来的那群人就是平卢牙兵。”段文昌问道:“空郎如何知道?”
空空儿便说了他为魏博边将时,苍玉清等人曾去行刺平卢节度使李师古,结果失手,想来那时她已经遗失了苍玉。那晚他在昭义小客栈抱她上床,与她肌肤相亲,并未发现苍玉。
侯彝恍然大悟道:“难怪平卢节度使李师道不惜与朝廷撕破脸皮,派人到两京行凶,又烧毁转运院积存物资,原来既是为了援救淮西,也是为了给长兄报仇,他早从这块苍玉上猜到刺客是朝廷所派。”转头对空空儿道:“空弟,这些人应该跟害死精精儿的是一伙人,他们原来预备六月初六行刺,因为精精儿一事暴露了行踪,仓促提前到今日。只是圣上昨晚召见,命我不可再追查平卢,一定要以成德行凶结案。”段文昌道:“可现在平卢连宰相都敢杀,圣上为了找借口对付成德,就不惜放过真凶么?”
侯彝默然不语,成德是宪宗皇帝即位以来遭受的最大失败,深以为耻,早发誓报仇雪恨,别说放过凶手,怕是连与平卢联兵的事都能做出来。不过还有一点他想不明白,苍玉清这伙游侠与平卢牙兵各有所图,却为何都选在六月初三同一天动手?是巧合还是有人事先有意安排?那新被他杖死的鉴虚到底是脚踏朝廷、平卢两只船,还是受命朝廷有意与平卢交往?如此看来,他命人将其当堂杖毙倒有些莽撞了,实在是应该审问清楚的。
正自沉吟,忽有金吾卫士在门外禀道:“侯明府,刘大郎和唐斯立均不在酒肆中,坊正说他们昨日一早出坊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侯彝道:“知道了。”卫士问道:“要不要发出通缉告示?”侯彝道:“不必了。”
空空儿恨恨道:“肯定是这二人到我家杀死镜儿,抢走了苍玉清的尸首,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杀死一个无辜的女人?”侯彝叹道:“正是为了死无对证。镜儿一死,再无人替你作证你昨晚人在哪里,正好可以将一切推到你身上。空弟,我和段御史都相信你的话,然而刺客死的死、走的走,一切都只有你自己讲述,你身上搜出的匕首是杀人凶器,你又亲手杀了裴相公门客王义,你怕是麻烦大了。”
空空儿沉默许久,忽然上前朝段文昌跪下,道:“求段御史暂且放我出去,我知道刘大郎、唐斯立朝中有人庇护,我杀不了他们,可我一定要为我师弟报仇。段御史,你岳父也是被平卢牙兵所杀,圣上一定会下旨不准你追查。求你放了我,我除掉凶手后自会回来领罪,绝不逃走。”
段文昌忙扶起他,道:“空郎不必如此。”一时沉吟不语,望向侯彝。侯彝却坚决摇了摇头。段文昌遂道:“抱歉了。”命人带空空儿到御史台狱监禁。
空空儿右肘轻撞,一个侧身,当即甩开左右两名差役,往门口奔去。侯彝早有防备,抢先拦在门口,厉声喝道:“你还嫌麻烦不够多!这里是皇城,你能逃掉么?”招手叫进金吾卫士,命他们与差役一道押空空儿去大狱。
空空儿挣扎着回头问道:“大哥,你知道他们就藏在平卢进奏院中,对不对?”侯彝却是不答,挥手命人速将他押走。
段文昌道:“不如今晚我暗中安排人放空空儿出来,后果自有我一人承担。”侯彝道:“万万不可。段御史,我知道你想为武相公报仇,但此事不可妄行。圣上下令嫁祸成德,确有道理。况且放空空儿出去报私仇,只会陷他于死地。他连丧至亲至爱,遭受重创,行事难以预料,还是先关着他,这对他好。”
忽有卫士进来禀道:“东都进奏院有急件送来。”侯彝拆开匆匆一看,道:“是圆净逃去了洛阳,正在嵩山举兵,留守召我速速回去。”
段文昌却不愿意他就此离开,失去一个强有力的帮手,道:“明府是洛阳令,又不是带兵将领,吕留守召你回去做什么?圣上命你调查武相公遇刺案,可不能就此甩手。”侯彝道:“之前我曾建议吕留守以重金收买山中棚户来对付平卢游骑,现下山棚首领指名要我去交涉,说他妻子阿宝是我旧识,所以我得立即赶回去。”又道:“段御史,你切不可私放空弟出来,一定要将他关好了。圣上一直关注他,自会对他有所处置。”段文昌道:“是。”上前握住侯彝的手,甚是留恋,一直送到皇城前,才依依惜别。
这一日,是元和十年六月初三,京师发生了宰相武元衡遇刺事件,这也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位宰相当街被割走人头。全城官民惊惧不安,传说宪宗皇帝在延英殿中呆坐了一天,只默默流泪。当晚,停放在万年县的万年吏尸首神秘消失。关于无头尸体和化骨药水的传说越来越多,恐怖的气氛悄然笼罩了长安。
当时民间早有童谣传唱道:“打麦,麦打。三三三,舞了也。”有人称此谣正是应验宰相遇刺一事——“打麦”为打麦时节,“麦打”谓暗中突击,“三三三”是六月三日,“舞了也”即指武元衡之死。
六月初三正午,太子左赞善大夫白居易上书皇帝,请求立即追捕凶手及幕后主使,成为挺身而出的第一名大臣。白居易刚服完母丧返京为官,借住在昭国坊一个朋友家中。昭国坊就在靖安坊东南面,武元衡遇刺时,白居易正在上朝路上,听到街卒呼叫后骑马赶到现场,亲眼看到武元衡“迸血髓,磔发肉”的惨状。然而他此刻只是东宫闲官,却抢在谏官之前议论朝政,是大大的僭越行为,况且之前因为一再反对宪宗对成德用兵,早为皇帝不喜,当即被勒令闭门思过。白居易之前的种种不妥当行为也迅疾被有心人挖了出来:他倾心爱慕初恋湘灵,为母亲所阻,有情人难成眷属。为了表示抗议,他多年来不娶妻子,直到三十七岁时才在母亲以死威逼下才不得不娶好友杨汝士妹为妻。但还是未能忘怀湘灵,传说其 href='2357/im'>《长恨歌》中“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一句正是为旧爱所唱。成亲以后,白居易与母亲关系并不融洽,白母很快神经失常,三年前某日看花时掉入井中淹死,而此后白居易还写了不少赏花的诗。这笔旧账被翻出来后,宪宗当即以“有伤孝道”贬白居易为江州司马,限令即日出京。
六月初四,宪宗上朝登殿,朝堂寥寥几人,等了许久,朝班中的官员仍然不能到齐,这才知道百官不到天大亮不敢走出家门。宪宗不得不颁布诏令,宰相等重臣外出时,加派金吾骑士护卫,又从内库拨发弓弩、陌刀装备金吾卫士,全副武装。
六月初七,有人分别在京兆府万年、长安两县及左金吾卫留下纸条,扬言道:“毋急捕我,我先杀你。”一时间,没有人再敢去追捕贼人。兵部侍郎许孟容面见皇帝时痛哭道:“自古未有宰相横尸路隅盗贼如此嚣张跋扈折,此朝廷之辱。”
六月初八,宪宗颁布诏书,即为著名的《捕杀武元衡盗诏》:“朕以不备,君临万邦,不敢自逸,每怀兢惕。而凶狡窃发,歼我股肱,是用当宁废朝,通宵忘寐。永怀良辅,何痛如之?宜极搜擒,以摅愤毒。天下之恶,天下共诛,念兹臣庶,固同愤叹。宜令京城及诸道所在同捕逐,有能获贼者,赐钱一万贯,仍与五品官,有官超授。如本虽同谋,或曾停止,但能纠告,当舍其罪。仍同此科,敢有藏匿,全家诛戮。布告远近,使明知之。”命朝廷内外四处搜查贼人,获贼者赏钱万缗,官五品,敢庇匿者,举族诛之。于是京城进行大搜捕,公卿权贵家也不能幸免。
六月初十,神策军将军王士则上书告发是成德节度使王承宗派遣成德军进奏院卫士张晏、严清等人杀害武元衡,张晏等八人立即被逮捕,由京兆尹裴武和监察御史陈中师审讯,八人均在严刑下服罪。
六月十二日,宰相张弘靖上书,表示怀疑张晏等人并不是真凶,请皇帝另选派官吏调查。宪宗不肯听从。
六月二十日,宰相韦贯之以朝廷对淮西用兵军费浩大,请求罢兵,再免去裴度官职,以安抚淄青李师道、成德王承宗。
六月二十五日,韦贯之罢相,御史中丞裴度升任宰相,全面主持淮西兵事。
六月二十八日,张晏等十四人被斩首于西市。当晚,平卢进奏院发生灭门血案,三百余名平卢官员、卫士均在中迷药后被杀。有街卒亲眼看见魏博进奏官聂隐娘带着十数名卫士自平卢进奏院中出来,浑身是血。朝廷无人过问。
八月初二,圆净及部将数千人在嵩山被洛阳令侯彝指挥当地山棚围歼,圆净被擒送洛阳斩首示众。平卢东都进奏官訾嘉珍供认是平卢主持刺杀宰相武元衡,被槛送京师,宪宗置之不问。
空空儿被放出大狱时已是中秋以后,他亲人的后事早已由监察御史段文昌代为料理妥当。回到家中,四下张望,满目熟悉,却也是满目凄惶,痛彻心扉过后,总有种空荡荡的苍凉,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永久地带走了。可在他的记忆中,镜儿仍然没有离开这里,他仍然能经常想起她,每次出来看到满院芭蕉,镜儿似乎仍然站在那里,轻轻地微笑着向他颔首示意。
这一日,宰相裴度忽然派人来请空空儿到府中饮酒。裴度早在六月苏醒后就已经力证空空儿并非刺客,刺客是一对男女,男子当场为王义所杀,女子负伤,逃走前洒了一些药粉到那男子伤口上,裴度亲眼看见那尸体滋滋作响冒烟,直到化成一泡血水,众人这才知道原来化骨药粉并非传说,而是确有其事。
空空儿进来到花厅,裴度正在亲手煮酒,将铜杯斟满酒,放入酒炉上烧沸,再从一旁碟中取一条小鱼,扔进沸酒中。
空空儿一旁看见,甚觉新奇。裴度道:“来,空郎来尝尝我自做的鱼儿酒。”空空儿道:“这是真的小鱼么?”裴度道:“当然不是,这是龙脑,凝结后刻成的小鱼形状。”
空空儿遂拈起酒杯,一饮而尽,果觉味道醇美,回味无穷,赞道:“好酒。”裴度道:“空郎若是喜欢,不妨多饮几杯。”
空空儿果然又饮了几杯,热酒下肚,枯槁的心似也慢慢舒醒,问道:“相公当日真的见到那男刺客被药粉化去么?”他虽被关在狱中,段文昌却时常来看他,讲述时事见闻给他听。
裴度道:“是我亲眼所见。”
空空儿一时无语,看来苍玉清、万年吏的尸首并非被人抢走,而是跟刘大郎一样被游侠同伴用药粉化掉了。几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从尘世消失,不留下一点痕迹,真相也随之消失,再没有人知道是谁指使他们,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他们的死自然是有价值的,至少游侠会这样认为。可镜儿的死、精精儿的死又是为什么?皇帝打仗用兵,藩镇坚持割据,兵祸连接,为什么要普通老百姓来承担祸端?
他心中终究不能对自己受蒙骗错手杀死王翼释怀,道:“相公是如何识得王翼的?”
裴度道:“当日我奉旨宣谕魏博,回京时在边境遇到他,浑身脓疮,倒在路边奄奄一息。我遂命人救起他,带回京师,为他治病,后来痊愈后他自称无地可去,希望留在下来。我见他为人老实,就收他做了门客。空郎,若不是你,我当真不知道王义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兀鹰王翼。当日我遇刺遭袭时,王翼一露武功,已经极令我惊诧,只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不过我虽不能肯定他是否已改过自新,但确实没有发现他做过什么坏事。”
空空儿道:“实在抱歉,我……”裴度摆手道:“这件事不是空郎的错,当时一片混乱,空郎情急之下也是为了保护我。”空空儿道:“当时王翼明明有机会说出真相,可他只叫我杀了他,我始终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裴度道:“大约他不愿意旁人知道他就是王翼,见已经暴露身份,干脆一心求死。”叹息一回,又问道:“空郎可有什么打算?”空空儿道:“我也不知道。”
回来家中,呆坐许久,忽然牵马携剑出门,就此离开长安,从此浪迹天涯,只以饮酒为乐。
这一日,空空儿在江州江边漫游时意外遇到江州司马白居易,二人并不认识,只相互觉得面熟,白居易派随从上前一问,才知道多年前在郎官清酒肆中见过。空空儿知道白居易因武元衡一案贬官,很是同情。白居易也听过空空儿大名,当即在舟上排宴置酒,叙说一些京师旧事。忽听到岸上传来琵琶声,令人惊绝。白居易奇道:“江州竟有这等琵琶圣手。”忙派人上岸,循声寻去,带来乐手一看,竟是当日名动京师的艾雪莹。
艾雪莹早嫁给商人为妻,认出白居易和空空儿,故人重逢,颇为喜悦。白居易请她奏曲助酒,遂欣然取出琵琶,抚摸拨弄起来。多年不见,她的指法愈发精道娴熟,擒控收放自如,又因为多年的艰辛漂泊,多了一番沉雄苍郁、丰满浑厚的韵致。此番机遇,即白居易名诗《琵琶行》的来历,其中“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叹引发过无数偃蹇失意者的共鸣,成为千古绝唱。
空空儿却惊讶地发现艾雪莹怀中所抱正是那面紫檀琵琶,也就是他所猜想的玉龙子的藏处。那一刹那,他想起了罗令则临终遗言,又想起普宁公主转达的他未婚妻郑琼罗的话:“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他恍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诗中正暗含着玉龙子的藏身之处。只是有一点实在难以理解,为什么人在深宫、与外界隔绝的郑琼罗会知道玉龙子的下落呢?
尾声
那是一个让人不能轻易忘怀的英睿帝王,十五年来,他没有沉溺于享乐中,而是用行动一步一步地实现了“天下一家”的誓言。
元和十一年,宪宗以武元衡遇>藏书网刺为由,下令对成德用兵,命河东、幽州、义武、横海、魏博、昭义六道共讨王承宗,诸道军多互相观望,毫无进展。淮西官兵屡战屡败,宪宗连换数任统帅,终于选中太子詹事李愬为新一任统帅。
李愬是名将李晟之子,妻子韦氏是德宗长女唐安公主之女,为宪宗皇帝表姊,也算是皇亲国戚,他在危难之时登上政治舞台,演出了一出“雪夜轻骑入蔡州”的千古传奇。
元和十二年,讨伐淮西的战事进入了最关键的一年。朝廷用兵已经四年,馈运疲弊,民力困乏,深以为患,宪宗皇帝甚至不得不拿出德宗老皇帝辛苦聚敛的内库钱物供应军饷,实在难以兼顾下,不得不下令停止进攻成德,专攻淮西,之前因为精精儿、武元衡之案所做的苦心经营均付诸流水。
宰相裴度遂请命赴淮西监督战事,宪宗特意召对于内殿,道:“蔡贼称兵,昨晚择帅甚难。天子用将帅,如造大船,以越沧海。其功既多,其成也大,一日万里,无所不留。若乘一苇,而蹈洪流,即其功也寡,其覆也速。朕今托卿以摧狂寇,可谓一日万里矣。”裴度泪下沾衣,道:“臣虽不才,敢以死效命。”表示不下淮西,绝不返回京城。遂连夜奔赴前线,唐军士气大振。
就在这一年,新任唐军统帅李愬礼贤下士,争取到了大批俘虏的淮西将士投降。淮西勇将李祜曾杀败过无数过唐军,被擒后全军上下要求将他开腹剖心,李愬却亲手给他松绑,委任他为自己牙队的将领——六院兵马使。李祜感激涕零,献计轻骑突击蔡州。
元和十二年十月初十,风雪交加,气候极度寒冷,唐军冒大雪摸进城里,淮西节度使吴元济还在牙城高卧未起。吴少阳、吴元济父 5b50." >子当政时,禁止治下百姓夜半点灯,喝酒议论。百姓听说唐军攻进蔡州,争先恐后地背负柴草帮助唐军焚烧牙城城门,吴元济被迫投降,押送京城后被斩于西市独柳树下。
王建有《赠李愬仆射》一诗,以二十八字包举平蔡战役,写得有声有色,生动地记录了这次奇袭:
和雪翻营一夜行,神旗冻定马无声。遥看火号连营赤,知是先锋已上城。
淮西平定后,当时韩愈正在淮西行营任行军司马,奉诏书写了一篇《平淮西奉敕撰》记叙了这次战事。碑文共一千八百字,如行云流水,如大江出峡,汪洋恣意,一挥而就,文章之华美,所谓“下笔烟飞云动,落纸鸾回凤惊”。勒碑之时,国人视为奇文,争相诵之。本来是一件美事,却引来一场风波。文中韩愈认为平淮西首功之臣是主战宰相裴度,歌颂裴度功勋说:“凡此蔡功,惟断乃成。”平淮西碑立在蔡州城北门外不久,李愬部下石孝忠挥锤砸断了石碑。当官军赶来抓捕时,石孝忠非但不束手就擒,反而还动手打死一名吏卒。事情闹到了宪宗那里。宪宗不但不追究,还下旨让已是翰林学士的段文昌重写碑文,段文昌在文章中大夸李愬功勋盖世,重新立碑于蔡州,这才息事宁人。
淮西平定,天下震动,平卢李师道主动献出沂、密、海三州,成德王承宗献德、棣二州,还送两个儿子入京师为人质,想以此避免成为朝廷的下一个目标。出人意料的是,宪宗赦免了成德,下令征讨平卢。
平卢在割据藩镇中面积最大,节度使兼海陆运使、押新罗、渤海两蕃等使,有鱼盐之饶,兵强马壮,实力雄厚。然而在朝廷挑拨离间下,节度使李师道疑忌部将,内部失和。元和十三年十二月,武宁节度使李愬攻克淄青战略要地金乡。次年正月,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大败平卢师将刘悟于东阿。刘悟待将士宽惠,颇得士心,军中号为“刘父”,早为李师道猜忌,遂与田弘正通谋,回军夜袭郓州,杀李师道及其党羽二十余家,平卢遂定。平卢割据近六十年,至此才重新为朝廷掌握。宪宗分平卢为三道,分兵镇守,派人检阅平卢积年文书,才知道潼关、东都等处关吏、门吏早为李师道重金收买,均在平卢挂名任职。
宪宗慨然发奋,志平僭逆,睿谋前定,所向风靡,两河既清,中流砥平。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在付出无数鲜血白骨的代价后,天下终于再次出现统一的局面,中外咸理,纪律再张,出现了“唐室中兴”盛况,这就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元和中兴”,为世人所称道。“元和”成为与“贞观”、“开元”并列称颂的年号,宪宗亦成为与太宗并肩齐名的皇帝。日本后水尾天皇执政时,江户幕府德川家康极其仰慕元和功勋,特下令采用宪宗年号“元和”。
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就,宪宗志得意满,也与昔日秦始皇、汉武帝一样开始沉湎于方术,请人修炼不老仙丹,希冀能求得长生。当时江湖上有神医郑注,即昔日指点空空儿用天河水解奇毒之人,名将李愬将其收至麾下,请其炼长生药献给皇帝以固恩宠。郑注坦白答道:“世间并无保永生的长生之药,只有养生之道,可以使人延年益寿。”李愬赞其诚实,将其留在身边。郑注从此开始参与军政之事,后来成为“甘露之变”的关键人物。
然而对宪宗而言,生活趋于神秘并不是一件好事,外乱虽平,最终还是萧墙祸起。元和十五年正月,左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请求改立澧王李恽为太子,太子李恒深为忧惧,秘密派人问计于舅舅司农卿郭钊,郭钊道:“殿下但尽孝谨以俟之,勿恤其他。”正月二十七日,宪宗暴卒于大明宫中和殿,年仅四十二岁。在移尸往太极殿时,尸首血污狼藉,点点鲜血自东内一路洒到西内。宫中流言是内常侍陈弘志受郭贵妃和太子李恒之命用匕首刺死宪宗,然外人都不明其究竟。宪宗尸骨未寒,新即位的穆宗杀了兄长澧王李恽及吐突承璀,封母亲郭念云为皇太后。不久就在丹凤门看排优戏,又到神策军中看摔跤杂戏,丝毫不为父皇之死难过。坊间遂流言四起,均认为是宪宗欲改立澧王李恽,穆宗遂联合母亲郭念云弑父夺权。然而宫中事秘,莫闻其详。
穆宗爱慕大书法家柳公权书法墨迹,特任命其为翰林侍书学士,问道:“爱卿书法何能如此之善?”柳公权答道:“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穆宗知柳公权以笔为谏,默然改容。
穆宗在位时间不长,四年后的正月即中风死于大明宫中,传说与长兄李宁以及当年郑王李邈的死状一模一样。不过民间人人追怀宪宗丰功伟绩,并没有什么人来同情这位年仅三十岁就暴死宫中的年轻皇帝。穆宗之后陆续即位的几位皇帝更是开始追查宪宗之死真相,参与者或贬或杀,郭太后本人也落了个暴毙宫中的悲惨下场。从此,世间再不闻“游侠”事迹。
空空儿听到宪宗的死讯时正在江南一带漫游,只觉得心头被针尖扎了一下,虽然不是剧痛,却一滴一滴地渗出血来。那是一个让人不能轻易忘怀的英睿帝王,十五年来,他没有沉溺于享乐中,而是用行动一步一步地实现了“天下一家”的誓言,也用言行扭转了他因对父亲顺宗不孝在空空儿心中的不堪印象。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最终还是皇帝最不喜欢的郭贵妃的儿子即位,怕是天下又难以太平了。
当年十月,成德节度使王承宗死,因其子均在长安为人质,无法父丧子继,军中只得立王承宗之弟王承元为留后。王承元秘密投效朝廷,穆宗便调魏博节度使田弘正为成德节度使,任王承元为义成节度使。田弘正担心成德将士哗变,率领三千魏博牙兵前去赴任。然而朝廷户部侍郎、判度支崔倰不肯批给魏博牙兵衣粮,魏博牙兵无以自存,田弘正只得命这些人回魏博去。成德与魏博世仇,本对田弘正不满,而王承元归顺朝廷时,穆宗许诺赏赐成德军一百万缗钱迟迟不到,将士愈为不满。成德都知兵马使王庭凑遂挑拨军士作乱,杀田弘正及其僚佐将吏、家属三百余人,自任成德留后。
田弘正当年率魏博归顺朝廷,意义深远,后来又多次参加朝廷平定藩镇之战,多有功劳。他的意外被杀震撼朝野。河北藩镇相继发生兵变,从此渐渐脱离中央控制。
义兄的死倒没有令空空儿意外。正值深秋,他登上来黄鹤楼。江面浩淼,烟水苍茫,叶叶点点的帆船正穿梭来往于其间。秋风徐徐掠过已见斑白的头发,平添了几分寒意。哎,当真是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楼下草丛深处正有只无名大鸟悠然栖息着,一身羽毛洁白如玉,一脚站在地上,另一脚曲缩于腹下,头缩至背上呈驼背状,长时间呆立不动,像极垂钓的白头渔翁。只是当它忽然落寞无边地悲凉鸣叫时,空空儿便觉得一颗心被揪住。
十余载时光倏忽而逝,桑田沧海,物是人非。
忽听见背后有人轻叫道:“空郎。”闻声回过头去,正有一名雪衣妇人慢慢爬上楼来,虽然苍老憔悴了不少,却分明是早已经在多年前死去的苍玉清。他愣了许久,才恍然间明白,杀死镜儿的并非旁人,正是这位神秘莫测的清娘。
蓦然回首间,多少前尘过往,多少离合悲欢,多少人情世事,多少兴亡变幻。
他们就这样默默站在路的尽头。彩云易散,恨月难圆。
《》大事编年
618年唐高祖李渊称帝,唐朝建立。
626年玄武门之变,唐太宗李世民即位。
>..683年唐高宗李治死,武则天临朝。
690年武则天称帝,改国号为周。
712年唐玄宗李隆基即位。
755年安禄山叛乱,安史之乱开始。
756年马嵬驿兵变,杨贵妃、杨国忠死;唐肃宗李亨即位。
757年郭子仪等从叛军手中收复长安、洛阳。
762年唐玄宗死;唐肃宗死;唐代宗李豫即位,称大宦官李辅国为尚父,以大宦官程元振为左监门卫将军;李辅国为司空兼中书令,宦官正式为相者历史上仅此一例。
763年安史之乱结束;以降将薛嵩为相、卫、邢、洺、贝、澶六州节度使,田承嗣为魏博节度使。薛嵩、田承嗣等就是安史之乱后形成的第一批“河北藩镇”;吐蕃侵入长安,代宗东逃陕州;郭子仪集兵复长安。
779年唐代宗死;唐德宗李适即位。
781年成德节度使李宝臣死,子李惟岳请袭,德宗不许,李惟岳与魏博..田悦、平卢李正已连兵抗拒朝廷;郭子仪死。
783年长安发生泾原兵变,德宗逃往奉天;朱泚在长安称大皇帝,改元应天。
784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在汴州即皇帝位,国号大楚,改元武成;魏博田绪杀堂兄田悦为帅,从幕僚之计,归附朝廷;唐将李晟收复长安;朱泚逃亡被杀。
805年唐德宗死;唐顺宗李诵即位,罢进奉、宫市、五坊小儿;京兆尹李实被贬;王叔文专权,开始永贞革新;唐顺宗退位为太上皇;唐宪宗李纯即位,改元永贞;王叔文一党失势被贬;西川节度使韦皋暴死,幕僚刘辟自任留后。
806年太上皇李诵崩于兴庆宫;高崇文平乱西川,任西川节度使;夏绥留后杨惠琳拒朝命被杀;平卢节度使李师古死,部下奉其弟李师道为帅。
807年镇海节度使李锜反,被杀;普宁公主嫁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之子于季友,于頔奉诏入朝谢恩。
809年成德节度使王士真死,子王承宗为帅;宪宗命吐突承璀率神策军讨成德;翰林学士白居易等上疏反对用宦官为师,宪宗不听;淮西吴少诚死,部将吴少阳杀吴少诚子自代为帅;幽州节度使刘济出兵讨王承宗;宪宗立纪美人所生长子李宁为太子。
810年昭义节度使卢从史暗结王承宗,被朝廷派人捕而贬之;宪宗罢兵,复成德王承宗官爵;幽州节度使刘济被次子刘总毒死,刘总领幽州军务;义武节度使张茂昭举族入朝。
812年魏博田季安死,子田怀谏立,年十一岁;魏博军拥田兴为帅;田兴请命于朝,受赐名弘正;太子李宁死,立贵妃郭念云子遂王李宥为太子,改名李恒。
813年义成节度使薛平请求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协助,征役万人,开黄河黎阳古道(今河南浚县东),新河南北长十四里,宽六十步,深一点七丈,分黄河水势,滑州(今河南滑县东)遂无水患。
814年淮西节度使吴少阳死,其子吴元济匿丧不报,擅领军务;宪宗发兵讨淮西。
815年淮西吴元济纵兵侵掠至东都洛阳;平卢李师道烧河阴转运院;宰相武元衡遇刺身亡;裴度遇刺侥幸不死,不久拜相,主持淮西军务>..;东都留守吕元膺平定平卢圆净之乱。
816年宪宗命河东、幽州、义武、横海、魏博、昭义六道讨成德王承宗。淮西官军多败;太子詹事李愬为唐随邓节度使,成为攻打淮西唐军统帅。
817年李愬雪夜袭蔡州,擒吴元济,淮西平定;韩愈、李愬争《平淮西碑》事。
818年平卢李师道献沂、密、海三州;成德王承宗献德、棣二州,送子入朝;横海节度使程权举族入京,归顺朝廷;朝廷对平卢用兵。
819年宪宗遣使迎佛骨,刑部侍郎韩愈上疏谏,力陈佛不足信,宪宗欲杀韩愈,因裴度等力救,贬为潮州刺史;平卢大将刘悟暗通魏博田弘正,举兵夜袭郓州,杀李师道,平卢平定;宣武节度使韩弘入朝;群臣上宪宗尊号,宰相崔群因议“孝”字被罢相,风传与顺宗暴死有关。
820年吐突承璀请立澧王李恽为太子;宪宗暴卒;唐穆宗即位,尊母郭念云为皇太后,杀兄李恽及支持澧王的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段文昌拜相;成德节度 4f7f." >使王承宗死,弟王承元归顺朝廷;朝廷以田弘正为成德节度使;成德军乱,杀田弘正。
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
——千古侠客行
春秋战国时期,周王室衰微,诸侯群雄争霸,连年征战,在军事、政治、外交各方面的斗争十分激烈。公元前394年,齐国向鲁国发起进攻,夺取了鲁国最地(今山东曲阜南)。危难之际,韩国出兵营救鲁国,两国联兵打退了齐军,韩国与齐国遂成死敌。
当时韩国国君为韩烈侯韩取,执政相国则是他的亲叔叔韩傀(字侠累)。韩国大夫严遂(字仲子)与韩傀争权失败,不得不出走,逃亡到韩国死敌齐国。然而严遂念念不忘向韩傀报仇,有人向他推荐了一个齐国市井屠夫聂政,说此人能助他一臂之力。严遂慕名寻去,结果发现聂政虽是屠夫,却是个面貌俊美的青年,一时很是怀疑,这样一个罕见的美男子如何帮他报仇?
仔细打探下,才知道这聂政确实不是普通人,是个武艺高强的剑客,因在家乡魏国轵地(今河南济原东南)杀人暴露行迹,不得不携带母亲、姐姐避难隐居到齐国,以屠宰谋生。严遂备下黄金百镒(yì,古代重量单位,合二十两。一说二十四两),上门拜访,却被聂政婉言谢绝。严遂并不气馁,数次登门,准备精致的酒馔献给聂政母亲致礼。聂政仁孝,见母亲赞赏严遂礼数周全,便默许严遂来往于己家。严遂从来不提要求,聂政也没有主动发问,但他心中感动严遂以公卿身份礼贤下士,视对方为知己,他也知道对方必有所求,只是老母在堂,他不能以身许友。
过了一阵子,严遂见聂政始终不卑不亢地与自己保持距离,知道事情难成,只得离开了齐国,回去自己的家乡卫国。严遂走后不久,聂母去世,聂政为母亲守孝三年,又将姐姐聂荌出嫁,这才来到卫国濮阳(今河南濮阳)找到严遂,问他仇家姓名,表示愿以死效命。严遂早已忘了三年前的事,面对寻上门来的聂政,目瞪口呆,直到此刻,他才相信他遇到一生中最值得信赖的人。
严遂将与韩傀的仇怨原原本本告诉了聂政,说:“韩侠累位居相国,身边甲士如云,你一人难近其身,我会多派车骑壮士从旁协助。”聂政却一口推辞,只说:“相国至贵,出入兵卫,众盛无比,当以奇取,不可力敌。仲子只需给我一柄锋利匕首。”严遂就取了一99lib.柄匕首给他,聂政说:“我这就告辞了,以后再也不会与仲子相见,仲子也不要派人打听我的事。”
聂政来到韩国都城阳翟(今河南禹州,传说为禹之都),悄然进城,正好遇到韩傀下朝,高车驷马,前呼后拥,威风无比。聂政尾随到相府,只见从大门到台阶遍布执戈甲士,防范森严。韩傀重席凭案,坐府决事。聂政上前说:“有急事告相国。”不等甲士反应过来,直冲入府,闯到堂上。直到聂政抽出匕首,韩傀才一惊而起,然而匕首已以白虹贯日之势追了上来,一刀穿胸而过,顷刻丧命。
堂上大乱,直呼“有贼”,甲士关上大门,一齐来围捕聂政。聂政杀死数人,见敌人越来越多,难以逃脱,回手举起匕首削毁自己那英俊的面容,挖出双眼,划开腹部,最后再自刺喉咙而死。
刺客虽然自杀,可他自毁相貌,难以查出身份,也无从追查幕后主使。韩烈侯遂命暴尸于闹市中,悬千金之赏,买人告发刺客姓名来历,但始终无人认出聂政来。
聂政姐姐聂荌听说后,痛哭道:“这个人一定是我弟弟。”素帛裹头来到韩国,果见聂政横尸在闹市上,当即上前抚尸痛哭。市吏忙上前问她是否认识刺客,聂荌说:“他是我弟弟聂政,怕连累我才自毁面容,但我又怎么能怕被牵连而任凭他的英名埋没呢?”说完就在旁边的井亭石柱上撞死。
在礼崩乐坏的战国时期,聂政的行为决不是简单的义气用事,而是用来报答知遇之恩、成就自己的一种方式,是一种典型的“士”的行为。中唐诗人鲍溶有《壮士行》一诗:
西方太白高,壮士羞病死。
心知报恩处,对酒歌易水。
砂鸿嗥天末,横剑别妻子。
苏武执节归,班超束书起。
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
“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千百年来,聂政姐弟的果断、刚毅、勇敢、无畏感动了无数人。魏晋名士嵇康被杀前所弹奏的民间琴曲 href='/article/6504.htm'>《广陵散》,正是描写聂政舍命相报知己之恩、刺死韩相、为免亲人受连累不惜毁容一死的侠义故事。至今河南禹州西北仍有纪念聂政的“聂政台”。
春秋战国是中国历史上游侠和刺客最为活跃的时期。聂政之前四十年,晋国有侠士豫让为主人复仇,不惜用漆涂身,吞炭变哑,连自己的妻子当面也认不出来,备尝艰辛后,最终还是失败被杀,但不屈不挠的复仇过程却成就了他大义人格。 href='9038/im'>《史记》称豫让死日,赵国志士“皆为涕泣”,《吕氏春秋》也称“豫让,国士也”。唐人胡曾有《豫让桥》诗云:
豫让酬恩岁已深,高名不朽到如今。年年桥上行人过,谁有当时国士心?
既仰慕豫让重义轻生,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又感叹后人只重武不重侠,侠义精神已经淡化。
聂政之后,又有荆轲。荆轲,战国时期卫国涿县(今河北涿州)人,祖先是齐国人,卫人称其为庆卿。其人喜好读书击剑,曾游说卫元君,未被信用,又游历榆次、邯郸,最后来到燕国,与狗屠及高渐离等人关系亲密。高渐离是天下闻名的乐师,擅长击筑(似琴的弦乐器),几人常常结伴在市井饮酒,酒酣时则由高渐离击筑,荆轲和乐而歌,又哭又笑,旁若无人。
当时已是战国晚期,秦国一枝独秀取代了七国争雄的局面,秦王嬴政有意“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逐渐蚕食诸侯国土,先后派兵灭掉韩国以及六国中最为强大的赵国。灭赵过程中,秦国大军兵临燕国边境,六国中燕国最弱,燕王喜惶惶不可终日,无计可施。燕太子丹幼年曾与嬴政同在赵国为人质,结下深厚的友谊。然而嬴政当上秦王后,不但不愿意提起赵国往事,还逼迫燕王喜将太子丹送到咸阳(秦国国都,今陕西咸阳)为人质,对燕丹多有傲慢无礼之处。燕丹怨恨下,设法逃离咸阳,回到燕国后四处寻求勇士,预谋行刺秦王。教傅鞠武介绍了燕国隐士田光给燕丹认识,田光又介绍了荆轲,为了敦促荆轲去见燕丹,甚至当场自刎而死。燕丹终于见到了荆轲,与他纵论天下形势。
当时秦国大将王翦已经攻破赵国都城邯郸,生俘赵王迁,秦大军屯兵中心(今河北定县、井陉、保定一带),兵临易水,正准备攻打燕国,燕国形势危急,其余诸侯既无能力也无勇气合纵抗秦。燕丹认为只能选派天下勇士出使秦国,最好是生擒秦王,逼迫他交还诸侯所失国土,犹如当年曹沫逼迫齐桓公归还鲁国领土二样;如果不行,就刺杀秦王,使秦王内外相乱,君臣相疑,诸侯借机合纵,则有望击败秦国。燕丹再三请求荆轲担当此重任,荆轲慎重考虑后满口答应。于是燕丹尊荆轲为上卿,供给华屋、美食、珍奇之物,“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
为了确保行刺成功,荆轲提出需要樊於期首级和燕国督亢(今河北涿县、易县、因安一带)地图奉献秦王。樊於期原为秦国大将,因得罪秦王嬴政逃奔燕国,成为燕丹宾客。秦王怨恨之极,不仅灭杀樊於期的父母宗族子弟,还悬赏“金千斤,邑万有”,求其人头。燕丹因为樊於期“穷困来归”,不忍启齿。荆轲便私下会见樊於期,说明借他之首既可解燕国之患,又可替他报私仇,樊於期当即自杀。
燕丹又广求天下锐利匕首,得到赵人徐夫人匕首,花百金在刀刃上淬上剧毒,用以刺人,见血即死。当时荆轲还需要一名副手,燕丹选中燕国勇士秦舞阳。秦舞阳是燕国名将秦开之孙,秦开曾击破东胡,辟地千里。秦舞阳十三岁就杀死过人,燕人都畏之如虎,不敢仰视。荆轲却不大满意秦舞阳,想等一同道好友到来后一同赴秦,但因秦军行将攻燕,情势危急,燕丹多次摧请上路,不得不仓促上路。
临别之际,燕丹和知情的宾客都白衣白冠送别荆轲,直至易水,祭祀路神,祷祝成功。荆轲即将上路,高渐离击筑,荆轲慷慨悲歌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歌声悲壮激越,闻者无不动容。离去时,荆轲始终不曾回头看一眼。这一幕亦被永远定格在了中国历史上,成为后世文学审美的意象,激励了无数仁人志士。
秦王政二十年,公元227年,荆轲、秦舞阳一行来到秦国都城,先用重金买通秦王宠臣中庶子豪嘉,请他先行禀告秦王嬴政说:“燕王震怖秦王之威,不敢举兵抵抗秦军,愿意献国为臣,因此斩获樊於期之首,同时献上燕国督亢地图,已遣使至秦。”
秦王大喜,立即在咸阳宫召见燕国使者。荆轲手捧盛有樊於期人头的函匣,秦舞阳捧地图盒,将淬毒匕首藏于图卷之中,沿阶而上。行到大殿上,秦舞阳忽然恐惧色变,秦国群臣无不诧异。荆轲以“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为由致歉,随即接过地图请秦王观览。地图徐徐展开,图穷而匕首见,荆轲左手抓住秦王衣袖,右手持匕首刺之。秦王惊觉,断袖而退,惶急中因剑长未能拔出,便绕殿柱而跑,荆轲紧追不舍。
依照秦国法律,大臣上殿不得持带任何兵刃,而护卫官兵则远处殿下,无诏不得上殿。群臣惊愕,不知所措。秦王绕柱奔逃,手足无措,经人提醒,将长剑移至背后,这才将剑拔出,击刺荆轲,断其左腿。荆轲负伤,便将匕首掷出,未能击中秦王,又连中八剑,仍然倚柱大骂道:“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战国策·燕策三》)随后被杀。秦舞阳也早被阶下护卫砍成肉酱。
荆轲刺杀失败后,秦王大怒,发兵增援,令王翦、辛胜为将,大举伐燕。燕军与代王公子嘉的部队联合抗秦,在易水以西被击败。次年,秦王又发兵增援秦将王翦,王翦一鼓作气,再次击败燕军,攻克燕国都城蓟城(今北京城西南)。燕王喜与太子丹逃亡辽东郡,秦将李信率领秦军数千人穷追不舍。燕王喜权衡利害,派人用计将太子丹灌醉后杀死,将其首级献给秦国,想以此求得休战,保住燕国不亡。秦王遂将主力调往南线进攻楚国。公元前222年,秦将王贲奉命攻伐燕国在辽东的残余势力,燕王喜被俘,燕国彻底灭亡。
秦国统一天下后,嬴政称帝为秦始皇,高渐离因其出色的音乐才华被免死,熏瞎双眼后留在嬴政身边供其娱乐。高渐离将铅灌于筑中,借击筑之机扑击嬴政,终因眼瞎难辨方向失败被杀,从此嬴政“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
荆轲事虽不成,那份视死如归的风度,“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壮烈实在让人唏嘘不已。由于行刺对象为后来的千古一帝秦始皇,经过悲壮惨烈,他也成为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刺客,声名远在其前辈豫让、聂政之上。西汉史学家司马迁作 href='9038/im'>《史记》时,不惜笔墨,极其详尽地记录了荆轲的壮举,称赞他“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后世诗人、文学家如陶渊明、王昌龄、骆宾王、李峤、柳宗元、贾岛、王安石、苏轼、陆游、刘克庄、汪元量、陈子龙、龚自珍等争相吟咏,易水也伴随荆轲成为千古名胜之地。骆宾王有《于易水送人》一首: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风声萧萧瑟瑟,犹如人声悲鸣呜咽,荆轲虽去,而其英风壮采,懔烈如生。
荆轲死去九年后,韩国贵族子弟张良密谋刺秦。他散尽家资,寻访到一名大力士,打造了一把一百二十斤的大铁椎(约合今60斤),然后一起埋伏在秦始皇东巡必经之路博浪沙(今河南原阳古博浪沙)。不多久,秦始皇大队车马来到,张良指挥大力士将大铁椎掷向中间那辆最豪华的马车,当即将乘车者击毙。张良与大力士趁乱钻入芦苇丛中,逃离博浪沙。
不幸的是,秦始皇因多次遇刺,早有防备,他并没有坐在中间那辆豪华车上,当即下令全力搜捕刺客,博浪沙从此一举成名。张良椎击秦始皇未遂,却是朝野震惊,千古传诵。他后来辅佐刘邦,成为汉代开国名臣。
汉代以后,由于当权者大力打压,游侠趋于沉寂,直到唐代才再度崛起,不过这时的游侠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扶危济贫、除暴安良形象,而是以卷入兵甲政治风波的刺客出现。
唐代建国之初,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争权,李建成为了铲除李世民的左膀右臂,大肆拉拢秦王府的骁将,先派人赠给猛将尉迟恭一车金银器具。尉迟恭不但没有接受李建成的礼物,还将这件事告诉了李世民。李建成便派刺客前来刺杀尉迟恭。尉迟恭事先得知消息,便故意将家门大开,自己安卧在床上不动。刺客多次来到庭院,却见尉迟恭有恃无恐,有所畏惧,始终不敢走进寝室。
贞观年间,唐太宗立嫡长子李承乾为太子,李承乾喜欢穿突厥服饰游乐,东宫侍从官于志宁经常从旁规谏。李承乾不但毫不悔改,还派遣亲信和纥干承基前去刺杀于志宁。当时于志宁正居丧守节,家中一贫如洗。两名刺客一时良心发现,动了恻隐之心,没有忍心下手,于志宁才逃过一难。
这还只是唐朝初年,安史之乱后,各地藩镇割据,养士、用士之风弥烈,刺客更是成为左右政局的一支力量。
唐宪宗元和十一年(816年)六月初三,宰相武元衡上朝,刚骑出里门即遇到刺客袭击,被杀死于墙下,割走首级。御史中丞裴度同日遇刺,幸得随从王义拼死相护,头顶毡帽厚实,受伤后掉入沟中,侥幸逃得一命。当日朝廷对淮西用兵,战事正紧,唯有武元衡和裴度二人坚决支持皇帝征讨到底,二人一死一伤后,宪宗皇帝长久坐在殿中痛哭不止,主战一派大受打击。幸得裴度不死,皇帝得到支持,才坚持继续用兵,终于在一年多后平定淮西。
唐文宗开成三年(838年)正月,宰相李石早朝,坐骑行至半路,突然有刺客杀出,一箭射伤了李石。随从一惊而散。李石的马受惊,幸好这马有灵性,回头往李府发足狂奔。李石受伤,只能伏在马上。到坊门时,李石再次遭刺客袭击。刺客用刀去砍李石,不料马快,只砍断了马尾,李石幸免于难。事后,李石猜到是宦官所为,被迫上书称病,请求辞去相位。
以上遇刺者均为重臣,可见唐代豢养刺客成风。元稹靠巴结宦官崛起后,与裴度争权最激烈时,也曾经雇用江湖刺客,意图有所为,结果被人检举,最终失势。
正是基于此种背景,唐传奇中涌现出大批游侠、刺客如空空儿、精精儿、聂隐娘等人物,这些人武艺惊人,英勇无畏,刚烈坚强,行事果决,然而却没有独立的地位,只是政治权势的一种附庸,实际上正是时代风云的体现。
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侠骨恐无多。
后记
——关于 href='9094/im'>《大唐游侠》小说
在中国历史上,有一群被称为“游侠”的人,他们多是在天下纷乱的时候展露峥嵘头角,“以武犯禁”,被当权者视为“罪已不容于诛”(班固《汉书·游侠传》),归为暴虐豪强之流。然而他们却是倾倒民众的英雄——轻生重义,轻死重气,胸怀气度,豪爽好交游,武艺高强,扶贫济弱,勇于为人们排难解纷,厚施薄望,从不希图回报——所以司马迁说:“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困厄。即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游侠作为尚武精神的产物,自然而然地活跃于尚武的年代。春秋战国是游侠最为活跃的一个时期,知名者如墨子、程婴、唐雎、曹沫、信陵君、平原君、毛遂、豫让、要离、聂政、田光、荆轲、高渐离等,虽然大多人卷入政治风波以刺客身份出现,却终是以仗义勇为、反抗强暴的侠名士气名垂青史,他们的侠义行为甚至改变了局部政治力量的对比。
秦始皇统一天下后实行严刑苛法,遏制了游侠的发展。不过秦代近二世而亡,很快为汉取代。西汉立国之初,几任当权者均采取休养生息之策,游侠遂丧失了先秦救亡图存时代的环境,譬如再无机会像荆轲那样意图保存弱小燕国而去刺杀强大的秦王,这使得游侠的光彩迅疾消褪。这一时期的游侠只以周穷济贫、厚施薄望著名,当他们不再像荆轲之辈卷入政治风波时,侠义精神反倒更为突出。明末清初王夫之曾经感慨道..:“上不能养民,而游侠养之也。……民乍失侯王之主而无归,富而豪者起而邀之,而侠遂横于天下。”正因为如此,民众心中只有大侠,并无朝廷,游侠能“权行州域,力折公侯”,逐渐威胁到当权者的利益。汉武帝刘彻登基后,任用酷吏大肆打杀游侠,声名显著者如郭解等均被残酷处死,游侠为了逃避朝廷迫害,行踪日益诡秘,从此疏离庙堂,沦为彻头彻脑的江湖人物。
到了唐代,游侠再次深入政治。上自宰相,下到藩镇,均与游侠以及自游侠中分化出来的刺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唐人才说:“天下未有兵甲时,常多刺客。”终唐一代,游侠、刺客横行天下,这是极为奇特的历史现象。
href='9094/im'>《大唐游侠》讲述的就是唐代元和前后一群游侠的故事。那是一个极其混乱的年代,他们的身份、立场、信念、理想不尽相同,然而却是同样的说一不二,同样的任侠使气,同样的嫉恶如仇,同样的视死如归,终以张扬的气质、个性、勇气、热血谱写了一曲壮烈悲歌——一个四分五裂的帝国,一群胸怀奇志的侠士,狼烟烽火,豪情一诺。
本书中的游侠并非无所不能的英雄藏书网,他们跟普通人一样,有许多艰辛,许多身不由己,甚至要承受更多的苦涩和无奈。即使有隐退江湖之心,面对多艰的时事、惨烈的局势及悲凉的世事,也难以置身事外。战争的残酷,人性的复杂,刀光剑影中,飘荡着斩不断、理还乱的情丝,爱情、友情、亲情缕缕交织,难以抉择。
但无论如何,他们见证了一种勇气力量,一种血气方刚。大诗人李白曾说:“儒生不及游侠人,白首下帷复何益?”
按作者最初的构想, href='9094/im'>《大唐游侠》由发生在五个城市(长安、成都、扬州、魏州、洛阳)的相对独立又互相关联的故事组成,郎官清酒肆李绅和青龙寺张祜两段本是扬州《金缕衣》故事的伏笔,限于篇幅不得不拿掉。唐代扬州是当时天下最优裕最具有风情的城市,作者将单独再写一本关于扬州的历史小说。bbr>
因故事背景极为复杂,小说中情节所涉及的历史常识会有重复交代。
href='9094/im'>《大唐游侠》与之前出版的 href='9321/im'>《鱼玄机》、 href='8356/im'>《韩熙载夜宴》、 href='8513/im'>《孔雀胆》,以及即将出版的 href='8954/im'>《璇玑图》、 href='8335/im'>《斧声烛影》等书共同组成了作者正在构思创作的“中国古代大案探奇录系列丛书”。这里,要特别感谢杨瑞雪女士、肖启明先生对我的巨大鼓励,感谢刘海涛、逯卫光二位先生专业而细致的工作,感谢本书的设计师孟纪原先生,正是他们的热心帮助和不懈努力,才使得本书得以顺利付梓。藏书网
千百年来,“侠”道长盛不衰,只因民众心底渴求正义、推崇英雄。谨以 href='9094/im'>《大唐游侠》一书献给所有做过炽热侠义梦的人们。
吴蔚
2010年5月30日于北京?t>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