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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运河》
第一章
她只身一人站在开阔的火车站站台大厅里,真是一筹莫展。
与她同时下车的旅客,都在她的身边行色匆匆地拥向了出站口,机车开始换轨道,发出了阵阵尖厉的刹车声,道轨调度员拉大了嗓门在吼叫,带机油味的蒸汽裹着烟尘从她身边卷过。她不时地被人推挤着,放在脚边的箱子还被人踢了一下,有一位男士——也只有这么一位——在她身边擦肩而过时,客气地对她说了一句“对不起,小姐”,又不停步地走了。然后,四周依然是一片嘈杂声、金属碰撞声、刺耳的车轮摩擦声和汽笛声。
威尼斯原来是这模样,伊尔莎·瓦格娜自忖,看来和柏林的动物园火车站没什么不同。她感到有些失望,但又想,也许出了这喧闹的站台,就能看到神奇的环礁湖,就会有船头上画了花的贡朵拉迎面驶来,带来扑面的浪漫气息……然而眼下的她,却丝毫感受不到这座“恋人之城”的动人之处,恰恰相反,她只感到孤独无助,暗暗有些伤心,在这喧闹的城市中居然会这样束手无策。
她穿着一套合身的淡灰色旅行装,挎包在她的左肩下晃动,脚边立着两只箱子,箱子上搁着一把雨伞,因为她听说威尼斯正在下雨……她临下车时,还着实高兴了好一阵子,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出国旅行。
她无奈地瞪大了眼睛环顾四周,伸手抹了抹因长途旅行而被坐皱了的衣裙,而后又摸了摸修长、俊美的脸庞。
“真是莫名其妙!”她出声说道,在较大的那只箱子上坐了下来。站台的一位工作人员在一旁走过时朝她看看,心想是不是该问些什么,但终究还是走开了。伊尔莎·瓦格娜所搭乘的那列火车,正轰隆轰隆地往大厅外驶去,站台更显得空荡荡的。这是今天抵达这里的最后一趟列车。
伊尔莎·瓦格娜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信,打开看了看。对呀,没错嘛。
“星期六,21点15分……”信上的确这样写着。
她抬头看看站台上的时钟。21点30分。
“对呀,”她说,“一点没错呀……”
她有些恼怒,但更多地感到了无奈。突然,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涌上心头,令她紧紧地闭上了嘴。
她继续等候着,看到对面站台上一列开往米兰的火车即将起动,意大利人正在热情洋溢地相互拥抱告别,像要出远门周游世界似的,她不禁笑了起来;但看到他们又像攻占城堡似的冲进车厢去时,她又摇头了。然后她又看看站台上的时钟,显得更焦躁不安,也更明显地恐慌起来。
还是没人来接。两名女工开始清扫站台并扫到了她的身边,一脸不满地望着她。22点时,她跳了起来,双手又一次抚了抚棕色的衣裙,但也没能再做什么……该怎么办呢,她一直反复在想。天哪,我究竟该怎么办哪?我现在到了威尼斯,却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能找谁,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到了一个大城市,却竟然和身处荒漠没什么区别!
她又看了一遍这封叫她来威尼斯的信。信上是贝瓦尔德博士的签名,但却是另外一个人写的,语句也不像贝瓦尔德博士的风格。可是,她在柏林接到这封信时,根本就没有留心这个问题,只是高兴得像一阵风似的马上去整理了行李。而现在,当她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威尼斯火车站的大厅里时,问题才一下子变得严重起来:这信究竟是谁写的呢?这车票又是谁寄的呢?
当她重新把信塞进衣袋时,忽然感到背后有个人正在走过来,这人犹豫了片刻之后,最终走到了她身边,用低沉、动听的嗓子问道:
“请问女士,这真是……”
这位先生说的是英语。伊尔莎·瓦格娜迅速转过身来,看见一位个子高大、一头黑发、身穿白色毛料西装的男子站在面前。他鞠了个躬,朝她微笑着,像是两人早就熟悉似的。伊尔莎·瓦格娜伤心地摇了摇头:
“您搞错了,先生!我不是您要找的女士,您这花招早过时了!我在等……”
“啊!您是德国人?”这位先生满脸笑容地说。
他又鞠了个躬,显出十分高兴的样子。
“我就想知道这一点。”
“干吗?”
“我已经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了,一直在看着您。”
“您时间太多了吧,这么无聊!”
“您在等人来接您,但一个人也没等到。对不对?”
“您管那么宽干吗?”
“我是个软心肠的人。看得出来,您已经一筹莫展了。但我就是见不得女孩子愁眉苦脸的样子!这是我的老毛病了。”
“那您就转过身去看火车吧。”
“那么您呢?”
“我继续等人。”
“等谁呀?”
“等我的上司。”
“一位不守约的健忘先生,是吧?怎么可以让您这样一位小姐久等呢!”
伊尔莎·瓦格娜耸耸肩。她又朝四下巡视了一遍。车站里死气沉沉的,3号站台上,除了两名清洁工在扫地之外,就剩下他们两个。一阵深深的失落感升上她的心头。她咽了几口唾沫,惊慌得像是喉咙口被哽住了。
“现在怎么办呢?”这位先生又问。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完全已没有了刚才同她说话时的那种莽莽撞撞的样子?99lib.。
“总该想个办法才是呀!”
“想什么办法呢?”伊尔莎抱怨地说,“一个人都没有来……我真是弄不懂。”
“尽管您对我完全陌生,而且要您做到这一点也很难,但我还是想说:请您信任我。我叫鲁道夫·克拉默,瑞士人,出生在苏黎世,是歌剧演员,不是那种巧舌如簧、专门在火车站转悠、诱骗年轻姑娘的人.99lib.t>。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为您提供帮助。”
“多谢了……”伊尔莎·瓦格娜说,从侧面打量着克拉默。歌剧演唱家?她暗忖,瑞士人?他能帮我什么呢?贝瓦尔德博士为什么没来呢?
“您来威尼斯有什么事呢?”
“是我上司把我叫来的。他写了封信给我,还寄来了火车票,说好要来接我……”
“您上司是谁?”
“佩特·贝瓦尔德博士,一位医生,病毒专家。他在柏林郊区的达累姆有一个大实验室,我是他的主任秘书。我们有1年名员工、21只猴子、67头豚鼠和45只白鼠……”
“谢谢,不用多说了。”鲁道夫·克拉默又笑了,“您现在可别把我当做您的第22只猴子啰……但这事情我还是没弄明白。”
“我也不明白……”伊尔莎抱怨道。
“您上司叫您来威尼斯是……”
“有业务上的事。他来这里谈判和做实验,已经有8个星期了……”
“噢,原来如此!那我们不妨假设一下,您的头儿大概被什么事给耽搁了……有个预先没能知道的会议或别的什么事吧……总之,他因此不能来接您了!”
“那他肯定也会派个人来呀。”
“有道理!但他派不出人来嘛。对,就是这么回事儿。好吧,我把您送去,咱们要上哪儿?”
伊尔莎·瓦格娜瞪大了眼睛望着克拉默。她的嘴唇微微颤动,还没开口,就先无奈地耸了耸肩。“这事可就……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这不可能!您应当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的……”
“不!我真不知道。请您自己看吧。”她又从衣袋里掏出信来递给克拉默。他出声念起信来,愈念愈觉得奇怪。
“星期六,21点15分,请在威尼斯站台上等候。请随身带上第17和23号文件。我会到站台来……”
“于是我现在就到了这儿……”伊尔莎轻轻地说。
克拉默把信纸翻过来看看,没有字。他又要过信封仔细看看,摇了摇头。
“没写发信人名字,也没有地址……”
“就是嘛!”
“可是在过去的8个星期里,您总写过信吧?这些信都是寄到哪里的呀?”
“威尼斯一局,留局待领。”
“威尼斯一局是邮政总局。”
“是吧。”
“为什么要留局待领呢?”
“为了保密。我……我不能向您解释这些!我不该说……”
“研究课题爆出什么大新闻了,对吧?”
“倒是极大的新闻。贝瓦尔德博士相信此事能引起癌症治疗方面的一场革命!不过……不过在这药剂还没有通过一系列实验加以验证之前,情况还不能公开。所以要小心……”伊尔莎·瓦格娜求助地看着克拉默,“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您先把一切忧虑远远地抛开,开心地笑起来吧!今天您正巧碰上了我,算是您莫大的运气!”
“哦,天哪!”伊尔莎叹了口气。
“这一点您马上就会承认!此刻的您,就像一个被抛弃在荒野里的孩子。”
“是有点像。”
鲁道夫·克拉默伸手拉住伊尔莎·瓦格娜的衣袖,同时弯下腰提起了她的箱子。
“走吧!”
伊尔莎像是脚下生了根似的站着不动。
“去哪儿呀?”
“去爱克赛尔大饭店。”
“您该不是有毛病吧!”
“要是我不带您去爱克赛尔才真是有毛病呢。”
“您别跟我胡缠了!我到这家饭店里去干吗?”
“吃晚饭,洗澡,睡觉,然后起来吃早餐,等我来接您,同我一起看看威尼斯的市容……这不是一个挺棒的计划吗?”
“看来这爱克赛尔是本地最好的饭店啰。”
“正是。”
“是也不行。我来威尼斯的车票是我的头儿给买的。现在我口袋里总共只有100马克……”
“像个可怜的灰姑娘……”
“头儿不来,我在这儿就举目无亲了!他给我寄的只是一张单程票,不是往返票!我……我真的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才好……”伊尔莎·瓦格娜望着克拉默,露出恳求的眼神,完全像一个弱小、沮丧的女孩子,心里已经没有了主见,“您肯帮助我吗,克拉默先生?”
“愿意效劳。”
“请帮我找找我的头儿!”
鲁道夫·克拉默撅起嘴唇,把双手插进了裤袋。不想他的这一表示爱莫能助的表情,却反让伊尔莎感到了安慰。
“要在威尼斯找一个人,简直就像大海捞针!该从哪里开始找呢?第一邮局?我的小姐,要是您了解威尼斯的话……再说啦,这件事我越想越觉得有点离奇!为什么你的这位——”
“佩特·贝瓦尔德博士……”
“贝瓦尔德博士没来接您?您说,这17和23号文件是什么资料?”
“是药剂的分子式。”
“现在在您身边?”
“是的。贝瓦尔德博士就是为此才叫我来威尼斯的……”
“咳,太轻率了——事情可能就坏在这里喽!”鲁道夫·克拉默沉思地望着伊尔莎·瓦格娜。威尼斯的夜晚又闷又热,他那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匀称俊美的脸庞上,此时汗津津地闪着微光。
“文件在哪里呢?”
“在箱子里。”
“我们先把它放到车站的寄存柜去吧。”
“可是贝瓦尔德博士……”
“如果他头脑清楚——他应当是这样的吧,那么他就应当会感谢我!来,把箱子打开,我们去把文件锁起来!”
伊尔莎·瓦格娜犹豫着,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克拉默。只有极少数专家才懂得这些分子式所具有的革命性意义和巨大的价值。克拉默默默地朝她点了点头。她弯下腰打开箱子,取出薄薄的一本文件递给克拉默。他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帮伊尔莎重新关好箱子。
“好!”他说,“现在先去把它锁好!然后咱们去爱克赛尔。”见伊尔莎又想说什么,他安抚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别抗议了!我们现在必须保持清醒。爱克赛尔是这里所谓高层人物的落脚处。别的地方只卖3马克一块的牛排,在这里要卖10马克,而且还不见得更好。不过,在那里我们或许有可能了解到一些有关贝瓦尔德博士的情况。说不定他就住在那儿呢。”
“那样我就能见到他了!”
“别高兴得太早了。整个事情我们还没有理出头绪来呢!”克拉默提起箱子,把雨伞往另一只手臂下一夹,朝出口方向摆了摆头,“那边有存物柜。要是到明天早晨连警方都还不能确定贝瓦尔德博士的下落的话,我们就在所有报纸上刊登一则寻人启事:一位被遗忘的漂亮女秘书寻找她的上司……人们会趋之若鹜……”
“请您别再开玩笑了。”伊尔莎说,几乎快哭了,“您不知道我现在的心情……”
“我们先好好地吃一餐,喝上几杯,然后好好地睡一宿。到明天早晨,您就会看到威尼斯有多美了!而且……要是我让威尼斯所有的街头歌手在所有的运河上把他的名字唱上两个星期的话,我们就准能找到您的贝瓦尔德博士了……”
“别说了!”伊尔莎·瓦格娜想笑一笑,但露出的却是苦恼的笑容,“口袋里只带了100马克,还……”
鲁道夫·克拉默把箱子往站台的水泥地上一放,脸上又恢复了男子刚毅、严肃的神色。
“对,我正想说这个呢。请您别以为这是厚颜唐突,请您把它看做真心诚意的帮助:在您找到上司之前,就请您当我的客人吧。”
伊尔莎又犹豫了。她眼下身处困境,面临的情况又似云雾一般难以解释,使她不由心生疑虑和恐慌。此时有一位像鲁道夫·克拉默先生这样的人在身边而且愿意提供帮助,对她来讲不能说不是个安慰。虽然说不清原因,但她已经对他产生了信任。
他有一双清澈的蓝眼睛,她忽然想道,乌黑的头发,湛蓝的眼睛……多好的反差呀。这信任是来自这眼睛呢,还是他的笑容?或许是由于他全部的行为举止,这种既冒失又缜密、既彬彬有礼又不失老练稳重的个性……
“那我日后得把所有的费用还给您才行……”她轻轻地说。
“可以!那就走吧!”
他们把记着分子式的薄文件夹锁进了存物柜,克拉默把刻着号码的钥匙交给了伊尔莎。
“178号!记住这号码,万一您丢了这钥匙的话……”
“我把它挂在脖子上……”
“这是一把令人动心的钥匙……”
他迈开大步往车站外走去,手里提着的箱子随着他的步伐来回晃动着。伊尔莎急匆匆地跟在他身后,一边还不断朝四下里张望,看看贝瓦尔德博士会不会恰好赶来。可是整个站台空荡荡的不见人影,沉闷得令人感到压抑。
出了车站,鲁道夫·克拉默直奔一条小河而去。
这是一条运河支流,名叫克洛阿河。一到河边,他就朝夜色朦胧的河面上大声呼唤:“贡朵拉——来船哪——”这喊声铿锵有力,悦耳动听,倒像是在唱歌,令伊尔莎屏息凝神静听良久。昏暗的河面上,一条贡朵拉几乎了无声响地滑行过来,靠上了码头。夜幕下的河水被雕花的船头划开,泛起的轻波拍打着狭长的船身。船工朝他们点点头,用长桨稳住了船。
克拉默先把箱子递给船工,接着就往船上一跳,伸手把伊尔莎扶上船。他取过一个靠垫塞到她座位背后,又随手扔了一个硬币给船工。这是一个美元,船工咧开嘴露出了笑容。
“去爱克赛尔!”克拉默吩咐说。
“好嘞,先生。径直走……还是先兜兜风?”
“径直走!”
船工点点头。贡朵拉轻轻地在狭窄的河道里滑行,然后拐进了汇入格兰德大运河的南纳丽姣河。
威尼斯之夜在伊尔莎面前呈现出它那令人难以置信的神奇美景。
河水轻轻地拍击着船身,发出了咕咚咕咚的声音;古老的宫殿外,宏伟的围墙似在低声诉说着久远的世纪,诉说着世事的变迁和命运、生命和爱情、辉煌和遗忘……
这真像是一个无声的童话故事。它让背倚靠垫倾听着运河汩汩水声的伊尔莎深深地着了迷。说不清这感觉从何而来,她突然有了一种十分幸福的感觉。
当船渐渐驶近金碧辉煌的总督宫和饰有飞狮柱的皮亚采塔广场时,伊尔莎心头的忧虑几乎已经彻底消逝了。
第二章
在过去的几周里,贝瓦尔德博士在威尼斯究竟出了什么事呢?事情还得从柏林讲起。
佩特·贝瓦尔德博士对抗癌药物已进行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实验,今天也许是他最幸运的一天。已伏案工作了一整天的他,终于用双手揉了揉疲倦的眼睛,推开了面前的显微镜。伊尔莎·瓦格娜坐在他旁边,膝头摊着一本笔记本,桌子上的一杯浓咖啡还在冒着热气。现在是凌晨3点钟……宽敞的实验室里,只有工作台上方亮着一盏灯。
“多少号?”贝瓦尔德博士困倦地问道。
“第794号实验。”
“又是阴性。”
“真遗憾。恰恰是……”
“糟透了,小瓦格娜。好吧,你收拾收拾东西,回去睡觉吧!我们明天再开始新的一轮……”
贝瓦尔德博士又把显微镜拉到面前,在从物镜架下取出载片前,又往目镜里看了一眼。刚一看,他的手就猛地抓住了桌边,旋即又匆匆地旋动焦距微调旋钮,然后抬起头呆呆地望了望伊尔莎·瓦格娜,接着又埋头观察显微镜了。
“小瓦格娜,”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结巴,“这……这……真见鬼了,这是谁的标本?”
“是第17号猴子莱奥珀德的。”
“癌细胞分裂了!它分裂了!天哪……它终于分裂了!来,你也得看一看。你仔细瞧瞧!”
贝瓦尔德博士把显微镜移到了伊尔莎·瓦格娜面前。
伊尔莎·瓦格娜对医学懂得不多。她是贝瓦尔德博士的秘书,平时的主要工作就是迅速记录他随时做出的指示,为此,她曾经花了许多时间来学习与掌握医学和化学术语。实验室里的玻璃试管与烧瓶,咝咝作响的玻璃管道与孵化炉,浸泡在不同颜色的溶液里的血样、脓液或动物肌体切片样本,以及装有癌变组织上脱落的皮肤与肌肉纤维的一排排样品瓶,尤其是饲养室里一排排关着猫和鼠的铁笼子,这一切曾经使她浑身长起鸡皮疙瘩,恶心不止,后来当她知道这些样本具有极大的毒性时,她更害怕了。
有一次,贝瓦尔德博士举起一只仅仅装了几滴无色透明液体的小试管对她说:“这些液体能使成千上万个人一病不起!”随后他把这试管锁进了冷藏箱。从此以后,伊尔莎·瓦格娜再也不敢碰实验桌上放着的东西了。
此刻,她迟疑不决地低下头去看显微镜。通过高倍放大的镜筒,她看到有许多圆形、长条形和其他怪模怪样的小东西在一种浅蓝色的液体里游动,一扭一扭地跳跃、摆动,像是在跳舞。突然,它们都静了下来,像是受到烈日暴硒而蒸发掉了似的,迅速溶解到了浅蓝色的液体里,分解消失了。
“你知道你观察到的是什么吗,小瓦格娜?”贝瓦尔德博士问道。他的声音突然沙哑了。
“知道……”伊尔莎·瓦格娜结结巴巴地回答。
“这很可能意味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贝瓦尔德博士仰面靠在椅背上,激动地闭上了眼睛,“要是这不是偶尔出现的个别现象,要是上帝允许……这将意味着千百万人的生命从此就会得救!”
“这些怪模怪样的小东西都被溶解掉了……”伊尔莎小声说。
贝瓦尔德博士连连点头。他把双手合在眼睛上,没有吭声。我的天哪,他在想,如果这真是事实而不是假象,如果这实验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而且所有的癌细胞都会分解……哦,天哪,这真是不可思议……
“接着干!小瓦格娜,我要新的标本!”贝瓦尔德博士突然跳了起来,满脸的倦容一扫而空。我的目标即将达到,胜利已经在望,他反复地这样想着。虽说连我自己都还不确信,但情况看来属实。
“跟我去饲养室……”
伊尔莎·瓦格娜强压住她的厌恶与胆怯,快步跟着贝瓦尔德博士进了饲养室。他们一进门,猴子就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老鼠开始乱窜,吱吱的叫声更是令人恶心。只有豚鼠还依然在睡觉,相互挤在一起,像是一堆毛皮。
直到进了解剖室,伊尔莎·瓦格娜仍心有余悸。她坐在贝瓦尔德博士身边,详尽地记录着采样的分类、编号和每个样本的实验结果。贝瓦尔德博士以忘我的激情工作着,他麻醉了一头又一头猴子和老鼠,从它们的皮肤、肌肉与内脏中采集癌变组织,被杀死的老鼠几乎堆满了解剖桌。天色蒙蒙亮时,他们终于推着满车的样本回到了实验室。
将近8点钟,当先来的同事们进入实验室时,贝瓦尔德博士已经做完了他新一轮实验中的第32例。许多癌细胞切片被浸泡在高倍稀释的蓝色溶液里,放入了孵化炉,在不同的动物体温下加以观察。最早的一批标本在三个小时后就呈现出了分裂的迹象。实验的进展十分鼓舞人心,令贝瓦尔德博士的同事们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激动不已。
三个星期后,实验有了明确的结论:这种新的溶液,经数千倍稀释后,是一种高效而且无毒的抑制多种癌细胞分裂的物质。它对正常的动物细胞没有侵蚀作用,不会损害血液和神经系统,也不伤害动物体内的有益细菌,对内分泌过程也不产生任何毒副作用。这种物质专门只对癌变细胞发起进攻,并能够将它们吞食得一干二净!癌变部位注射这种液体后会出现水肿,但人工引流排出脓液后,水肿很快就会痊愈,而且不产生副作用,其残留物能被肌体自动排出体外。
但是贝瓦尔德博士和那些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的同事们还意外地发现了一些新情况,而且令人吃惊,可怕至极:这种新的药物使用剂量过大时,具有致命的毒性!倘若对其原液加热,其蒸发出的气体能使动物的神经系统迅速瘫痪,瞬间就能将动物置于死地!贝瓦尔德博士用100只老鼠反复进行试验后,才得出了这一结论。他先在一只完全密封的大玻璃箱内充满这种药剂蒸发后所形成的气雾,然后把老鼠赶了进去。活蹦乱跳的老鼠刚一窜进箱子还没跑上几步,就像被当头打了一棒似的骤然站住不动了,接着就纷纷倒毙,连动都没来得及再动弹一下。
贝瓦尔德博士目光呆滞地看着玻璃箱,神色异常严峻。
“这……这……这简直比原子弹还可怕……”他喃喃自语道,“只要10克药物,整整几个省的人口就能被毁灭!”
站在他四周所有的人都没有应声。他们也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今天在这儿,在柏林市郊达累姆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实验室里,小小的玻璃箱内所演示的,可能就是人类的死亡与毁灭。
时隔不久,贝瓦尔德博士在一家专业期刊上发表了他的一篇论文,题为《抑制癌细胞增殖的实验》。文章中列出了几个表式,并附上了一些照片。论文在结尾处提及,此项研究目前还处于起始阶段,仅仅得出了初步的结论,但已可肯定,这种试剂具有极强的毒性。
文章发表后,专业界内几乎没有引起什么反响。人们对有关抗癌药物研究的报道,特别是对知名大研究所与医院以外的所谓发现,抱着谨慎、怀疑、甚至排斥的态度。迄今为止,人类为防癌、抗癌所做出的种种努力都成效甚微,前景渺茫,对很快就会出现救星、攻克癌症这件事,人们已失去了信心。一家小小研究所的实验结果,因此而赢得的只不过是人们的微笑与同情。
几天后,贝瓦尔德博士只收到了一封信。伊尔莎·瓦格娜先拆开了它——寄给贝瓦尔德博士的所有邮件平时都由她启封并加以分类,较重要的就交给贝瓦尔德博士本人处理,其余信件通常都由她直接答复——她把这封信放在最上面交给了博士。此信发自威尼斯,落款者为塞尔乔·克拉维利。信中写道:
我们怀着极大的兴趣拜读了您关于抗癌试剂的文章。我的公司是全世界最大的化工医药公司之一,本公司在意大利设有分部。我们对您极富创见并具有光明前景的发明表示祝贺,并愿意与您合作,开展进一步的研究。请您与我们取得联系。
建议您前来威尼斯,与本公司医药科研部人士会面,并就双方密切合作事宜进行初步商讨。我深信,这将为人类带来福音。请允许我以本公司总经理的名义再说明一点,即本公司愿意向您提供一切研究条件,包括所需的一切费用……
贝瓦尔德博士把信仔细地反复看了好几遍。
终于,他按照信中所写的电话号码与威尼斯方面通了话,交谈了一刻钟左右。伊尔莎·瓦格娜当时不在场,因为她正在誊写贝瓦尔德博士计算得出的试剂的最后分子式和化学成分。后来,她把克拉维利这个名字也给忘了,只记得它最后一个字好像是“利”。
过了一天,贝瓦尔德博士对她说:“我要到威尼斯去。如果有需要,我可能会叫你也过去,请你随时做好准备,小瓦格娜。”临走出办公室时,他犹豫了一下,在门口又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严肃、沉思的神色,“有件事该先告诉你:有一家跨国大公司想买我们的试剂,同我们一起作进一步的研究。”
“祝贺您,博士。”伊尔莎满心喜悦地说。
但贝瓦尔德博士依然神色严峻。
“我觉得这件事来得有点突然。一家大公司匆匆这样表态,似乎过于积极主动了一些!他们对我们并不了解,却已表示愿意提供一切费用!这使我觉得有点奇怪。你记好了,小瓦格娜,如果我从威尼斯写信或者打电话给你,要你把第17号与第23号文件夹送来,那就请你立即带上两个文件夹来威尼斯,但文件夹里只能装白纸!”
“装白纸?”
“对。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现在还无法对你解释,只能说是一种防范措施吧。别忘了,要第17与23号空文件夹!”
第二天,贝瓦尔德博士就去威尼斯了。伊尔莎·瓦格娜和实验室主任送他去了火车站,他将在法兰克福乘坐飞机前往威尼斯。
“一路顺风!”当火车隆隆启动时,实验室主任高喊,?99lib.“我双手都竖起大拇指预祝我们都将成为百万富翁!”
贝瓦尔德博士久久地朝他们挥动着双臂告别。在车上,经过铁路警察首次检查后,他在窗口坐了下来,默默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德国中部大地。
威尼斯,他思忖,这次威尼斯之行莫非将成为我人生中的一个重大转折?莫非我终于将获得经济与场地等种种条件大展宏图,研制出一种药剂来,实现我的把人类从癌症的痛苦中解放出来的抱负?
贝瓦尔德博士仰身靠坐在椅背上,头枕靠垫,伴着列车有规则的震动打起了瞌睡。当列车即将通过边境,两名列车员拍拍他的肩头请他出示护照时,他才醒了过来。
飞机缓缓降落,舷梯靠上了机舱。看见贝瓦尔德博士出来,早已在机场内迎候的塞尔乔·克拉维利挥动着一大束鲜花疾步迎了上去。他并不认识这位德国医师,但凭他在商海长期与各种人交往练就的敏锐目光,贝瓦尔德博士刚跨上舷梯向四下环顾时,他一眼就认出了他。
“博士先生!”克拉维利高声呼唤,连扶带拉地把贝瓦尔德博士接下了舷梯。
“欢迎您前来意大利,来到美丽的威尼斯!旅途辛苦了。飞行顺利吧?您有什么要求,有什么意见,或者有什么不便之处……”
贝瓦尔德博士微笑着摇摇头。克拉维利没头没脑的一长串话顿住了。两人不约而同地都认真观察了一下对方,迅速而仔细地打量着。这短短的瞬间,将决定他俩在未来日子里的交往方式。
塞尔乔·克拉维利是个瘦瘦的高个子男人,年已五十好几,长着高高的鹰钩鼻,脸上布满了皱纹,像是蒙着一张羊皮纸。一头灰白的短发,令人想起刚被拔去了毛的家禽。深陷在眼窝里的棕黄色眼珠,给人一种有些厌恶而不是亲近的感觉,眼白发黄,并布满了血丝。
此人心脏和肝脏有病,贝瓦尔德博士想道,而且在饮食方面也不太节制。如果不看他的眼睛,他也许能给人以信任感。但是,他的目光似乎总是在窥视着什么。不过,这也许是所有的经商者常有的眼神吧……究竟对不对,贝瓦尔德就不明白了。
此时,克拉维利也已对贝瓦尔德博士产生了一种印象:此人和蔼可亲,为人坦率诚实,他那德国式的执着目光,对于我们将永远是不解之谜。这是一个典型的科研人员,充满了造福人类的美好理想,但对现实世界缺乏了解;估计此人很容易对付,我们不难依计行事。
“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一切,您见了会深感惊喜的!”克拉维利热情洋溢地说。
“乐于领教。”贝瓦尔德博士接过花束用手臂夹住,接99lib.过话头说,“您那封令我充满了希望的信……”
“哎呀!这何足挂齿!您在这里将能得到的会更多更多!您来的时候还不是知名人物,但您回柏林时就将成为小皇帝啦……”
贝瓦尔德博士对此谀词不置可否。他暗忖,经商者本已是人中豪杰,但意大利商人看来更是出类拔萃,难以形容。
他俩像老朋友似的走过了通道,到海关时,克拉维利又以滔滔不绝的一番言辞有风度地回避了检查,来到了停候在机场大楼前的一辆美国产大轿车跟前。车里跳出一位身穿白色亚麻西服,留着典型美式发型的瘦高个男人,他将正在吸着的烟斗随手插进了胸前的口袋,咧开嘴露出了笑容。克拉维利面对着他,把贝瓦尔德博士向前推了推。
“这位是帕特里克森先生,”克拉维利高声介绍道,“本公司的美方代表。您看见了吧,我们把各方人士都给您请来了!”
“您好!”帕特里克森伸手问候,“您叫我詹姆斯好了……这样方便些,先生。”贝瓦尔德博士握到了一只瘦骨嶙峋、冷得像僵尸的手,像是刚从福尔马林液中取出、正放在大理石解剖台上的标本。
“谢谢!”他真心诚意地回答道,但声音有点不自然,连自己都感觉到了。
他们坐进了轿车,快速地向离威尼斯不远的渔村小镇齐奥嘉驶去。一路上,詹姆斯·帕特里克森只顾开车,只有克拉维利一人在同贝瓦尔德博士聊天。
他谈到了他的那家跨国公司。贝瓦尔德博士听说过它的名字,也知道它在美国得克萨斯州达拉斯市。他赞美已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渔村小镇齐奥嘉,赞美威尼斯,夸赞威尼斯的女人、威尼斯的夜色,称颂尚存于威尼斯诸多古老城堡的围墙间的不朽的冒险家精神。
在齐奥嘉,他们换乘了一艘白色的摩托艇,仍然由帕特里克森驾驶。艇身上,“大海女王”几个金字船名光彩照人。贝瓦尔德博士无言地微微一笑,心想,他们真懂生意经。他在前舱的天蓝色靠椅上坐下,克拉维利去调制他的鸡尾酒了。
“大海女王”号摩托艇轻轻发动,滑出齐奥嘉港口向威尼斯驶去。船头下,圣马可运河河水激起了一片浪花,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圣大乔治岛披着金光,转眼就从他们身边掠过。万里晴空,前面已依稀可见威尼斯城。它像一个由石块构筑而成的童话,正渐渐地向他们走近。摩托艇驶抵康佑角之后,一拐弯进入了格兰德大运河。99lib.
克拉维利举起开胃酒杯,深深地赞叹着。
“这不神奇吗,博士先生?”他满怀激情地说,“瞧瞧这座城市!它是建在海上的爱情之城!只有生活在这里的人,才真正懂得什么叫爱情!”
“它确实令人向往。”
“令人向往?嗨,你们这些死脑筋的北方人!它的风光美不胜收,令人倾倒,五体投地!假如上帝仅仅创造了威尼斯,也已足够我们顶礼膜拜直至永远了!”
威尼斯城已越来越近,他们的摩托艇周围都是熙来攘往的贡朵拉游船。远处,圣玛利亚康佑教堂的圆顶依稀可见,在晴日的雾气中时隐时现,仿佛海市蜃楼。
现在,马尔库斯广场、皮亚采塔小广场和总督宫的柱廊都已历历在目,帕特里克森逐渐降低船速,直至最终关闭了发动机。马尔库斯教堂的圆顶四周,成群的鸽子振翅飞翔,阳光照耀在大理石和马赛克墙饰上,一片金碧辉煌。
“我们在爱克赛尔大饭店给您预订了房间,先生。”帕特里克森终于开口说话,边说边在船舷上磕磕烟斗,倒清了里边的余烬,随手用烟斗柄指着一幢宫殿式的建筑物说,“就在那边。”
这幢楼房前蓝白相间的一根根桩柱旁,停泊着许多条贡朵拉,船头都雕着金色的船标。
克拉维利赌咒般地举起双手说:“您今晚是否能赏光参加一个小型聚会?作为我们的客人和明星,我们想把您介绍给各位来宾。潘特洛西教授也将光临。”
贝瓦尔德博士听见潘特洛西四个字,立即收回了眺望四周景色的目光。
“潘特洛西?外科大夫?”他盯着问了一声。这个消息一下子就改变了他对情况的设想。如果潘特洛西教授真能光临,那就意味着学院医药界对他这个圈外人士的研究成果也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有潘特洛西教授的认可,就等于打开了临床试验的广阔前景,这将是我的药剂事业的一大胜利,也是我为实现人生目标又前进了一大步!
克拉维利注意到了贝瓦尔德博士内心的激动。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开胃酒。
“您惊讶了吧,博士?”他问。
“这确实出乎我的意料。”贝瓦尔德坦率地回答。
“让您惊讶的事还在后头呢!”詹姆斯·帕特里克森不冷不热地说,重新发动了机器。白色的“大海女王”号摩托艇向爱克赛尔大饭店方向滑去。
此时,贝瓦尔德博士深信,他是此刻在威尼斯的所有人中最幸运的一个人了。
结识外科名医潘特洛西没费周折。他与业内所有的名人一样,并不欣赏绕弯子。他向贝瓦尔德博士伸出看似老人般瘦削、苍白的手,有力地与贝瓦尔德一握,拧起眉毛看着他问:
“您就是那位奇人喽?听说您已经找到了点金石?”
“不,”贝瓦尔德回答道,“我只是希望不久的将来人们面对癌症不会再束手无策。”
“我们没有束手无策,年轻人!”潘特洛西教授弯起手指叩叩贝瓦尔德的胸脯,“我们已经有了十分精湛的手术治疗方法和多种多样的放射治疗技术。”
“但尽管如此,每年还是有300多万人死于癌症,这还仅仅是美国的数字!”
“那么说,您想改变这一现状?您有灵丹妙药?”
“是的,教授。”
“有多少?”
“有10毫克有效成分的试剂一份。”
“您是想治疗一头白鼠?”
“不,它足够供上千人使用。”
潘特洛西教授沉默了。但从他的神色上可以看出,他对贝瓦尔德所说的话并不相信。克拉维利和帕特里克森站在他的身旁,默不作声。只有10毫克,克拉维利吃了一惊。他暗卜寸,我倒没有早一点问问他到底带来了多少,这是一个严重的错误!10毫克对我们哪里够用呢?他从帕特里克森的眼神中看出,他也有同样的想法。
“我愿意见识见识!”潘特洛西教授又一次用手背轻轻拍了拍贝瓦尔德的胸口,“请您后天到我医院来。我的癌症研究部里,有三头长尾猴已病人膏肓。”
“藏书网动物试验我已做过许多次了……”贝瓦尔德说,但潘特洛西教授扬起了下巴。
“您以为,我会让您做人体试验?”他不客气地说了一句,掉头就走开了。贝瓦尔德、克拉维利与帕特里克森三人望着他的背影,直至他走进爱克赛尔大饭店内种着许多盆棕榈的大厅,消失在人群中。
“巨大的成功!”克拉维利如释重负地说,“您是第一个被允许进入他的研究中心的外国人!”
“您为什么只带了10毫克药剂呀?”帕特里克森问。
“完全够用了。这些药如果不加稀释,就可以将数千人置于死地……”
“原来如此!”克拉维利和帕特里克森两人相对一视,嘴角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我们去酒吧吧!”克拉维利收起笑容说,“再过几分钟,我们公司的化学总工程师达柯尔先生就要到了。他从丹吉尔过来,3小时前飞机已经降落。”
“从摩洛哥来?”
“对。那儿有我们的一家研究所,达柯尔刚在所里研制成功新型人造材料,确切地说,是一种人造纤维,但和纯棉纤维已难以区分。您瞧,我们在各个领域都有建树。”
克拉维利朗声笑着,把贝瓦尔德推进了酒吧。帕特里克森默默地跟在后面,他还在想,10毫克就足以杀死几千人?那么整整1克又该有多大的作用呢?真是难以置信。
詹姆斯·帕特里克森顿时觉得嗓子发涩,要了一杯加双份冰块的威士忌,急不可耐地一饮而尽。
第三章
带有排液槽的大理石解剖台上,躺着一只无精打采的小猴,一对大眼睛在浅棕色的毛皮下忽闪着。它已瘦弱得只能任人摆布了。解剖台前,站着几位身穿白大褂、胸前系着橡胶长围裙的男子,他们围着一名年轻医师,正在观看他对着解剖台上方的灯举起的几张X光片。
“胃癌,已经到了不可动手术的阶段。”潘特洛西教授说道,“9个月前我们给尤里奥接种了癌细胞,对其胃壁也做了同样处理。癌细胞扩散极其迅速。癌病灶随后就发生转移,在肺部、肋部形成多个子病灶,目前已向大脑扩散。”说完,他点了点头,青年助手垂下了举着x光片的手。
“情况就是这样。现在请展示您的技艺吧!”他对贝瓦尔德博士说。
贝瓦尔德博士看了看可怜的小猴。它安静地躺在大理石台上,怯生生地伸出一只前爪,抓了抓一位护士朝它伸去的手指。贝瓦尔德身后的有轮小桌上,放着几支注射针筒和一只装着浅蓝色液体的小玻璃瓶,上面盖着白布。克拉维利轻轻揭起白布,盯着那浅蓝色的溶液看了一眼。
就是它!他想。他的心脏一阵狂跳。帕特里克森在一旁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才迫使他放下手里揭起的布角。他望望周围,看到了他的这位美国朋友冷峻的眼神。
“别这样!”帕特里克森低声说。克拉维利点点头,移步走到边上,站在潘特洛西教授背后。
“给尤里奥注射1毫升就够了。”贝瓦尔德拿起一支针筒说,“我做静脉注射,慢速,就像注射含钙针剂那样……”
此时,护士迅速给小猴戴上了面罩。尤里奥没挣扎几下就被麻醉了。那位青年助手处理完静脉,退到边上。
贝瓦尔德从玻璃小圆瓶中吸了一针筒药水。潘特洛西教授几近嘲笑地望着他,用手指弹了弹那瓶子,问道:
“是稀释了的墨水?”
在场的人谁也没有笑,只有贝瓦尔德面露微笑。
“如果用墨水也行的话,那倒真是美极了。”贝瓦尔德说完,朝小猴弯下腰去,将针头刺入了它的静脉。抽出几滴血后,就把针筒里的浅蓝色溶液慢慢地推注进了它的血管。
“接着再做什么?”潘特洛西教授靠在解剖台边上问。
“我们一共要给尤里奥注射3次。连续3天,每天1毫升。这就足够了。”
“然后呢?”
“然后就需要等待。”
“直到它死去?”
“我希望它能活下来。”
“他希望它能活!”潘特洛西转身对着其他人高声大喊,“各位先生,你们都听见了吧?这位年轻人把蓝墨水注射进静脉,声称这头患了晚期癌症已无可救治的猴子于是就能活下来!而且说得那么轻巧,好像事情就是这样理所当然似的!”随后,他又回过身子面对着贝瓦尔德,用手指节骨叩叩他的前胸说:
“年轻人,如果将来对癌症的治疗果真变得这么容易,那我们就可以把大学和医院统统都关掉,只要培养一些注射护士了!这真是可笑之至……”
话未说完,他就倏然转身,径自离开了解剖室,连招呼都没打一个。青年助手、医生们、克拉维利、帕特里克森和贝瓦尔德博士都深感惊诧,呆呆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他是真的生气了!”克拉维利悄声说,“您刚才所说的话,也的确让人难以理解,贝瓦尔德先生。”
“我自己也是花了好些时间才弄明白的。但事实就是如此……”贝瓦尔德博士边说边看着青年助手在猴子刚注射过的静脉部位贴上一块胶布,又让饲养员把它抱走,然后对青年助手说,“伙计,有一点要请您注意,不用多久,尤里奥的皮下就会出现丘疹,丘疹又会发展成为水肿。当水肿肿胀饱满时,请您切开小口进行引流,然后插入一支导液管让切口保持畅通。这样,被摧毁的癌细胞的残留物就能随着水肿液一起排出。在此期间,请您别给尤里奥喂食含蛋白质的食物,但要多喂碳水化合物、新鲜蔬菜和乳酸果汁,特别要多多喂水,以让它的体内及时得到冲洗。”
“妙极了!”克拉维利由衷地嚷了起来,“但愿这一切都能得到证实!”
青年助手在尤里奥的病案报告本上记下了贝瓦尔德博士的嘱咐后,抬头看着他的另一位德国同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迟疑了片刻,他终于说:“但教授对此还一无所知呢……除了尤里奥之外,我们或许还该用其他动物再试试?如果都获成功——我们当然希望如此,就能早一点使他相信。我们的饲养棚里另外还有92头患癌症的动物……”
“我们以后会这样做的!”詹姆斯·帕特里克森赶紧挤上前去说,心里却在盘算,他一共才带来了10毫克药剂!如果今天全部用完,那我们就一点不剩了!我们要做的试验当然与今天这幼稚可笑的注射毫不相同。就我们的利益而言,每天的用量将远远超过1毫克,说不定会用1公升,甚至整整一桶!因为这远远不是延长几千几百人生命的事情!
“但我觉得还是多试几个更好些……”助手又说,但他话未说完,就被帕特里克森断然挥手打断。
“潘特洛西对这一演示性病例的进展会表示满意的!至于扩大试验范围的事,我们可以日后再进行嘛!今天给尤里奥做试验的目的,只是想看看动物肌体对此药物的反应。现在,我们就要看到了!”
“那就随你们所愿吧,各位!”助手耸耸肩,“我只是想对这位德国同行能有所帮助。”
贝瓦尔德博士犹豫了。治愈4例当然比治愈一例更有说服力,这是明白无疑的事。我带来的高倍稀释液数量虽然不多,但足以做多例试验。但今天在场的人中没有哪个能够想像,我的药剂如果不加稀释,就会有多么惊人的毒性110毫克纯净的有效物,如果被蒸发,就足以杀死数百人!
此时,塞尔乔·克拉维利又挤上前来。
“我们确实应该等待第一个试验的结果出来!”他大声说,“在我们的研究计划中,贝瓦尔德博士会有足够的机会再来进行演示的。各位,我们走吧。”
直到离开癌症研究中心,他们也没再见到潘特洛西教授。门卫告诉他们说,教授半小时前怒冲冲地出了门,开了一艘代替救护车用的白色摩托艇走了。
“您别介意,我的好博士。”当他们重新登上“大海女王”号,在甲板上坐定后,克拉维利对贝瓦尔德说,“潘特洛西教授迟早会信服的。但我们在这几天内,先要来关心一下我们自己的利益!我们相信您的发明,这一点,您尽可以放心!”
贝瓦尔德点点头表示谢意,但没吱声。他在沉思中凝视着格兰德运河肮脏的河水,它从多条昏暗无光的运河支流汇集而来,水面上漂浮着果皮、纸片、垃圾、污物和泡涨了的死老鼠,当他们的摩托艇驶过时,它们随波逐流地翻腾着,拍打着码头的古老围墙。
他忽然感到,威尼斯并非像他此前所想像的那么美好,它童话般美丽的色彩已经开始褪去。即使是在天堂里,日常生活也和世界各地没什么不同,同样也充满了猜疑、争斗和敌视,有所不同的,仅仅只是环境……
“我肚子饿了,”克拉维利突然说,一边抚摩着腹部,“主要是因为刚才在解剖室里闻了那么长时间的臭味吧。哦,天哪,要是谁必须在那里头度过一生的话……”
回到爱克赛尔大饭店,贝瓦尔德博士向他们辞别,回了自己的房间,要来一大瓶橘子汁,躺到床上。
他呼吸深沉,双手枕在脑后,两眼盯着雕有石膏花饰的天花板出神。
克拉维利、帕特里克森和他们的公司,他们能为我叩开所有的大门。门后,就是一个庞大的跨国公司。有了它的帮助,我就能粉碎对我药物的任何怀疑,他想,我准备接受他们的各项建议……
一天的炎热已使他困乏,新的想法又使他心绪宁静,想着想着,他不知不觉地入睡了。
威尼斯的街道华灯初上,饭店宾馆灯火通明。
贡朵拉游船上,悬挂在雕花船首和船舱座位上方绸伞下的灯笼摇曳晃动着;马尔库斯广场、教堂、总督宫、皮亚采塔小广场和马尔库斯柱廊,在投影灯的照耀下更显得流光溢彩;远处圣玛利亚康佑教堂的圆形拱顶在乳白色的月光下熠熠闪光。
面对如此美景,人们会屏息凝神,会忘却在此瑰丽神奇的面纱背后,还有许多又脏又臭、幽暗狭窄的小运河。这些运河沉默无言,既不为人所见,也没人愿意看见它们。
本已奄奄一息的小猴尤里奥,第二天还活着,第三天呼吸更加均匀,还出人意料地吃了一些蔬菜。它大概渴得难受,竟接连喝了两大瓶乳酸黄瓜汁。
见此情况,潘特洛西教授亲自动手给尤里奥注射了另外两针药剂,然后又一声不吭地离开了解剖室。此事仅青年助手一个人知道,而且他也没对其他人说。
其间,贝瓦尔德博士已被塞尔乔·克拉维利请到家里去过一次。他的家,位于圣安娜运河旁,那是一条外来人都不认识的古老运河,河畔建筑物的墙面大多数都已斑斑驳驳,记载了它们数百年的沧桑历史。克拉维利所住的巴巴利诺别墅,是一幢高大的石砌老房子,墙面已风化剥蚀,房子正面为文艺复兴时期风格,阳台的石栏杆上雕着狮头,靠墙的楼梯上,铁制的扶手如长蛇盘旋。楼前,脏乎乎的河水缓缓地从台阶上漫过,砌在台阶上的白色大理石早已失去了它昔日的光泽。
这所深宅大院里布满了过道,内院之间还有空中走廊相通,地下室筑在河底下,突然间却又见铺着地毯的露天楼梯直通高处。倘有陌生人来到巴巴利诺别墅,准会被搞得晕头转向……这是一幢由许多房间和过道组成的迷宫,连经常来此做客逗留的帕特里克森至今都莫辨东西。
克拉维利就住在这里。谁在这幢别墅里见到他,都会以为真的又回到了文艺复兴时代。
巴巴利诺别墅里有一间图书室,里头四面墙上都是高达壁顶的雕花木制书架,数千册图书上积满了灰尘。此刻,詹姆斯·帕特里克森正坐在一只硕大的老式地球仪前喝威士忌,克拉维利在打电话。
他一放下电话就对帕特里克森说:“他走了,租了一条贡朵拉,说是要过河去圣母大教堂。”
帕特里克森几小口匆匆喝完杯中的威士忌,用手背在嘴上一抹,皱起了鼻子。
“今晚我们无论如何要有所进展了,塞尔乔!”他语气生硬地说,“你与潘特洛西那老家伙搞的插曲,蠢得令人恶心!真见鬼……他关心的事与我们所关心的根本就毫不相同!他能不能让病人重新站起来,关我们什么事?!”
“这也是一桩可以顺便做做的好买卖嘛。”克拉维利转动着地球仪,让手指在它上面划过了整个世界,“一方面,我们能用这种抗癌药赚它个几百万,另一方面嘛……”
他停顿一下,若有所思地看看帕特里克森。
“具体的情况,还真无法设想呢!”
“我在想呢,”帕特里克森冷冷地说,“人类的顶峰将由两个脑袋组成。”
“这不太可怕了吗?!”
“那就看你怎么理解了!反正我觉得这样挺好。”
“要是我们失算了呢?”
“这不可能!正因为如此,我们今晚必须做出决断!他只带来了可怜巴巴的10毫克药,可别让他在猴子身上给浪费了!他究竟带来分子式没有?”
“我没问。他对我们还不太信任。”
帕特里克森给自己又倒了一满杯威士忌,望着那金黄色的酒液陷入了沉思。
“要是他没带分子式的话……”
“那就让他回去取!”
对克拉维利不假思索的简单回答,帕特里克森觉得可笑。他冷峻的目光令克拉维利不由自主地缩起了双肩,像是吹到了一阵冷风。
“要是离开了威尼斯,他还会不会回来呢?”
“可是没有分子式的话……只有10毫克药剂就……”克拉维利撅起了嘴唇。
“我们今晚看看情况再说。”帕特里克森又微微笑了起来,“所有的人的反抗力都有一个极限……肉体的与精神的极限!贝瓦尔德当然也不例外!这就要看我们怎么来找到它了……当然尽可能不要伤害他……”
克拉维利点点头。他现在真的感到周身发冷,于是便转过身面对书墙,避免再与帕特里克森四目对视。。
巴巴利诺别墅的大餐厅里,已摆好了一桌宴席。两名身穿黑色制服的侍者,正轻手轻脚地穿梭般忙碌着,不断端来盛放在银碟、银盘、银碗里的一道道佳肴。铺着白缎桌布的长餐桌上,间隔摆开三盏镀金的四叉烛台,点燃了12支深紫色的蜡烛,烛光映照在磨花玻璃杯和大腹玻璃瓶上,不住地跳跃抖动。
桌旁一共坐了四人:塞尔乔·克拉维利、詹姆斯·帕特里克森、贝瓦尔德博士和专程从丹吉尔赶来的化学工程师托尼奥·达柯尔。矮胖子达柯尔长着一头黑鬈发,眼睛高度近视,但人很活跃。席间,他透过厚厚的眼镜片一次又一次地往贝瓦尔德这边看,反复地端藏书网
详、打量他,像是在观察评估一件想要收购或拍卖的物件。
刚才,克拉维利为他们作介绍时说:“今天,两位天才在此会面:贝瓦尔德博士和达柯尔博士。他俩这次会面,或许将作为人类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而载入史册!”
四人彬彬有礼地相互握手问候,又说了一番“威尼斯真美”之类的客套话后,达柯尔谈起了丹吉尔的情况,说他的人造纤维研究进展顺利,用不了几年,所有的人都将只穿这种由化工厂生产的料子了。
“这种纤维软得简直就同美利奴细羊毛一模一样!”他眉飞色舞地说,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闪光。
“其抗拉强度却比羊毛还要强上十倍!我们把它放在浓缩过的盐水里浸泡了整整两个月,结果嘛,竞丝毫无损!取出料子洗净烘干,再熨平,其外观就同刚从织机上下来时一个样!”
“了不起的成就!”克拉维利大声惊叹着,举起杯中紫红色的马尔莎拉甜葡萄酒,向在座诸位示意祝酒,达柯尔连忙摇手谢绝。
“不忙,不忙!对这种纤维的性状,我们还有一些小小的不满。当然问题迟早会迎刃而解的!”
“可以说说是什么问题吗?”帕特里克森漫不经心地问。
“人的皮肤对这种纤维有时会有轻微的过敏,直接接触的部位,时间长了就会产生瘙痒感!”
“妙不可言!”克拉维利颇感兴趣地高叫,“第一批产品应该先做成妇女内裤!”
托尼奥·达柯尔大笑起来,帕特里克森撇着嘴不动声色,贝瓦尔德也跟着笑了。四个男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十分融洽、欢快,丝毫没有迹象表明其幕后正酝酿着一场包藏野心的阴谋。
就在离他们仅有10米远的地方,这场阴谋已开始了具体的准备工作,而贝瓦尔德对此却还浑然不知。虽然克拉维利认为这样做还为时过早,但帕特里克森却已急不可耐。从外表看他依然不慌不忙,但只要一想到贝瓦尔德博士的发明将会开拓何等广阔的前景,内心就不禁急如火焚。
宴毕喝完咖啡又吸过烟,帕特里克森首先站起身来,拉直上衣开了口:
“咱们言归正传吧。”他用美国人那种冷静客观的语气说,“走吧,各位。”
克拉维利走在前面,领着他们走过一条过道,登上一道楼梯,穿过一个盖着玻璃顶棚的庭院,又穿过一个门厅……贝瓦尔德费了好大的劲想记住路径。但是没能成功。巴巴利诺别墅的结构,真像一座迷宫。
在一扇厚实的雕花木门前,克拉维利终于站住,从衣袋里掏出一把保险钥匙开了锁。大门无声无息地向内开启,只见里面是一间灯火明亮的大厅。大厅里没有一扇窗户,但从轻微的嗡嗡声可知,有性能良好的空调机正在运行。硕大的长条桌上,放置着各种各样的仪器设备,简直就是一个设施齐全的实验室。贝瓦尔德博士惊讶地停住了脚步。
“真是出乎意料!在文艺复兴式的别墅里,竟有一间这样先进的实验室!”
“凡是本公司重大的专利技术,均避开其他工作人员在此进行演示,然后再用化学器皿完成最后的试验。”帕特里克森解释道。他带头走进了电光灼灼的大厅,挥手做了个包容一切的手势。
“这里的一切都可供您使用,贝瓦尔德博士!”
“干吗呀?”贝瓦尔耱不解地问,移步走进了大厅。沉重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克拉维利擦了擦鹰钩鼻子,两眼看着帕特里克森。
“对,干吗呀?”他也问。
那美国人努努嘴回答:“做研究嘛!”
“我的药物研制已完成了实验室试验!现在我来了。希望的是对它进行鉴定。”
贝瓦尔德沿着长排的桌子走着。这里一切齐全,各种检测设备应有尽有,还有复杂的计量仪器,大厅一角用玻璃墙隔出的小间里,甚至还有一台小型的电子显微镜。
机灵的克拉维利又立即挺身而出,先是一阵大笑,随即又频频颔首而言,以缓和一时间有点紧张的气氛:
“当然要进行鉴定。但在鉴定之前,我们先得看看我们所要购买的东西。我建议,请贝瓦尔德和达柯尔二位先生,先为我们做几项实验演示演示。”他指指大厅另一侧的一扇门。那扇门上有个大把手,就像是冰箱一般。
“如果您需要用动物,那里边什么都有!”
在随后的几个钟头里,这里成了一个会议室。
贝瓦尔德作了个报告,讲演了他寻找、研制药物的整个过程,展示了一系列的图片资料及计算数据。托尼奥·达柯尔在一旁摆弄着一只可以密封的大玻璃箱,把一百只白鼠关了进去。在柏林的实验室里,贝瓦尔德正是使用与它相似的大玻璃瓶,验证了他的药剂具有可怕的毒性。
克拉维利和帕特里克森颇有耐心地听着报告。
但当贝瓦尔德讲到药物的毒性问题时,他俩活跃起“这毒气一点没有什么气味吗?”克拉维利急巴巴地提问。
“没有,它毫无气味。”
“也看不见?”帕特里克森问。
“做实验时,这种气体是能看见的。但如果它——这当然是假设——剂量较大,蒸发时形成气雾,然后又扩散到空气里,气雾就消散了,但它的毒性却并不会因此而降低。因此,人吸入混有这种毒气的空气时,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异常的感觉,但顷刻之间就会全身瘫痪。”
“太可怕了!”帕特里克森惊叫一声,语气却像在欢呼。
“您现在能为我们演示一下吗?”
“最好别演示。”
贝瓦尔德看看一旁已经准备好的白鼠。达柯尔还弯着腰在那里逗鼠,通过玻璃箱顶上还没有加盖的圆孔往里丢面包屑。
“但这对我们也许很有意思……”克拉维利说话的声音突然有点嘶哑。
“那好吧。”贝瓦尔德迟疑着走近玻璃箱。他把一支玻璃弯管的一端插进玻璃箱的圆孔,另一端接到了一只锥型烧瓶上。达柯尔查看了一下弯管两端的橡胶塞是否塞紧和密封,满意地点点头。烧瓶塞上另外插着一支可用小号胶塞密封的玻璃管,贝瓦尔德从这里向烧瓶内注入了几毫升他那浅蓝色的药剂。达柯尔随手点燃了一盏酒精灯,将抖动的火焰移到了烧瓶底下。
烧瓶里的液体转眼就开始沸腾,产生出略呈蓝色的蒸气,最后全部蒸发完了。这蒸气像雾一般通过玻璃弯管流入玻璃箱内,弥散开来并渐渐下沉。
当这几乎看不见的薄雾刚流进玻璃箱时,白鼠就像是谛听只有它们才能听见的某种声音似的停止了活动;随即,当薄雾下沉,并完全接触到它们时,它们就纷纷倒毙,连动都没有再动弹一下。
帕特里克森、达柯尔和克拉维利眼睁睁地看着白鼠死去,像是着了迷。
“3秒钟。”帕特里克森说,握着秒表的手在微微颤抖。
“接下去怎么办?”达柯尔一边问,一边从玻璃箱旁退回一步,“这种气体该怎么控制?我们怎么对付它?”
“我自己都还不知道呢!”贝瓦尔德直截了当地回答。
克拉维利跳了起来,目光中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这……这连您都还不知道?”他指着已经看不见再有雾气在里面的玻璃箱说,“那……那么这只箱子怎么处理呢?”
“这或许就是有待我研究的新课题了。我不想看到箱子被打开、毒气进入空气的事发生!”贝瓦尔德在装着死白鼠的玻璃箱旁坐下,“刚才进入箱子的这些毒气,就足以杀死一百个人了……”
“而您却还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处理这些毒气?”
克拉维利嚷了起来。
“真不知道。”
“那您在柏林是怎么做的?”
“我把我的大玻璃瓶原封不动地深埋在地下,上面还铺上足足一米厚的炭粉,玻璃瓶外面我还套上了一只厚厚的锡板箱,并用电焊封死了。”
“天哪……那您现在也这么办吧!达柯尔,请您帮他把这鬼东西搬出去。”克拉维利搓着两手,退到了房门口。帕特里克森仍坐在椅子里,望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他不急不慢地说:
“从这药物的化学结构式里,我们或许能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来。一种毒物总有另一种毒物可以克制。达柯尔是出色的化学家,要是我们有机会把所有的分子式仔细看一遍的话……但这要花费几个星期的时间。”
“分子式我没带来。”贝瓦尔德说。
帕特里克森扭头望着他,瞪大了眼睛。
“干吗不带呀?”
“我想我们这次见面只是初步商谈一下嘛。”
“那就是克拉维利先生写信时没有表达清楚了。我们想直接参与其事,博士,尽本公司的全力参与!投入2500万美金!”
贝瓦尔德听了一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想,2500万美元,就是一亿多马克,这数字太令人震惊了。他们匆匆抛出了数字,但听上去并不可信。
“后面的研制工作,已不需要花这么多的钱了……”他结结巴巴地回答说。
帕特里克森咧嘴笑了。
“后面的研制工作?不,博士,您理解错了。我们定一个五年的期限,在这五年内,我们将向您提供2500万美元……给您一个人!作为购买您的药剂的报酬!”
贝瓦尔德站了起来。
“这不是开玩笑吧,帕特里克森先生!”
“我从来不拿数字开玩笑,博士。您也有点太拘谨、太务实了。要是您能把分子式交给我们,我们马上就可以同您订立合同。并且首期就付给您500万美元。当然,有关您药剂的一切权利,这样就得全部转到我们名下来了!”
贝瓦尔德沉默不语。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阻止着他,不让他立即表态允诺。这种感觉是那么强烈,甚至压抑了有可能成为亿万富翁的喜悦。但帕特里克森却误以为他的沉默有别的意思。他点点头,一拍大腿说:
“您真是个聪明人,博士!那好吧,2500万另加5%提成!这么多的钱,一个人是根本用不完的!请问您多大年龄?”
“47岁。”贝瓦尔德有些激动,嗓子都有些沙哑了。
“如果一切顺利,您至少可再活30年吧?在这30年里,您将不会再有什么无法实现的愿望了!”
贝瓦尔德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这光线夺目的实验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了似的。
“请您谅解,我不能立即做出决定。我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名正在观看马戏团表演的观众,晕头转向地跟着演员走起了钢丝……”
“但您要是掉下来,下面却是一座金山!”
托尼奥·达柯尔到大厅的一角去洗手了。他是在场的四个人中惟一一个内心不感到激动的人。
“如果毒气一旦产生,而我们却找不出控制它的办法,那么我们的这桩买卖就毫无价值了!”
“为什么?”贝瓦尔德不解地环视众人,“我们本不想制造毒气去杀害千百万人嘛。我们只是打算制造能抑制癌细胞发展的治疗性药物投放市场!”
“这当然不错!不过要是在生产时发生意外……要是因为不幸的偶然事故而引起药剂蒸发呢?”帕特里克森努力控制住自己,对贝瓦尔德像是表示抱歉似的微微一笑,“我们必须想得周到些才行,伙计!要是连我们都全部中毒身亡了,那还有谁来给您这2500万美元呢?所以我想,我们最好立即着手解决这毒气问题。”
贝瓦尔德点点头。帕特里克森所言确实合乎逻辑,但他心理上的防线却依然在阻止他立即下结论。他觉得,事情的进展似乎有些过于顺利,过于简单,几乎像是电影里的故事。他们抛出了一串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但对他本人以及他那药剂,除了一篇专业刊物上的文章、一次在潘特洛西教授处进行的实验,以及刚才所做的报告和对药物毒性的演示之外,并无更深的了解,他们这样就准备提供2500万美元,使人觉得有些离谱。
我要争取些时间,他暗忖,要与目前已经控制了我头脑的印象保持一定的距离。首先,有必要再了解一下这家所谓跨国公司的情况。虽说帕特里克森和克拉维利表现得十分友好,也显示了他们公司具有相当雄厚的经济实力,但这样一家公司的代表,其言行举止似乎不应该像他们这副样子的。但究竟该是什么样子,他也说不清楚,总之就是不该这样子……不管怎么说都不会是这样的。
“我写封信去柏林,让他们把写有分子式的文件夹寄来吧。”他终于说,但没看见在他背后的克拉维利如释重负般地舒了一口气。
“在此之前,您仍然是我们尊贵的客人。”帕特里克森也满意地笑了。他心想,再过一个星期,我就能主宰世界了!
“咱们换个舒适些的房间吧!”克拉维利说。他两眼盯着依旧充满毒气的玻璃箱,对毒气还心有余悸。
“请达柯尔先生操点心,让这鬼东西从我家里消失……”
“但想在威尼斯找一小块可以埋掉它的土地,却还真不容易呢。”达柯尔挖苦道。
“那您就找一条偏僻的小运河沉掉它,或者,您最好开船到海上去……”
达柯尔点点头。
“我先用石膏再用水泥把它封死。然后……”
克拉维利赶紧离开实验室,一路小跑,东绕西拐地急急回到图书室。贝瓦尔德对这里的路径仍不辨东西,假如给他一张图,他也无法确定那实验室的位置。
贝瓦尔德博士被送回爱克赛尔大饭店后,当晚就给伊尔莎·瓦格娜写了一封信。信中,他附上已打上日期的火车票,发信地址他写了“威尼斯一号信箱”,并注明了“回信留局待领”。他之所以这样写,是因为听了克拉维利的建议,虽说他觉得克拉维利讲述的理由十分古怪。
“我们要排除一切竞争!”克拉维利曾对他说,“如果让别人知道您住在哪里,就可能有其他集团闻风而来。在我们订立合同之前,要是您能把您所有的邮件通过威尼斯一号信箱留局待领,那就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了……”
贝瓦尔德对此虽感诧异,但还是照他的话做了。在这些方面,他简直是个书呆子,既不懂世故,更不了解跨国公司的游戏规则。他只是想,这几乎有点像惊险小说里所写的情节了。
他在给伊尔莎·瓦格娜的信中指示,要她把第17和23号文件夹送来。文件夹里只装空白纸。让瓦格娜前来威尼斯,是他突然想起的一个主意。他想,在谈判过程中,身边能有一个相处多年的熟人,一个不会被他人收买的证人,总是有备无患的好事。至于让她带上空白的文件夹,那只是暂时应付克拉维利和帕特里克森的一个手段而已。
当夜,贝瓦尔德就把这封用中号信封写的不引人注目的信,投入了饭店的铁.99lib.制信箱。
没有别的任何人知道此事。
但此信事关价值2500万美元的分子式,事关拯救千百万癌症病人,甚至事关拯救整个人类免于毁灭……
第二天,塞尔乔·克拉维利又来到爱克赛尔大饭店,接走贝瓦尔德博士,乘上“大海女王”号摩托艇,专程做了一次游览。
克拉维利脸色苍白,像是熬了夜,眼眶下挂着眼袋,眼珠比平时更黄了。他应该当心自己的肝脏,贝瓦尔德心想,他的家庭医生应当叫他戒酒、戒烟、戒色!他应当到深山老林里去休息两个月,什么也别做,什么也别想,并且要控制饮食……”
贝瓦尔德觉得克拉维利似乎有些心神不定,只是作了努力才保持了他脸上的笑容。驾驶摩托艇的人今天也换了,一个身穿白色制服的瘦高个意大利青年代替了帕特里克森。
“就您一个人来的?帕特里克森先生呢?”贝瓦尔德问。此时摩托艇已开始在格兰德大运河里滑行,克拉维利正在把杜松子酒调入一杯马提尼。听贝瓦尔德这样问,他的双手抖动了一下。
“帕特里克森先生今天早晨带了达柯尔一起乘飞机去总部了。他们要在那边逗留几天。达柯尔这鬼才成功地从那玻璃箱里抽取了一些您那种要命的毒气做样品,用另一个瓶子装了。他俩带了这样品赶往总部,想让参加公司会议的人都大吃一惊。”
贝瓦尔德突然把手中的杯子往固定在甲板上的白漆小桌上一放。
“我不明白您干吗对药物的副作用那么感兴趣,克拉维利!要知道,这种副作用对我们是毫无意义的!”他高声说,“我为杀灭癌细胞而研制的药物,决不是杀人的毒气!而且这种毒气也只是偶然产生的!”
“但既然出现了,我们就必须考虑到它的存在!当然,它首先是癌细胞抑制剂,这您不必担心!对了,那分子式您已写信去要了吗?”
“写了,信已经发出。如果一切正常,四天后分子式就能寄到。”
“威尼斯一号信箱,留局待领?”
“如您所愿了!虽说我不明白……”
“您很快就会明白的,博士先生。”克拉维利在贝瓦尔德身边的一张椅子里坐下。他内心的不安看来已烟消云散。
“很清楚,我们要派人监视您的实验室,密切注视,避免竞争……”
“这有必要吗?”贝瓦尔德大声责问。他想站起来,却被克拉维利拉住了衣袖。
“您不知道,您发表在专业刊物上的那篇不显眼的小文章引起了怎样的骚动!人们已开始了秘密的竞争……幸好我们先走了一步。这对您、对我们都是好事!我们已经获悉,至少有3家集团已在打听您目前的行踪。甚至已有人用虚构的姓名给您的秘书打过电话,打听您的去向,但幸好她守口如瓶。真是个好姑娘。”
“对瓦格娜小姐,我完全可以放心。”
“我们公司行事一向严肃认真。”克拉维利出神地笑了,“但幕后的争斗,却残酷无情,难以想像!您知道吗,在威尼斯,别人都只以为我是个房地产中介人?”
“什么?”贝瓦尔德望着克拉维利,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一种掩护,尊敬的博士!作为房地产中介人,我可以到处走,应该出门旅行,也应当有广泛的交往。这样,来拜访我的人多了,也不至于引起别人注意,就连我的邻居也只看见到巴巴利诺别墅来的人川流不息,却发现不了任何其他情况,他们的好奇心渐渐地也就消失了。”
“您说的这些,都令人感到惊奇,克拉维利先生……”贝瓦尔德注视着远处。威尼斯最著名的丽多海滨浴场,正缓缓地从他们船边掠过,花花绿绿的遮阳伞在阳光下灼灼闪光。洁白的沙滩上,蔚蓝色的海水中,大群大群的人赤身露体地在闹腾着,像一群群忙碌的蚂蚁。
“出价2500万美元,对您来说,这种事是会觉得不好理解的,博士!”克拉维利又笑了,“我可以高兴地告诉您,合同草案我今晚就能给您看了。当然这还只是一份草稿,有待咱们进一步讨论……”
“大海女王”号在海面上划出了一条巨大的弧线,返航回到威尼斯。
在爱克赛尔大饭店,贝瓦尔德博士从行李保管处取回了一只小箱子。箱子里有几个带有衬垫的金属夹,衬垫上夹着一件件标本,反映了癌细胞逐步坏死的各个阶段。这些标本取自白鼠、家鼠、豚鼠及猴子,有些甚至取自癌症病人。这些人死后,贝瓦尔德却战胜了死神。克拉维利请求将这些资料交给他,说是要作为合同附件的内容。
这是人们最后一次在威尼斯看见贝瓦尔德博士。从此以后,他就消失在沉默的运河之间了。
而伊尔莎·瓦格娜此时却在火车站站台大厅里苦苦地等他。一个孤立无助的姑娘,只身来到这个神奇的大都市,而口袋里只带了100马克。
至于她遇到歌剧演员鲁道夫·克拉默,那纯粹是命运安排的巧合。但当时还没有人能想到,一连串的巧事,竟会由此而发生……
第四章
刚走进爱克赛尔大饭店摆满棕榈树的大厅,三名身穿制服的侍童就立即迎上前来,接过了伊尔莎·瓦格娜和鲁道夫·克拉默手中的箱子。
克拉默先去了总服务台,同饭店经理协商要一间窗户朝向格兰德运河的房间,伊尔莎怯生生地借机观望着四周的一切。
突然走进一家如此高档的饭店,使她有点不知所措。富丽堂皇的大厅里,铺着锦缎的一组组软椅,磨得锃亮的大理石地面和大理石庭柱,大厅深处酒吧台边镶着金框的古色古香的威尼斯镜子,灯光耀眼的缀着慕拉诺人造宝石的枝状吊灯,还有女士们华贵的晚礼服,以及她们白皙的颈项、修长的手指和手腕上戴着的大钻石折射出的耀眼光芒,就像一部五彩缤纷的电影在放映,却又真真实实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当克拉默挽起她的手臂时,她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睁着眼睛做了一个白日梦呢。但眼前的一切并没有消失,音乐仍在回荡,耀眼的光线仍从各处反射着,真像身临其境般进入了一个童话世界。
“跟我走吧。我为您弄到了一个好房间,在这样的旅游旺季!”克拉默想挽着她去乘电梯,但瓦格娜却站着不挪步。
“求您了,我们换一家饭店吧,”她悄声说,“这里不适合我。我在这里太引人注目了。”
“这倒有可能!”克拉默朝侍童挥挥手,侍童拉走了箱子。
“您引人注目是因为您太漂亮了……”
“您又来胡说了!”
“您自己瞧瞧嘛。请吧。”鲁道夫·克拉默又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在这里能使您惊羡的,不也就是一些人嘛,其他还有什么呀。他们也和您一样,从襁褓里出来,最终都要躺进狭长的小木箱里去,占据两平米土地。在这之间的整个过程,就是所谓的‘生活’,这不该使您感到迷惑!这里的这些人,有幸能过上他们所向往的生活,一部分是靠自己的力量,而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他们的父母有钱而已。其实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东西,伸手就可以抓到……穿上一件晚礼服,稍施脂粉口红,嘴角挂上自信的微笑,再加上昂首阔步,做出傲然不可接近的样子,就更有吸引力了……这样,来自柏林达累姆的伊尔莎·瓦格娜小姐,与这些人世的过客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伊尔莎·瓦格娜淡然一笑。
“这不是‘我尊敬的女士’那一套老把戏吗?您想让灰姑娘穿上金衣服吗?”
“再过一小时,您就不会这么说了。您还不知道威尼斯藏书网流行一条信条吧:在我的围墙之内,一切幸运都属于我!从您的痨间望出去,您就能看到这一切了……您的房间是81号。”
微微发出嗡嗡声的电梯送他们上了楼。一名侍童拉开门,把他们让进了房间。克拉默扶住房门,让伊尔莎·瓦格娜先走了进去。这是一个大间,各种家具上镶嵌着金线条,床上挂着绢纱和丝绸制成的罗帐,宽大的折页门外,是一个大阳台。
“您先看完再说话……”克拉默在她的耳畔低语。她点点头,双手按住心口,缓缓走上了阳台。
在她眼前,圣马可运河展开了它美丽的画卷: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映出了万家灯火,河的右侧,可见格兰德大运河河口,在两条运河的交汇处——康佑角上,圣玛利亚康佑教堂的拱顶微微闪亮,那是威尼斯最具童话色彩的一座教堂。远处,在密如星云的一大片灯光下,就是著名的丽多环礁湖海岸和玛拉莫科海滨。暮色里,圣克莱门特岛教堂的黑影清晰地映衬在灰蒙蒙的夜空中。很少有人知道,在那壮丽的大墙后面,隐藏着可怖的景象……那里曾经是天堂威尼斯城里的疯人院。
“真美呀……”伊尔莎·瓦格娜喃喃自语道,身体倚在阳台的锻铁栏杆上,“景色如画……真像是童话王国,令人陶醉,永远不醒……”
因为没听到谁接她的话,她转过身来。
这里只留下了她一个人。鲁道夫·克拉默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地离去。
打开行李后,她洗了个澡。在浴室里那面比墙面小不了多少的镜子里,她看见了自己的脸,瘦削,苍白,满面倦容。这使她回想起刚发生的一件件事:为何来到威尼斯,又如何碰上了像谜一样令人捉摸不透的机遇,住进了这家饭店,成了天堂里的公主。
她匆匆穿上衣服,回到宽敞、华丽的房间,又像在火车站时一样迷茫了。一个老问题又冒出来占据了她的脑海,压倒了威尼斯之夜迷人的吸引力:贝瓦尔德博士去哪里了?我现在该怎么办?
眼下,伊尔莎·瓦格娜对这个问题仍然无法回答,也根本无法想像情况究竟会发生什么变化,她希望贝瓦尔德博士只不过是被一桩偶然的小事耽搁了,到明天早晨,他就会出现在她面前,从而使疑团顿时消失,一切都真相大白,人们都捧腹大笑,由衷地庆贺曾造成她内心冲击的种种忧虑都已烟消云散,成为过去。
伊尔莎·瓦格娜强迫自己相信,今天的经历只是一场小小的误会,而且明天就能得到解释。她这样安慰着自己,情绪稍稍得到了放松,而胃里感到了一阵刺痛。
呵,我的老天爷,我饿了!她想。我已将近10个小时没吃东西了!要是现在在餐厅,我简直会从我所见到的第一位服务员手里抢过装满食品的托盘来……
她又跑回浴室梳理头发,却因此没听见外面有人敲门。敲门声更响了,她惊讶地赶紧回到房间,高声问:“哪位?请进——”
一名侍童走进门来,深深一鞠躬。
他的手臂上搭着一件晚礼服。一名女服务员跟在他身后行了一个屈膝礼,她圆圆的脸庞埋在一头乌黑的鬈发里,笑容满面。
“早安,小姐!”她用法语称呼伊尔莎·瓦格娜,又很不标准地说起了德语,“我为您效劳……”
她从侍童手臂上取过衣服,像托着一件贵重的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了床上。这是一件白色的缎质连衣裙,上面还绣着金花。
“你们弄错了吧?”伊尔莎·瓦格娜像小孩似的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件晚礼服,“这不是我的。你们一定是搞错了房号。”
“啊,不——,小姐。”女服务员把侍童推出房间,随手带上了门,“我叫法朗茜丝,戛纳人。小姐,克拉默先生交待,让我伺候您的。”
“但这衣服……”
“是为您订购的。”
“谁让订购的?”
“克拉默先生。”法朗茜丝朝伊尔莎粲然一笑,“他半小时后在楼下酒吧等您。我们得赶紧了,小姐……”
在爱克赛尔大饭店三楼的房间里,克拉默正与饭店的副总经理面对面地站着。这位瘦小的黑发意大利人身穿燕尾服,脚上的黑漆皮鞋雪亮,打扮得十分庄重。他彬彬有礼地前倾着身躯,好像随时准备充当一名新的服务员。
“先生坚持要我本人来您这儿?对饭店有特别不满意的地方?实在对不起了,先生,要是您……”
“我找一个人!”克拉默慢条斯理地说,口气却很强硬。
“什么?”副总经理瞪大了眼睛望着克拉默。不,他不像是喝醉了,他想。克拉默先生是本店的常客,每年都至少来店一次,但我们从来没有见他醉过酒。他是对爱克赛尔很有感情的老客户了,为人又和气,从不像有些客人那样会提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要求,11年来从未对本店的服务有过任何的不满。可今天,啊,天哪,他是怎么啦?
“我要找一个人。”
“请说吧,先生,您找哪位?”这位意大利人不停地眨着眼,“我能帮忙吗?”
“我找佩特·贝瓦尔德博士,从柏林达累姆来的。”
“原来是找贝瓦尔德博士呀。”经理松了一口气,“他就住在本店。”
“就是嘛!”克拉默走上一步,也不征求意大利人的意见,就把他夹在臂弯里的旅客登记簿抽走了。
“嗨,先生,这是本店的内部机密!”经理急得叫了起来,想从克拉默手里夺回登记簿,但克拉默闪身躲开他,迅速后退了几步。
“住在您店里的客人都已经失踪了,您这本子还保什么密!”
“本店的住客从来没有失踪过!”意大利人像受到了侮辱似的大嚷,“博士先生外出了。他已经预付了房费,说是过几天仍然要来住的,我们还一直为他保留着房问呢!您觉得这里边有什么蹊跷吗?”
“这件事整个儿都蹊跷着呢,宝贝!我马上会向您解释的!”克拉默边说边往前翻登记簿,终于找到了贝瓦尔德的人住登记,“瞧,这里写着,佩特·贝瓦尔德博士,柏林达累姆,房号8-10。”
“这是电话预订的。”
“伊尔莎·瓦格娜小姐的房间没有预订吗?”
“没有呀。这位小姐您不是已经亲自陪来了吗?您是我们的老客户,她不用预订也能入住。”
“看到了吧,这就是疑点!瓦格娜小姐是贝瓦尔德博士让她来威尼斯的,她是他的秘书。您想想,要是有人请谁从柏林专程前来威尼斯,能不为他预订房间吗?”
“这倒是不太可能,先生。”
“但现在我们却遇上了!”
“做学问的人有时是会忘记此类事情的……”
“尊敬的经理先生!一把伞可以忘记,一个人总不会被忘记吧!何况是一位小姐,还带着他正等着用的重要文件!这件事总之有点不对头!”
“一切都会搞清楚的,先生。”经理伸出手来,“这登记簿可以给我了吧?”
“拿去吧。”克拉默把本子递还给他。意大利人连忙接过来往腋下一夹紧紧护住,好像害怕被克拉默再次抢走似的。
“请问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但此事请您暂勿声张。”
经理脸上露出受了委屈的神色。
“我当然要避免一切有损本店信誉的事发生。”
“但愿您能一如既往地避免。”克拉默走近窗户,望着外面寂静无声而又肮脏的运河支流。
门在他背后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额头抵着窗99lib.玻璃在沉思着。今晚自他认识伊尔莎·瓦格娜之后,短短几个小时的所见所闻,又从他眼前一桩桩闪过,他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合情理。如果确实是贝瓦尔德博士把他的秘书从柏林叫来威尼斯,那么他就根本不可能不声不响地离开威尼斯,而且一走就是好几天!他总不至于把一个只身来此的姑娘扔下不管,任她无人陪伴,没有住处,没有钱,又不做任何说明和安排吧。这件事肯定有点不对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情况,打乱甚至是破坏了贝瓦尔德博士的计划,以至使他连通个消息都办不到。
克拉默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情况可疑,否则就不会引起这一连串的混乱。是不是有人心怀鬼胎故意把伊尔莎·瓦格娜骗来威尼斯?这位贝瓦尔德博士为人如何?她认识这位博士已有多久,怎么会当上他的秘书的?贝瓦尔德从何处获得大笔经费,以支持他那昂贵的科研工作,运转他的实验室,并支付员工的工资?是不是他表面上虽已不再当医生而只是一个埋头科研的学者,但背地里却接受某个集团财力上的支持?如果是,躲在这幕后的会是哪些人呢?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在克拉默的脑海里打转。渐渐地,一个可怕的想法占了上风:贝瓦尔德博士准是发生了意外的变故,卷入了一场阴谋。这样的怀疑虽然可怕,却使他渐渐从纷乱中理出了一些思路。
他猛地从窗口转身走回房内,抓起电话,叫接线员接通81号房间。
他耐心等着81号房间里的人接电话。法朗茜丝正在81号房间里给伊尔莎·瓦格娜的晚礼服缝几个褶裥。听见电话铃响,她赶紧放下了手中的针线。
“您找哪位?”
“瓦格娜小姐在吗?”
“在里面!”
“我想请她接电话。”
“请稍等,先生。”
伊尔莎·瓦格娜接了电话。但她三句话不离怎么给她买了件晚礼服的事,克拉默不得不打断了她的话。
“我只是想问您一件小事情。您在贝瓦尔德博士身边工作有多久了?”
“快3年了。”
“才3年不到?!”克拉默咬了咬下嘴唇,“那么您是怎么到他那里工作的呢?”
“贝瓦尔德博士出什么事了吗?”伊尔莎紧张起来。
“不,没有……您先回答我的问题。”
“是我原先工作单位的头儿介绍我去的。那个头儿觉得德国的税收太高,无法进一步发展生产,就把他的化工厂搬迁到南美洲去了。这样,我就去贝瓦尔德博士那儿工作了。”
克拉默摇摇头。伊尔莎·瓦格娜的回答,与他设想中即将形成的完整情景并不相符,他的思路被打乱了。
“贝瓦尔德博士经常外出旅行吗?”
“没有呀。在我认识他的这3年内,几乎还没有见他外出过!”
“再问您一个问题。他怎么会有钱办一家私人研究所呢?”
“他很富有呀。他从母亲那里得到过一大笔财产,此外,他的研究所也为工业界做专业鉴定以及药物检验与分析,在这上头,贝瓦尔德博士也有颇为丰厚的赢利。”
克拉默又摇摇头,几乎失去了再问下去的信心。这些情况同我的猜想沾不上边呀,他想。我所选择的澄清问题的思路看来并不对头。这位贝瓦尔德博士的情况,看来并无可疑之处,一切都是那么合情合理,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可是,他怎么突然又变了卦,甚至把自己的秘书都忘记了呢?
“喂……喂!是不是贝瓦尔德博士出什么事啦?”伊尔莎·瓦格娜又焦急地问,声音显然在颤抖。
“不,没有,一点没事……”克拉默不知所措地点燃了一支烟,“我问这些,只是想从中为您的头儿不合逻辑的做法找找理由罢了。但我现在已经明白,我的猜想一定是错了,真抱歉。我们现在距离谜底可能更远了。不过您不必担忧,我们一会儿在大厅见,好吗?那么再见。”
他挂上电话,心情不安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在想,从在站台上同她说话时起,也许就已开始了我的一次奇遇。但谁又能料想,事情竟然会变得如此复杂,如此严重,甚至可以说是如此糟糕呢?
在他的人生经历中,威尼斯曾经给他带来过一次灾难,但那已是10年前的事了。在这座美丽如画的城市里,除了一个人之外,再没有其他人知道,为什么他每年都要来到威尼斯,并坐船去那些默默无闻的小运河,远离这座珊瑚礁城市的那些被印上明信片的五光十色的大街,远离旅游者的喧闹。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其中的缘由……今天,他又回忆起了往事,一切都历历在目,像是刚刚发生,好像他正随着租乘的贡朵拉停留在一座古老的住宅跟前,抬头观看着那房子墙面上别具一格的装饰……
难道威尼斯又一次会同他的命运联系起来?而且又是与一位姑娘有关?
鲁道夫·克拉默停住了脚步,站在窗前凝视着楼外黑沉沉的运河。贝瓦尔德博士住的是8—10号房间,他想,在他的房间里,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很难想像,贝瓦尔德莫名其妙地外出旅行时,会把他所有的东西全带走。如果我的猜想正确,问题就有可能迎刃而解了。
犹豫片刻后,克拉默下了决心。他乘电梯下行,来到了富丽堂皇的二楼。这是大楼的主层,全饭店价格最昂贵的房间和套间都在这里,还有公爵套间和大理石浴池。过道里铺着手工编织的红色厚地毯,像棉花一样吸去了每一步脚步声。整个楼面一片寂静。
在8-10号房间跟前,克拉默停住步,回头观望了一下。没有人。尽管知道房间里不会有人,但出于小心,他还是先敲了敲门。又朝走廊两头望了望后,他按下了门把。不出所料,门轻轻地开了。里面的第二道门同样也没上锁。他迅速掩身潜入黑洞洞的大套间,回身轻轻关好两道门,打开了灯。
房间里的设施豪华得简直难以想像,或许只有文艺复兴时代的公爵府中才能拥有,但克拉默现在对此毫无兴趣。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俄罗斯香料味与石炭酸味。通往阳台的大落地窗前,挂着厚实的丝绒门帏。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角,贝瓦尔德博士的睡衣随意地叠放在床单上……这一切似乎表明,这里的主人随时都会回来,并将随即更衣就寝。
克拉默迅速拉开橱门。里边的衣架上,整齐地挂着几件上衣;一旁的几格搁板上,有条不紊地堆放着衬衣、内衣和手巾,另几格里还摆着鞋袜,旁边的浴室里还有剃须用具……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表明,这套豪华套间的住客已经出门旅行。
克拉默又进一步观察。客厅的烟灰缸里,有几支仅吸了一半的美国烟;写字台靠墙的一侧,立着几只捆着皮带还没被打开过的箱子;旁边的废纸篓里,扔了半篓子的信封和揉皱了的信纸。
这倒也怪了,他想,一边在写字台前的椅子里坐了下来。所有的房间每天都要由清洁工打扫豫次,烟灰缸和废纸篓无疑也会被倒干净……单从掀开的被子和床上放着的睡衣看,已能说明在饭店的夜班职工开始工作之前,曾有人进入过这个房间;更何况烟灰缸里还有吸剩的卷烟,废纸篓里有那么多的废纸!
可以肯定,在早班清洁工打扫过房间之后,已经有人来过这个房间!难道是贝瓦尔德博士本人?如果是他的话,那么他怎么又没去火车站接他的女秘书?他现在又去哪里了?饭店经理不是说他出门去旅行了?要是他真的又回了饭店,他们肯定是会注意到的!而且,如果那件睡衣已叠放在床上三五天了的话,那些吸剩的卷烟和半篓子废纸,却可以肯定是今天留下的!
克拉默把废纸篓拿上写字台,倒出了里边的东西。他拣起一个个信封,又展开一张张纸查看……
纸上只有随手写的一些笔记,许多都是他一点看不懂的一串串数字、化学分子式和化验报告。它们为什么会被揉皱、抛弃,他无法给自己解释,也许是因为计算错了?信封也都是用过的,写的大多都是寄往柏林的地址。
一大堆废纸即将清理完毕时,克拉默看见了一个贴着意大利邮票的信封,写着的收信人就是贝瓦尔德博士。翻过信封一看,他腾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弯腰凑近灯光,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写在背面的地址。
“真是难以置信!”他喃喃自语,信封在他的手里抖动。他一下子跌坐在椅子里,两眼呆望着发信地址。
“这究竟说明什么呢?”
信封上写着的发信人和地址是:塞尔乔·克拉维利;威尼斯,圣安娜运河畔,巴巴利诺别墅。
又是克拉维利,克拉默想。他闭上了眼睛。这克拉维利同贝瓦尔德博士有何关系?这两个人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联系呢?
他把废纸塞回篓子,迟疑片刻后,把那只信封也扔了进去,随后就小心翼翼地离开了房间。踏上走廊之前,他站在灭了灯的房间门口,从暗中通过门缝朝外观察了一阵子,随后才闪身走出门来。
在我之前,也有人像我这样离开了这房间,他想。是塞尔乔·克拉维利吗?他来这里干吗?
他乘电梯下到大厅,疾步穿过棕榈大厅,还没来得及走出饭店,就高唤叫船了。
门童被他搞得不知所措。他心急火燎地推着转门冲了出去,看见前面格兰德运河里停着的第一条小船,顾不得它正在晃动,一纵身就跳了上去。
第五章
圣安娜运河畔的巴巴利诺别墅里,挂着窗帘的大窗后面的最后几处灯光也已熄灭。仆人们已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楼道走廊间的某个僻静之处,回到了他们的卧室。
塞尔乔·克拉维利仍在客厅里。刚才最后一个向他告辞离去的是他的大管家,他的脚步声在过道里回响了好一阵子,直至到了迷宫的远处才消失。但克拉维利又等了几分钟才起身去了图书室。
偌大的图书室里,只开了两盏落地灯,丝绸灯罩遮住了大部分光线,房间里显得有些暗。
写字台前,靠近那架老式的地球仪,一张雕花的扶手椅里坐着一个人:贝瓦尔德博士。
但他今天坐在这里,已不再像一位客人。他的手脚都已被捆住,嘴里也被塞进了布团。见克拉维利走进房间,他无法开口,只能瞪大了双眼直愣愣地盯着他看。克拉维利关好房门,绕过写字台,走到了他的椅子旁边,伸手扯下了塞在他嘴里的布团,微笑着朝他点点头。
“仆人们都去睡觉了,我们不用装聋作哑了。如果您想高声叫喊,那就请叫喊吧!但这里不会有人能听见您的喊声!不过喊几声也有好处,它能排解您内心的压力……”
贝瓦尔德不吭一声。他默默地看着克拉维利开启了一只小药箱,从中取出一支注射针筒和一支针剂,十分内行地把针头套上针筒,又一件件地把它们搁到一块消毒棉纱上。
“用这干什么?”贝瓦尔德博士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很沙哑。
克拉维利微微欠了欠身。
“这将是一个十分令人遗憾的事实,博士先生,我们之间没法再相互讲话了。”
“这您早就该知道了!”
“但谁能料到竟会有人宁可放弃获得2500万美元的机会,而偏要发疯似的坚持他自己的理想呢?对穷人而言,伦理道德是一个有魔力的字眼,它能堵上他们的嘴,让他们尝到甜头,感到心满意足……但在一定数量的金钱面前,它就会变成人类语言中最愚蠢的一个词汇。”
克拉维利用一支小钢锉截断了针剂安瓿尖头,把它里面无色透明的药液吸入了玻璃针筒,举99lib?起针筒挤出了里面的空气后,又将已准备就绪的针筒搁回到药棉上。
“您可以不用再忍受任何痛苦了,博士!我的建议都已经向您提过了,更好的办法是不可能有的!您那药剂的分子式价值连城,可以说与全世界所有的黄金等值!只可惜我们得不到它……但我们迟早会获得您的分子式的!”
“你是撒旦,克拉维利!我要同帕特里克森说话……”
“帕特里克森是个好人。”克拉维利望望已吸入药水的注射针,“只是不知道他是否已平安地到达了天堂?”
一股寒气流遍贝瓦尔德的全身。他垂下了头,感到自己像在发高烧一样浑身颤抖。
“那……那么达柯尔……”
“作为化学家,他很容易判断,银河其实并非由银构成……”
“刽子手!”贝瓦尔德博士大喊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克拉维利宽容地笑了笑。
“捆绑您的绳索,用的是最好的尼龙。这种绳索,你越用力拉它,它就绷得越紧。再说刽子手这个称号,对我也有点不合适。詹姆斯·帕特里克森是天字第一号骗子。他梦想——当然还有我也在梦想——利用您的药剂的力量来主宰世界。但世界只能由一个人来主宰,两个人就太多了,因为两个人就有两个头脑。因此,很抱歉,只能是帕特里克森放弃,我已经成全他了。我认为,我能够成全他,是一个重大的功绩。”克拉维利的手盖在注射针上,像在护卫着它们,“您问达柯尔?那位好心的达柯尔?说他从丹吉尔来,当然是骗骗人的!我们玩了个小把戏。他是第三位梦想主宰世界的人,一位科学家,但可惜的是,继帕特里克森之后,他想取代他的 位置。您也会承认,这是个不合理的要求……”
“你这无耻之徒!”贝瓦尔德咬牙訇啮地说。
“生活是无情的,博士。老天爷只给了我们70或者80年的时间,我们应该好好利用这短暂的人生。我已经虚度了大半世年华,您也已到了中年……我们真的应该问问自己了,为了我们后半世的生活,我们鼯人——作为发明者的您和作为实践者的我——是不是.99lib. 到了应当携手合作的时候了。为了我们自己的利益,用杠杆顶起地球,共同主宰世界!这是多好的机会呀!”
“我的发明只能服务于和平!而你却想用它来奴役人类!”
塞尔乔·克拉维利摇摇头,显出很失望的样子。
“看来您是不会理解了,博士。能令人昏厥的恐惧,才是和平最好的象征!现在的世界已变得十分可怕,而您的抗癌药剂,也未必能使它变得好些。相反只会使地球变得更加拥挤。这种想法看似荒谬,但我们的生存空间确实有限。您战胜了癌症……但一百年后,人类就要自相残杀!为阻止这一悲剧发生,我义不容辞、挺身而出!当然,要是手里没有东西,说这样的大话未免有些可笑。但我有您在,有您的药剂,我就有把握消灭所有的人!”克拉维利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又接着说,“您倒是好好想想:地球的每一角落都已起火了。您一眼看去,到处不是革命、战争、示威、罢工,就是谋杀、暗刺、民族自大狂……这就是我们人类,上帝按他自己的模样创造的人类!人们对原子弹的恐惧已经减弱……人们又设计了防御导弹,一些人钻到了地下……因为他们想活。但想活的人中,仅有一半人真心懂得恐惧。现在您发明了药物就好了!用10克就能消灭两千万人!毁灭所有的生灵、所有的植物!再也无法拯救!博士,世界将被掌握在我们手中!”
“你帮我把耳朵塞住吧,我不想再听你的胡言乱语!”贝瓦尔德博士高呼。
“您太不聪明了,先生。您手握生杀大权,心里却想着癌症患者,真是痴人做痴梦!为了您韵药剂,任何一个国家都会提供多少亿元……当然不是为了减少医院里的病人,而是为了用来威胁、用来主宰全球。”
“我从来就没……”
克拉维利点点头,抢过了贝瓦尔德的话头。
“我知道,您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但您那与死亡作斗争的美好理论,却无疑太蠢。人类历来就懂得的是,为死亡而斗争!但您偏偏不想理解。”
“我不想!”
“您知道您说的‘不’字意味着什么吗?”
贝瓦尔德博士不吭声。他眼睛里流露出的是抗拒,但内心深处的恐惧却在渐渐滋长。自从克拉维利在“大海女王”号摩托艇的舱内将他打昏、捆住,又把他送进这幢别墅、藏在图书室里之后,他心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一切都没有用了。也没人能来帮你了,没人!因为谁都不知道你现在在何处……
克拉维利小心翼翼地从消毒纱布上拿起了注射针,他把它举到贝瓦尔德面前,用左手的食指点点玻璃针筒。
“您知道里边是什么?”
“不知道。”
“麻醉剂!”
“这……这是干什么?”贝瓦尔德的声音小得几乎已听不见。
“这是3毫升,百分之百的苦列拉。它只需1毫升就能使人体所有组织瘫痪,从而导致死亡。对您来说,这当然并不新鲜,因为您比我更在行。这是您最后的一次机会了,博士!”99lib.
“干吗?”
“把分子式告诉我。因为我一点都不放心,您让人从柏林寄信过来,会不会附上完整的分子式。而您的行李里——很抱歉,我已未经您同意做了一次检查——也没有任何线索。”
“我不会把分子式告诉你的!”贝瓦尔德博士吼道。他再一次同命运作了抗争,因为他不甘心不作抵抗就束手就范。
塞尔乔·克拉维利不停地缓缓摇头,眼中露出了深感失望的神色。
“我真是遗憾,不得不给您注射这3毫升的苦列拉。可是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办法呢?要是您肯交出分子式,那我们当然就是密不可分的合作伙伴啦……但您偏偏就是不肯,博士!我想您也明白,我现在已不可能再放过您,让您自由了!这就是说,我现在已别无选择!好吧,既然您已下了决心,我现在就给您注射吧。”
贝瓦尔德博士坚毅地点点头。他突然感到无比的冷静与清醒,对死亡不再有丝毫的恐惧。
“我真想对你说,请你快一些注射吧!我现在才看清,我所发明的其实是一种不应该发明的药剂。它虽然能拯救千千万万病人,却又能被用来杀死亿万无辜的人。这样的比例,已不是正常的风险比例,而是蓄意谋杀了!现在你要杀死我,我也算解脱了……”
克拉维利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把注射针筒交到左手拿好,绕过写字台,走近了贝瓦尔德。
“您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他狠狠地说,“像您这样的理想主义者,根本就不该活在世上!”他在贝瓦尔德面前站住,神情严肃地望着他。
“您不会反抗?”
“不!干吗要反抗?有什么用呢?”
“真可惜,您的思路如此清晰!”克拉维利弯下腰去,捋起了贝瓦尔德的衣袖,又解开他衬衫袖口的纽扣,卷高袖子,用手指压了压他的静脉。
“静脉注射?”贝瓦尔德问,“为什么?”
“这样可以快些。”克拉维利迟疑片刻,熟练地把针头插进了贝瓦尔德的静脉,把无色的药水推进了他的血管。
当他用快捷的动作从静脉中抽出针头时,贝瓦尔德的呼吸已变得微弱起来,发出了呼噜声。
第六章
塞尔乔·克拉维利从一条盘旋曲折的狭窄楼梯离开地下室,刚回身关好一扇包着铁皮的厚实的栎木门,就听到外面有人在敲楼房的大门。
克拉维利停住脚步,赶紧把手里的钥匙圈放进裤袋。巴巴利诺别墅虽说装修得很现代化,却没安装电铃。就像它刚建造时以及它的辉煌年代那时一样,楼房厚厚的大门上装饰着一个硕大的青铜狮头,狮嘴里衔着一个叩门用的铜环。要是有人用这铜环叩击木门,响声就会穿过幽深的门厅与过道,沉闷而神秘地在整幢大楼里回荡,唤来仆人开门。
克拉维利看看手表。仆人们都藏书网已出门,而且黎明之前他们不会从小酒店回来。如果是有客人来访,那么时间未免太晚了些。
克拉维利迟疑不决地站在楼梯口刚锁上的门旁。大厅里一片漆黑。会是谁呀,他想。楼房里所有的灯都已熄灭,从外面看,楼里的人全都已睡了,怎么竟会有人敲门呢?
沉闷的敲门声又一次响起,使他猛然一惊,敲门的人把门环叩得山响,盛气凌人。不过这次他敲了四记之后并未停下,而是持续不断地用狮嘴里衔着的铜环拍打着栎木门。
克拉维利缓缓走向大门,等叩门声稍停时,他大声问:“外面是谁呀?”
外面的人没回答,仍是一个劲儿地叩门。克拉维利骂了一声,拔下门栓,把门拉开一条缝。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楼外大理石台阶下停着一条贡朵拉。这时,门缝的一侧挤进了一只脚来,外面的人使劲想把门推开。
克拉维利心里一阵惊骇。他用全身的重量抵住门,两脚使劲蹬住地面,想把门关上。然而站在外面台阶上的人却比他更有力量,他的手臂硬是伸进了门缝,推开了克拉维利抵在门上的头,又猛一用力,门被撞开,打到了有护墙板的墙上。克拉维利此时已是全身瘫软,只看见一条无法辨认的黑影在他面前。黑影砰的一声关上门,上好门栓,从还在颤抖着的克拉维利身旁走过,径直去了图书室。他对这幢楼房一定很熟悉,因为他在令人摸不清头脑的许多扇房门中,毫不犹豫就开启了图书室的门,刚走进去就打开了里面的灯。
克拉维利跟在黑影背后匆匆而至。突然亮起的灯光使他重新获得了勇气,刚才那种铅一般沉重的恐惧已不复存在。他在图书室门口站住,盯住这位不友好的来访者看。此人已在一张低矮的沙发椅中坐下,两手交叉着抱在胸前。他挺和气地朝克拉维利点点头。
“克拉默!”克拉维利惊叫一声,声音却是那么低沉无力,“是鲁道夫·克拉默……”
“我想您一定感到很惊讶吧。”
“这样深夜来访,先生!而且如此不礼貌!这可不是您一贯的风格!”
“咱们不谈这些,克拉维利!”克拉默神情严肃地望着克拉维利。克拉维利避开他的目光,走到墙边的酒吧台旁,翻下镜面调酒板,往上面放了两只酒杯与一瓶威士忌。
“只喝威士忌,和以往一样?”克拉维利问。他的声音似乎已恢复了自信。克拉默摇摇头。
“您知道,我喝酒总爱自己拿瓶子倒的!”
“还是怕我给您下毒?”克拉维利笑了起来。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又伸手指指吧台做了个“请”的动作。
“请自便吧,先生。您看清楚了,我喝的是哪瓶酒……”
“我想与您谈谈。”
“我随时奉陪,先生,不过请别在这半夜三更。这个时候,我想留给我自己。我已经老了,时钟的指针走到一定的位置时,我就盼着上床了。”
“听您这样说,您真像个可怜的老人了,克拉维利。”克拉默两手支颐,看着克拉维利。克拉维利回避他的目光,只顾忙着摆弄吧台上的酒瓶。
“您是知道的,这些年来,是什么阻止了我,才没把您扼死而不会后悔!就我内心而言,真恨不得每年都至少要对您说一遍……尤其是到了那一天,您知道吗?”
克拉维利尴尬地笑了笑。他一口气喝完了杯里的酒,重新斟满了威士忌。
“您准是空闲时间太多了吧,克拉默。您老提这蠢事于什么呀?有什么证据没有?您又没看见我把伊罗娜怎么样……”
克拉默抬起手猛一挥,打断了克拉维利的话,又霍地站了起来。克拉维利慌了神,不由自主抓起一只抛光的水晶玻璃大酒瓶用做自卫,以防万一。然而克拉默并未朝他扑来,只是围着那架古老的大地球仪绕着圈踱起了步,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绳把他和地球仪连了起来。
“您知道我多爱伊罗娜。”他喃喃说道。克拉维利侧耳倾听,生怕漏掉了一个字。
“她是歌剧中的芭蕾舞演员……”
“先生,此话您已经对我说过都不止二十遍了。这又怎么样呢?!”
“……我们在舞台上开始相识。在巴塞尔,我俩结了婚,毫不声张。用了剧院的假期。新婚旅行时,我们来到了威尼斯……”
“您令我厌烦了,先生……”克拉维利插话道,身体靠在齐墙高的书架上。
“我们感到幸福。威尼斯在我们的眼里,美得就像是一个魔术师为我们展现的童话世界。我们躺在丽多海滨晒太阳,在大海里游泳,租了摩托艇……当伊罗娜踩着滑板在水面上跟着摩托艇滑行时,她兴奋得高声欢呼。这是欢笑,这是青春,这是幸福!这些日子,我永远不会忘怀。这美好的时光,用世界上任何东西来换,我都不肯!我当时真感到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除此以外,我已别无所求。您懂吗,克拉维利?”
“如果您愿意这样自言自语几个小时的话……那么请吧,我把我的图书室让给您,但是对不起我要走了,我已累了。”
鲁道夫·克拉默停住了脚步。他那严厉的目光迫使克拉维利留在吧台旁不敢挪动。
“您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您已经对我讲过不知多少遍了。”
“但现在您还得再听,克拉维利!我说过,我曾经是地球上最幸福的人!但后来,那个不祥之夜就降临了。伊罗娜想给我一个惊喜,想买一件礼物,一件威尼斯的纪念品,在城里的某家金饰店买……总之,她在旅馆里是这么说的。她上了一条贡朵拉,但再也没有回来……”
克拉维利点点头。
“真是悲剧。我能理解您的痛苦!可是,看在上帝的分上,您为什么每年要到我这儿来对我说这些呀?”
“伊罗娜最后的踪迹,消失在格兰德运河口。有人还看到她的贡朵拉拐进了圣安娜运河。甚至还有人看见她的船停在巴巴利诺别墅的台阶跟前,就是您家的门口!从那以后的情况,就不清楚了……也没人再看见过她了!”
“我的天哪!”克拉维利喝光了第二杯酒,“我该对您说多少次……”
“连那条贡朵拉,人们也没能再找到。那个船工也同样如此。从那个夜晚之后,人与船都失去了踪影!从威尼斯消失了!”
“这是警方的任务,而不是我的事!”克拉维利摊开了双手,“和以往一样,只有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您夫人的确到我这里来过,想求购我家祖传的一枚戒指,因为我在报纸上刊登过愿意出售的启事。但她看了戒指以后决定不买,就乘坐贡朵拉离开了这里。我还把她送到台阶下,扶她上了船呢!这些情况我都已向警方做过陈述,有案可查……是10年以前的事了!”
“可是没有其他人看见您究竟做了些什么!贡朵拉和船工都已失踪,而伊罗娜的尸体5天后被冲到了玛琳运河的岸边,满脸创伤,颈部还有勒痕。我见到她时,她已被送进了停尸房。从此之后,我立誓每年都至少要到威尼斯来一次,直至找到杀害伊罗娜的凶手为止。”
“因此您就来找我了?您这样无理取闹,未免太放肆了吧,先生!”
“您是最后一个见到伊罗娜并同她说话的人。”
克拉维利把手中的酒杯往镜面调酒板上一扔,脸涨得通红,跺着脚走到了写字台后面。
“别拿这件事来烦我了!好不好?”他大吼,“您已患了心理变态症!该把您关起来才行!”
“您别急嘛,克拉维利,我只不过是说说自己的猜想罢了。可是在过去的10年中,我对您观察越多,这种猜想就越显得合理了。”
“真该让警察来把您抓走。”
“您干吗不打电话呀?”
“也许是出于同情吧。”
“您还有心思开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玩笑?”
克拉维利低下了头,像一头准备发起进攻的公牛。
“您可以走了,克拉默先生。您又同往年一样对我讲了一遍您那伤心的故事,现在该结束了。我要睡了!”
克拉默却在沙发椅上坐下来,叠起了双腿。克拉维利绕过写字台,站到地球仪跟前。他心想,我这里只需再有一个仆人,就能把他拖下台阶,扔进圣安娜运河里去!或者我再年轻二十岁的话……我就不会怕他!
“我另外还有一件事,克拉维利。”克拉默慢条斯理地说。
“您赶紧走。”
“别急,我只想再问一个问题。”
“要是您问完就走的话,那就问吧!”
克拉默的目光牢牢地盯住了克拉维利的脸。现在,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小的表情都是十分重要的,无论是嘴角的轻微牵动、目光的闪烁,还是面颊的抽搐。少顷,他突然高声发问,像是射出了一发子弹。
“您对化学有何看法?”
塞尔乔·克拉维利的心脏像是停止了片刻跳动。他感到周身发凉,像是吹到了一阵寒风。然而他脸上的肌肉并未抖动,双手也未抽搐,只是眉毛高高扬起,表现出了极大的惊奇。这是他长期以来练就的一种反应,好像只需一按按钮,就会立即自动显示出来。
“化学——?”他拖长了声音问。
“对,化学。”
“化学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房地产中介商,这您不是不知道!化学对我来说,只有当我需要确定一间房子里是不是长了霉菌时,或许才有点儿用。”
“那么您并不关心某些引起轰动的新型药剂?”
“啊哈!莫非您有能杀灭天牛的新药可以供应?”克拉维利狂笑起来,“还有,木材的腐烂问题也使我们大伤脑筋,尤其是在威尼斯。潮气从地基开始上升,并……”
克拉默猛然从沙发椅上跳了起来。他看得出,克拉维利的心理控制能力比他还强。这意大利人的笑脸已证明了他的失败。在克拉维利面前,看来需要永远记住一条格言:用脑瓜是撞不开墙的。
“我喝杯威士忌。”克拉默说,僵直着双腿向酒吧台走去。克拉维利点点头。
“请吧。左边第二个瓶子,我喝过的那瓶,里面肯定不会有毒……”他笑了。这笑声,像是在宣告他的胜利,至少克拉默有这样的感觉。因此,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用双手捂住耳朵。
他的手哆嗦着,斟满了一杯酒,接连几口就喝完了。
“干得好!”克拉维利换了一种令人觉得和蔼可亲的口吻说道,“现在您舒服些了吧,是吗?您本可成为一个棒小伙子的,克拉默先生,如果您没有这种想当侦探的怪癖。当然啦,每个人都有点怪脾气,我也一样。我爱收藏旧打字机。很可笑吧,是不是?”
鲁道夫·克拉默带着自己被大出洋相的感觉离开了巴巴利诺别墅。克拉维利送他到贡朵拉船边,就像他所说10年前送别伊罗娜一样。直至告别,他依然谈笑风生,真像是一位殷勤好客的主人。船起动后,他还一直在后面挥手,直至船驶过了拐角。
台阶上留下了塞尔乔·克拉维利一个人。夜色中,他凝视着昏暗的河面在沉思,圣安娜运河散发着阵阵臭气。
克拉维利知道,他是不是喜爱化学的问题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但他怎么也想不通,克拉默怎么会猜到他与贝瓦尔德博士有关系。
“这个问题必须搞清楚,”克拉维利自言自语道,两眼茫然地望着夜空,“看来得立即行动了……”
他回忆着过去的一段日子,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感觉并不很舒服。
要想主宰世界,看来还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克拉默的贡朵拉其实并没驶远。
他把船撑过圣安娜运河的拐角之后,就在浅滩上停了下来。他爬上河岸,穿过小巷,返回到巴巴利诺别墅的背后。克拉维利的这幢楼房,有一大半是建造在一个小岛上的,许多这样的小岛连同众多的运河和桥梁,就构成了威尼斯老城。巴巴利诺别墅的后半部,即仆人的住处以及厨房、贮藏室之类杂用房间的所在地,就建造在这样的实地上。
在一幢无人居住的破旧楼房跟前,克拉默找了一处墙壁上凹进去的地方躲了起来,等到克拉维利估计已经入睡了再行动。过后,他轻轻走到3扇专供商贩与仆人出入的后门前,一一按动门上的把手试了试。门都锁着。他又仔细试了试门锁。但它们都连着牢固无比的古老门栓,现代的万能钥匙对它们也无可奈何。有个锁孔里插着一把巨大的钥匙,可同时当做门把手使用,转动钥匙时,就能把铁门栓拉向一侧。但它刚移动了一点点,埋在石墙里几公分深的门栓就再也不动了。
克拉默失望地退回到凹墙内。要悄悄进入这幢楼房看来已无可能。他皱起眉头,抬头观望这堵用黑砂岩砌成的高石墙,心想,这幢房子里准有点名堂。在这风化剥蚀的大墙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怕见威尼斯迷人阳光的秘密。
克拉默慢步走回贡朵拉,驶出狭窄的小运河,进入威尼斯引以为骄傲的宽阔大水道。
在蔬菜市场旁,他停船上了岸。像数百年前的但丁一样,他现在也站在茫茫夜色中,仰望着天鹅绒般的夜空和沉浸在乳白色月光里像舞台背景般的里约尔托廊桥。美妙的夜景是一首乐曲,连码头旁潺潺的流水声都像一曲优美的旋律。几艘支起了帐篷的贡朵拉没有点灯,悄然无声地滑行在波光闪烁的水面上。这是威尼斯的爱情之舟,早年就已为卡萨诺瓦梦寐以求……
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令他惊醒过来,有个小贩从旁边的水产市场那边正向他走来。他的脖子下面,用皮带挂着一个宽大的扁木箱,里面装满了针线、纽扣、石膏像、彩色的贡朵拉模型、铜制的里约尔托廊桥模型、带有威尼斯大钟楼造型的烟缸,以及香烟、烟丝、杏仁糖果、印着总督宫图片的丝头巾和色彩鲜艳的圣母像等,一旁还有糖渍无花果、一大堆纷乱的细金项链和铸着马尔库斯大教堂图案的薄型挂件。
这名小贩走近克拉默,靠在他身旁的铁栏杆上。他连连朝克拉默点头,被太阳晒黑了的脸庞上绽开了笑容。
“先生有不愉快的事?”他问克拉默,语气柔和,“谁会在威尼斯还伤心呢?为了一位女士?哦,我知道!但漂亮的姑娘威尼斯多的是,先生……”
克拉默微微一笑,摇摇头:“要是你也知道,宝贝……”
“不,不,我啥都不知道,只晓得糖渍无花果对治疗伤心事有好处,吃了它就能用舌头感觉到生活的甜蜜。”
“你倒真会做生意。”克拉默从他的扁箱里拿了一包无花果,随手往铁皮钱盒里扔了几个里拉。
“生活的甜蜜……我的威尼斯之王,你知道什么叫生活?”
小贩抬起木箱,把它搁在克拉默身旁的栏杆上,然后抹抹额头,又浑身一抖,像一只刚从水里出来的猫似的。
“您别这样说,先生。我们的生活很艰难,但我们看得见别人怎样生活,处处看见,时时看见,形形色色都有。千百种命运剧在我们的眼前上演,因此,我们认得出人,就像我们认得出运河里的每一只老鼠一样。”
“里约尔托广场出了个小哲学家。”
“是生活教我们的,先生。”
“你对威尼斯了如指掌?”
“就像了解我自己的裤子一样,先生。”
“知道有个叫塞尔乔·克拉维利的人吗?”
小贩警惕地从下往上打量了一遍克拉默,沉思了片刻。
“干吗?”
“你认识他?”
“当然。不就是那个鹰钩鼻吗?他买卖房屋。”
“其他你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但也可说知道。他每年都提供大笔捐助,用于保护威尼斯古建筑。您是知道的,我们的古城正在渐渐消失。甚至有个国际性的基金会,名叫‘拯救威尼斯’。”
“克拉维利也在其中?”
“是的。”
一个想法突然在克拉默脑海里冒了出来。他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张大面额的意大利币,数出1万里拉,放进了小贩的钱盒。小贩惊讶地注视着克拉默手指的动作。
“这是干吗呀,先生?”他问,没去碰那些钞票。
“我想做一桩小买卖。你一个星期能挣多少钱?”
“如果运气好,也就是2万里拉吧。”小贩迟疑地说。
“那好,就2万。”克拉默又一次从皮夹里掏出1万里拉,放进了铁皮盒。
“我想让你为我工作。”
“当小贩?您有东西想卖吗,先生?话说在前头,我可不干蠢事!我是个诚实的人,并且将继续如此。”
“我只要你从今晚开始观察一些情况而已,但需日夜不停地观察。人手不够的话,你还可以叫上你的朋友们,我同样也每星期付1万里拉给他们。”
“观察?观察谁?”
“塞尔乔·克拉维利。”
小贩从牙缝间吹了一口气,把头从货箱的皮带里脱了出来,又小心翼翼地把货箱放到地上,然后挠了挠长满鬈发的头。
“为什么?”
“有谁得了2万里拉还要问呢,朋友?你留意所有出入巴巴利诺别墅的人,无论白天黑夜,你都记录下来。你会写字吗?”
“我这个小贩倒还受过些教育。”意大利人骄傲地说,却又像是在责怪克拉默。
“那就更好啦。好,你把所有的名字都记下来,哪怕总是同样一些人。见到克拉维利出门,不管他是乘贡朵拉还是摩托艇,也无论是去哪里,你们都得跟着他。观察到的情况,你每隔一天向我报告一次。我每隔一天的中午都准时在这等你。你听懂我的意思吗?”
小贩拣起铁皮盒里的钞票折拢,放进了口袋。
“做这些事我就能得到2万里拉?”
“对。”
“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先生?”
“我结过婚,我们新婚旅行时来到了威尼斯,但我的妻子失踪了。后来有人发现了她,不知从哪条沉默的运河里被冲了出来……而克拉维利就是她最后拜访过的人。”
小贩迅速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仰起头眺望着里约尔托广场一侧圣嘉科玛教堂的塔影。他的脸色十分凝重。
“先生认为……”
“不只是认为,几乎是相信,只是还缺乏证据。你应当帮助我来找出证据。几天之前,又有一个人失踪……是德国的一位医生和研究人员。而克拉维利的名字,又在其中……”
“太可疑了,先生。”小贩点点头,“好,我为您干。”
“如果有什么紧要情况,你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叫鲁道夫·克拉默,住在爱克赛尔大饭店。”
“我叫罗贝托·塔琪奥。”小贩说着,就弯下腰去,伸头钻进了皮带套。腰一挺直,他的“摊子”又挂在了胸前。
“如果想找我,您随便问哪个小贩都行。他们马上能告诉您我在哪里。您只要打听罗贝托二世就行了。”
“好,罗贝托二世。”克拉默向塔琪奥伸出手,“可是为什么叫二世呀?”
“只是个称呼罢了,先生,没有别的意思。”
塔琪奥离开河边,朝圣保罗教堂方向走去,左脚略有些跛。
鲁道夫·克拉默在里约尔托廊桥下再耽搁了一会儿,才回到他的贡朵拉船上。他又一次驶回圣安娜运河,仰望着巴巴利诺别墅的黑色墙面。边上的一个房间里还亮着昏黄的灯光。大管家已经上了床,他提前回来了,看来是他去看的那场电影不合他的口味。
克拉默舒展双臂,大幅度划着桨,穿过维诺河,驶回了格兰德运河。在灯光明亮的皮亚采塔广场旁,他系住贡朵拉,一纵身跳上了岸。他步行回到饭店,从侧门走了进去。
欢快的舞曲声朝他扑面而来。人们正在棕榈大厅里翩翩起舞,男士身穿白色燕尾服,女士们的晚礼服闪闪发光,裙裾飘拂,项链、首饰灼灼耀目。
哎呀!伊尔莎·瓦格娜不知怎么样了,克拉默猛然想起。天哪,这段时间她一直一个人待着!倘若这又是一个过错的话……
他迈开大步,避开目瞪口呆的侍童和端酒的服务员,奔上了楼梯……
第七章
晚礼服经法朗茜丝缝了几个褶子之后,穿在伊尔莎·瓦格娜身上简直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非常合身。
“天哪,多美呀……”法朗茜丝赞叹地合起了双手,“我见过许许多多漂亮的女士,可您,美得就像一位公主……”
伊尔莎·瓦格娜在镜子前转动着,左顾右盼。这是我吗?她想。镜子里这个光彩照人的女人,烫了一头棕色发卷,配着修长的脸庞,充满了富有异国情调的迷人风采……飘逸、闪光的衣服衬托出了健美的身材……这真的就是我吗?
她在硕大的镜子跟前转了又转,看了又看。这就是我,确实就是我本人,但确确实实已换了一个人,可以说是一个陌生人。这是一个外表光彩动人、内心深处却依旧惊恐不安的人……
她垂下头,背过身去不再朝镜子里看。为了寻找贝瓦尔德博士,我大概还得在这里住上一两天,不会更久,也许就这一夜吧。然后,我依然是我,女秘书伊尔莎·瓦格娜,茫茫人海中不起眼的一个小不点儿……速记、打字、听写录音指示、接转电话、往信封上贴邮票,12点至1点半午休,然后是打字、接电话、记录……从早晨7点半直至下午5点,日复一日,天天如此,8小时忙碌不停……小姐,速记……
小姐,23日的信在哪里……小姐,请过来做记录……小姐,第19号文件夹在哪里……小姐,您回忆一下第568934号实验……
伊尔莎·瓦格娜转身从镜前走开。镜子里是另外一个伊尔莎·瓦格娜,她是那样的雍容华贵、光彩照人。她没法再看下去。再看下去只会使她感到痛苦,感到无地自容。
“您好像换了一个人……”她耳畔响起了法朗茜丝的声音。
“只不过看上去是这样罢了,法朗茜丝。”
“男人们见了您,会片刻不得安宁的……”
伊尔莎·瓦格娜努力地笑了笑。她接过法朗茜丝手中的银色小手袋,克制着自己,没再朝镜子里看一眼就到了门口。
“我不会太晚的……”她边开门,边说。
“我在这儿等您,小.99lib?姐……”
伊尔莎惊讶地停住了脚步。
“您不需要照料其他房间的客人吗,法朗茜丝?”
“平时有的。但今天只负责照料您一个人,小姐。”
伊尔莎·瓦格娜迷惘了。她伸手抹了抹额头。
“是克拉默先生这样关照的?”
“对。”法朗茜丝快活地笑了,“他是个有钱的人……”
“当歌剧演员?”
“他是这样说的,小姐。”法朗茜丝神秘地眨巴着眼睛,“经理室也曾经向苏黎世打听过,因为他每年都来这里。苏黎世的人都不知道有一个叫克拉默的歌剧演员……但他从来不欠饭店的钱……因此我们都一直叫他克拉默先生……”
“那么……那么他其实不叫克拉默?”伊尔莎结结巴巴地问,心里一阵紧张,浑身的血一下子涌进了头里。
“我们是这样称呼他的。对于我们,他就是克拉默先生。我所说的这些话,请您别泄露出去,小姐……”
“您放心,不会的,肯定不泄露。”
伊尔莎摇了摇头,跨出了房门。她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乱跳。他用的是假名字!她在想。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照料我?
她打算问问他……一见到他立即就问。
“您是什么人?”她想就这样直截了当地问他,“为什么用了一个假名字?为什么要骗我?”
她在走廊中间停了下来,考虑要不要脱去新换的衣服,恢复本来面貌去见他,依然是被遗忘在威尼斯火车站的小秘书伊尔莎·瓦格娜……但是,贝瓦尔德博士的失踪,或许会与这个自称为歌剧演员鲁道夫·克拉默的人有某种联系?
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了勇气。她昂头挺胸,精神抖擞地乘电梯下到了棕榈大厅,电梯下行途中,也经过了大楼的主层,贝瓦尔德曾住过的8一10号房问就在那里,房间里仍旧放着他的箱子。
一出电梯,迎面扑来了舞曲声,一群衣着入时的女士正由风度翩翩的男人们陪伴着,在翩翩起舞。
伊尔莎·瓦格娜在电梯间旁的墙凹处停住脚步,远远地观望着她只从电影与小说里看到、读到过的“上流社会”。她感到,自己仿佛将跳进波涛汹涌的大海,明知游不了多久就会被浪涛吞没。
机灵的矮个子经理发现了她,穿过种着棕榈树的木桶朝她走了过来。他认为,不能让女士久等而无人照应,这是自己应尽的义务。
“对不起,小姐。”他鞠了个躬,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了伊尔莎·瓦格娜的观望。
“但愿没打扰您……不过我猜想您是在等候克拉默先生吧?”
伊尔莎闻言不觉一惊。他怎么会这样问我呀,她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但他半小时前还给我打过电话嘛……
“哦,对,我……他说在这儿等我……”伊尔莎有些慌乱。
“克拉默先生半小时前离开了饭店。”
“可是他……”
“他走得很匆忙,小姐,还扯高嗓门叫了一条贡朵拉……”
“克拉默先生离开威尼斯了?”她急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走了,她想,抛下了我。而我口袋里只有100马克,明天一早,就会被人家当做骗取酒食的女人赶到大街上去……
“啊,不,不是的!”经理像起誓般地举起了双手,“克拉默先生像是有什么急事要办,他很快就会回来的。一切都已给您准备好了,小姐……”
“准备好了什么?”
“您的晚餐,小姐,在小厅里,还有葡萄酒……如果小姐现在想用餐的话……”他朝等候在旁边的一名身穿红制服的侍童一招手,侍童立即走上前来。
“小厅第12号桌。”经理一边吩咐侍童,一边朝伊尔莎·瓦格娜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这名侍童会给您带路。”
伊尔莎·瓦格娜微微颔首,却没挪步。怎么办呢,她想,是回楼上去,还是进餐厅?要是鲁道夫·克拉默不回来了,我怎么办?……要是这一切竟是一场恶意的玩笑呢?
她感到一种极大的恐慌,她感到自己像是身处一座难以想像却又装饰豪华的监狱、一座金色的迷宫,无法脱逃。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她一遍又一遍地在问自己。干脆一走了之,就像这个克拉默一样?可是去哪里呢,天哪,我去哪里?
小侍童站在她身边,瞪大了双眼惊讶地望着她。见到她低下头看着他时,他深深鞠了个躬。
“请吧,小姐……”
逃吧,她又想。我只能逃了,别无他法。到外面另找一个便宜的小客栈过上一夜,然后到米兰去找德国大使馆……这样做,我的钱还够。
那么贝瓦尔德博士呢?贝瓦尔德博士现在在哪儿?
想到这一点,她刚想好的计划就破灭了。她的心里还有一线希望,这一线希望还在燃烧,决定了她下一步的行为:也许他明天就会露面……也许他真的没法来,但指望我能独自一人在威尼斯找个地方住上一夜,然后明天再于同一时间在火车站碰头……那时,所有的种种担忧就会像一个吹炸了的气球一样烟消云散了……
“请吧,小姐。”小侍童又说了一遍。
伊尔莎·瓦格娜费劲地点了点头。她跟在侍童后面走着,不再看墙上挂着的织花壁毯,不再看缀着慕拉诺水晶玻璃的吊灯,不再看金碧辉煌的威尼斯古镜,也不看女人们挑剔、蔑视的目光和男人们对从未见过的美貌女子流露出的惊异神色……她只是跟在小侍童的红制服后面机械地走着,进了餐厅,走到了一张桌子跟前,又机械地站住,在别人为她移好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椅子软软的。又见到一只手伸上前来,从一只用白餐巾裹着的瓶子里,把深红色的葡萄酒倒进了一只磨花玻璃杯里。
我只有100马克,她又想。这样的晚餐我根本就付不起账。这葡萄酒,我每喝一口,就等于骗吃了好几马克。
一名服务员端来了一小碗汤。汤有点辣,里面有些浅色的小肉块在浮动着。是龟肉。伊尔莎·瓦格娜舀起汤和肉吃着,却不知吃的是什么。
发个电报给安妮吧,她想。安妮是一家工业公司的主任秘书,她能借给她300马克的。只要她知道了伊尔莎·瓦格娜眼下的处境,她肯定会这样做的。发电报。但就是这样,等钱汇过来,至少也得2至3天时间。
两名跑堂已把几个银盘摆在了餐桌旁的小台上。红葡萄酒已经喝完,桌上的藤篮里重新放了一瓶。一名服务员走上前来,从这只瓶里往一只小杯子中稍许倒出些酒验看了一下,又为客人斟上了一杯。这是一杯玫瑰红的葡萄酒,水晶灯的光线在杯里折射着。
一盘英国式炸牛排,点缀着芦笋、烤西红柿、炸土豆条、奶油生菜、嫩青豆和小豌豆,一道道菜都送了上来。她听见两人同时说了声“请慢用”就离开了,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慢慢吃着,费劲地把肉一小块一小块地咽了下去,因为她察觉得到,有几双眼睛正在观察着她。她知道人们正在议论她,正在猜测她可能是什么人。
要是你们都知道的话,那我真是无地自容了,她想。你们看到的这身华贵衣着,是我借用的,它明天就将化作尘土,也许都不用过几分钟,只要服务员带了账单过来,就完了。
一阵惊慌又勒住了她的喉头。这是一种羞耻感带来的惊慌,她生怕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当做骗吃饭的女人处理。
一条影子落到了桌上,令她猛然一惊。这下完了,她想,现在开始了……
经理殷勤地俯身鞠躬。
“一切都还满意吧,小姐?”
“是的,谢谢……”伊尔莎·瓦格娜结结巴巴地回答。
“还想再添些什么吗,小姐?来一道水果色拉,外加马拉斯金甜酒?”
“不用了,谢谢。”伊尔莎·瓦格娜僵硬地绞扭着手指,“只是还想打听一件事……我想99lib?找一位先生……”
经理两眼瞪着她,似乎不相信。
“一位先生?小姐是说克拉默先生吧。他马上会回来的。真抱歉,让您……”
“不,我找另一位先生。我如约来到威尼斯,却不见有人来接。”
经理彬彬有礼地听着,没有做声。这倒真让人伤心,他暗忖,大凡有教养的男士,通常都不会这样做的。不过,她很快又得到了这个克拉默的安慰。
哦,天哪,这关我什么事呀?房间和晚餐的费用,都已预付了。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好……在这座恋人之城里,问得太多就是一种罪过。
“如果我能帮助您的话,小姐……”他随口说了一句。
“这位先生名叫佩特·贝瓦尔德博士……”
“贝瓦尔德先生?”经理诧异地注视着伊尔莎,“哦,当然,他就住在本店……”
“什么?”伊尔莎·瓦格娜忘记了自己身处禁止大声喧哗的高雅环境,蓦地跳了起来,把餐桌都撞得晃动了,经理眼明手快,伸手扶住了桌子,仍然一脸笑容。
“贝瓦尔德博士在这JD?”
“住在8—10号套房里,二楼。”
“而我现在才知道!”
经理无奈地摊开了双手,“小姐您从来没问过我嘛……”
“可是克拉默先生不是一直在找吗?”
“克拉默先生今晚也这样问过我……”
“那么……那么他知道贝瓦尔德博士……”
“当然。”
伊尔莎·瓦格娜的情绪稳定了下来,却又陷入了沉思。她两眼呆呆地看着桌子,一时不知自己想说些什么。她只是想,他知道这情况,几小时前就知道了,却没告诉我!而现在他又跑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他们为什么不肯把真相告诉我呢?
“那么……那么贝瓦尔德博士现在在哪儿呢?”她无力地问道。
“博士先生昨天就离开了饭店,是被人接走的。他曾为今天晚上预订过一条贡朵拉,说是要陪一位客人。”
“那就是我……”伊尔莎轻轻地说。
“可是博士却没有回来,他走的时候带了一只小箱子。大概他另有安排吧,明天他准会回来的。”
“他肯定是……”
没等伊尔莎·瓦格娜说完,经理就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一边还暗自摇着头。但刚走过旁边的一张桌子,他就已经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又殷勤地忙着招呼一位身材丰满、穿得又令人注目的金发女郎了。
对伊尔莎·瓦格娜而言,今晚已经彻底完蛋了。
刚才同经理的简短对话所引起的问题,使她的心情变得无比沉重,压抑得连气都透不出了。她离开小厅,心里还在奇怪,怎么没人来拦住她或者拿着账单追上来;走到电梯间门口,她还迟疑了一阵子,回头看了看,确实没人跟着她,这才走进电梯,回到了她所住的楼层。她给了开电梯的侍童一个马克,就步履匆匆地走过走廊进了自己的房间。
法朗茜丝正坐在一张沙发椅里看一本法国的杂志,见到伊尔莎进房,她马上站了起来。
“小姐,瞧您的脸色!”她惊慌地叫了起来,“出什么事了?小姐心里很烦吗?”
伊尔莎·瓦格娜往床上一躺,闭上了眼睛。
“我想睡……”她有气无力地说道,“只想睡一觉,不要再听到、再看到任何事情!但愿明天醒来时,我能在自己家里,在柏林,在我的房间里!、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一片屋顶和林立的电视天线,看到对面奥莉希小姐的窗口,看到她每天早晨7点钟就让孩子们出门去上学……我不想再看见这整个的威尼斯城……”
“有人伤了您的心吗,小姐?”
“不,没人……是的,没什么事!我周围的人都不说话……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伊尔莎坐了起来,看看法朗茜丝乌黑的大眼睛里露出了不相信的神色,“您可以走了,法朗茜丝。我没事的。晚安……”
“我什么时候来叫醒您呀,小姐?”
“不用叫……我睡着了倒更幸福。”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然而她却无法入睡。扔在沙发椅上的那件晚礼服,在月光下微微闪亮。格兰德大运河上,传来了曼陀铃琴声。不知何处,有人唱起了歌……是在楼下的大厅里?是在哪条贡朵拉船上?是在街上?还是在哪个房间的窗前?嘹亮的歌声使伊尔莎·瓦格娜想起了鲁道夫·克拉默,他自称是歌剧演员,其实却并不叫做克拉默。
她一骨碌下了床,跑到窗前关上窗子。然后她把灼热的额头贴在窗玻璃上,傻傻地望着楼下波光粼粼的格兰德运河。但没过几分钟,她感到了房间里的闷热。夏夜的炎热更增加了她内心的激动,她身上沁出了汗珠。她又推开了窗子,舒展开双臂,深深地呼吸着扑面而来的凉风。
运河上凉风习习,风中有一丝鱼腥和腐臭味。点着灯的贡朵拉无声无息地在河面上滑行,是那么轻盈、宁静,只有轻微的桨声才打断了这赏心悦目的美景。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曼陀铃琴声,依然回荡在夜空中。
伊尔莎·瓦格娜把头抵在窗户的木框上。
“你为什么要骗我呀……”她喃喃自语道,“不管你是不是叫克拉默,也不管你究竟是不是歌剧演员……这些都已无关紧要了……我已经开始爱上你……”
第八章
圣保罗教堂后的圣保罗集市广场上,今晚举行了一场奇怪的集会。
从外来游客看不见的条条小街小巷,从没有贡朵拉游船经过的威尼斯城的各个角落,从里约尔托桥头的泰德斯基广场和马尔库斯广场,从总督宫的柱廊和皮亚采塔广场,从火车站和蔬菜市场,从老城最神秘的各个角落里,络绎不绝地走来了许多衣冠不整的人物,他们像硕大的老鼠一般,倏然闪身穿过紧紧相靠的一排排房屋的阴影,在小教堂的阴影中聚拢。
他们中间有卖石膏像的,有叫卖蔬菜的,有鱼贩,有沿街兜售的小贩,有行李搬运工和擦皮鞋的,也有清道夫和愁眉不展的鲁莽小伙子,他们没有任何职业,却要靠威尼斯生活;还有不少乞丐,他们平时像盲人一样坐在桥头,哆哆嗦嗦地、两眼空洞无光地望着对他们已是一片漆黑的太阳,而现在,他们的眼睛又变得像猫眼一样,在黑夜里也能洞察一切……他们聚集在广场上,悄声地在相互耳语。
这是威尼斯的任何导游手册上都没有记载的聚会。今天,导游手册的地图上没有画出的这些小街小巷,都自动地开放了,吐出了一个威尼斯,一个远离地位和声望、金钱和享乐的底层世界。
他们都听从一条古老的威尼斯法则。这条法则千百年以来使所有藏书网的小商小贩和乞丐组成了一个命运共同体,一个紧密的联盟;他们组织严密,有自己的规矩,其严厉程度甚至不亚于正常的法规条文。
这是阴暗世界的一种森严的等级制度。
从钟楼那边,传来了两声清脆的击掌声。影子般的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他们朝小教堂拥去,黑压压的像是一群蝙蝠。
教堂前的最低一级台阶上,站着罗贝托·塔琪奥。他身披一件宽大的黑风衣,头戴一顶宽檐的黑帽子。黑色的人群拥上前去围在他跟前,静了下来。
“朋友们——”塔琪奥高喊一声,声音越过小小的广场,在四周房屋的墙面上激起了回声,“我把大家叫来,是因为这里,在我们的王国里,发生了一件罪行。我们是诚实的乞丐和商贩,我们赚的是有钱人口袋里的钱,但我们从不杀人!但这里发生了一桩谋杀案,而且现在又有一起谋杀案即将发生!有一位你们不认识的先生给了我一些钱——给你们每个人1天1000里拉。”
“为什么呀?”人群中有人问。
“我们要监视某个人,日夜监视。我知道,这是很乏味的事,但人家有求于我们……咱能让人家白求了吗?我们期望富人有好心……让我们也为给钱的人做一次好事吧。”罗贝托·塔琪奥从大衣内掏出了一个钱包,高高举起。大家都看到钱包鼓鼓的,装着不少钱,而且毫不费力就可赚到手。
“这是第一个1000里拉,你们人人有份,我马上来分。不过谁接受了它,就必须得按我们的规矩办事。具体的任务,我会单独对你们说。”罗贝托-塔琪奥把帽子往脑后一推,结束了演讲,同时收起了“官腔”,又恢复了小贩的身份。
“谁要是退缩,就让魔鬼把他抓走。”他边说,边跳下台阶,走入了乞丐和小贩堆里。
“那么明天后天谁来给我们付钱呢?”人堆里有人问,“我在总督宫能挣不少钱哪……”
“钱由我来担保!怎么样?”塔琪奥环视四周,“哪个愿意就举起他的脏手,伸过耳朵来!”
他慢慢走向第一个举起手的人。这个人朝四面看看,挠挠头,犹豫了一下,终于向他伸出了脏手。一个个硬币叮叮当当地落到了他的手掌上。这乞丐喃喃地跟着数数。
“1000里拉。”
塔琪奥凑过身去,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乞丐咧嘴笑着看了看大家。
“圣母玛利亚,这真是件好事!”他高兴得叫了起来。
塔琪奥的手又伸进了钱袋。他从一个人走向另一个人,不断重复着同样的动作……钱币叮当作响,一阵耳语之后,换来的是对方满意的点头。
没过多久,圣保罗广场上又空无一人了。人群像老鼠般倏然散去,消失在沉默的运河岸边。这里只剩下了罗贝托·塔琪奥一个人,钱袋已经掏空,脸上满是汗水。
他很满意。这个由乞丐和小商贩组成的王国,这个由他罗贝托二世担任首领的底层社会组织,纪律颇为严明。
从此时开始,在塞尔乔·克拉维利和他的巴巴利诺别墅周围,拉开了一张牢不可破的无形大网。
爱克赛尔大饭店的经理看见鲁道夫·克拉默穿过旋转门走进棕榈大厅时,连忙一阵风似的赶了过去,燕尾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子飘了起来。
“先生!”他气喘吁吁地叫住了克拉默,顾不得礼貌就把他拉到了边上,在一个种着棕榈树的大木桶后面站住。
“以您请来的那位女士的名义,我必须向您提意见了!请原谅我这样失礼。可是我想,对一位10年来经常住在本店、我们很熟悉的客人,有话就不妨直说了!您的那位女士心情十分沮丧,都快哭了……”
克拉默咬咬下嘴唇。他的心猛地抽紧了,浑身一阵紧张,这连经理都看出来了。他沉默着,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出什么事了吗,先生?”经理关切地问。
“瓦格娜小姐现在在哪里?”
“听法朗茜丝说,她已经睡了。”
“那就请您让她睡吧!”他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正欲避让的经理的衣领,“您跟我来!”
“带我去哪里呀?”
“去您的办公室!您这富丽堂皇的饭店里,即将卷起一阵台风,把你们的头发都吹掉!”
“您……您说话太费解了,先生……”
“贝瓦尔德博士回来了没有?”
“没有!”
“他当然回不来!他失踪了!在威尼斯失踪了!在不知哪一条又脏又臭、沉默无言的运河中失踪了!而你们这些人都还眼睁睁地看着来接走他的船开远了!这简直就和10年前的情景一模一样……您还记得这事吧,皮埃特罗?”
“不可能的事,先生,这不可能!”经理边说边整理着他的衣服。他棕黑色的脸上一片惨白,面颊都陷了进去。
“先生请尊重本店的声誉!”
“人都不见了,还谈什么声誉!在你们美丽的威尼斯,竟然有一个凶残的人!您知道吗?一个像撒旦一样的人所能干出来的坏事,他都干了!而您还在说什么饭店的声誉!走,去找台电话机!我要从您的办公室里往外打电话……”
“太可怕了!我的客人们……”
克拉默顾不得经理还在说话,就径直穿过大厅,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写字台后坐了下来。经理急匆匆跟了进来。见到总服务台边的三个服务生好奇地往房间里张望,他不客气地一脚踢上了房门。
“您……您想给谁打电话?”他大声问。
“先打警署……”
“警署这个时候不会有人。离这儿最近的分局……”
“那就给各家报社打,只要有人接就行。”
“所有的报社?”经理沉重地坐了下来,“您想发布什么消息呀?”
“这您马上就能听到了。”
“也要提到本店的名字?!”
“当然!”
“不!这样会引起丑闻的!”他跳了起来,从克拉默手中夺走了听筒,“我们的客人会跑掉的!”
“他们不会跑的。相反,您的饭店会好几个星期都客人爆满!皮埃特罗……您了解人们的心理。一个人的痛苦,会成为众人早餐时企盼的读物!他们明天早上就能读到报纸了。在喝咖啡、吃面包之际看到报上刊登的消息后,会使他们头发都竖起来,顾不得蜂蜜从小勺里直往下滴!一位著名的医师与科学家,从爱克赛尔大饭店里失踪了……”
“我完了!”经理大喊起来,“但您也别想拿到听筒!”
“电话机威尼斯多的是,皮埃特罗。您别太孩子气了!您的电话机无非就是离我近一点嘛。来吧,给我……”
经理把听筒递给了克拉默,克拉默马上按了电话机上的一个白色按钮,接通了饭店总机。
“小姐!”克拉默语气生硬地说,显得颇为严肃,“请您在这几分钟内不要再接其他客人打的电话。您让所有的线路都出现忙音。好,现在您一个一个地给我接通驻在威尼斯和齐奥嘉的所有报社的编辑部或记者。对……此事已得到皮埃特罗·巴内塞总经理的许可。我就在巴内塞先生的办公室里。”
经理唉声叹气地合抱着双手,无精打采地坐在自己的椅子里,活像是一个已被定了罪的犯人。
“我……我怎么负得起这个责任呀……”他语无伦次地说。
“用您的人性!”
“用……”他定睛望着克拉默,“先生,您不是喝醉了吧……”
“您以后可以说,您也为拯救世界出了力!”
“您……您确实喝多了!”他又跳了起来,想再次从克拉默手里夺走听筒,但被克拉默用左手挡开了。
“喂,小姐!”他对着话筒大声说,“对,请接夜班编辑!我有消息,必须要赶上早报!您说什么,已经发排付印了?那就只能让另外一篇文章让路了。您等着瞧吧……啊哈,是夜班编辑!我是克拉默。您还不认识我,但我明天会来见您。请您听我说,并且记下来……”
皮埃特罗·巴内塞听到克拉默接着说出的一番话时,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两眼呆望着克拉默,自己不时地从额头上擦去汗水,深深地叹着气。
“我们彻底完蛋了!”他说了一遍又一遍,“先生,没有想到您竟会这样对待我们,置十年的友谊于不顾……”
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鲁道夫·克拉默不断地陈述情况,加以说明,做出保证和承诺。
最后,他又给警方打了电话。
当他终于说完“小姐,我电话打完了,多谢您”这句话并挂上电话时,已经是清晨了。
太阳已从大海里升起,照亮了威尼斯的大地,给一座座教堂的圆顶抹上了金光,染蓝了一条条运河。各个市场上都已支起了摊架,第一批卖鱼的妇人们已进了教堂,去祈求一天的好运。
此时,在巴巴利诺别墅的周围,已出现了几个乞丐。他们毫不引人注目地游荡着,甚至都没引起出门去市场买乡村新鲜黄油的克拉维利的大管家的注意。
伊尔莎·瓦格娜做了个噩梦。她猛地惊叫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梦见自己正睡在柏林自己的家里。突然,窗帘动了,一个男人从房顶翻身而下,爬进了她的房间。他的长相很像克拉默,但一双眼睛却阴森森的,充满了贪婪,这时,她大叫一声,想跳下床来,不料却像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一样,被弹了回来。
于是,她醒了,面对着一堵贴着墙纸的墙壁坐着,眼前是一片玫瑰花,亮晶晶的。她举起双手擂墙,但玫瑰花并不消失。
这时,她才完全清醒过来,发觉自己正坐在床的内侧,面对着墙壁。在她的家里,放床的位置与这里不同,她习惯了从床的这.99lib.一边起身。这习惯现在令她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撞到了墙上。
大窗户前,阳光已穿过窗帘的缝隙进了房间。走廊里传来了轻轻的说话声。她看看表,已经是上午9点了。
她赶紧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沉甸甸的窗帘。窗下的大运河已对她失去了魅力。来威尼斯后,经过了第一天的激动,现在又着着实实地睡了一觉之后,她已恢复了冷静与清醒。
只身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口袋里仅有100马克。有个上司在这里,他却没出现。另有一个新结识的人。她抑制住自己的感情,不想另找什么字眼来称呼他。他从第一分钟起就一直在欺骗她,说自己名叫克拉默。住的是一个她永远也住不起的房间,楼下饭店的账册上还有·笔同样将一直挂着的晚餐账单。这就是事实,伊尔莎看得很清楚……她现在不再留意阳光明媚的格兰德运河和正在河上行驶的装载着各色水果的贡朵拉船。
罩着锦缎的长沙发椅前的玻璃台上,磨光水晶花瓶里插着一大束玫瑰。
伊尔莎惊讶地站住了。她还记得,他昨晚并未在那里站立过。而这些玫瑰是刚采剪的,露珠还在它们蜡一般光洁的花苞上晶莹地闪着光。
花朵间夹着一张纸片,这是一张名片,印着的名字下写着一行字。
伊尔莎·瓦格娜没动这名片,只是看了看上面的字。
鲁道夫·克拉默,苏黎世歌剧院。
下面是手写的字:早安。
她陡然转过身去。他连名片都是用假姓名印的,她痛苦地想。她越是阻止自己这样想,这想法却越是使她感到伤心。他是个伪君子……这是自昨夜的神秘面纱被揭落后所留下的惟一认识。这些玫瑰也证明了这一点。
她缓缓地环视整个房间。晚礼服仍搭在沙发椅的靠背上,床边放着银灰色的皮鞋,桌上散乱地扔着交织有金线的丝披巾和闪闪发光的小手提包……它们此时在她的眼里,像是梦中的道具,像是从刚出海就遇险搁浅的船只中被冲到岸边的遗物。在耀眼的阳光下,这一切就像是被遗弃的骗人的东西。
她猛然转身,不再看这些东西,匆匆走到衣橱前,一把抓出了昨天换下的旅行装,然后又奔进了浴室,急急忙忙洗了个澡。在镜子里,她迎面看见的是一张绝望的脸,带着无声的惊呼。她颤抖着手,想重新整理好昨晚刚做的发型,但不很成功,于是就放弃了努力。随它去吧,她想,反正也无所谓,去警察局不用讲究这些。在别人的眼里,我是一个被遗弃的打字员,一个骗取酒饭的女人,是一个“案件”,会被移送到德国大使馆,给上几个零花钱,就被推出大门,叫我回柏林。
整理箱子时,她听到饭店旁边的马路上有几个男孩在大声叫喊,他们清脆的呼喊声从敞开着的窗子传了进来。突然,她似乎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她把手里的衣物往地上一扔,赶紧跑到窗前。
一个报童正站在楼下,手里挥动着一份晨报在大声叫卖。她听不懂他在叫些什么,但其中有一个名字,虽然被报童喊得有些走音,她却听见了好几遍:
贝瓦尔德……贝瓦尔德……贝瓦尔德……
一阵莫名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她从窗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报童仍在不停地挥动着报纸,嘴里不停地用意大利语叫唤着。她又一次听到了这个含糊不清、但听上去像“贝瓦尔德”四个字的名字。
伊尔莎·瓦格娜又急忙跑回房间,拉开房门,奔过走廊,冲下楼梯,跑进了大厅。她在那里恰好同皮埃特罗·巴内塞撞了个正着。他正陪一位新来的女士去乘电梯。
“贝瓦尔德博士出什么事了?”她不顾大厅里还有许多客人,大声问道,“经理先生,那些报童在喊什么?他们干吗要这样大叫大嚷?贝瓦尔德博士怎么了?”
皮埃特罗·巴内塞的额上突然冒出了汗。一名侍童赶紧过来,领着惊愕不已的新来的女士去乘电梯。巴内塞把伊尔莎·瓦格娜推到了一个棕榈树木桶后面。
“镇静,小姐,请镇静!饭店里的骚乱已够多了!这个克拉默!噢,我的天哪!要不要我给您叫一份果汁来,小姐?”
“贝瓦尔德博士究竟怎么样了?”伊尔莎·瓦格娜仍然不顾一切地大叫,“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报纸上登了什么消息?您干吗不告诉我?”
她全身靠在墙上,心脏急速地跳动着。她突然深切地希望鲁道夫·克拉默能出现,并给她帮助。皮埃特罗·巴内塞的左手伸进了燕尾服口袋,把塞在里边的一张报纸捏得塞率作响。
“我们并不知道什么情况呀,小姐。那只是有点怀疑罢了,是克拉默先生提出的荒谬怀疑。他认为贝瓦尔德博士发生了意外……好像一个人不可以在别的地方耽上一二天似的,再说又是在威尼斯……”
“贝瓦尔德博士不会这样的!”伊尔莎·瓦格娜觉得自己连气都喘不上来了,“您不了解他……如果他失踪了,那准是有人害了他。有什么线索没有?”
“没有,根本没有!克拉默先生把半个世界都搅翻了。所有的报纸上都登出了消息,警察也在寻找……但我怀疑,这样做是不是有用。”
“这……这一切都是克拉默先生干的?”伊尔莎问道。她问话的声音虽轻,但已流露出了一种深感欣喜的语气。
“他在找他?”
“对,从昨晚开始。所以他很抱歉,昨晚没能等您……”
“他在找他。”伊尔莎欣慰地说。
“要是您看到报纸,小姐……那上面登的消息,对于威尼斯只是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对于爱克赛尔大饭店,则是一件丑闻!”
皮埃特罗·巴内塞从口袋里掏出了报纸,把它展开后递给了伊尔莎。报纸的头版上,印着一行红色的通栏标题。伊尔莎·瓦格娜浏览了一遍,看来看去只认识贝瓦尔德博士的名字。
“请您把这篇文章翻译给我听听吧,”她紧张地说,“意大利文我看不懂。”
“好吧,小姐。”
巴内塞接过报纸,清了清嗓子,逐字逐句地慢慢译出了这篇文章:
贝瓦尔德博士在何处?
前天,在威尼斯某条僻静的小运河里,失踪了一个人!失踪者是前来威尼斯进行业务洽谈,下榻在爱克赛尔大饭店的德国医师兼科研人员佩特·贝瓦尔德博士。他前天在一位先生的陪同下离开饭店,在皮亚采塔小广场旁登上了一艘贡朵拉。这是一艘私人的贡朵拉,而不是经营性的游船。小船拐进圣安娜运河时,还有人看到过这位博士,但自此之后,贝瓦尔德博士就失去了踪影。
我们对舞蹈女演员伊罗娜·斯佐克的悲惨事件还记忆犹新。10年前,她为了给夫君购买一件首饰,同样也乘上了一艘贡朵拉,最后也有人看见小船驶进了圣安娜运河。然后她就失去了踪影。五天后,她的尸体浮到了一条小运河的岸边。她已被人扼死。
贝瓦尔德博士在何处?!
我们向所有的人发出这一呼唤。我们企求全市民众的帮助!凡有线索,可向任何一位警察报告。对能解开这一失踪之谜或找回下落不明者的人,将由私人方面兑现10万里拉赏金。
读完文章,皮埃特罗·巴内塞沉默了,拿着报纸的手垂了下来。他同情地望着伊尔莎·瓦格娜。伊尔莎脸色苍白地倚在墙上,嘴唇在哆嗦。
“这……这10万里拉是克拉默先生提供的。”他补充了一句,似乎想安慰瓦格娜。
“这……这相当于6000马克吧,是吗?”
“对。”
“那么克拉默先生现在在哪里?”
“去报社编辑部了。他有个想法,一个怪诞的主意,小姐。他想把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别人都是这么说的。他想把罪犯——假设确有罪犯的话——搞得六神不安,引出洞来,使他犯下错误。再过一个小时,专门刊载伊罗娜·斯佐克的故事的一份号外就要出来了。我曾经见过这位可怜的伊罗娜……是个美貌绝伦的姑娘……”
“我想回房间去了。”伊尔莎·瓦格娜有气无力地说,“我受不了……”
皮埃特罗·巴内塞挥手招来了一位侍童,陪伊尔莎去了电梯间。
伊尔莎前脚刚走,一群住店的客人就吵吵嚷嚷地拥了过来,围住了巴内塞,还有不少客人也都手拿报纸挥舞着,议论着,大厅里一片嘈杂。电梯起动时,伊尔莎·瓦格娜看见皮埃特罗的燕尾服被淹没在潮水般的男士和女士的夏装堆里,只有两只手还露在半空中。
第九章
这天一开始,塞尔乔·克拉维利就遇上了不愉快的事,令他恼怒无比,却又无可奈何。
他看中了两块地皮,而业主却缩了回去。他们显然是想再抬高价格。三位一早就来访的客户,进门就抱怨说有几个乞丐在门口台阶底下拦住了他们,缠着问他们的名字。最令他们吃惊的是,这些乞丐竟然都还提到了他的名字。
克拉维利听客户这么一说,连忙跑到阳台上往下看。他的阳台就在圣安娜运河上方。他.99lib.看见大门左右两侧各蹲着一名乞丐,愁眉苦脸地望着运河里的脏水出神。
“无赖!”克拉维利骂了一声,又跑回他的办公室。
“真该放狗出去撵走他们!”
但他不敢这么做。他是威尼斯人,懂得丐帮的势力有多厉害:谁与这个古老城市的乞丐结了仇,只能以离开威尼斯而告终。所以他虽然气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耐心地听完客户的抱怨。“他们想干吗?”他恼怒地叫喊着,“就因为要问你们的名字?这究竟是干吗?”
他又跑上阳台,从护墙上探出身去。
“嗨!”他朝着楼下的台阶高叫,“你们坐在那儿千吗?这是我家的台阶!我家的地盘!我要叫警察了。快滚,你们这些讨厌的家伙!”
乞丐们不声不响地抬起头朝他看看,摘下帽子朝他扬扬,像是在向他乞讨。克拉维利气得用拳头直擂墙。他又跑回房间,在大写字台前坐下,接过大管家送来的咖啡喝了起来。
“房子后面也有他们的人……”大管家见主人正在恼火,不敢大声说话。
“那里也有?”克拉维利又跳了起来。
“看来他们是夜里就在那里了。保罗一大早来的时候就被他们拦住过。还有露依吉和索菲娅也是这样。”
克拉维利点点头。他匆匆喝完咖啡,吃了一块烘饼,然后又奔上了阳台。台阶上坐着的乞丐已经换了两个人,其中有一个甚至悠然自得地吹起了口琴。
他们坐在这里不走,总有个目的吧,克拉维利自忖。他烦躁不安地迈着小步,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快速地走过来又走过去,从这边的书架走到那边的书架,从阳台上走到门口,围着办公桌兜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又走到了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他又朝楼下窥探。乞丐们仍坐在河边的台阶上,其中有一个正在缝缀上衣上的裂口。
他心里猛然紧张起来。他已受到了监视……他现在已明白了这一点。可是,乞丐怎么会来监视他?他又究竟为何要被人监视呀?他心里翻腾开了。难道是有什么消息走漏了出去,传到了这帮乞丐无所不闻的耳朵里?
上午10时正,大管家敲敲门,送来了邮件和报纸。放在一大摞邮件下的,是几份威尼斯晨报。
克拉维利心情烦躁地点点头,随意翻了翻信件。
大管家悄悄地走了。克拉维利看过信件上写着的发信地址,没有拆开信封,就把它们扔到了一旁,随后抓起最上面的一份报纸,翻开了第一版。
这些信件都不急,可以待一会儿再看。重要的倒是先要看看报纸上是不是有潘特洛西教授的文章。昨晚,克拉维利与这位著名的外科大夫会面交谈过一次。
潘特洛西教授昨晚来访时一反常态,既未事先联系,又显得相当激动。
“那位德国医师在哪儿?”他几乎还没走进克拉维利的图书室,就大声嚷了起来,“我要马上同他说话!”
“您是问贝瓦尔德博士?”克拉维利明知故问,故意拖延时间。
“不是他还有谁?他不在饭店里。我要立即同他说话!立即!”
“是不是您的女病人死了,教授?”
“死了?她现在连痛苦都没有了!”潘特洛西在一张沙发椅上坐了下来,心神不宁地用手指敲着扶手,“真是不可理解!连x光检查都证明,她的癌症病灶已经消退!此人是个天才!是人类的救星!他在哪儿?我急着再要些药剂给病人做进一步的治疗。”
克拉维利望着潘特洛西教授,目光里交织着诧异与惊骇。
“继续治疗?我还以为您只用尤里奥这只猴子做试验……”
潘特洛西教授伤心地用手抹抹皱巴巴的老脸。
“克拉维利……尤里奥活下来了!天哪,您别这样盯着我看嘛!是的,是……我用贝瓦尔德留下给尤里奥用的那些药,给一名已不宜再动手术的女病人用了。诊所里就只我的主任医师一个人知道。这位女病人已处于昏迷之中!反正不管怎么样都……根本就没有希望了。于是我就用贝瓦尔德的药给她注射了三次。我对自己说,要是能给一名垂死的病人一线生机的话……”
“于是您就?”克拉维利吃惊地咽下一口唾沫,“教授……这可是第一次用这种药做人体试验呀!就是贝瓦尔德本人,迄今为止也只用猫和鼠做过……”
“女病人从昏迷中醒过来了!”潘特洛西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围在病床前,就像小孩一样看着奇迹发生。我的天哪,现在您明白了吧,克拉维利!我需要见贝瓦尔德博士!我需要再拿一些药剂……一扇关闭了上百年的大门,终于被我们打开了……”
“贝瓦尔德博士离开威尼斯了。”克拉维利低声说道。
“怎么会呢?去哪里了?”
“回柏林了。”
“这不可能。我同柏林通过话。他没有回去!而且也没有说过要回去!”
塞尔乔·克拉维利感到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这一点我本该估计到才对呀,他暗忖。潘特洛西发觉自己取得了成功,当然不甘心就此罢手。我显然犯了一个错误,弄不好会败坏整个事情。当然,让证人或敌手消失的老办法虽灵,对潘特洛西教授却不能再用,他不是帕特里克森或达柯尔……从现在起,他就是一个知情的危险对手了。
克拉维利耸耸肩表示遗憾。
“或许他中途又去别处了?像他这样的人,到处都有人请……”
“有人请?”潘特洛西教授跳了起来,“好家伙,您究竟懂不懂这个贝瓦尔德发现了什么?”
“我当然懂,教授。”克拉维利如实回答。
“我一直以为您是代表一家工业集团与贝瓦尔德博士……”
“是的,教授。但贝瓦尔德博士提出,还要一些时间考虑考虑。”这倒也是真话,.99lib.克拉维利暗忖,我没骗人。贝瓦尔德现在关在地下室里。要等他软下来,确实也只是个时间问题。
“您给他开的价太低了,对吧?”潘特洛西着了急,在大图书室里来回地跑来跑去。
“这种吝啬鬼,这种斤斤计较的家伙!一个能拯救千百万病人的人已被您抓到了手里……而您却怎么样?您却让他用‘需要再考虑考虑’来拖延时间!您就把地球上所有的珍宝都堆在他面前也毫不过分!他受之无愧!”
“这些我都知道,教授。但贝瓦尔德这个人并不好对付。”
“他有道理!他懂得自己的发明有多大的价值!克拉维利!您的民族精神哪里去了?干吗不买断他的初步成果,让意大利成为把世界从癌症的灾难中拯救出来的国度?好家伙,这可是又一个伽利略式的伟大发现!而您,却让他跑了!”
“他会回来的,我肯定。”克拉维利感到心情沉重。倘若潘特洛西心血来潮,把近日的经历披露出去,各国新闻界的“猎犬们”就会闻风而至,拥到巴巴利诺别墅来。而这,正是克拉维利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的事。
潘特洛西教授终于走了。临走时他还十分激动,不断地诅咒着商人习气,又恳求克拉维利为意大利着想,把贝瓦尔德的发明搞到手。
今天,当克拉维利翻开报纸时,就是想看看上面有没有潘特洛西的消息。
突然,报纸上一条醒目的红色大字标题跃入了他的眼睛:贝瓦尔德博士在何处?
克拉维利把桌上堆着的信抹到一旁,信纷纷落到地下。他颤抖着手,翻开了其他几份报纸。到处都一样。第一版上都印着红色的大字标题:贝瓦尔德博士在何处?
他匆匆浏览了一遍标题下的文章,浑身冒出了冷汗。他的鹰脸急得一片惨白,皮肤也缩紧了,似乎皮下的脂肪一下子都分解掉了。
伊罗娜·斯佐克……10年前……最后在圣安娜运河……有人在圣安娜运河看到贝瓦尔德博士……贝瓦尔德博士在何处……10万里拉赏金……
克拉维利跳了起来,跑出了办公室。他跑到前厅,看着运河前的大理石宽台阶。乞丐还坐在那里……他们的眼睛.99lib.望着这幢别墅,正在拉手风琴和小提琴,奏着哀伤的曲调。克拉维利探出头去。他熟悉这曲调。这是人们在葬礼上演奏的曲子……这是挽歌……
“安静!”他怒吼一声,用拳头擂着墙,“安静!安静!”他又跑出前厅,奔上楼梯,穿过办公室,冲到了阳台上。他双手握拳,猛敲石砌的胸墙。
“安静!”他厉声呼叫,“安静!见鬼!安静!”
大管家和两名仆人急忙进了房间。大管家把端来的一杯水递给脸色苍白的克拉维利。克拉维利咒骂一声,接过杯子就从阳台上对准一个乞丐扔了下去,这乞丐眼明手快,机灵地接住了杯子,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就把它放进了他那破西装的口袋里。
克拉维利关上门。他咬紧了牙齿,注视着他的用人们。他们也已经看过晨报了?一定已经看过。这是人们吃早餐时做的第一件事。那10万里拉的赏金会不会吸引他们?他们心里会不会猜疑到我?克拉维利虽然不动声色,但内心却产生了一种恐惧,他怕得几乎要瘫倒下去。
“怎么啦?你们站在这里围着我干吗?”他大吼起来,想用大嗓门给自己壮壮胆,“外面这些叫化子吵死人了!他们闹得我快发疯了!快去把他们撵走!要是他们走了,我就额外给你们1万里拉!要是你们把他们扔进运河的话……”
“那就有更多的乞丐会来这儿,先生。”大管家弯腰从地上捡起信件,“我们曾经试过……这样做不合适。”
“但他们在这里究竟想干吗?”克拉维利的语气都急了。
仆人们看着外面,无言以答。连大管家的脸上都是一副无计可施的沮丧相。
“我们不知道,先生。我们对他们说过话,但他们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笑笑,仍然不走……”
克拉维利一挥手,仆人们赶紧离开了办公室。
他又走到窗前朝外张望。乞丐们正缠住克拉维利的一位客人在讲话。他认识此人,名叫保罗·迪帕乔,是个农民。因为有一家住宅公司想在他那里建造成片的住房,他正想出售他的土地。看来,迪帕乔不愿说出自己的名字。乞丐们挡住了他进门的路。但他也没法回去了,船工已把贡朵拉撑离了岸,朝格兰德大运河方向摇了回去,全然不顾迪帕乔在高声唤他。
克拉维利忽然想到,潘特洛西不知看过报纸没有。他把报纸揉作一团。他无疑看过了,而且过不了多久就会到这里来。乞丐们要拦住他,他会大发雷霆,闹得天翻地覆,甚至向警方报告……克拉维利浑身一颤,咽下一口唾沫。当然,他会报警的。于是警方就会找上门来。即使是按照这篇文章提供的线索,他们也会来的!那就又要像10年前一样了,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但这次他们会觉得更可疑,更有针对性。
他沉重地在写字台前坐下,用双手挡住了垂下的脑袋。就在他这个房间地板底下10米的地方,在这同一时间,有一个人也坐着,面对的是一个摆满了各种设备的实验室。他胡子拉碴,小口啜饮着橘子水,被日夜亮着的氖光灯照得眼睛都睁不开。
克拉维利闭上了眼睛。难道我如此成功的一生就这样完结了,他在想。这就是伟大的塞尔乔·克拉维利生命的终结?迄今为止,他在人生道路上的目标是何等明确,步伐是何等坚定,像是有一种神秘莫测的逻辑在支配着他成为一名成功者。
他的父亲是一名公职人员,在威尼斯军械库里当行政秘书。他为人正派、本分、虔诚。他爱让别人称呼他“秘书先生”,并总结了一条宝贵的人生经验,几乎每天都要对小塞尔乔说上几遍,“你记好了,孩子……谁为国家服务,谁就能过上连上帝都会满意的生活。”所以,本来也可肯定,塞尔乔长大后也该成为一名公职人员。
但他没有走这条路。当他的父亲还在不断地进修、勤奋地学习时,塞尔乔却逃离学校,当上了一位建筑师的信使。老克拉维利在痛苦中煎熬,变成了一个干瘪老头,但看见儿子长得又高又大,也就无话可说了。塞尔乔从信使晋升为描图员。建筑师又亲自对他进行了培训,把他安排到绘图桌前干起了绘图的工作。
18岁时,塞尔乔·克拉维利懂得了怎样才叫有知识这样一个道理。他要比别人更有知识,他要出人头地。他参加了一次入学考试,成为威尼斯建筑艺术高级中学的一名学生。于是,他父亲又同他和解了,还到处向人介绍他是“高中生克拉维利先生”。
但他20岁时又离了校,因为他发现有许多人想卖掉自己的土地,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塞尔乔·克拉维利又干上了房地产中介这一行。开始时,他只做些小买卖,在鱼市场边上租了一个房间。鲭鱼和鱼干的腥臭味聚集在天花板上,永远散不开去,顾客却络绎不绝……起先是一些穷急了的农民,从他们身上他骗到了不少钱;然后连地产主也来了。他摇唇鼓舌,从他们手里买到了多块土地,然后又当做上好的牧场转手售出,尽管由于缺水,这些土地每年夏季干得都裂开了大缝。他都在秋天才抛售这些土地,因为这时候的土地经过了雨季,显得十分滋润。让克拉维利感到奇怪的是,倒从来没有发生过投诉之类的事情。恰恰相反,不久后人们就传说,在克拉维利那里买地实惠,卖地更有利可图。
他对他所交往的人为何会如此愚蠢一直百思不解。在做成了几桩土地中介生意之后,他转而做起了更大的买卖。他买下了环礁湖上的一些旧别墅,把它们的外面粉饰一新,又以至少能获利300%的价格转手卖给外国人。他还以同样的手法成交了一些店面。
投入全身心干了10年之后,塞尔乔·克拉维利为自己买下了圣安娜河畔的巴巴利诺别墅。他成了一个大人物。他的父亲死时知道,自己有个少有的能干的儿子。他的中介生意越做越兴旺,克拉维利在意大利的各大城市建立了分公司。不过这些分公司都只有一块招牌而已。突然,克拉维利又成功地一跃进入了大商人的圈子,而从外表看,仍丝毫不为他人所察觉。就像一头公狐狸嗅到了正在发情的母狐狸似的,有一天克拉维利出现在一出手就理所当然地是几百万元的大商人堆里。
这些真正做大生意的商人所交易的,并不是房子……他们是用灵魂、用死亡、用世界的痛苦、用人类的灾难和毁灭在进行交易。
克拉维利悄悄干起了买卖武器和化学品的勾当。无论是在北非、印尼或南美,丛林或荒漠,到处都出现了塞尔乔·克拉维利公司的缩写S.C.,这两个字母的缩写几乎成了一种符咒,能给人带来军火、武器和暴力行动。秘密警察、军队和政治活动家都认识了他;人们相互介绍他,就像推荐一名特别招人喜欢的妓女一样。他在他们中间名噪一时。克拉维利的走私船或虚报国名的海轮,从不为外人所知的巨大的武器仓库出发——这些仓库大多都隐蔽在达尔马提亚、希腊或西亚海滨小岛的山洞中,装载着一个个打有S.C.标记的箱子驶往目的地,使那些地方充满了苦难和泪水、杀戮和血腥,土地一片荒芜……
但同时,他又巩固了他作为意大利北部最好的商人的名声,因为现在他有钱了,可以低价出让土地,从而为自己赢得一些朋友。
就这样,他一直干到了10年前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美妙的夜晚,夏日的暑热尚未散尽,到处都充满了音乐。这音乐钻进人的心里,令人欣喜若狂,想入非非。
克拉维利当时正在阳台上,沉浸在这样的气氛里。他忽然看见有一艘贡朵拉在他家门口靠了岸,船上走下了一名年轻女子。这情景好像就在眼前,克拉维利直至今天仿佛仍听到门环叩响的声音,听见那女人清脆的说话声,“您别走啊,船工!就在这里等我。”
克拉维利亲自去开了大门。他一眼看见那女子的美貌就惊呆了。女子朝他微微一笑,他的一句问候话却卡在了喉头,只含混不清又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谁都听不懂的话,就领着这年轻女子进了他的图书室。
“我想看看那只戒指……”那女子对他说。
“看戒指?”克拉维利还没回过神来。
“是呀!您不是在报纸上刊登启事,说要出售一枚戒指吗?”她的说话声清脆、有力,十分动听。在他恍恍惚惚的想像中,这女子已被他双臂抱住,正在热切地同他耳语,兴奋得已不能自持,快活得出声叫唤了起来。多年以来,每当克拉维利回忆起那年夏天的这一闷热的夜晚时,这情景仍使他感到躁动难熬。
但当时,他已不知所措了,以至在走进图书室时,还被门坎绊了一下。然后,他取出戒指让那女子观看,开了一个低得可笑的价格。这是一枚十分古老的戒指,在清理一处地基时发现的。这是一件珍宝,任何一个民俗博物馆知道后都会闻讯而至。
那女子看过戒指后露出了笑容。她用纤柔、灵巧的手指点数着一张张钞票放到桌子上,然后将戒指套上手指,伸手在落地灯的光线中观赏了一番。
戒指熠熠闪光。克拉维利站在她身后。他深深地嗅闻着她头发上散发出的甜丝丝的淡雅香气,看到了她颈脖和面颊上纤柔的绒毛,这是水蜜桃一般的皮肤。这一切都令他兴奋不已。
但令他兴奋的还远远不止于此:肩膀的线条、腰髋部的曲线、上衣勾勒出的丰满的胸部,楼外的运河上,暑热尚未散尽,从环礁湖上吹来的热风,更令人躁动不安。克拉维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伊罗娜·斯佐克惊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发觉他正瞪着两眼看着自己,跟露凶光,咄咄逼人。她正想说话,正欲退避,不料克拉维利已扑了过来,一把将她抱住,不管她怎么挣扎,只是拼命地乱吻、狂吻,嘴里不断地喘着粗气,像是一头疯狂、贪婪的野兽……他像吸血蝙蝠一样,咬破了她鲜红的嘴唇,吮吸着血滴,用铁爪死死地攫住了她。
她大声呼救,拼命挣扎,用脚乱踢……这时,他用手捂住了她的嘴,按住她的头往墙上撞去。他撞了一下又一下,直至她昏厥过去,瘫软在他的怀里……
塞尔乔·克拉维利回想起这件往事,心里不禁感到一阵抽搐。他用手指在写字台上叩击了一阵子,定定神。10年已经过去。当时没有任何人看见伊罗娜·斯佐克从巴巴利诺别墅被运走。就连等候在外面的船工也从此销声匿迹了,他的贡朵拉也同样如此。不料有一天,伊罗娜却被人从玛琳河中打捞了上来。这一天克拉维利永远不会忘记。他从来没想到,她的尸体竟会在某个时候浮上水面!他本以为,河里的老鼠会啃光一切。
警察当然来过。但对大人物克拉维利,他们并没有任何怀疑。他们问了一些问题,但也只是例行公事。无需什么确凿的证据,他们就相信了他的陈述:伊罗娜·斯佐克看过戒指后,就乘船离开了这里……恰恰相反,他们通过调查得出的结论是,只有船工一个人才可能是谋杀伊罗娜的凶手!他的销声匿迹即可以说明,他行凶后就逃离了威尼斯。他或许已去了米兰、罗马或热那亚……但人们都不知道他的姓名。这样,“伊罗娜·斯佐克案”就被搁置起来,再也没有提及。只有鲁道夫·克拉默不相信对这一谜案所下的肤浅而又无力的结论。他每年都要到巴巴利诺别墅来一次,每次出现在克拉维利面前时,都让他感到了巨大的精神压力,几乎濒临于绝望的境地。他每次来,都掘开克拉维利已紧紧封闭的记忆,每次走后,克拉维利都要经过好几个星期,才能使自己的铁石心肠逐渐恢复平静。
此刻,他面对着报纸不觉黯然出神。但报上的大字标题又激醒了他。
“贝瓦尔德博士在何处?”他火冒三丈,双手抓起报纸,把它们撕得粉碎,扔得房间里满地都是。
“必须采取行动!”克拉维利大叫一声。他叉开双腿站在报纸碎片上。
“这样下去不行!”
他走到门口,锁上门,又按按门把,证实它确已锁住,然后转身走到大书架跟前。大致在整排书架中央的地方,放着一些厚厚的大开本旧书——那都是早年威尼斯航海家们的日记和海图的珍本。他从这里取下一些书,书架后面包着护壁板的墙上便隐隐约约显出了一个锁孔。他又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小钥匙,插进锁孔一旋,轻轻的喀哒一声,锁打开了。克拉维利用肩膀顶住书架,随着一阵沉闷的嘎吱声,一小块墙动了!这里原来是一道暗门!他又用力一推,暗门朝里打开,里面黑洞洞、空荡荡的,像是一个过道,厚实的裸墙就紧靠在书架背后。
克拉维利摸到开关,打开了一盏昏黄的灯。
这间小过道里,靠墙砌着一条楼梯,又陡又窄,直通到楼下与地下室的其他各间分隔开的一处密室中。这密室位于地下室的某个偏僻角落,房屋建筑图纸上根本就没有画出来,由于整座楼房里的房间、过道和楼梯的分布复杂得令人摸不清头脑,所以根本就没人会想到它的存在。这套密室共有三间:一间可以算是卧室,墙里做了几只大橱,另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套娱乐器具和一盏雅致的落地灯,地上铺着地毯。它旁边是个实验室,里面的设施十分齐全。它的边上紧靠着一个暗问,除了克拉维利之外,再没有其他人进去过。它的门一直锁着,而且只有一把钥匙,克拉维利一直带在身边。
克拉维利走下楼梯,进了那间卧室。他四下一看,房间里空空的。通往实验室的那扇门虚掩着。他喘着粗气跌坐在一张沙发椅里,把握在手中的一支已上了膛的左轮手枪放到了吸烟桌上。但他随即又跳起身来,从一个壁橱里取出一大本文件,然后又坐回沙发椅。
他抓起枪,用枪把敲敲桌子。
“哈啰!”他高喊道,“我来看您了,博士!”
没人回答。实验室里没有响声。克拉维利诧异地摇摇头。
“您放心过来好了,先生,”克拉维利又喊,“我又不会煮您吃您……”
贝瓦尔德博士慢腾腾地从实验室走了出来。他的夏装已又脏又皱,瘦削、白皙的学者脸上白里透青,再加上满脸是灰白的胡须,更显出他数日来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他在通往这间卧室的门口站住,用一种鄙视的目光注视着克拉维利,使克拉维利感到了不安。当他的目光碰到放在桌上的手枪时,他甚至笑了。
“您还怕一具活尸?”他问。
克拉维利朝一张沙发椅摆摆手,“请吧,博士,请坐。”
“这么客气?”
“您见我从来不都是这样吗?”克拉维利随和地一笑,“您身体可好?”
贝瓦尔德博士坐了下来。
“很糟。倒还不如您真给我注射苦列拉更好些。”
“您当我真是白痴吗,博士?”克拉维利随意地把两只手搁上了肚子,“真要是那样,您今天就已硬得像一块木头了,您那宝贵的脑细胞也就完蛋了。但这样对我毫无益处,宝贝。这也就是说,如果我们逻辑地来观察事态的发展,也许您现在还是躺在某条阴暗的运河河底反倒更好些。”
“您给我注射的是依维本?”
“对。这是愚蠢的做法,我承认。当时我另有一个打算,与今天必须采取的行动不同。那只是一针安眠镇静剂,用量也不大……您那时太激动了,博士。我猜想,您永远不会自觉自愿地进入到我克拉维利的地下世界来……”
“永远不!”
“您瞧。今天我只能深表遗憾了……”
“这是什么意思?”贝瓦尔德问。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止了。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克拉维利,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更让人捉摸不透了。
克拉维利俯身用一只手按住了手枪。他神情严肃地注视着贝瓦尔德博士……
贝瓦尔德从这眼光里看出,他已面临着无法回避的抉择。他曾经等待过的这一时刻终于来临了。他从这眼光里还看出,他剩下的时间或许只有短短的几分钟了。
“我们现在的处境,已变得异常危急。”克拉维利又开了口,但坦白得又令人惊愕,“情况有多严重,我会告诉您,向您证实。上面,光天化日下,魔鬼已经出来了。”克拉维利迟疑一阵,拿起了他的枪,走到一个壁橱前,取出了饼干、水果糕点和一瓶红葡萄酒。
“我们先来享受一下吧,博士……这是我们生命中的一个重要时刻……”
“您想干吗?”贝瓦尔德博士问。对克拉维利推到他面前的酒杯,他碰都不碰。
“像您这样聪明的人,这样的问题根本就不必问。”克拉维利露出了笑容。他深抿一口杯中的酒,用手背抹了抹嘴唇。
“还是我们之间的那句老生常谈:我需要您的分子式!”
“您的行为太幼稚了,克拉维利!”贝瓦尔德把肘部搁在桌上,摊开两手支着头,“倘若您给我注射了苦列拉,或许倒还合乎一点逻辑。您对帕特里克森和达柯尔这样干时不是毫无顾虑吗?但您却用依维本麻醉了我,把我关进了这儿的地下,用地窖密室和人工通风这一套把戏来重弹华莱士小说里的老调……这一切不可笑么!您这样做究竟是想达到什么目的?您以为把我关进了地窖,就能从我身上得到在您楼上那漂亮的图书室里得不到的东西?!我想,您准是估计我会胆怯……”
“是的。”克拉维利又说了实话。
“您以为,这地下室的拱顶和死亡的恐惧能征服我的意志?可爱的克拉维利,您看错人了,而且错得离了谱!我虽然不是英雄,从来不是,但我还有一点骨气!”
克拉维利的脸上强笑着。这是一个面具,背后隐藏着他的无奈。
“我可以让您饿死,博士……”
“饿到某个阶段之后,人就变得麻木不仁了。不信您试试。”
“我还可以让您渴死。您知道,人渴极了会发疯的,您会刮墙刨地,从墙缝地缝里吮吸潮气……”
“我们要不要试试?”贝瓦尔德沙哑着嗓子说。
“第三种办法,我可以让您在这里的地底下活活烂掉。这第四种办法嘛,我简直想都不敢想呢。”
“您该弄弄明白,死对于我已并不可怕,不再……”
“什么叫‘不再’?”
“我已经认识到,由于我发明了这种药剂,我已超越了一个人所应遵循的某种界限。我如果死去,也许比我活着对人类更有利,因为我微不足道的生命存在一天,就有可能造成千百万人的死亡,因为这大脑……”贝瓦尔德博士用手指点点额头,“这可怕的聪明脑袋发明了一种根本就不该发明的东西!”
“您别这么固执嘛,博士。我可以为您的分子式付2500万美元呢。”克拉维利用手指叩击着椅子的扶手,“这不会有任何后果的。”
“这正是我的目的。您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可这是为什么呀,我最亲爱的朋友?我简直就不相信您的道德会如此高尚。有2500万美元,就别再想着您的道德了!世界那么大,您哪里不可以去?!巴哈马、帕尔玛、佛罗里达、塔希提……哪里最美,您就去那里!有2500万美元作后盾,您干吗还要操心别人用您的分子式去干什么事呢?”
“但有的东西用千百万美元也无法衡量。我已清醒地意识到,我的发明有可能造成千百万人死亡。不!我要和平,克拉维利。我现在要以最大的热情为和平而斗争,正是现在。我知道我的脑袋有可能会永远毁灭这和平!所以我个人的生命对我已没有任何价值!如果我的发现也随我一起死去,对我倒也是一个莫大的安慰!”
“但它也是惟一能让您再活下去的东西!”克拉维利又大叫起来。
“我知道。您到底还有一点良知没有,克拉维利?”
“我的良知就是国际证券交易所的市场行情。现在行情正在大起大落!全世界各个角落,现在都臭气熏天,我只要采取行动,就能抓一把黄金……这是我的本事!而现在又出现了您的药剂,博士!您究竟懂不懂,这意味着什么?有了它,我可以在所有的秘密国际市场上创造出前所未有的、疯狂的飙升行情。这关系到千百万哪,博士!”
“对,关系到千百万人的生命!关系到千百万痛苦地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您想想原子弹吧。1945年,当第一颗原子弹落在长崎、第二颗落在广岛时,全世界都惊恐地屏息了,世界上也终结了一场民族大屠杀。但长崎的3万名死难者和数十万名被致残、致畸以及连续数代机体受到伤害的人,却未给人留下长远的警示。恰恰相反……一场原子竞赛开始了,比的是谁能率先把残酷的武器制造得更完美!太平洋中的环形珊瑚岛比基尼岛被包围在厚达数公里的放射性水雾之中……堪察加半岛上空笼罩着满天乌云……在北极圈周围的冻原上,一颗比100个太阳还耀眼的炸弹爆炸了……而突然,炸弹声又静了下来,因为铀和氢已经过时。科学又进步了……死亡变得更安静,更温和,但也更可怕了。现代的死亡已用不着震耳的响声和剌目的亮光……它已变得更‘洁净’了:从人造的放射性云层中落下的雨,能大规模地置民众于死地;冰弹能让海洋结冰;风暴弹能把海水卷上陆地;真空弹能吸走空气,让肺炸裂;细菌弹能给整片的大陆带来瘟疫……静静地,悄悄地……人们就像生命短暂的小昆虫一样死去……恶魔幻想的畸形产物变成了事实,而创造它们的,却是文质彬彬、严肃认真的学者的头脑!那么现在呢,难道我该把这恐怖再增加几倍吗?不——我的信念是救助干百万癌症病人……但当我发现正是这同一药物也能用来静悄悄地消灭民众时,我已为自己的脑袋而悔恨……”
克拉维利没有打断贝瓦尔德的这一席话。他一直听到他说完,才又喝了刚斟的一杯红葡萄酒。待贝瓦尔德精疲力竭地沉默下来时,他摊开双手,又一再点头。他现在的表情中显示出了一种真实的同情。
“您是个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他不轻不重地说,“您真的相信,在敌方弟兄们的狂叫声中会有人听见您呼唤理智的微弱声音?!”
“如果有人能说服人们……”
“我的博士!您真有胆量!现在的人呀,您只能用数字才能说服!而不是用理智!如果您告诉他,您用一种血清拯救了100万名麻风病人,那么他就会对您欢呼——但随即又会很快把您忘掉。但如果您告诉他:我用这种药一下子就能消灭1000万人……那么他就会把您当做新的上帝抬到肩上。”
“上帝?不,克拉维利,您真放肆!我只想当一名有助于人的人。”
“因为您是个无可救药的白痴,既不懂得世界,又不了解人,更不懂得只有恐惧才能够建立秩序!”克拉维利抬起双臂表示惋惜,“这样子我们是谈不下去的,博士。现在的事情并不关系到什么原则,而只关系到一个明确的选择。我最后再问一次:2500万美元干不干?”
贝瓦尔德博士站了起来。他冷静地低头看着克拉维利。
“我也最后再回答一次:不!您想把我怎样都悉听尊便……我是自找的死路……”
克拉维利激动地挥着双手,眼睛里亮起了奇怪的光。
“请坐下,博士!您想错了!我不能再把您关在这里了!”
“那么您就给我注射苦列拉或随便什么药吧。”
“杀死您?不——!要是我想杀死您,就不用和您来大谈什么人类相互疯狂残杀的历史了。我要您的分子式!”
克拉维利伸手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张报纸,翻开来,放到桌上。贝瓦尔德博士俯身向前,看到了报上醒目的红字大标题里有他的名字。
“贝瓦尔德博士在何处?”他浑身一震,双手紧紧抓住了桌沿,瞪大了眼睛望着克拉维利。
“有人……有人发现我失踪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激动得声音都沙哑了,“有人在找我?”
“对——”克拉维利冷冷地回答。
“人们会找到我的。”
“等着瞧吧。”
“他们找到我时,您就死路一条了,克拉维利。”
“这我知道。”克拉维利拿回报纸,慢条斯理地撕碎了它。他显得出奇地冷静、镇定。
“但您也早就完蛋了,贝瓦尔德博士!现在您明白了吧,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交谈。您到底何去何从!”
克拉维利站了起来。他从桌上收起文件,重新将它放回了壁橱。贝瓦尔德博士冷眼看着他。
“我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他说,“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我也一样,博士。”克拉维利转过身来,默默地注视了贝瓦尔德许久。
“您不怕死,但我怕!我要活……我不想因为您而丧失生命!”
他走到实验室的门口,推开门。房间里的灯开着。他用右手指指房间顶头的一扇小门说:“您看见这扇门了吗,博士?它后面有个楼梯间,里面有座盘旋式的小楼梯与上面相通。我们现在所处的地下室,位于圣安娜运河水面以下4米深处。我只要一按某个电闸的把手,就能触发引爆装置,把整个地下室的墙体都炸坍,而外面却听不见任何响声。但您也就像一只老鼠那样,不被炸死、压死,也会被淹死,博士!这样的死法是不是太可怕了……”
克拉维利锁上实验室的门,朝刚才下来时走过的楼梯走去,扭头又抛下几句话:“您考虑考虑吧,宝贝。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如果警察进来搜查,我就按下那扇门上的把手!”
说罢,他走出房间,回身锁上门,登上了楼梯。
贝瓦尔德博士脸色惨白,呆呆地望着已被锁上的房门,听着克拉维利上楼的沉重脚步声渐渐消逝。他的勇气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令人绝望的恐惧,他害怕在这地窖里痛苦地被淹死。
第十章
街上的报童仍在大声叫唤着卖报,嘴里不断喊着贝瓦尔德博士的名字。爱克赛尔饭店的大厅里,挤满了手持照相机和采访本的记者,他们堵住了经理室的门。
饭店的房客们并没有像人们所担心的那样纷纷要求退房离去。恰恰相反,总服务台接到的倒是一大批订房的电报。要求订房的人,有许多都是正在欧洲旅游的美国人。他们看完了罗马与希腊时代的遗迹之后,忽然听说这里出了大新闻,都想前来“亲临现场”真实感受一番,好为日后闲聊留下一些“第一手”的内容。
伊尔莎·瓦格娜的心里稍稍宽慰了一些。鲁道夫·克拉默——尽管他其实并不叫克拉默——已全力以赴地做了努力,想解开贝瓦尔德失踪之谜,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现在她已完全明白,这一切都不是某种疏忽造成的,而是贝瓦尔德博士已被卷入了一桩神秘的事件,至于其内幕究竟如何,目前尚无法猜测。
她现在已不再为自己的处境担忧,能比较冷静地思考问题了。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来威尼斯这件事一定与发生在贝瓦尔德身上的蹊跷事件有密切的联系。
他住的就是这家饭店的8一10号房间,伊尔莎·瓦格娜想。就像每次外出一样,这次来威尼斯时,贝瓦尔德博士也带上了他的信件夹。从夹在里面的信件中一定可以看出,他来威尼斯是想与谁会面。在他离开柏林前的最后几天里,所有信件都是他自己拆的,也是他亲自用袖珍打字机打印回信的。但办公室里并没有见到过他这些信的打印副本。这些副本只能在他随身带来的信件夹里。对呀,从这里着手,准能发现一些有关这个不解之谜的线索!
她的头脑里突然产生了这个想法,又颇费周折地渐渐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行动计划。
她离开房间,来到二楼,出了电梯后,站在长长的走廊里没动。她想观察一下是不是有客房清洁工或楼层服务员出现。但走廊里没人,只有服务员的工作室里传来了轻轻的收音机音乐声。
伊尔莎·瓦格娜又往左右两侧观察了一下,然后就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迅速跑到8号门前,又回头看了看,按下门把试试门是否锁着。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她迅速溜进了房间。
房间里还像克拉默昨夜进来时一样晦暗无光。
厚实的遮光窗帘仍没有拉开,床上的被子掀开着,睡衣折好着放在床单上,像是在等主人就寝。
伊尔莎·瓦格娜迅速扫视了一遍房间。她跑进套间里的小客厅,看看写字台上空无一物,就拉开了抽屉,检查了一下放在里面的纸。她又查看了所有的衣橱,解开皮带打开箱子,在衣服中乱翻。但她没有发现任何文件,也没有找到那个信件夹。她失望地坐到了写字台前的椅子上。
这时,她的目光落到了废纸篓上。她把它拿上写字台,也和鲁道夫·克拉默一样开99lib.始查看里面的废纸。她终于也发现了那只惟一从威尼斯寄出的信封。
塞尔乔·克拉维利,巴巴利诺别墅,威尼斯。她看清了上面写着的人名和地址。这是个陌生的名字,她从未听见过、看到过,贝瓦尔德博士也从来没有提起过。这是不是一个线索?
她把信封放进了口袋,把别的废纸又扔回废纸篓里,把篓子放回原处,就站起身来。
她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离开了套间,立即乘电梯到了大厅。大厅里的服务台旁,挂着一张威尼斯的大地图,图下按字母顺序排列着路名索引,也标出了古老别墅的位置。她在索引里寻找巴巴利诺别墅。
她的手指顺着地名栏里的字母移动。找到了!巴巴利诺别墅!在圣安娜运河畔……
她的手指突然颤抖了起来。报上的文章里提到过这条运河!贝瓦尔德最后被人看见时,是在他乘的船拐进圣安娜运河的入口处……
10年前,舞蹈女演员伊罗娜·斯佐克也在圣安娜运河失踪……伊尔莎·瓦格娜又感到膝头一阵发软。她不得不扶住墙,才没瘫坐下去。
塞尔乔·克拉维利。这克拉维利是什么人?
就在此时,威尼斯警方派出的三名刑警走进了爱克赛尔大饭店,在总经理皮埃特罗·巴内塞的陪同下,去了二楼贝瓦尔德博士住的套间。
他们开始对房间进行全面的检查……但是他们已来迟了一步。
伊尔莎·瓦格娜离开饭店,来到了大运河边上。她沿着运河,走到了里约尔托廊桥附近。她倚在贡朵拉码头的木栏杆上,观望着运河,观赏着周围的景色。威尼斯的风光真是美不胜收啊,难怪她被人们称做大海的公主,她由衷地暗自赞叹。
桥下站着两个警察。她看见他们正在注视着里约尔托广场上纷乱的商贩与游客,心里颇感安慰。圣安娜运河,巴巴利诺别墅,在地图上的C9方格里,她在想。这C9方格我该怎么找呢?她朝警察走去,朝他们点点头。
“请问,”她用自己惟一会说的意大利语单词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只能说德语了,“二位会德语吗?我想知道该怎么……”
警察微笑着耸耸肩。
“小姐,我们不懂……”回答的是用夹了德语单词的意大利语。
“我问圣安娜运河在哪里……”
“噢!圣安娜运河!”两个警察都点点头。他们相互说了几句话后,就对伊尔莎·瓦格娜说:“请稍等,小姐。”
一名警察回身招手,叫来了一条贡朵拉。伊尔莎·瓦格娜本来并不想乘船,但在友好热心的警察面前,加上语言又不通,她不便推却。她勇敢地接受了他们的帮助,微笑着朝他们点点头,让他们扶了一把登上了船。警察等她在船上遮阳棚下的长凳上坐下后,对船工关照了几句话。
“明白,明白!”船工连声答应,又朝伊尔莎点点头。
“我懂,那里出了大新闻……”
船工说着就走到船尾,拿起长桨把船撑离了河岸。浅水中泛起了发臭的泥浆,贡朵拉向河心滑去。
“圣安娜运河……”
“明白——”
伊尔莎·瓦格娜无奈地点了点头。然后她又突然害怕了,她想起了报上所载有关伊罗娜的事。她急得用双手比划着直叫:“不,不去圣安娜……走大运河……在威尼斯城里走……您懂吗……”
“我懂了,小姐!”船工微笑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威尼斯观光……”
贡朵拉在大运河里行驶了将近一小时后,伊尔莎·瓦格娜发现一个街角上有一家德国名字的小咖啡店,瓦尔特鲍尔咖啡屋。
“去那里!”她赶紧对船工说,“请在那边靠岸……”
但船工听不懂她的话。伊尔莎·瓦格娜连忙用手指指那咖啡店,又张开双臂朝那街角比划着,还做了个喝咖啡的姿势。船工终于明白了。他笑着点点头,把船摇到岸边,稳住了船。街上的几个顽童呼叫着奔了过来,接住了船工向他们抛去的缆绳,把它捆在码头堤岸的一个铁桩上,然后又扶着伊尔莎上了岸。他们嘻皮笑脸地朝伊尔莎伸出了脏乎乎的小手,她给了他们每人几个里拉。
码头旁有个菜市场。伊尔莎·瓦格娜挤在人群中,穿过菜农、渔妇正在大声叫卖的菜摊、鱼摊,走过了许多盛满了墨鱼和章鱼的铁皮盆,走进了咖啡屋。
咖啡屋里面的店堂不小,凉凉的,摆着不少圆台和藤椅,但没有客人。再往里,就是玻璃柜台了。柜台里放着一台亮闪闪的镀铬煮咖啡机。咖啡机前的椅子上,仰靠着一个胖胖的男人,正在打哈欠。他腰里系着一条白围裙,腋下夹着一块雪白的毛巾。他用审视的目光望着伊尔莎,似乎正感到奇怪,怎么除了菜市场上男男女女的小贩们之外,会有别的人走进他的店里来。直到伊尔莎坐下后,他才走了过来,轻轻咳嗽一声,没立即说话——他在想这位客人是哪国人。伊尔莎·瓦格娜先开了口,让他摆脱了窘境。
“您是德国人?”她问。
“是呀。”他的态度随和了些,用手里的毛巾拂了拂桌子。
“我是这咖啡屋的店主。”
“噢,瓦尔特鲍尔先生!好极了,我回头可以同您说说话了。我先要一杯咖啡、一块水果蛋糕,还想问点事儿……”
“请便。”瓦尔特鲍尔先生大概是维也纳人,说的话虽说是德语,却很难懂。他的语调像是在唱歌,带有一种不很讲究的礼节。
“什么事呀?”
“您是不是碰巧认识一位贝瓦尔德博士?”
瓦尔特鲍尔想了想,摇摇头。
“这个——”他最后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想,报纸上……”
“我下班后才看报……”
“噢,是这样。”伊尔莎·瓦格娜失望了。她本以为,在威尼斯的每一个人都会谈论贝瓦尔德博士,尤其是所有讲德语的人都会关心他的事。现在,她这幼稚可笑的希望破灭了。
“我只是想……贝瓦尔德博士肯定与住在圣安娜运河旁的某位先生有过业务联系。那运河就在这儿附近……”
“对。第二条运河支流。那里头全是些古老的住宅,有些已不住人了,快坍塌了,要拆除了……咳!它们已不行了嘛!这是历史上的……”
瓦尔特鲍尔先生遇到了他最爱谈的话题。这些年来,他对威尼斯旧城产生了一种完全属于个人之见的憎恨。旧城里,老房子的地基下散发出臭气,但人们还要保存它们,尽管外来的观光客中没有哪个会深入到这些沉默的小运河去游览,只会去观赏总督宫、皮亚采塔小广场、马尔库斯教堂和大运河的风光,而决不会走进那些臭烘烘的小街小巷……人们觉得,连船在岌岌可危的旧桥下驶过,简直都是一种冒险。
瓦尔特鲍尔因此一谈到小运河这个话题就来了劲。
“等着瞧吧,总有一天会有人在房子旁边被砸破头,跟着,房子就倒塌了,一片大哭小叫……”他说得激动起来,“但等到我们有一天想扩大自己的住房时,好,没地方了!威尼斯满了!没有地方再造房子了!完了!威尼斯到处是旧房子、破房子……”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询问地望着伊尔莎·瓦格娜,“去圣安娜运河有99lib?什么事呀?”
“想同一个叫克拉维利的先生谈谈。”
“那个中介商?想买地?在他那里买?哦,天哪——您的钱太多了?”
伊尔莎·瓦格娜松了一口气。有希望了,她想,他认识这个克拉维利。
“不——,我不想买什么。”她连忙说,“我甚至不知道这位克拉维利是于什么的,只是刚听说有这么一个人。但我的上司,也就是贝瓦尔德博士,可能与他认识。我发现他收到过克拉维利的一封信。而贝瓦尔德博士突然在威尼斯失踪了……所有的报纸都刊登了这件事。也许克拉维利先生知道他去了哪里?所以,我想找找他……”
瓦尔特鲍尔在伊尔莎身旁的一张藤椅里坐了下来,藤椅被他压得咯吱咯吱直响。
“克拉维利是个讨厌的捣蛋鬼,”他发自内心地说,“他来过我的店里两次,就抱怨了两次。责怪我的咖啡不好!在一个维也纳人面前骂清咖啡难喝……这不简直是亵渎神灵吗!一次他说不够浓,一次又说太烫!我当时就说,先生,如果想喝冰咖啡,请去北极吧!我说得很客气的……”
“克拉维利先生怎么回答?”伊尔莎·瓦格娜只能笑笑,虽说心里急得要命。
“一句话没说!他能说什么呢,这个捣乱的家伙!他喝完咖啡就走了,后来再也没来过……”
半小时后,伊尔莎离开了瓦尔特鲍尔咖啡屋。店主送她到河边,为她叫了一艘贡朵拉,还扶她上了船。
“再见!”他临别时说,“与您认识真令人高兴。再见——”
贡朵拉离了岸,船工询问地望着客人。
“去圣安娜运河。”伊尔莎对他说。
然后她就靠到了狭窄的长条椅背上。她了解到了什么呢?克拉维利是个讨厌的家伙,至少在瓦尔特鲍尔的眼里是这样。再就是,他是个房产中介商。但这就令人费解了,贝瓦尔德博士同威尼斯的房屋中介商有什么关系?
船渐渐驶近圣安娜运河河口。往里看,整条河黑魃魃的,像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峡谷。河面上吹来一阵带有腐臭味的风。码头上漂浮着垃圾和死鼠。船工划桨的速度慢了下来。
“就是这条河,小姐……”他说了一句法语,因为他猜想这位客人是法国人。
伊尔莎·瓦格娜点点头。船驶进了黑洞洞的小运河。河岸上连绵不断的全是高墙,只在两侧的高墙之间露出了一线蓝天。过了一处弯曲的河段之后,河面才稍稍宽阔了一些,有一段大理石的台阶伸在黑乎乎的河水中。台阶上坐着3个乞丐,其中一人正抱着曼陀铃在弹奏。
“巴巴利诺别墅?”伊尔莎小声问,仿佛怕被别人听见或被古旧的围墙引起响亮的回声。
“对,小姐,巴巴利诺别墅……”船工诧异地点点头。船慢慢地从台阶前面驶过,乞丐们不断地向他们挥着手——在这条死气沉沉的小河里,他们难得见到人。
“请……”伊尔莎又轻轻地说出了这个她惟一会说的意大利词语,随即又无奈地用德语和英语表达了她的意图,“停下……停下……”船工倒也明白她的意思。
她仰头观望着这幢古老的楼房,高高的墙面上霉迹斑斑,但依然露出了昔日的风采。贡朵拉船头下的龙骨轻轻压到了没在水里的台阶,船停了。伊尔莎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三个乞丐蹒跚地走近了她。
克拉维利坐在他的大图书室里等待着。
同贝瓦尔德所做的最后一次谈话已向他表明,他原本估计会有用、会成功的道路是一条错误的道路。贝瓦尔德博士既不为恐吓也不为金钱所动,无论你胁迫也罢、说服也罢,无论你以死相逼或以痛苦丧生加以威胁,他就是不肯交出他的分子式。这位文静的学者,已证实了克拉维利从不相信的一个事实:有的人,就是连死都不怕!克拉维利对此深感无法理解,但由此也认识到自己已彻底失败。他束手无策了。
他在等警察。他估计警察会来找他,这是毋庸置疑的。警察局的局长看到报纸后,决不会让自己的部下对已见诸报章的这样一件大新闻一耸肩膀就了事。而且他们这次来检查,肯定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敷衍了事,而是将会深入细致。不过,万一他们发现了图书室墙壁上的暗门,他就可以按下地窖密室门上的把手,让一切都在爆炸声中淹没。这将是最后的结局。克拉维利不敢再想下去,因为到那时,他自己也将同归于尽了。内心的绝望使他痛苦万分,他绞尽脑汁想寻求一条万全之计,想让贝瓦尔德博士不再坚持他的道德观念。
然而警察迟迟没有出现。他们还需要时间。克拉维利把头埋在两只手掌里,继续等着。他已无计可施,无论对自己还是对贝瓦尔德博士,他都已束手无策。他只是希望别再发生10年前那样的错误,别再让帕特里克森和达柯尔的尸体又浮上水面。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个危险了——潘特洛西教授!他是惟一一个会说有一个什么集团想收购贝瓦尔德博士的发明的证人。
克拉维利浑身一颤,连忙抓起电话机,拨了潘特洛西教授的号码。
“教授先生,”他尽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充满了喜悦之情,“我刚刚接到从佛罗伦萨打来的一个电话,贝瓦尔德博士在那里!对,是佛罗伦萨。什么地方?这倒不清楚。怎么?您说我是个笨蛋?对,教授……可我大概是太高兴了,总算又听到了他的声音,所以都没想到再问一问。他说5天后又可以回威尼斯来。什么?到那时您的女病人就死了?哦,真遗憾,教授……太遗憾了……要不您再试试,往佛罗伦萨……”
电话挂断了。克拉维利高兴得满面笑容。瞧我这一手有多妙啊,他想,我有主意了!这个办法准灵!贝瓦尔德博士见此情景准会乖乖就范!
他奔出房间,叫来了大管家,带着他登上了楼顶的阁楼,在众多的不住人的房间中指定了三大间,让管家安排腾空里面的东西,重新加以布置。
仆人们已习惯了只做事不提问,他们只知道按照主人的吩咐行事。克拉维利自己也在现场督促,还亲自帮着搬完了东西。然后他又跑下楼梯,回到图书室,接连打了一大通电话。打完电话他满意了。他用一张纸记了几个地址,离开了别墅。
守在门前屋后的乞丐们眼睁睁地看着克拉维利出了门,却无计可施。他的“大海女王”号白色摩托艇从建在别墅围墙里边的一个小码头飞驶出来,朝格兰德运河方向开走了。乞丐们别无他法,只得向罗贝托·塔琪奥送去一份报告:
“人已开摩托艇离家。去向不明。没法查问。我们仍在原处。”
就连几名充做贡朵拉船工守候在圣安娜运河上的监视者,也没能跟上摩托艇,只见它在金光闪闪的水面上激起了浪花,朝齐奥嘉方向急驶而去。
在这段时间里,被囚禁在地下室里的贝瓦尔德博士没有坐以待毙。克拉维利离开后,他的内心曾经崩溃,曾经感到过令他窒息的巨大恐惧,但他没用多少时间就克服了心理上的软弱。他的大脑又开始运转,他有了新的主意。他跳起身来,跑到门前,攥紧双拳使劲地擂门。他还踢门,并放声大叫。但他这样做并非出于恐惧或气愤,而是想试一试,克拉维利对这样大的声响有没有反应。
没人下来。贝瓦尔德博士满意了。他走进了仅一墙之隔的实验室,站在那扇小铁门前。铁门后面就是死亡了,他想。知道并且面临这一可怕的事实,可真是一种奇怪的感受……
他又做了一次试验,奋力.99lib.踢了几脚小铁门,铁门发出了清脆响亮的声音。贝瓦尔德等了几分钟,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四周静悄悄的,仿佛整幢楼房里没有住人一般。
他回身走进实验室,在工具箱里找出了几把锉刀、凿子、螺钉起子和一只大铁锤。然后又找出几根橡皮管,他把它们一根根连接起来,一头接到了煤气喷灯上,一头接通了丙烷气罐。喷灯已被他拿到铁门边上。门上的锁虽然是一把保险锁,但完全不如保险箱上的锁那么牢固。而这铁门也只是一扇普通的门,只不过是用薄铁板代替了木材。
贝瓦尔德博士开始了他的工作。他举起喷灯对准门锁点着了火,人在旁边的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一阵焦漆味过后,铁门发出了被烤烫了的金属气味。
20分钟后,门锁周围的铁板被烧红了,散发出灼人的热气,烤红了贝瓦尔德的脸。
他放下喷灯,拿起了铁锤和凿子。他使劲用凿子在门锁周围猛凿,铁板破了。他又用一把大号的螺钉起子和一支扁凿把门锁扳了出来。他憋足了全身的力量,累得气喘吁吁,灼热的铁板烤得他浑身冒汗……终于成功了!门锁已经松动。他用凿子把它撬了出来,用一只钩子拉开了门。
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狭长的小空间,他看见门后的墙上纷乱地布满了电线、继电器、电磁铁和保险丝盒。所有的电线最后都并在一起,穿进了一根护线套管,在上面的天花板内消失了。它的那一端,贝瓦尔德想,就连接着隐藏在某处的电闸了。克拉维利只要按下电闸,死神就会来临。
这里就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要害部位了,他想,原本竟是这般模样……
忽然他听见头顶上有脚步声。贝瓦尔德攥紧了铁锤,穿过实验室进了他的卧室。他闪身站在朝楼梯方向开着的门旁等候着。他决心应付任何情况。如果克拉维利现在下来,那就要看谁的动作快了,是他藏书网的手枪,还是我的锤子……决定性的时刻来临了。
贝瓦尔德在门旁站着,等了将近10分钟。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如此冷酷、如此镇静地准备杀人!他没有半点激动,连好不容易才强压下去的恐惧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在地下室的这一部分,已听不见上面有任何声响。墙外运河里汩汩流动的水声淹没了所有的声音。这楼房准是建造在一块平坦的沙岸上的,贝瓦尔德想。它的主要部分位于地上,但有一小部分却在水下,包括一部分地下室和通往建造在院内的私家码头的通道。水位可用闸门和水泵调节。它们的导线,都汇聚在那个小房间里。
就在他手握铁锤站在门旁,等候着准备随时出击之时,忽然听到背后从厚厚的墙外,传来了轻微的发动机声。这是他进入这地下室之后第一次听到外面的声音。他赶紧跑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墙上,屏息倾听。
没错,是发动机的轰鸣声。这堵厚墙外,准是巴巴利诺别墅的码头。发动机声渐渐远去,克拉维利把摩托艇开走了。
贝瓦尔德博士又回到已被他撬开了门的小房间里,瞪大眼睛观看着墙上那复杂的电器。他怒不可遏,又气又恨,两手都在震颤。当想到自己生存的希望就在此一举时,他又充满了意想不到的力量和信心。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导线和继电器,弯起手指,用指节骨轻轻地叩击了一下几个有指示灯正在闪烁的电磁铁和漆包线线圈。
我该从哪里开始下手呢,他想。他的目光再一次扫视着复杂的线路。可是谁知道这线路中的哪个触点会引发爆炸、造成灭顶之灾呢?说不定破坏了某个继电器就恰恰会引起爆炸,也说不定触及某条导线就会造成短路,从而触发起爆装置。
他回到实验室取来一盏强光灯。借着它明亮的灯光,他又细细地逐条查看了导线,试图搞清它们的来龙去脉和相互关系。然而这不可能,尽管导线各有不同的颜色……但它们进入了布线箱和分配器后,就令人摸不清头脑了。贝瓦尔德博士又像面临着一个迷宫一样束手无策。
他犹豫了一阵之后,终于横下一条心。他把灯往地上一放,抓起了一把螺钉起子,小心谨慎地把最粗的一条电线从接线柱上松开后,猛地一拉就把它拉出了分配器盒。
这千钧一发之际,是贝瓦尔德一生中最惊心动魄的时刻。当他用手拉出电线时,他闭紧了眼睛,只等着爆炸发生,墙体倾塌,河水呼啸涌入将他淹死。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四周依然一片寂静。
贝瓦尔德博士睁开了眼睛。他又走近第二条电线。它通往一个正在闪烁着指示灯、看上去十分危险的继电器。
又是充满了求生的期望和准备付出生命代价的惊心动魄的一刹那。他拉出了这根电线,抓起铁锤把连在线上的继电器砸了个粉碎,螺钉、线圈、接触片落得满地都是。复杂的线路里,不知哪个地方噼里啪啦地响了好几下,吓得贝瓦尔德博士赶紧靠到墙上。
这下99lib.完了,他想,现在墙角坍塌了,圣安娜运河的水马上会涌进来把我卷走……
但是依然什么也没发生。他怒火中烧,突然发狠,用锤子对着所有的继电器、电磁铁和接线盒一阵猛击,完全彻底地捣毁了这个随时可能置人于死地的神秘装置,墙上只剩下了凌乱不堪的电线和支离破碎的线路板。最后,已没有什么东西可再让他泄恨时,他才停住手,重重地喘着粗气,跌坐在一张椅子上,松开了抓着铁锤的手。
他成功了!那不知埋在何处的炸药或雷管,就让它慢慢腐烂吧。但他是否真正获救了呢?克拉维利发现这一切后,又会怎么样呢?
他无法逆料自己的处境究竟会发生什么变化,只能让时间来证实。贝瓦尔德博士对此作好了准备。他洗净了脸上、手上的灰,在被囚禁的地下室里不论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他惟一可以自卫防身的武器——一把锤子。
过后,他回到卧室坐了下来,一边慢慢地喝着剩下的葡萄酒,一边等待着。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他终于听见厚实的墙外重新传来了发动机的响声。一阵轰隆隆和突突突的声响过后,一切戛然停止。克拉维利回来了。
贝瓦尔德博士把沉重的铁锤放到了桌上。他的脸色苍白,脸上的肌肉在绝望的力量中颤抖。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一阵格格格的声音……而后,他听到了克拉维利走下狭楼梯的脚步声。他跳起身来,抓起锤子,站到了门旁。
克拉维利的脚步在门前停住了。
“您这样做是毫无意义的,博士,”克拉维利说着,敲了敲门,“您倒还真行,把我的爆破间给破坏了。我倒要来看看您究竟是怎么干的。我已经看到,在我的控制箱里有一只红色的信号灯亮了,说明线路已遭破坏。好吧,博士,您别再干蠢事了。我向您承诺,眼下决不对您怎么样。我有个好主意要同您说。”
贝瓦尔德博士退后一步,垂下了握着锤子的手。
“进来吧。”他沉下嗓子说道。
克拉维利走进了房间。他手里没拿武器,看见贝瓦尔德手里攥着锤子时,他只是和气地摇摇头。
“您拿着一把锤子,亲爱的博士!就像古代的日尔曼人手持木棍!要是我真的想干掉您,您以为用这小小的铁锤就有用了吗?真是荒谬。”
“您现在又准备了什么卑鄙无耻的计划?”
“别激动,博士,别激动。实现我的新计划,需要有充分的思考和细腻的感情。我可以保证,您听了之后会兴高采烈地叫出声来……”
克拉维利回身关上房门,一屁股坐了下来,又抬抬手,示意贝瓦尔德也坐下。
“请您把锤子放到一边去吧,博士!”他随和地说,“您可是一位大学者呀,干吗要扮演铁匠的角色呢?”他对自己说出的这句玩笑话感到十分满意,仰坐在椅子上大声笑了起来。
“您可知道谁来过这儿?潘特洛西教授,那个怪脾气老头儿!他告诉我说,尤里奥,就是那只猴子,已经康复了!”
“好消息。”贝瓦尔德博士并不很激动,因为他已从克拉维利的话语和神态中感觉到,又有什么可怕的事将要发生,而且其可怕的程度将远远超过这些天以来他所承受过的一切!“这证明,我的药……”
“您是人类的救星,博士!现在就连潘特洛西这老头也终于认识到了这点。因为他已用了您留下的那些药,不仅仅治好了尤里奥的病,而且还治疗了一位已经垂死的女病人……”
“不!”贝瓦尔德博士叫了起来。他两手紧紧抓住桌沿,睁圆了双眼瞪着克拉维利。
“这简直是胡闹!我还从未在人的身上做过试验!我甚至连它的稀释比例、人体的可耐受性都还不……我的天哪!”
“您别激动嘛,博士。潘特洛西这老头兴奋得已不能自持了!他四处奔走,就像是亲身经历了天国的某种神奇现象似的!因为那个本来已经奄奄一息、无可救药的女病人已重新醒了过来,恢复了神智!”
贝瓦尔德博士直愣愣地跌坐在椅子里,两手猛地捂住了脸。
“天哪……”他结结巴巴地低呼,“我的天哪……”
“现在他正满世界地在找您。我对他说,您在佛罗伦萨,还从那里给我打来了电话。我猜想,现在他把整个佛罗伦萨都闹得鸡犬不宁了!他还想跟您要10次的剂量,那样,那位已被所有医生放弃的女病人——就有救了……”
“你这魔鬼!”贝瓦尔德博士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恶魔!我不相信你的话!”他扬起头,“不!我不相信!潘特洛西教授不会做这样丧失理智的人体试验!在我没有同他本人说话之前,我决不相信你所说的情况!而你当然也不敢让我与他见面,否则你的整个计划就将破灭了……”
克拉维利两手一摊,脸带嘲笑地露出了不屑争辩的宽容态度。
“眼看着一个女病人还能有救,究竟是不是放弃,那就是您这位医师的事了!这样的事,该由您本人、由您的道德观来决定。我嘛,当然不会再让您和潘特洛西见面……但我另外有安排,亲爱的博士。听了我的安排,嗨,每个当医生的都会乐得心花怒放!”
克拉维利站了起来,满脸真诚地朝贝瓦尔德微笑着。
“如前所述……我已为您准备了一份美好的惊喜……”
说完,他就径自上了楼,锁上了门。地窖里又剩下贝瓦尔德博士一人。他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第十一章
鲁道夫·克拉默一早就出了门,整整一个上午都在威尼斯市里到处奔走,拜访了一家又一家的报社。他向各家报社的编辑们讲述舞蹈演员伊罗娜·斯佐克和德国研究人员佩特·贝瓦尔德博士的故事,讲到了种种细节,包括他与伊罗娜的新婚旅行与她的失踪,包括伊尔莎·瓦格娜来到威尼斯而无人接站,更包括两个失踪者最后都在圣安娜运河被人看见过这样的怪事。
编辑们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一边用铅笔刷刷地往纸上做记录。两名新闻代理还把克拉默讲的这个扣人心弦的故事录了音。这是耸人听闻的大新闻,在这原本颇为平静的夏季,是个不错的大卖点。
鲁道夫·克拉默还讲述了他个人的分析,把所有报社编辑们的疑点都引向了一个方向。
“我估计,”他多次说,“在伊罗娜·斯佐克事件和贝瓦尔德博士事件之间,并无内在的联系,因强奸而谋杀一个男子是极不可能的。但两案的凶手极可能是同一个人。其动机很清楚:一起是典型的性谋杀案……另一起嘛,则是抢夺一项非常有价值的重大发明,尽管我对细节尚一无所知。现在需要调查的是,住在圣安娜运河边的人,哪个会对化学药剂有那么大的兴趣。我们的线索就在这条沉默的运河中……我们应当抓住这条线索……”
克拉默每次说完起身时,都富有表情地高呼:“贝瓦尔德博士在哪里?”他的呼唤给所有听他讲话的意大利人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将近中午时,克拉默回到了爱克赛尔大饭店。他刚钻出旋转门走进大厅,皮埃特罗·巴内塞就迎面跑了过来。
“先生!”满脸通红的巴内塞叫住了他,“警察已经来过3次了!他们要同您说话!您去哪儿了呀?!”
“我去给魔鬼发了一些警告!”克拉默边说边朝四周看了看。宽阔的棕榈大厅里,一堆堆地站了不少客人,像是在谈论着什么。新来的客人们的箱包都还放在接待处的大柜台前。
“怎么样,您的店里受损失了吗?走了多少客人?”
“新登记了229名客人入住!”巴内塞叹息道,“先生……这些人简直是疯了!他们都是冲着失踪事件来的!店里的床位都满了!”
“那多好呀!”克拉默挖苦地朝他笑笑,“要是现在有人在您店里的某个角落里发现一具尸体,您就可以连走廊也出租了,临时再加多少个床位……”
“先生,您别再说不吉利的话了。”巴内塞擦去了额头的汗珠,“警察已检查了贝瓦尔德博士的套间,所有的东西他们都仔细翻看过了!但他们一点都没发现有丝毫价值的……”
“等一等!”克拉默诧异地看着巴内塞,“他们没发现一个信封吗?”
“没有任何线索。”
“没有一个寄自威尼斯的信封?”
巴内塞瞪大了他的黑眼睛。
“没有呀,没有什么威尼斯寄出的信封。怎么啦,先生……”
“这就奇怪了!”99lib?t>鲁道夫·克拉默摇着头。我明明是把它放回废纸篓的,他暗忖。他们应当会发现它的嘛。而且它就在面上。
“整个房间他们都查仔细了?”
“每个角落都检查过了。甚至还叫我们拆下了门帷。他们从床上搬下了床垫,还撕开了沙发椅垫上的缝——当时我始终在场,还不得不在他们的检查记录上签了字!但他们根本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克拉默又摇头了。这不可能呀,他仍在想,这样的一个信封怎么可能被忽略呢!“是不是瓦格娜小姐——”他讲了半句,就猛地顿住了,慌张地望着巴内塞,“天哪!伊尔莎·瓦格娜!您今天见到她了吗?”
“噢,见过,先生,今天早晨见到过。她看了报纸。”
“怎么样?”
“她差点儿晕了过去。”
“后来呢?您快说呀,巴内塞!”
“她问起了您,先生。”
“您怎么说的?”
“我说,您一早就去报社了。”
“很好。那么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回房间了。”
“她现在还在房间里?”
“不。将近11点时,她要了一艘贡朵拉。后来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那她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还没有见到她……”
这时,一直站在大门口的一名侍童怯生生地走上前来,像是请求原谅似的看着巴内塞,一边又窘迫地扶了扶头上戴着的船形小帽。
“如果允许我说句话——”他终于开口说道。
“你看见什么了,小伙计?”克拉默急不可耐地问。
“我给你1000里拉,要是你……”
“什么呀?”巴内塞咕哝道,“你知道什么呀?”
“我刚才出去买了点东西,”侍童结结巴巴地说,“是厨师长叫我去的,买一种调味品。于是我就帮他去买了。我在码头上见到过这位小姐,她穿的衣服我认识。她上了船,往格兰德运河的上游走了……我认出是她……”
“那么……那么后来呢?”克拉默压低了嗓子问。他已预感到将会听见什么样的答案。
“后来……她的贡朵拉拐了个弯,驶进了一条运河支流……这是我最后看见的情况……”
鲁道夫·克拉默颤抖着手,给了侍童1000里拉。巴内塞不停地摇着头。她真是疯了,他暗忖。克拉默抿紧嘴唇注视着巴内塞。
“您知道她去哪里了?进了圣安娜运河!”
“我的天哪!”皮埃特罗·巴内塞惊呼一声,脸色都发白了。
“快叫摩托艇!”克拉默大喊一声,冲出了旋转门,连连挥舞双手,招呼停靠在一侧的一艘饭店自备的摩托艇。
“快呀!快开过来!”巴内塞紧跟着他赶了过来,也像个疯子似的手舞足蹈,一边不停地叫唤着,“过来!过来!”
克拉默一个箭步跳上甲板,跪跌在驾驶员身旁,一手紧紧抓住了船舷的栏杆。
“快去圣安娜运河!”他对着被弄得目瞪口呆的驾驶员大叫,“嗨,您快开呀,提高速度,全速前进!能争取几秒钟都是好的。加油!圣安娜运河——”
摩托艇猛地一冲,驶离了码头墙,在格兰德大运河里调过头来,如脱弦之箭般飞驶而去,船首高高浮出了水面,船后留下了一片白色的浪花。它一路避让着河道里的贡朵拉和运菜船,冒着生命危险穿行在大运河中。
皮埃特罗·巴内塞靠在饭店的大墙上。
“这样会出事的。”他喃喃自语。他回过神来,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遥望着圣玛利亚康佑教堂,又画了个十字。
“圣母呀,保佑他们吧,”他轻轻叨念,“也保佑我别再受惊吓了……”
威尼斯警方的工作做得相当仔细。在检查完爱克赛尔大饭店里的套间——虽然没有结果——之后,他们又派出6艘警艇,驶入了沉默的运河支流,开始清查黑社会分子的藏身之处。他们也巡查了圣安娜运河……但不是从建有众多别墅的格兰德运河这头开始,而是从相反方向查起。在那里,河水已变浅,到处散发着粪尿的臭味,在沿河用木柱支撑的棚屋里,住着威尼斯最贫穷的人们。
他们逮到了27名正在被追捕的盗贼——警方的突然行动,使他们来不及藏匿。但警方没发现丝毫有关贝瓦尔德博士的线索。因为他们检查所有的房屋时,有人居住的别墅却偏偏被排除在外,所以他们也就没有打扰巴巴利诺别墅。因为他们认为,像克拉维利这样一位有钱的人,当然没有必要去害人或杀人。贵族和富人历来就属于威尼斯,他们享有某种豁免权。于是,仅由警官本人对克拉维利做了一次例行公事性的拜访。他不愿忽略了自己的职责。
“如果您能帮个忙的话,”克拉维利送别警官时,站在门口对他说,“请把这些乞丐从我家的台阶上赶走。他们使我感到恶心。”
警官与克拉维利握握手。他刚才提了几个问题,克拉维利立即做了漂亮的回答,无懈可击。没有丝毫理由要怀疑到他头上,更没有理由来检查他的别墅。
警方随即带走了蹲在运河旁台阶上的乞丐。但10分钟之后,一艘贡朵拉又另外载来了4名乞丐。克拉维利气得攥紧了拳头,但他没再吭声。作为威尼斯人,他懂得乞丐和街头小贩们的势力。
当这支警察小分队深入到圣安娜运河检查里边的房屋时,伊尔莎·瓦格娜乘坐的贡朵拉驶近了巴巴利诺别墅,在台阶前停了下来。乞丐们迎了上去……她看到这一张张丑陋的脏脸,努力克制着自己才跨下船来,走到了这些人中间。
“请您在这里等我!”她用德语大声对船工说。她知道船工听不懂,但在这阴森森的运河深处,能听到自己的说话声也是好的。
一个乞丐向她走来。
“小姐是德国人?”
“是呀——”伊尔莎惊讶地说,“你……你想干吗?”
“我正想问你呢……你来这儿想干吗?”
“我想找克拉维利先生……”
伊尔莎·瓦格娜求助般地看着周围。乞丐们围在她身边,想逃跑是不可能的。她的心快跳到喉咙口了。
“为什么呢?”这个乞丐又问。
“我想买点东西——”她回答得很快。
“你叫什么名字?”
“干吗?”
“很重要,小姐……”
“伊尔莎·瓦格娜。”
“噢!”这乞丐笑了,“威尼斯有过一个瓦格纳!是在这里死的……写过许多歌剧……有很多伴奏乐的歌剧……用了很多鼓号声……嘭、嘭、嘭……好极了——”
乞丐们让开了路。伊尔莎·瓦格娜登上了滑溜溜的台阶,在沉重的大门前停住脚步,寻找门铃。她发现了衔在狮嘴里的黄铜叩环,就使劲叩起门来。
门内没人答应。过了许久,她才听见里边传来了说话声……好像是在骂人、威胁人。
伊尔莎·瓦格娜又抓起门环再次叩门。门一下子打开了,两名仆人手里举着木棍站在她面前。他们看到门口站着的是一位姑娘时,垂下了棍棒,只是朝守候在运河边正在扮鬼脸的乞丐们投去了威胁的目光。
“小姐……抱歉了……”其中一名仆人结结巴巴地说。
“我想同克拉维利先生说话!”伊尔莎·瓦格娜用德语说道。手持棍棒的仆人的突然出现,令她的心跳都快停顿了。
那个仆人一边摇摇头,一边打着手势,想说明这不行。最后,他也说了一句德语:
“不行!克拉维利先生不在。”他又朝乞丐们扬扬木棍,用意大利语喊道,“见鬼去!”然后就在伊尔莎面前猛地关上了门。这门差一点儿就撞到了她的脸上,因为她在仆人开门时,已向前走了一步。
贝瓦尔德博士来这儿干吗呀,她边想边仰头观看了一下古老的、曾有过一段辉煌的楼墙。他收到过从这栋房子里发出的一封信,这是可以肯定的。
同样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克拉维利曾经与贝瓦尔德通过话,因为贝瓦尔德有个习惯,只有当被他称为某件事的“过程”过去之后,才会销毁有关的信件。
伊尔莎慢腾腾地走回贡朵拉。乞丐们扶她上了船,她给了他们每人几个里拉,又朝船工点点头,做了个手势,意思是随便去哪里,回城里去……
伊尔莎·瓦格娜仰靠在软垫长椅上。她打算找个时间再来一次,同克拉维利见上一面。但突然,她想到了鲁道夫·克拉默,她的突然出走,可能会引起他的误解,因为她没有对人留下任何话……就像当年的伊罗娜·斯佐克一样,不声不响就走了……去的又是圣安娜运河!这会引起又一次的紧张与惊慌,把事情搞得更错综复杂,非但不能解开结,反而会把这结打得更紧,更死!
“爱克赛尔大饭店!”想到这里,她立即对船工叫了一声。
“是,小姐,爱克赛尔……”
贡朵拉又划进了一条小运河,朝格兰德大运河方向急驶。
就在伊尔莎·瓦格娜乘坐的贡朵拉绕了个圈子后又朝饭店驶去时,克拉默的摩托艇机声隆隆地飞速开进了圣安娜运河。
摩托艇在巴巴利诺别墅的台阶前戛然停住,在一片浪花中滑向石级。克拉默纵身一跳,跃上了大理石台阶。
他使劲叩门,但叩了许久就是不见有人来开门。仆人们躲在靠近大门的一个房间的窗帘后,注视着门外这个几近疯狂的男人。他们按主人的指示,不放任何人进门。
一名乞丐拉拉克拉默的肩头,让他垂下了正抓着门环的手。
“克拉维利不在家……”他告诉克拉默,“开了他的白船走了。去哪里,我不知道……”
“谢谢。”克拉默松了一口气,心中的担忧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落了地。克拉维利不在家,那么伊尔莎也就不会在他家里了。
“谢谢了,伙计。”
他返身奔下台阶,跳进船里,吩咐驾驶员返回饭店。因为他走的是直路,所以他比伊尔莎·瓦格娜先回到了爱克赛尔。一问她还没回来,他的心里又惊慌不安了。他责备自己因急于赶往报社竟然完全把伊尔莎·瓦格娜给忘到了脑后,既未安排人照看,又未向她提出警告,就把她一个人留在了饭店里。倘若克拉维利果真同贝瓦尔德博士的失踪有什么关系,那么很清楚,伊尔莎·瓦格娜的处境也很不安全。
他紧张得脸色发白,决定不再行动,便在大厅里坐了下来,要了一份威士忌,开始慢慢地啜饮。突然,他看见那名曾经看到伊尔莎·瓦格娜坐船离去的侍童挥舞着双手朝他跑来,他紧张地跳了起来。
“小姐来了!”侍童大声说,“那位小姐……”
克拉默如释重负,赶紧穿过大厅,推开旋转门冲了出去,迎着正在下船的伊尔莎跑去。他从正扶着伊尔莎下船的船工手中接过她来,张开双臂就抱住了她。
“伊尔莎!”他激动万分地呻吟道,“伊尔莎!我的天哪,我好害怕呀。”他情不自禁地吻着她,当着众多贡朵拉船工和饭店客人的面。这一切发生得是这么突然,这么出人意料,然而又是在她的企盼之中,使伊尔莎·瓦格娜绵软无力地瘫倒在他的怀抱里。
克拉默看着四周,周围的人都露出了笑容。但克拉默并不因此而感到有何尴尬。
“来吧!”他边说边拉着伊尔莎进了饭店,“现在大家都知道了!”
皮埃特罗·巴内塞满脸笑容地迎上前来,伸出了双手。
“祝贺啦!”他高声说着,“这就是威尼斯的奇妙之处……”
“等我们找到贝瓦尔德博士后,您再祝贺我们吧……”克拉默伸手挽住了伊尔莎的腰。
“贝瓦尔德博士怎么了?”伊尔莎侧脸问道。
“没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任何线索……”
“我去了圣安娜运河……想找克拉维利先生……”
“你同他说话了?”
“没有。他们不让我进去,说他不在家……”
“谢天谢地——”
伊尔莎惊讶地看着克拉默。
“你认识这位克拉维利?”
“是的,甚至很了解呢。”克拉默握住了她的双手,两眼注视着她,“我会把这些都告诉你的。”
伊尔莎·瓦格娜点点头。
“是的……我们彼此还很不了解……”她停住话,询问地望着克拉默。
“今天晚上,我将对你讲述一切。”克拉默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你会突然明白,你在威尼斯有多危险。”
“危险?”伊尔莎大惑不解。
“贝瓦尔德博士的文件在哪儿?”
“还在火车站的保险柜里呀。”
“那么钥匙呢?”
“在我的提包里。”
“我们必须立即将文件袋取出来,存放到饭店的保险柜里。那钥匙弄不好会被人拿走的。”
“有谁要来拿走我的钥匙呢?”
“围着贝瓦尔德的一些人。”
“是什么人哪?”伊尔莎·瓦格娜两手抓住了克拉默的手臂,“你知道许多情况!但你没有都对我说!贝瓦尔德出什么事啦?”
“我只是有些预感罢了,亲爱的。”克拉默安慰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和面颊,“警察不会为我们找到什么线索,报纸上刊登的新闻,过两天也就被人们淡忘了……但乞丐们会送来消息……”
“乞丐?你是说那些在圣安娜运河里到处游荡的可怕的人?”
“是的。我收买了他们——”
“收——”伊尔莎的话在喉咙口哽住了,“你哪里来的这些钱呀,鲁道夫……”
克拉默扶住了她的肩头,宽慰她说:
“所有这些,我今晚都会向你解释的……这是一个简单却又伤心的故事……我们先去把文件夹放到安全的地方。”
他俩手挽手离开了大饭店。谁看见他们,都会以为这是一对恋人。威尼斯是恋人的天堂。
巴巴利诺别墅顶层阁楼上的三个房间已布置停当,令克拉维利相当满意。他对自己这个天才的计划感到欣喜,兴冲冲地又下楼进了地下室。贝瓦尔德博士正躺在床上,不停地在吸烟,吐出的烟雾被装在墙内的通风机吸走,新鲜空气被吹送进来。
“嘿,快收拾东西!”克拉维利喜滋滋地喊道,“我们换个地方住!”
贝瓦尔德博士躺着不动,只是摁灭了手中的卷烟。
“我觉得住在这里还挺不错嘛。”他说。
克拉维利几乎是同情地摇摇头。
“博士,请别见怪。我只是想给您换个好一些的房间……就在这幢楼里。这实验室嘛,我们以后仍然可以来用……但是眼下呢,我认为改变一下环境,会使我们相互间更接近些。”
“您又打什么鬼主意了吧?”贝瓦尔德博士克制住情绪低声问道。
“您想到哪里去了,博士!我给您换的是我家里新布置的房间……”
“不会没有目的的!”
克拉维利朗声笑了。
“我是个房产商!我在哪里投了资,当然就要取得回报!现在这已成为不容置疑的经营之道了……亏本的买卖是没人肯做的!但对于您,则纯粹是出于人类之爱……”
“克拉维利,你给我住嘴!”贝瓦尔德大叫一声,从床上跳起身来,穿上了外套,“那行啊,咱们走!我佩服您的顽固!但您别指望我会交出我的分子式。”
“等着瞧吧,亲爱的博士!”克拉维利点了一支卷烟,有滋有味地吸了一口,“即将出现的情况——最多只需5分钟——将要改变您的世界!并改变您的顽固态度!要不是有些不公平的话——因为我必赢无疑,我甚至想同您打个赌呢。”
贝瓦尔德感到心里一阵阵发冷。他对克拉维利所说的即将发生的情况,根本就无法做丝毫的设想,但克拉维利却说得那样肯定、那样有把握,这就不能不使他预感到,他的反抗将受到一次最严峻的考验。
“你别演戏了——咱们走!”他生硬地说。克拉维利点点头。他让贝瓦尔德先走上狭窄的楼梯,又把书橱重新移到暗门前,在烟缸里弹去了烟灰。贝瓦尔德靠在那只大地球仪旁,看着他做这一切。克拉维利朝他摆了摆手。
“您别叫喊,也别跑到窗口去。这样做是没有用的。仆人们都在后面的小楼里……运河上这个时候也没有船只,只有几个乞丐因为中午太热而在这边纳凉。我们现在去阁楼吧。”
“随你便吧。”
克拉维利走在头里,领着他穿过大厅,登上宽楼梯,又穿过一道门,到了一个一直通到楼顶的盘旋式楼梯跟前。
“这是一条路。”克拉维利边说边领先上了楼梯,“另外还有个楼梯好走一些,但会被仆人们看见。”
他们爬上楼梯,到了顶层,出了一道门,进入了一条光线昏暗的长走廊。
“这是最高的楼层了。”克拉维利倚在墙上说。他满脸是汗。
贝瓦尔德博士观察着整条走廊。这里显然刚清扫过,很干净,地上还铺了地毯。左右两侧各有几扇门。突然,他觉得像是听到有人……有人在说话,还有轻微的收音机声……克拉维利在一旁注视着他,一边擦着脸上的汗。
“您没听错……是有人在说话……”
“这是怎么回事?”贝瓦尔德倏然回身,两眼瞪着克拉维利问,“你在这里设了个私人监狱?”
“别急呀,宝贝!这是我给您的一份大惊喜……”
克拉维利又走在前面,推开一扇门,然后就往边上一站,对贝瓦尔德招招手。
“请进——”
贝瓦尔德走了过来。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但照明光线亮得如同白昼。这个房间已用时新的家具布置成了一个卧房兼起居室。一侧的墙上有一扇门,里边又是一个房间。这门开着。贝瓦尔德一看,这居然是个一应俱全的医疗室,里边有一张手术台、一个摆满了各种必要器械的玻璃橱、一只药品柜,还有一台消毒机……
“我想,该有的东西这里都全了吧。”克拉维利说,“如果还缺什么的话,我马上就去办……”
“这是干吗呀?”贝瓦尔德大声问。
“别急!克拉维利还为您准备了一件更好的礼物呢,博士。请随我来……”
他们离开这起居室,又走过了两道门。收音机的音乐声更响了……人的讲话声也听得清了,是女人的声音。贝瓦尔德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克拉维利,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博士……我再次强调:这是出于人类之爱——”克拉维利说着就推开了门。讲话声停了,只有收音机还在响。
这是一个挺大的房间,两侧墙边各放了一张床。睡在床上的两名妇女瞪大了眼睛望着贝瓦尔德。她们脸色苍白,面颊消瘦,眼眶深深凹陷。当她们试图微笑的时候,满脸都是难看的皱纹。
“这是我们的医生!”克拉维利和蔼地对她们说,“现在你们有救了。你们不久就能恢复健康,回到孩子身边去了……”
两名妇女的眼光更亮了,瘦骨嶙峋的手指在床单上移动了一下。贝瓦尔德愣在墙边,呆呆地望着这两名形容枯槁、生命已岌岌可危的妇女。
“这……这简直是无耻之尤,克拉维利……”他结结巴巴地说。克拉维利走到一张小桌前,拿起了两个资料夹,又随即翻开夹子念了起来:
“露齐亚·塔托奈莉,34岁,已生育5个子女。子宫癌晚期,已扩散并转移至肺部与乳房。无法手术。预后不佳……”
克拉维利对这名年轻的女子点点头。她看了一眼贝瓦尔德,稍稍抬起身体。贝瓦尔德觉得像是被人扼住脖子似的,呼吸都急促了。克拉维利不为所动,又读起了第二个资料夹:
“埃米莉亚·弗特拉诺,51岁,生育过7个子女,患乳腺癌,左乳已彻底切除。病灶转移至胸壁、脊柱及大脑。预后不良……”
“你这魔鬼!”贝瓦尔德有气无力地说,“你是少有的恶魔!”
“我亲爱的姑娘们——”克拉维利放回资料夹,像是开玩笑似的对两名女子说,“这位是我们九九藏书的医生,他将用他的神药为你们治病。别怕。他对你们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不必感到奇怪……你们要知道,这世界上别的医生都救不了你们,能救你们的,只有这位医生!但你们要有耐心……奇迹也不可能是转眼就来的……”
他像搀小孩一样牵着贝瓦尔德的手,拖着他走出房间,回身关上门,又推着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贝瓦尔德回到了那间起居室,递上了烟盒。
“您该吸支烟了吧?要不就来杯白兰地?这里什么都有……”克拉维利走到一个壁橱前,取出了一只酒瓶,“两例癌症,都已到晚期了,等着您的神药,并且只有您才能治!只有您了!两位母亲,一位有5个孩子,另一位有7个!都是十分逗人喜爱的小家伙,长着满头的黑鬈发……只有您一个人能保住他们母亲的性命了……”
贝瓦尔德双手掩脸,慢慢坐到椅子上。
“你这魔鬼!”他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你这可恶的魔鬼!”他的手从脸上慢慢落下,抬起头注视着克拉维利,“这两个不幸的人怎么会在你这里的?”
“花钱买来的。”
“买——”贝瓦尔德又是一惊。克拉维利摆摆手,把一杯白兰地推到他跟前。
“这又怎么啦,博士?我先同附近的所有医院通了电话,以获取晚期癌症患者的名单,因为这里的医院也同世界上其他医院一样,对已无法救治的病人,即所谓的‘护理病人’,都往家里送,因为他们反正是等死了。再说,死在家里也可免得牵累医院的统计数字。我认识许多医生,他们给了我这些已被他们放弃的病人的住址。很多都是住在齐奥嘉的贫穷的渔家妇女,她们没钱住私人医院,付不起那么昂贵的费用。于是我就去找到了她们,从她们男人的手里买了过来,每个女人花了10万里拉!我答应他们,把她们治好后再送回去。情况就是这样,博士!我的成功您看到了吧!这两名妇女您刚见过……而且我相信,我这20万里拉是很好的投资……”
“你是个疯子!”贝瓦尔德博士大叫一声,跳了起来,“你不但谋害了帕特里克森和达柯尔,而且现在又拿这两名妇女的生命当儿戏,你于心何安!我不会治疗她们的。”
“可是博士——只有您才能治疗这病。”
“我没有血清了!”
“那我们可以再制备嘛!楼下的实验室里,各种设备都有……比您自己在柏林的实验室还要好呢!”
克拉维利舒心地笑了。他架起二郎腿,有滋有味地品尝起白兰地来。贝瓦尔德博士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病案已经摆在他的面前,他无法躲避的重大事情终于来临。他明白克拉维利的主意是何等狡诈:找来两名垂死的癌症病人,看你能不能见死不救!要救,你就得制备血清,要救,你就得乖乖地取来分子式,这样,你就完全落到了那个国际集团的手中!如果你见死不救,那你就成了残忍的刽子手!
克拉维利知道贝瓦尔德在想什么,于是他便说:“博士,您一向信守希波克拉底的誓言:帮助每一个病人,无论他是什么人……也无论是在何处……这一行医准则,不就是您整个精神道德的支撑吗?那好吧,您现在可以做出证明了!”
“我不干!”贝瓦尔德喊道。
“那您就要了这12个孩子的两位母亲的命!”
“但我这样就拯救了人类,免遭你利用我的发明对他们进行奴役!为此,我宁可牺牲两个人的生命!”
克拉维利沉思地看着贝瓦尔德的脸。
“您这话我不相信。您是医生!您会在这阁楼上与这两名垂死的病人同呼吸共命运,非生即死!如果您不帮助她们,就会听到她们临终时痛苦的叫喊。这会使您永远无法忘却!而且即使您自杀的话……您依旧无法摆脱这罪责!”
“你走……”贝瓦尔德无力地呻吟道,把脸靠到了墙上,“你走,你这畜生……”
克拉维利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收起他喝过白兰地的那个空酒杯放进了口袋,默默地离开了房间。贝瓦尔德听见由近至远好几次关门的声音。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陪伴着两名生命垂危的癌症病人。
他脸抵着墙站了好一段时间,痛不欲生。可怕的事情已无可回避。身旁躺着两名已被所有医师放弃的贫苦妇女,正指望着他去拯救她们。他是她们最后的希望……
贝瓦尔德博士闭上了眼睛。突然,他哭了起来,把额头抵到了墙上。他哭得.99lib.浑身颤抖,内心的种种紧张、不安、担忧和恐惧,都化作了无声的抽泣,渐渐地消解了……
半个小时之后,他洗过脸,点燃一支烟慢慢地吸了起来。他此时又完全恢复了理智,头脑变得像斗士般清醒。
他走进隔壁的医疗室,穿上白大褂,从一个玻璃柜中取出了崭新的听诊器和一副乳胶手套。写字台上的一台电话机突然响了起来,把他吓了一跳。
“喂?”他拿起听筒接电话。线路里传来了克拉维利颇为和气的声音。
“您惊讶了吧?我们甚至有电话可以联系!如果您有什么需要的话……您的电话是直接通到我的专用机的。此刻您正在做什么呀?”
“我在做准备。”贝瓦尔德把乳胶手套塞进了大衣口袋,“马上进行首次诊察。这两名妇女也许可以用别的方法来冶疗。”
“不可能!”克拉维利笑了起来,“即便是您,也不可能在一个奇迹之后紧接着又创造一个奇迹吧,博+……”
贝瓦尔德对两名病人进行的诊察证实克拉维利所读的病案记录完全正确。两名妇女所患的癌症均已到了晚期。癌变部位可明显触及,分布在全身的扩散病灶,有一部分也同样如此。这样的癌症已无法进行手术,也不再需要拍摄x光片或研读病史记录……这两名妇女注定必死无疑。
贝瓦尔德博士坐在露齐亚·塔托奈莉的床边,握住了她的手。她瘦削、苍白的脸埋在枕头里,啜泣着。整个房间里充满了一种奇怪的甜丝丝的气息。
这是几乎所有癌症病人都有的一种气味。
“救救我吧,医生,”露齐亚轻声乞求道,“行行好,救救我吧……我有5个孩子……”
贝瓦尔德知道,这两名妇女怎么也不会想到“人类之友”克拉维利为什么要把她们弄进巴巴利诺别墅来。这肯定是几个小时前,就在他在地牢里听见摩托艇开走,然后又开回来时发生的事情。克拉维利避开所有人,把船直接开进了宅内的码头,让仆人抬下病人,把她们送进了阁楼。于是,她们就睡到了铺着白床单的干净的床上,等待着奇迹发生。
贝瓦尔德内心的斗争无比激烈。他知道他必须帮助她们,舍此则别无选择。但他也知道,这样就等于从自己的手里交出了一件可将整个人类驱入无限痛苦的深渊的武器……他诅咒自己,怎么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发明,被人利用。
“我会帮助你们的……”他嘶哑着嗓子说道,从露齐亚使劲握着的手掌中抽出了手,“但我无法向你们做什么承诺。你们知道自己的病情,已有人把真实情况都告诉你们了。我会尽力而为的……”
“圣母会保佑您的……”埃米莉亚·弗特拉诺虔诚地说。她举起瑟瑟发抖的手,画了个十字。
贝瓦尔德博士低下头,赶紧离开了房间。
克拉维利在起居室里等着。他面露满意的神色,从厨房间里为贝瓦尔德带来了一大块蜜酒布丁。
“怎么样?”他问道,“是这病情吧?!您这当医生的心肠可得……”
“你给我闭嘴!”贝瓦尔德大喝一声。
“您想怎么办呢?”克拉维利认真了些。
“没办法。”
“可是博士——”
“我没办法!从技术上说不行啊!”
“您需要什么,我都给您去买……”
“没有分子式,我什么都不能做。或许你以为这些复杂的分子式都在我脑子里?我的药剂是用无数个不同组合进行了无数次试验的结果。从这数不清的分子式中,突然产生了这一有效的组合。”
克拉维利歪过头看着贝瓦尔德。
“这分子式不在您身边吗?”
“不。”
“那您回忆回忆。”
“即便我想回忆,也不可能记得清楚。我需要记录研究过程的资料。”
“那么这些资料在哪里呢?”
“在柏林,由我的女秘书保管着。资料就在她的文件夹里,她随身带着。夹子里虽然有分子式,但这些分子式都是虚假的。真正有效的分子式被我记到了这些资料中的某个地方,具体是哪一页,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克拉维利点点头。
“好,博士。那么您就马上发个电报,把您的女秘书叫来。这一次我不想再上您的当了,就像上次说好要留局待领的信件那样……你写好电报稿,我自己拿出去发!好吧,我们把您的女秘书叫来……”
贝瓦尔德博士坐了下来。突然他笑了,笑得使克拉维利摸不清头脑,使他感到浑身难受。
“这件事我早已办完了。”贝瓦尔德说。
“什么?”克拉维利顿时懵了,目瞪口呆地问,“您已经把您的女秘书叫来了?什么时候?”
“就在我们第一次与帕特里克森和达柯尔一起面谈过之后。当时我挺相信你说的那个医药集团公司,已经准备摊牌了。”
克拉维利心里感到发冷,冰一样冷。
“那么现在呢?现在她人呢?”
“她来威尼斯已经两天了。”
“不——!”克拉维利大叫一声跳了起来,“您在骗我!”
“不信你就打个电话去柏林问问。她肯定已经带了文件来威尼斯了。这就是说,她可能已经去了警察局,因为她到达威尼斯时,没有人去接她,而且又没人能找到我。因此,她带来的文件现在可能就在警察局!”
“你骗人!”克拉维利像一头受伤的公牛般吼叫着。
“那好,你就问问警方吧。”贝瓦尔德博士咧开嘴笑了,“这些资料如果没有我点头,警方是不会拿出来的。这就是说,非得我亲自同警方说话才行。而这又意味着什么呢,亲爱的克拉维利?这意味着你将被……”
“我真想杀了你!”克拉维利咬牙切齿地说。
“现在你明白了吧,所以我什么事也没法做!那两名女病人我也救不了……12个小孩的母亲……对她们的死,你克拉维利罪责难逃!你把我送进来关得太早了,早了24个小时!你也未免太心急了吧……”
克拉维利的呼吸都急促了。他认识到,现在他已处于劣势。他把自己赶进了败局。
“您的女秘书现在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
“她叫什么名字?我派人到各处去找……”
“这就该由你自己去查了,克拉维利。你切断了我同世界的联系,现在又想找一把钥匙,重新打开我与世界联系的大门……我现在的处境同你一样。你需要我的发明,为的是奴役世界;我急需资料,是为了拯救两名女病人。而我们两人都不知道,现在到底该怎么做!但与此同时我认为,你的处境比我更为糟糕!”
克拉维利咒骂一声,匆匆跑出了房间。他向柏林挂发了一个紧急电话,但无论他怎么恳求,贝瓦尔德手下的实验室助理都不肯回答问题,并要求与贝瓦尔德博士本人说话。克拉维利无可奈何,气急败坏地把听筒重重地摔到电话机上。
分子式已经送到威尼斯来了,就在警方的手里。仿佛看见猎物已经出现在眼前,他却无法捕获。
啊,快给我一个主意吧,上帝。克拉维利默默祈祷。给我一个办法吧,一个主意也行!但他费尽心思,就是想不出一个有用的办法来。几个小时之后,反而还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使他深感晦气……
第十二章
伊尔莎·瓦格娜由克拉默陪同去了火车站,从存物柜里取回了文件袋,回到旅馆就交给了巴内塞先生,看着他立即将文件锁进了保险箱。
“这里别人都进不来的,小姐。”巴内塞像是在做保证,“里面曾经放过价值几百万的首饰……”
巴内塞告诉鲁道夫,警方又来找过他。由于伊罗娜·斯佐克一案尚未了结,而近日又旧事重提,警方想再次讯问克拉默先生。警方的快艇还在河边等着。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晚上见!”
克拉默上了警艇,挥着手对伊尔莎喊,在隆隆作响的发动机声中,警艇如离弦之箭般飞驰在格兰德运河中。
伊尔莎·瓦格娜一直看着警艇拐进了一条运河支流,但她的思想并不在克拉默身上,也并不为期待晚上与他再见面而感到喜悦,她一直在想克拉维利的住所巴巴利诺别墅。克拉默说,他去找过她,而且是到圣安娜运河去找的。他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而偏偏去那里找她呢?他怎么会猜想到我去了那里呢?莫非贝瓦尔德博士确实与克拉维利有关系,而且克拉默也知道,却又不告诉她?再有,他为什么要收买威尼斯的乞丐,监视克拉维利的行动呢?
这一连串的问题,他说他今天晚上都可以做出回答。他回答的究竟会是真话还是谎言呢?不是说他的名字都是假的吗?
伊尔莎凝视着运河中缓缓流动的河水。阴森森的巴巴利诺别墅虽然使她感到害怕,但她查找事实真相的欲望却更为强烈。她两手一推铁栏杆,转身离开了河岸矮墙,朝贡朵拉码头走去。一名专为船工接客的代理商迎上前来,向她游说乘坐贡朵拉的种种优点。她上了第一条船,坐了下来。长凳软软的,她心里却对此行害怕起来。她把手伸进了凉凉的河水,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船工把贡朵拉撑离了河岸。
“去哪儿呀,小姐?”
“圣安娜运河,巴巴利诺别墅。”
“好嘞!”贡朵拉滑行开了。
格兰德运河上还有太阳,阳光给河水染上了金色。远处,圣玛利亚康佑教堂的橘黄色圆顶闪闪发光。小船渐渐驶出了金色的阳光,划进了圣安娜运河,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黑黝黝的,像已进入了夜晚似的。在宽大的大理石台阶边,站着一些衣衫破旧的乐手,正在弹奏琉特琴、曼陀铃和拉小提琴,还有几面小小的手鼓在伴奏,十分和谐地奏出了一支支古老的威尼斯歌曲。其中甚至还有一位歌手,他的男高音响亮而又清澈,带着一种深沉的痛苦思念。正是这种独特的美声唱法,使得意大利的歌剧永世流传不衰而且无法模仿。
伊尔莎·瓦格娜挥了挥手。贡朵拉放慢速度滑行在圣安娜运河中。她仰头看着房墙,发现阳台上有个人坐着。这人影正仰靠在一张藤躺椅上。阳台的栏杆问,还不时飘起一阵阵淡淡的青烟。这正是塞尔乔·克拉维利,他正仰靠在躺椅里享受着音乐,他已经和乞丐们和解了。这并不是说他已经接受了他们,更不是已经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围在他家的四周。他懂得,问这些是没有意义的。他喜欢的只是,来了一群乐手取代了乞丐。像每个意大利人一样,克拉维利也喜爱音乐。在他的生活中,有三种东西是极为神圣的:一是金钱,二是权力,第三就是音乐。这三件事凑在一起虽说十分奇特,在他身上却是再合适不过。只要有机会听音乐,他从来不肯放过,特别是古老的威尼斯歌曲,那是最让他动心的。这样的歌曲会使他想起母亲来。她有副好嗓子,在擦桌抹凳、拣菜洗衣时,总是爱唱这些老歌。克拉维利还记得,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听惯了周围的歌声。
伊尔莎·瓦格娜又挥了一次手。贡朵拉在圣安娜运河的中间停了下来。现在,阳台上的人影看得更清楚了。他长着鹰钩鼻,下巴向前突出,伸着两只瘦骨嶙峋的长手,正在藤椅扶手上打着拍子。
“是他吗?”伊尔莎·瓦格娜出声自问。船工惊讶地看着她。
“这是克拉维利先生。”
她心里不自觉地升起了一种不愉快的感觉。她试图对她所看到的一些特征加以补充和综合,以想像出克拉维利整个人的形象,结果却使她再次感到可怕。她又一次把双手浸入凉凉的河水,使自己渐渐地冷静下来。
“请把船靠到台阶那边……”她对船工说,“等我回来,无论多久都请您等着。”
“是,小姐。”
于是,她又来到了包着铁皮的高大的门前,叩击衔在狮子嘴里的黄铜门环。叩击声沉闷地在房子里头回响,仿佛门里面有个巨大的山洞。门外的乞丐们依旧在唱歌。其中有个人在一个记事本上写了些什么,写完后,他撕下这张纸,交给了一个小提琴手。
小提琴手接过纸,把手中的乐器往台阶的石级上一放,跳进一条没有刷油漆的旧船,很快地划走了。
门里有人在拉开沉重的门栓,像生了锈似的发出了尖厉的吱呀声。厚实的大门轧轧轧地响着,终于开启了。一名仆人站在门口,询问地望着伊尔莎·瓦格娜。
“小姐?”他开口道,“您不是已经来过一次了吗?”
“是的。刚才克拉维利先生不在家……他现在……我看见他在阳台上……”
仆人侧身让开路。
“请进吧,小姐。”
伊尔莎·瓦格娜跨进了巴巴利诺别墅的大门。她的步子是那么坚定自信,使她自己都感到惊奇。
进入大厅,她望了望四周。仆人让她在这里等着,他径自穿过一道门消失了。大厅里悬挂着一盏硕大的水晶灯,照耀得挂在墙上的古老武器和盔甲闪闪发光。一个巨大的大理石壁炉的两侧墙上,挂满了中世纪的骑士用具,具有异国情调的长矛、盾牌和织花壁毯。
这短暂的等候使人感到压抑。她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好像被卡紧了,心里怕得发冷,本来就有限的勇气这时已变得越来越小,最终几乎被击溃,真想转身就走,跑到门外,跳进贡朵拉赶紧离开。
但她已来不及了。塞尔乔·克拉维利先生已从宽阔的楼梯上走了下来。他友好地微笑着,尽管他对有人打断他欣赏童年时代的歌曲感到恼怒。他迈着大步,跨下一级级楼梯,头微微地向前倾着。
他像一头鹰,伊尔莎·瓦格娜暗忖,真像一头嗅到了猎物的饿鹰。
“我乐意为您效劳,小姐……”克拉维利开了口,同时心里在想,这是谁呀?刚才给她开门的仆人浮士托告诉我说,她是德国人。
“我……我想向您问个讯……”伊尔莎结结巴巴地说,“有人向我推荐了您……”
克拉维利高兴地点点头。啊哈,是来买地产的。他的脑子里迅速转动着念头,猜想来客想买什么。是小庄园呢,还是山坡的葡萄园?或者是海滨的饭店?
“可以请您到我的图书室里小坐片刻吗,小姐?要不要喝点什么?来点清凉饮料?咖啡?冰淇淋?……”
克拉维利走在前头,推开了图书室的门,让进伊尔莎,回身拉上门。随即他赶紧按了几个开关,驱散了图书室里半暗不明的气氛。几盏隐蔽的氖光灯亮了起来,间接的柔和光线替代了原先开着的几盏旧灯。
“别墅里的光线有点暗。”克拉维利边说边请伊尔莎在一张沙发椅上坐下,“我很想保持这幢别墅的这种光线昏暗的特点,造成一种幽静的气氛。如果采用新式的照明,光线就太刺眼了,一切都暴露无遗,就失去了韵味。您是德国入,准喜欢这种浪漫情调……”
他对她微笑着,但他的鹰眼却游移不定地在窥探、审视着她的表情。他自己在稍稍偏离灯光的较暗处坐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在暮色中更显得捉摸不定了。
?99lib?“您这里挺美的……”伊尔莎轻声说,只是为了不冷待主人,又想用自己的声音给自己壮壮胆。
“可以问问您来找我是为什么事情吗?是谁向您推荐我的?想买什么呀?”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伊尔莎勉强笑了笑。她对现在所要扮演的角色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只是想问件事情。”
“我洗耳恭听,小姐。”
“您认识贝瓦尔德博士吗?”
这问题来得是那么突然,像是猛然一击,令克拉维利心中悚然一惊。他庆幸自己幸好坐在暗处,脸上震惊的神色不会被人看见。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恭谦地前俯身子,重新露出了笑容。
“贝瓦尔德博士?”他拉长了声音问。
“对。我找他。”
“您也找他?”
克拉维利拿不准主意了。有两种情况可以假设:报纸上刊登的文章激起了这位姑娘探险的兴趣,想赢得那10万里拉的赏金,并在报纸上出出风头;要不然她就是一位女侦探,巧妙地伪装着,以天真无邪的表情出现在我面前,想在元懈可击的克拉维利身上找出破绽!
“您也看过报纸了?”克拉维利几近嘲讽地问。
“是的。”
“那么请问,您要我做些什么呢?眼下,住在圣安娜运河里头,已经够难受了……”
“我想,您或许可以帮助我,克拉维利先生。”
“您为什么这样想呢?”
“因为我在贝瓦尔德博士的废纸篓里发现了您的地址。”
这又是一击,而且来得比上一次更突然。克拉维利不可能再躲避到暗处去了。他瞪大眼睛,感觉到自己已陷入了危险的境地。他根本没想到过自己还有个信封在贝瓦尔德博士那里。在搜查贝瓦尔德所住的饭店房间时,也没发现过。这姑娘莫不是在虚张声势吓唬人吧?但她说这句话时那种肯定的口气,又显然排除了这种可能。那么问题就大了:她是谁?怎么会发现这个信封的?是什么人派她来的?
克拉维利心里发慌了。他意识到,此时坐在面前的,是他最危险的一个对手,是惟一一个手里掌握着对他不利的证据的人。他明白,这位姑娘要是离开了巴巴利诺别墅,就会有一场灾难降临到他的头上。
他猛然站起身,走到窗前向外张望。台阶前停着一艘贡朵拉。船工正在和几个乞丐聊天。
“这是您坐的船吗,小姐?”
“是的。”
克拉维利又思索开了。今天要除掉这个对手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船工在外面等着,而且,如果这位小姐已经吩咐过无论如何都要等她回去的话,我出去叫他走恐怕也没有用……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稳住她,赢得她的信任,巧妙地赢得时间,给她一些许诺,让她感到自信,而自信则会使她盲目……
“您从容地说出了这么大的一个秘密,小姐。”克拉维利说着,从窗口转回身子,“贝瓦尔德博士我当然认识。我们相互通信,并有业务上的联系。就连他住在爱克赛尔饭店时,我还发过一封亲笔信去……如果您所说的就是指这件事的话……我不明白我干吗要否认……”
提到饭店的名字时,克拉维利突然感到浑身一阵燥热。内心的强烈冲击使他的背靠到了墙上,想在背后抓住一件东西稳住自己,免得向来客发疯似的猛扑过去。他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惊慌得几乎连气都喘不匀了。
“您是谁呀,小姐……”他竭力稳定自己的情绪,让问话的语调显得自然而平静,心里却感到无比的紧张。
“伊尔莎·瓦格娜。”
克拉维利闭上了眼睛。哦,他想,哦,我的心脏要炸开了,这样快的心跳我受不了,我的血管在这胜利的一瞬间要爆裂了……
“您是贝瓦尔德博士的秘书?!”克拉维利重新睁开眼睛,声音嘶哑地问。
“对,从柏林来……”
“从柏林来!”他的声音像是在叫喊。这喊声里,包含了他所有的喜悦、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胜利的欢欣。
“您终于来了!终于来了!”克拉维利沉浸在极大的欢乐之中,“我的天哪……我们已找了您好几天了!我们就像寻找一颗失落的钻石那样,到处在找您!那天,贝瓦尔德博士有急事去了佛罗伦萨,忘了要去火车站接您。第二天他回来后,后悔得几乎把头发都揪了下来。我们去了一家又一家饭店查问,到一家家旅馆去找您。最后,他完全失望了,要我竭尽全力找到您!可我又有什么法子呢?您在威尼斯失去了踪影!贝瓦尔德博士今天却又去了佛罗伦萨。”克拉维利两手一拍,“而您却来到了这里!通过一只旧信封找到了地址!我不得不说,小姐……您联想的天才真是空前绝后!贝瓦尔德博士从佛罗伦萨回来后,该会多么高兴呀……”
伊尔莎·瓦格娜用手按住了心口。线索对了,克拉维利曾经同贝瓦尔德见过面。那么,克拉默是不是也知道这一情况,并因此叫乞丐们监视克拉维利呢?贝瓦尔德是不是真的去了佛罗伦萨?最重要的是,克拉默为什么始终没对她说过克拉维利同贝瓦尔德相互认识?鲁道夫·克拉默究竟在扮演什么角色?
“那就是说,贝瓦尔德博士还活着?”她问道。
克拉维利像演戏似的睁大了眼睛。
“他干吗不该活着呀?哦,您是说报纸上的那篇文章吧?那全是胡言乱语……现在的报纸上经常没有激动人心的新闻,读者们没有了兴趣,于是就有人想制造一些耸人听闻的事件来活跃活跃气氛——就是这么回事!贝瓦尔德博士活得好好的,就像我们两人一样健康!只是他的出行突然了一些,那是因为另有政治上的背景。这一情况,我们当然不能公之于众。这是关系到数百万元收益的大事!您当然是知道的,他做出了重大的发明!这将给人类的医学带来翻天覆地的革命!这一发明的价值,根本无法用数字来反映!而我呢——”克拉维利踮起脚跟挺直身子,显出一副欣喜而又自豪的样子,“我能感到欣慰的是,为他做了些牵线搭桥的事,使他的伟大发明有了用武之地,给他带来了无穷的喜悦……”
伊尔莎·瓦格娜终于松了口气。百思不解的一个谜,答案原来竟如此简单,而自己却为之焦虑万分,现在看来完全是一场虚惊。她由衷地笑了。克拉维利也跟着笑了,但他那嘶哑的干笑声中,仍透露出他内心的紧张。
“可我这几天真是害怕极了。”她说。
“怕什么呀?噢,还是因为那篇文章!我看过那天的报纸后,随即就寄往了佛罗伦萨,第二天,贝瓦尔德博士就出来辟了谣,并同公众见了面。如果情况允许,他明天或后天就能回来……我今天是否可请您赏光,共进晚餐?”克拉维利见局面已经被他稳住,迅速转换了话题,“您让船工先走吧……过后我用我的快艇送您回饭店……”
伊尔莎·瓦格娜迟疑着。她想到了已与克拉默约定,今晚还要一起乘坐贡朵拉,听他解释许多她不明自的事情。
“我已经有约在先了……”她支吾着说。克拉维利瞪大了眼睛,像老鹰觅食般探出了头。
“是吗?那您看怎么办呢?要是我放您走的话,贝瓦尔德知道后,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我。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您!大家的所有担心都终于有了个尽头!您是我的客人,怎么能走呢?请您回掉原来的约会吧……”
“我无法回绝别人呀。”
“可以由我来说嘛。”克拉维利满脸笑容地说,“这些天来,您肯定没有心思观赏威尼斯的风光吧……威尼斯的景色真是美极了。无论是谁看了之后,都会不由自主地赞叹不已。说实话,真正要欣赏威尼斯,还只有两个人结伴才好。那样,观赏者才能体会到这座爱情之城的真谛,感到一座座桥梁像是在无声地赞叹,河水在月光下银光闪闪。”克拉维利停顿一下,遗憾地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但是对我们来说,小姐,却只能放弃今晚的机会了,至少是今晚吧……观赏美景的机会今后还有的是。威尼斯的独特之处就在于,这里的每—叫、时的时光,都不会无可挽回地白自流逝,而每时每刻,都会有新的幸福与欢乐不断地诞生……”
“您说得真有诗意,克拉维利先生……”
“我是‘大海女王’的儿子,说起威尼斯,就赞叹不已。威尼斯只能用诗一般的语言来描述,用日常的语句就太乏味了……”克拉维利朝伊尔莎·瓦格娜俯下身子,没等她来得及抗拒,就握住了她的一只手,印上了一个吻。
“您必须留下,小姐,与我共进晚餐!只需半小时……这一点点时间您应该能抽得出来吧?请您赏光,给老人一次机会,让他重享青春的欢乐吧……”
伊尔莎·瓦格娜迅速地在考虑。她看看手表,计算了一下时间。半个小时还可以,再长就不行了。她点了点头,但克拉维利却没看见,因为他已走出了图书室,进大厅去叫大管家浮士托。
伊尔莎心头的重负已经卸去。贝瓦尔德博士活着,现在去了佛罗伦萨,明天就会回来。而克拉维利这个人,真正同他接触后倒也不像一个生活在阴暗的臭水沟里的人,相反,他说得越多,就越能赢得同情,尤其是当他像一个年轻人一样热情洋溢地说起他的城市时。
“浮士托!”大厅里传来了克拉维利的喊叫声,“拿酒来,还要饭菜和水果……快些!”他走回图书室,抱歉地抬了抬双手。
“这里还像在中世纪一样,找个人还得大声叫唤。请您原谅了,小姐。过一会儿,就用葡萄酒来做补偿吧。我请您尝尝,那可是真正的马尔萨拉葡萄酒,它香得像玫瑰花油,甜得像蜜……”九九藏书
他显得十分恭谦地请伊尔莎·瓦格娜入座,待她在一张高背雕花椅上坐下后,自己也入座,拿起一只亮闪闪的磨花水晶大酒瓶,朝两只高脚杯中斟酒。
这酒颜色深红,带点棕色,斟酒时,即有一股像杏仁和发酵的葡萄干般的香味弥散开来。伊尔莎·瓦格娜诧异地望着杯中近乎棕色的葡萄酒。
“这是什么呀?”她问。克拉维利正闭着双眼,把鼻子凑近他的酒杯嗅着酒香,脸上显现出深深陶醉的神色。
“这就是我称之为‘骄阳之血’的葡萄酒!酿酒的葡萄生长在维苏威火山南坡的火山灰地上。那里只有这一小片葡萄园,每年收获的葡萄只够酿制200瓶酒……但这是连神仙都会为之争斗的美酒!”他说着,朝伊尔莎举起了杯,“这种葡萄酒是属于我的。要说什么时刻是我最喜悦的时刻,那就是我喝这种酒的时候了。”
说毕,克拉维利满脸欣喜地喝下了半杯酒。伊尔莎·瓦格娜只是举杯抿了一小口。这酒又甜又醇,但味道挺怪,给她的感受并不舒服。她摇摇头,放下了杯子。
“这是一种奇特的葡萄酒,克拉维利先生。”
“骄阳之血,小姐。是从维苏威火山灼热的岩浆里提炼出来的。它是天堂里的甘露,让我们的舌头充分享受……”
“您又作诗了……”伊尔莎笑了。
“欢宴时就该这样嘛。”克拉维利笑容满面地回答,他听见门口的声响,抬起了头。是大管家浮士托领着另外两名仆人送饭菜来了。他们端来两只大银盘,手上戴着白手套,像机器人似的从盘中端出食物,一一放上桌子,既不说话,又目不旁视,对伊尔莎·瓦格娜这位女客,也都没看一眼,然后就悄然无声地走出了图书室。只有浮士托在伺候主人与客人时,朝伊尔莎看了看。
浮土托往伊尔莎的盘子里放了一块鸡胸脯。克拉维利自己取了些生菜。吃菜时,他悄悄地在观察他的客人,心里一直在想:她有文件夹,但是没带在身边。该怎样把话题转到药剂的分子式上去,怎样问她才显得自然、不生硬、不引起怀疑呢?
克拉维利略略欠身。
“小姐能与我共进晚餐,令我感到无比荣幸,”他彬彬有礼地说,“您不知道,一个老人对温暖的春风怀着何等的感激之情呢……”
此时,贝瓦尔德博士正在顶楼的病房里,坐在露齐亚·塔托奈莉和埃米莉亚·弗特拉诺的病床边。他在看她们带来的照片。照片上有她们的孩子和丈夫。两个男人笑呵呵的,都是体格强壮、生活乐观的渔夫。看得出来,对这两名妇女而言,这一群孩子已成为她们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部分,就像渔船和渔网不可分离一般。
刚才,埃米莉亚述说周身疼痛,贝瓦尔德给她服用了少量的吗啡。现在她安静了,瘦骨嶙峋的身体仰靠在枕垫上,有气无力地在说她的7个孩子的故事,双眼炯炯有神。
贝瓦尔德使劲咽下唾沫才没叫出声来。他心中暗忖:她们会死的,她俩都难免痛苦地死去!这倒并非因为克拉维利希望如此,而是我无法为她们治疗。
当然,机会本来是有的,我可以用我的药来试一试……然而,她俩的生命一旦得救,就意味着千百万人将会死于非命!
他轻轻拍了拍埃米莉亚的手,又朝眼泪汪汪地在看自己孩子们照片的露齐亚点点头,然后就走出病房,用内线电话找到了克拉维利。电话线那头的铃声响了许久,才听见了克拉维利的声音。
“喂?”克拉维利接话了,“什么事?我有客人呢。”
“我只想告诉你一点情况!”贝瓦尔德喘着气,激动地说,“这两名妇女都快死了……”
“这,这……这您可不能袖手旁观哪,您要想办法……”
“分子式我是不会拿出来的!永远不会!现在也不会!但在这楼上,吗啡倒有不少。这是你轻率地准备的。它完全够两名妇女和我用了……”
“您别干蠢事呀!”克拉维利的语气显得十分温和、亲切,但声音很小,似乎不想让他的客人听见他在说什么,“我可能不用再麻烦您了,不再需要您的秘密了!明天就会有人给我送货上门……”
“你别耍花招了,克拉维利……”
“信不信就只能由您啦,宝贝。我现在正在接待一位客人。我们友好地共进晚餐,一起吃了鸡、喝了酒。这位女客名叫伊尔莎·瓦格娜……您认识她不?”
电话听筒里喀哒一声。克拉维利挂机了。听筒缓缓地从贝瓦尔德手中滑了下来。
“伊尔莎·瓦格娜……”贝瓦尔德无声地叨念着她的名字,“她也被他逮到了!噢,天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他发疯似的奔出房间,跑过走廊,用双手双脚猛擂狠踢楼梯口的那扇厚实的大门。他听见他的擂击声在楼房里震响,但不知道楼下是不是也能昕到。
“伊尔莎——!”他拉长了声音高声呼唤,一边不停地用手拍打着厚门,“伊尔莎!伊尔莎!”
他的手掌已拍得皮绽血流了,但他依然不停地擂击着,像发了疯一般,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嘶哑着嗓子高声呼唤。
此时,他已不再想躺在病床上的两名妇女。她们听到了他的狂叫猛击声,惊讶得面面相觑。
敲门声不断地持续着,渐渐变得有了节奏。贝瓦尔德从绝望中突发奇想,指望有人能听到它,能听懂这节奏中的含义。
三声短……三声长……三声短。
SOS,SOS,SOS……
救救我!救救人类免遭毁灭!
快来人哪!
“这简单的晚餐能合您的胃口,真令人高兴,小姐。”克拉维利接完电话,回到桌边,对伊尔沙说,“请您原谅这电话的打扰。是个老朋友打来的,想鼓动我买下一幢摇摇欲坠的旧房子……”说着,他重新坐了下来,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对贝瓦尔德博士,我将只字不提我今天与您见面的事。这我已经想好了……如果他明天从佛罗伦萨回来,我们就给他一个惊喜。我将说,好吧,咱俩就口授一份合同草案吧,我把女秘书叫来……然后,您就出其不意地走进房间来!这该会多有趣呀!”克拉维利开怀地笑了,邀伊尔沙·瓦格娜碰了一次杯,显得情绪欢快。
醇酒开始对不善饮酒的伊尔莎起作用了,酒精在她的血液里像铅一样沉淀下来。她自己也感到了这一点,因为她觉得手里轻飘飘的,身体却沉甸甸地像铁砣一样陷在椅子的软垫里动弹不得。她看了看表,费劲地站了起来。
“谢谢您了,克拉维利先生,”她努力稳住自己说话的声音,“但现在我该走了……半小时已经超过了。”克拉维利闻言脸色大变,似乎对此深感遗憾。
“您真是难以挽留,小姐。我猜想,今晚约您的人。一定比我更年轻、更有魅力吧。”他像演戏一样挥动着双手绘声绘色地说,“唉,老人的命运就是如此……”他也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近伊尔莎·瓦格娜。
那些分子式!他想,我怎样才能获得那些分子式!看来,除了放她走之外,已没有其他办法了。
“您在哪里下榻?”
“在爱克赛尔大饭店。”
“您直接从柏林过来?”
“是的。”
“那您该感到多么孤独啊……到了威尼斯,却没有一个人来接您。”
“当时我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是贝瓦尔德博士不可原谅的过错!我会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他怎么可以把您给忘记了呢?!但是,搞科研的人往往都是这样的,常常远离现实生活……”
“开始时,我也觉得这一切都无法解释。要不是有位先生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克拉维利宽容地笑了。当然啰,他想,这在威尼斯是常见的事嘛。例如在火车站或者马尔库斯广场,就有那么一些男人,整天整夜地站在那里,伺机同年轻的女子搭讪,乐于为她们充当导游。不过,这一情景对伊尔莎·瓦格娜并不适合,克拉维利又想,她不是那种来意大利寻欢作乐的游客,会像小鸽子一样轻率地飞到此类花花公子的手心里去。当时,她也许真的十分失望,无奈中就听信了某位小伙子的话。
“您现在就要去同这位乐于助人的先生会面了,对吗?”他问道,“我这样问,您可别生气噢。”
“对。我同他约好了。”
“这样我们就可以再聊几分钟了……他肯定会等您的。”
“但我不想让他等,更不想让他知道我在您这里……”这句话说了一半她就顿住了,因为她发觉自己差点儿犯下一个大错误。但克拉维利已经听懂了她的意思,他的脸上蒙上了阴云。
“怎么啦?”他问,“我不明白,您到我这儿来又怎么会……”
“今天,人们到处在说贝瓦尔德博士失踪的事,报纸上还刊登了文章。”伊尔莎·瓦格娜试图摆脱困境,“我也受到了警方的讯问,还在笔录上签了字,有位名叫克拉默的先生一直跟着我……”
“我不知道此事与我有何相干,小姐。”克拉维利生硬地说。
“毫不相干。不过,要是有人得知我来找过您的话,您也就被卷进去了。现在,别人都还不知道您认识贝瓦尔德博士,并且还同他有业务上的联系……但要是有人听说我来找过您,这一情况就会泄露出去。我想,这并不是您所希望的……”
克拉维利吃惊地看着伊尔莎·瓦格娜说完这些话。
“您是个绝对聪明的姑娘!”
“您自己说过,贝瓦尔德博士十分重视保守机密嘛。”
“那当然。”克拉维利又颇有风度地微笑了,“有您这样一位出色的女秘书,我真该向博士祝贺。您身边带着文件吧?”他突然发问,提出了他早已想问的问题。
“什么文件?”
“我们的谈判中途停了下来,因为贝瓦尔德博士有些重要资料没带来。他说要让您送来。我猜想,这准是些分子式之类的东西。贝瓦尔德博士要用它来说明他的发明……”
伊尔莎·瓦格娜点点头。她心中刚才升起的疑问,此时又消失了。克拉维利提到了文件与分子式,说明他确实与贝瓦尔德博士有着密切的业务关系,否则,贝瓦尔德博士绝对不会向他提起分子式,更不会说要让她伊尔莎·瓦格娜把这机密文件送到威尼斯来的。这些情况,只有确实了解内情的人才会知道。
“是的,”她说,“您与贝瓦尔德博士很熟悉,所以……”
克拉维利闻言心花怒放。
“咱俩是好朋友嘛,小姐!”克拉维利兴高采烈地说,“只是因为他喜欢不受拘束——这我们是知道的,他才没接受我的建议在我这里住下,而住进了爱克赛尔大饭店。不料却忘了带上分子式!我们的合作伙伴来自美国与加拿大——那是一家大型的医药集团公司!他们虽然相信贝瓦尔德博士的伟大发明,但终究还缺少科学的基础,缺少计算的依据,也就是分子式!所以他们还心存疑虑。距离我们的目的,就差一步之遥了……”
伊尔莎·瓦格娜又点了点头。
“我把资料带来了……”
别发抖,克拉维利暗自对自己说道,别高兴得叫出声来,别激动得忘乎所以!要保持镇静,不动声色,做出无所谓的样子!
他转过身子走了几步,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她把资料带来了,他不停地在想。
“那么,过几天就可以进行最终的会谈了。”他又回到伊尔莎·瓦格娜面前说,声音有些嘶哑,“要是贝瓦尔德博士明天或者后天回来——具体时间目前尚未确定,我们就可以把完整的合同交给他了。您可以帮我一起来拟订合同文本。我相信,基于我们的深厚友谊,贝瓦尔德博士一定不会反对您把那些分子式和文件交给我,让我们同其他几位合伙人一起,再验证一遍贝瓦尔德的天才发明……”
克拉维利屏住了呼吸。这场戏我演成功了,他暗忖,演得既自然而不做作,又干净利落,没有强迫,没有施加压力,更没有犯法……
“可我不知道该……”伊尔莎·瓦格娜的回答把他从充满希望的胜利喜悦中唤醒过来,“我得到过明确指示,不能给外人……”
“小姐……难道我还是外人不成?”克拉维利笑容可掬地说,像一位慈祥的大叔,只是眼睛里露出了冷酷无情的凶光。
“我不知道……”
“您不已经看见了吗,我什么情况都知道!难道还是一个外人?当然,我也知道博士会小心谨慎地采取防范措施。他的身后有密探跟着……您或许难以相信,在我们这一行当中,竟也会有密探来无情地刺探机密!要知道,如果用金钱来计算的话,每一种新药就意味着数以百万计的利润!哪家工厂早日生产出同一种药物,哪家工厂就是胜利者!”克拉维利把双手插进了外衣的口袋,因为这双手按捺不住激动,正在颤抖,“但在我们之间,情况就有所不同了。博士和我们是合作伙伴,是朋友!我们将要携手合作,大规模地利用好他的伟大发明。”
“但他禁止我……”伊尔莎依旧不肯松口。一种出于本能的对克拉维利的反感阻止着她赞同对方的逻辑。克拉维利依然保持着微笑,但这笑容已僵化成一张面具。
“您对职务的忠诚真是令人钦佩之至,小姐。但有时,过分的忠诚会带来巨大的损失呢。您可知道,对贝瓦尔德博士而言,至少整整2500万美元的收入就取决于我们的计划是否成功了。一旦失去这个机会,您能负责吗?”
“2500万美元……”伊尔莎·瓦格娜喃喃自语道,这一巨大的数字吓得她的腿几乎都软了。
“2500万……”她断断续续地又重复了一遍。克拉维利耸了耸肩膀。
“另外还有25%的纯收入,终生可按照合同提成。这样一笔巨大的财富就躺在您的文件夹里,您却带着文件在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走,小姐!您的老板是祸是福,全在于您了!同行的竞争天生是十分激烈的,但只要我们能抢先一步,我们的胜利就有了把握!”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克拉维利。他始终站在光线昏暗处,那张鹰脸上的表情捉摸不定,虽然像是在笑,那模样却令人厌恶。她的心底里,下意识地产生了一种反感。突然,连克拉维利搁在大地球仪上的双手都使她觉得可怕起来,仿佛感到它们随时都有可能猛扑过来、扼住她的脖子……
“文件夹我放在饭店里了……”她小声说,“明天早晨我给您送来吧。”
克拉维利的脑子飞快地在思考。
明天早晨?!这倒是个好时间。在此之前,警方肯定还发现不了任何线索。他们已经搜查过圣安娜运河深处所有的棚屋了,却一无所获。至于报纸上的文章嘛,它很快就会被人遗忘的,因为里边只写了一些模棱两可的猜测,却提不出任何证据。要是鲁道夫·克拉默真的能够成功,能于近日之内提出证据,证明贝瓦尔德博士与我克拉维利有过接触的话,那么他也已经晚了一步。那时,他的分子式已经到了我的手里,我这幢别墅已经人去楼空了。噢,不,楼里还会有人,但只是楼顶上的两名奄奄一息的女人,还有她们隔壁房间里的一名注射了过量吗啡而自尽的医生……
克拉维利彬彬有礼地朝伊尔莎·瓦格娜欠了欠身。
“明天早晨……那太好了。我今天夜里就立即与其他合伙人取得联系。这样,明天晚上就可以把合同草案定下来。当然,您必须在场……然后,您就可以把机密文件重新收回去。这样行吗?”
“行呀。”
伊尔莎·瓦格娜转身向门外走去。克拉维利站着没移步,却不停地在搓着双手。他突然感到心惊肉跳,内心无比担忧起来:要是她一去不返了呢?我这即将到手的成功岂不成了泡影?
这一瞬间,他的脑子里浮起了一个念头:干脆也像对待贝瓦尔德博士一样,把她关到地窖里去,然后把那些文件从饭店里强行取出!念头一起,他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十指,想朝伊尔莎·瓦格娜白皙的脖子伸去,使劲箍住,再用力一扼……就像那次他扼住伊罗娜·斯佐克的粉颈一样……但回想起那时的情景,又使他惊醒过来。他垂下双手,跟在伊尔莎·瓦格娜后面进了大厅。
“今晚真是令我深感幸运……”他说,嗓子里感到一阵干涩。
他陪着她走到大门口,亲自为她开门。就在此时,伊尔莎·瓦格娜听到了一阵轻微的敲击声。她惊讶地抬起头。她无法确定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也许是从地下室,也许是从大墙后面、楼梯底下,也许是从楼顶上……但这敲击声显得很有节奏,在整幢楼房里回荡,从楼底直到楼顶。
克拉维利的脸色倏然发白,原本显得十分热情友好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他用眼角观察着伊尔莎·瓦格娜的神色,只要她提出任何疑问,就准备猛地关上大门,朝她扑将过去……
又是一阵敲击声……虽然很轻,却像一阵震动,在整幢房子里回响。是楼顶上的响声,伊尔莎想,在我们的头顶上。
“楼上的大宴会厅里正在钉地板。”克拉维利装得漫不经心地说,“这种老房子真是烦人,时不时地要进行翻修,没完没了的。小姐,您请……”他先走一步,跨上了门外通向运河的台阶。
他话刚说完,楼里又传来了一阵敲击声。这声音里有一种节奏,不像在往木板里钉钉子,而几乎像一种旋律:三声短,间隔;三声长,间隔;又是三声短……
伊尔莎·瓦格娜跟在克拉维利后面,走到了在此等候的贡朵拉船跟前。克拉维利扔了一张大票子给船工,船工灵巧地接住票子,鞠了一躬。
“多谢了,先生!”
“去爱克赛尔。”
围在他们旁边的乞丐们都没做声。克拉维利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似乎他们是被冲到岸边的几只死耗子。船离了岸,他还不停地在挥手,一直看着它拐过转角、驶进格兰德大运河河口,才转回身去,急步奔上台阶。
那遥远的敲击声依旧在宁静的楼房里震响着。
“这白痴!”克拉维利咒骂一声,跳上了几级台阶,“在这最后的时刻……”
贡朵拉缓缓地滑行在圣安娜运河黑沉沉的河水中。伊尔莎·瓦格娜挥了挥手后就坐了下来,重新抬头观看了一下巴巴利诺别墅高高的外墙,然后又回头看看一直在挥手送行的塞尔乔·克拉维利。
这敲击声好奇怪呀,她想,像一种熟悉的节奏,而不是钉地板的声音。这是一种有规则的敲击,一种信号,一种……
她猛地用双手捂住了嘴才没惊叫出声来。她回忆起了时隔已久的一件事情。那是在战争结束之前,她被纳粹党的德国女青年会送进了一个培训班。
培训班里开设了电码课,她学过几天摩尔斯电码……随后,培训班在俄军炮兵的炮火中中断了。但此刻,一些摩尔斯电码.99lib.突然又回到了她的记忆中,尤其是其中最重要、最常用的几个。
三声短,三声长,三声短……
SOS!
这是求救信号!这是呼唤救援!这是人们身处困境时发出的呼唤!救人哪!快来救人!
SOS!
在巴巴利诺别墅的围墙里头,在众多房间与地窖构成的迷宫的某个角落,在神秘莫测的墙壁后面,有人发出了求救的信号!
这个人看来是被软禁了。
SOS!是贝瓦尔德博士!
想到这些,伊尔莎·瓦格娜一刹那间就明白了整个可怕的事实。她不由自主地重新回头看了看即将离开她视野的巴巴利诺别墅,想到自己无意中已答应明天早晨把记有分子式的文件夹送来,她感到毛骨悚然,浑身颤栗。文件夹!一切都因它而起!
克拉维利仍站在台阶上挥手。
“快——”伊尔莎轻声吐出一个德语词。但她忽然想到船工可能听不懂,就接连说了几个这两天她常听见意大利人讲的、可能是“请”字的单诃。她知道学得可能不对,但船工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加快了划桨的节奏。
“去爱克赛尔大饭店,请快些,再快些。”
贡朵拉划破河面散发出腐臭味的黑沉沉的河水,迅速驶向市区。
现在,她乘坐的贡朵拉已汇入了格兰德大运河的灯海之中。但伊尔莎却看不见这里的情景了——她双手掩面,为终于摆脱了惊惧而轻声哭泣起来。
第十三章
这天晚上,另外又发生了两件事,使克拉维利几乎整夜都不得安宁。
一件事是在伊尔莎·瓦格娜离去后,他同贝瓦尔德博士又进行了一次谈话;另一件事是,午夜时分楼外有人大声敲门,潘特洛西教授又突然来访。
送走伊尔莎·瓦格娜后,克拉维利急不可耐地跑上楼梯到了顶楼,推开门,迎面就撞上贝瓦尔德博士——他满头大汗,满手是血,像发了疯一般,大叫一声就扑了过来。但克拉维利伸手挡开他,把他推回了走廊。
“魔鬼!”贝瓦尔德博士激动地吼着,“你是魔鬼!”他又一次扑向克拉维利,揪住了他的外衣,“伊尔莎在哪儿?!你把她怎么样了?!”
“没事。”克拉维利对贝瓦尔德博士摇摇头,扳开了他抓住衣服的手指,“您把我估计得过高了吧!我让她回旅馆去了嘛——”
“我不相信。”贝瓦尔德博士声嘶力竭地吼道。
“要不要让您打个电话去爱克赛尔大饭店问问?可是我知道您肯定会干蠢事的,所以这电话我没法让您打。瓦格娜小姐同我友好地同进晚餐之后,就离开了这里。”
“那……那么……”
克拉维利沾沾自喜地点点头。
“您是想问那些文件怎么样了吧?她明天一早把文件给我送来。”
“她不会这么做的!”贝瓦尔德高叫道。
“您说得似乎不错,瓦格娜小姐对待工作确实十分忠于职守。然而我还是说服了她。我告诉她说,您眼下在佛罗伦萨,如果我们在您从佛罗伦萨回来的时候,就把准备好的合同文本送到您面前,那肯定会给您一个惊喜!于是她就同意了。她的心肠真好,是个好姑娘……”
“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杀人,也根本没有起过这样的念头……但今天,我真是恨不得宰了你!”
“来吧,博士。您可知道,命运已把咱们两人紧紧地拴在了一起,已经到了生死与共的地步。您活我也活……您完蛋我也完蛋。这一点,我们必须看清楚!咱俩只能走同一条路了。”
“该走哪条路不是明摆着吗?”贝瓦尔德说。但克拉维利摇摇头。
“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要是我得到藏书网了分子式的话……”
“瓦格娜小姐永远也不会把文件给你送来,这我知道!”贝瓦尔德打断了克拉维利的话。
“您想错了。”
“不。我了解我的瓦格娜……”
克拉维利显得有些吃不准。在此之前他担心已久的事情,现在看来已成了不争的事实:放走伊尔莎·瓦格娜是一个天大的错误!从现在到明天早晨还有好几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她会思索,她会考虑,会对真实情况产生怀疑。哪怕只要有一点极小的疑虑,都会阻止她明天早晨把文件送来巴巴利诺别墅——这一点,克拉维利也清楚。
“我还有其他办法,博士。”他沉下嗓门说。
“你已经错过机会了。”
“还来得及。过几小时我99lib?t>再对您说吧。”
克拉维利陡然转身,离开了顶楼。走过走廊时,他听到病房里传来了那两名意大利妇女的呼叫声:“医生!医生!”但他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连脚步也没停一停。对于他,她们现在已毫无价值了。对他来说,露齐亚·塔托奈莉和埃米莉亚·弗特拉诺现在简直就同玻99lib?璃箱子里被毒死的白鼠一样,已完全失去了利用的价值,她们今后的命运如何,已不值得他克拉维利再去关心。至多,他只需再写封短信报告一下她们的家属:“十分遗憾,新来的医生也未能挽救……”
回到图书室,克拉维利沉思着踱起了方步。他不时看看立在墙角的古老的落地钟。夜里11时与12时之间是个好时间,他想。此时,大饭店里业务繁忙,爱克赛尔的大厅里人进人出,熙来攘往,没人会注意他、拦住他。
突然,一阵沉闷的敲门声把他从沉思中惊醒。有人在猛烈地捶门,像发了疯一样气急败坏。克拉维利走到窗口,从一旁向外探望。
大理石台阶上站着的是身材矮小的潘特洛西教授,一头白发被风吹乱了,正在猛拍门上的铜环。
克拉维利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当然是潘特洛西。在这场想称霸世界的游戏中,我几乎把他给遗忘了,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位人物,是为数不多的在威尼斯见到过贝瓦尔德博士的人之一。
克拉维利亲自去开门,让小个子教授进了大厅。
“他在哪里?”潘特洛西教授一进门就叫。
克拉维利不用反问,就知道潘特洛西找的是谁。
“在佛罗伦萨。”
“您骗人!我已去过那儿了!没人知道他!”
“您进来再说嘛,教授……”
“我需要药剂!您不懂……”
“我懂。但我也像您一样毫无办法。”
“报纸上登的那篇文章是什么意思?贝瓦尔德博士怎么会在圣安娜运河里失踪的?”
潘特洛西跑进图书室,沉着脸,围着硕大的地球仪绕起了圈子,像一匹在拉水车的非洲马。
“报纸上的文章?”克拉维利哈哈一笑,“那是编辑们吸引读者、扩大报纸销路的一个伎俩!”
“但警方不这样看!”
“那当然!他们也来过我这儿。但他们也高兴终于有点事可以做做了。”克拉维利轻松地说,“来杯白兰地吗,教授?”
“我要知道贝瓦尔德在哪里!”潘特洛西不理他,依然大叫。
“我该怎么对您说呢?他告诉过我他要去佛罗伦萨。后来,他又从那边打来过一次电话,说了几句话……其他情况我也不知道呀。”
“佛罗伦萨!他去佛罗伦萨干吗呢?”
“您每走一步都向周围的人说明理由吗,教授?”
潘特洛西教授无言以对,呆呆地跌坐在一张沙发椅里,他脸色苍白,皱纹满面,一动不动,像一具干缩的木乃伊。
“有个女病人快死了……”他嗫嚅道,“我想救她……”
此时,克拉维利不禁想起了躺在顶楼的埃米莉亚·弗特拉诺和露齐亚·塔托奈莉。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我并没建议您在人的身上继续进行动物试验呀,教授。而且,贝瓦尔德要是知道了此事,也会大吃一惊的!”
“是的,我知道。天哪!可我实在忍不住呀……您难道还不理解吗?!我这样做,于谁都毫无损害,相反只有好处……这好处就明摆在我们面前!我只要再拿10个安瓿的药就够了!”
“但我们没有药呀!所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事,相反却是害人……”
潘特洛西蓦地从沙发椅里站了起来,两臂使劲乱挥,嘴里哇啦哇啦地大声嚷嚷着。克拉维利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于是,克拉维利干脆由他去叫,伸手倒满了一杯白兰地,平静地递到潘特洛西面前。突然,吼叫声停住了,教授一手抓过酒杯,把白兰地一饮而尽九九藏书。
“我要去警察局自首。”稍过片刻后,他异常平静地说。
克拉维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这正是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
“为什么呀,教授?”
“因为我犯罪害了一个人。”他把酒杯搁在大地球仪上,“用不了几天,事情就要见分晓……我无法挽救这个局面。”
“但还有贝瓦尔德博士呢。”
“他究竟在哪里猫着呀?”潘特洛西教授的嗓门又大了起来。
“耐心一点嘛,教授。您还有多少时间?”
“根本就没时间了!”
“您估计一下嘛,您的女病人情况不是已经有所好转吗?您估计在再度恶化之前,她能维持多久?”
“14天。”
“那您干吗现在就这样大叫大嚷呀?”
潘特洛西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克拉维利,像是要朝他扑上去的样子。克拉维利出奇的冷静已使他完全失去了控制。
“这14天对我来说,是难以忍受的痛苦煎熬,您这个白痴!”他狂吼道,“不信您来试试。但愿你自己也能亲身体验这样的14天……”
“多谢了。”克拉维利挖苦地朝他笑笑,“可是贝瓦尔德博士要不了14天就早来这里了。他说过明天或者最迟后天就要回来。而且,用于制取药剂的分子式,我们明天一早就能拿到,是直接从柏林送过来的。您还想要什么呢,潘特洛西教授?”
教授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不会动了。
“明天早晨……”他机械地喃喃重复。
“是的。”
“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您向我保证?”
“我保证。”
“但要是不……”
“那您就去向警方自首。就我来说,您也可以讲,塞尔乔·克拉维利也有罪,因为是他首先向我介绍了这种神奇的药物……”
“看来您倒是真有把握。”潘特洛西轻声说了一句。克拉维利点点头。
“那当然。现在您该相信了吧,明天早晨我们就能拿到分子式,而后天,贝瓦尔德博士本人也已在这里了。”
潘特洛西教授重新坐了下来。他抬手扬了扬杯子,“再来一杯,先生……”
克拉维利又给他斟了酒,自己却不喝。为了今夜的行动,他必须充分保持头脑的清醒与冷静。
“明天我什么时候可以过来?”潘特洛西问。
“将近中午吧。那时我们对分子式已做出评价。”
“我可以让你们用我的实验室……”
“多谢了。我们公司有自己的实验室。”
“在威尼斯?”
“就在威尼斯。”克拉维利又嘲讽地笑了,“我们这个城市,不但出产贡朵拉与明信片、玻璃杯与葡萄酒,不但以她的罗曼蒂克使游客梦寐以求,”他这时笑出声来,“而且,还有一些看不见的重要事情正在发生……”
潘特洛西的呼吸困难起来。这几个小时的激动,已大大加重了他心脏的负担。他像一条落在地上的鱼一样急速地喘着气,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只小小的药瓶,哆哆嗦嗦地往手心里洒出几滴药水,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嗅过几次之后,他平静了些,哮喘声停止了。
“在实验室里制取这种药,要用多长时间?”
“这个问题只有贝瓦尔德博士才能说明白。”
“那就要等到后天啰!还有两天呢!”潘特洛西又跳了起来,“贝瓦尔德博士还会从佛罗伦萨来电话吗?”
“有可能吧——”
“那就请您恳求他立即回来吧!您告诉他,我已做了什么!我想,那样他立刻就会回来!”
“那当然——”克拉维利拖长声音说。
潘特洛西教授终于走了。他是乘一艘救生艇来的。漆着红十字的白色救生艇靠在台阶下,随水波摇晃着。乞丐们围在它边上,正在与驾驶员说话。
潘特洛西走到大门口时,停住了脚步。
“这些叫化子在这里干吗?”他问克拉维利,“他们聚在这里闹哄哄的……这究竟是干吗呀!这里又没有过路的人。乞丐应该去能要到钱的地方嘛!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克拉维利终于说了一句真话,“别人问他们时,他们都说他们喜欢这里。您敢与他们较量吗,教授?”
“哎哟,别逗了!”潘特洛西教授毫无阻挡地径直登上了救生艇。乞丐们都敬畏地朝他行礼。在威尼斯,谁不认识潘特洛西教授呀。
克拉维利回到楼里,反身销上门。通过内线电话,他给大管家浮士托下了一道指令:无论是谁今夜再来访,都别放进来。
“我上床了,”他说,“明天早晨7点钟之前,别让人打扰我。”
他在图书室里又逗留了半小时,然后进了厨房,从冷藏柜中取出了半只鸡、一瓶葡萄酒以及黄油、奶酪和白面包,带着它们再次上了顶楼。
当他推开过道的门时,一股热牛奶的香味扑面而来。贝瓦尔德博士正站在小电炉旁,为他的两位女病人做一份布丁。另一块电炉板上,一锅肉汁已煮得噗噗作响,里面有些短面条在翻滚。
克拉维利笑了。
“是呀,我们还有两位女病人……她们当然也得吃东西嘛!您想得可真周到啊,博士……”
贝瓦尔德博士没理他,洗净了一只玻璃碗,把热乎乎的布丁倒了进去。克拉维利拿起一只汤匙,帮着搅动正在咕噜噜冒泡的面条肉汁。
“我们明天可以把她俩送回齐奥嘉去了,”他说,“反正分子式有人会给我送来,我用不着再让她们充当诱鸟了……”
贝瓦尔德博士依旧一声不吭。他把浓汤盛进了两个盆子,用托盘端起,抬起臂肘把克拉维利推到边上,侧身走了出去。
第十四章
在返回爱克赛尔大饭店的途中,伊尔莎·瓦格娜渐渐稳定了情绪,能冷静地思考了。贡朵拉离饭店越来越近,一幢幢楼房灯火通明。伊尔莎越想越觉得贝瓦尔德博士被囚禁在巴巴利诺别墅的可能性未必真实,更不用说那敲击声会是他在困境中敲墙或敲楼板发出的求救信号了。
那也许真的只是在钉地板吧,她想。克拉维利干吗要囚禁一个他正欲与之做一笔大生意的人呢?
当贡朵拉在爱克赛尔大饭店的码头上停稳、一名侍童迎上前来扶她下船时,她已打定主意,只字不对鲁道夫·克拉默提起她刚去拜访过克拉维利。她猜不透这位歌剧演员的真实面目,他那种帮助寻找贝瓦尔德博士的积极性更是令人生疑。
她又想起了克拉维利说的几句话:竞争十分激烈,各方都在相互刺探情报,企图独占市场……这个自称是歌剧演员克拉默的人,说不定就是某家公司派来寻找贝瓦尔德博士的吧?一个歌剧演员怎么会对化学方程式与数学公式感兴趣呢?他不可能认识克拉维利,却为什么要怪罪他呢?再说,他又怎么会知道克拉维利这个名字呢?
出于这样的种种疑虑与谨慎,伊尔莎·瓦格娜无法信任鲁道夫·克拉默。她决定不对他提起在巴巴利诺别墅听到的可疑敲击声,打算继续等待贝瓦尔德博士。但她又认为,今晚同克拉默的见面倒很重要,以便弄清他的真实身份。她明白,对她来说这并不是一个轻松的任务,但她内心里却在暗暗地祈祷:但愿他真的就是克拉默,但愿他是个心地善良、可亲可爱的人,一个……可以为我所爱的人……
但伊尔莎·瓦格娜根本不知道,几分钟之前,鲁道夫·克拉默就在爱克赛尔大饭店的大厅里刚接待过一位客人。
来访者是罗贝托·塔琪奥。他一走进饭店,就对服务员说他要同克拉默先生见面。他今天打扮得丝毫不像一个乞丐,身穿一套度身定做的深色西服,内衬白底浅花的贝纶衬衫,系着一条亮色领带,脚上穿着尖尖的黑色鳄鱼皮鞋,一头黑发油光锃亮。他在大厅的棕榈树间坐下,边浏览报纸边等候,根本看不出与周围的那些口袋里有钱的客人有什么区别。
见到鲁道夫·克拉默走出电梯,他连忙站了起来。
“晚上好,先生。”他问候一声,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清单,“这是我汇总的初步消息。由此您可以相信,我们是信守诺言的人。这清单上记载了昨夜以来所有去过巴巴利诺别墅的人……”
克拉默拍了拍塔琪奥的肩头,塔琪奥皱皱眉头——夸奖一个信使可以用这样的动作表示,但对眼下的罗贝托·塔琪奥这样一位风度翩翩的人士,就显得不合适了。
清单上出现了不少人名。第一个是上午就去的潘特洛西教授,后面甚至还有克拉默本人。克拉默看了,不觉轻轻吹了声口哨。
单子上有两次这样的记载:一位陌生的棕发年轻女子去了巴巴利诺别墅。一次是今天早晨,另一次是一小时之前。第一次去时,她只在门口同一名仆人说了几句话,仆人没放她进门;第二次,她被请了进去,在本报告发出时,她尚在巴巴利诺别墅里。除此之外还记载着一名卖菜的商贩、一名肉铺师傅、某葡萄酒商行的一名伙计、两个报童、三位房地产客户、一名邮递员以及一名从乡下送蛋和鸡来的妇女。
鲁道夫·克拉默赞许地点点头,折好清单把它放进了口袋。他掏出一叠钞票,数了两张塞到塔琪奥悄悄伸出的手中。塔琪奥仔细看了看票面,满意地笑了。
“是美元。这样顶好,先生。换算过来这是……”他正想计算时,却被克拉默拉到了棕榈树下。
“那位姑娘怎么样了?”克拉默问,“现在还在克拉维利家里?”
“是的,先生。看来像是在长谈。”
“是同一位女士去了两次?”
“对。我的人不会搞错的,先生。”
“这我相信,罗贝托。”克拉默沉思地抿紧了下唇,“只是我不明白她想去克拉维利那儿干吗?”
“对此我们没法做出判断,先生。”塔琪奥遗憾地说,“如果是好奇吧,那也该有个限度……”
克拉默抬着头,目光越过塔琪奥的头顶,沉思地望着棕榈树叶。他的心里也产生了不少令他无法解答的疑问。伊尔莎干吗要悄悄地去找克拉维利?而且,她又怎么99lib?
会认识他的呢?她作为一名小秘书被遗忘在威尼斯火车站而一筹莫展的那一幕,是真实的吗?或者这一切只是别人出于他根本无法解释的某种动机而故意演给他看的?然而,她当时那种深深失望的表情却是真实的,如果是假装,决不可能那样自然。他此时仿佛还能看到她的大眼睛,眼光里充满了担忧与畏惧。这不是假装的畏惧……这是真实的惊惧。可是,她为什么要两次去找克拉维利呢?
“除了这些,你还发现了别的什么特别的情况吗,罗贝托?”他细心地问。
塔琪奥仔细地想了想,然后点了一下头,又抬了抬手。
“也许这算不得什么重要情况,先生。克拉维利爱听音乐……”
“什么?”
“我的朋友们因为觉得无聊,就玩起了乐器唱起了歌。没想到他走上阳台,在躺椅里坐了下来,静心听起了音乐,甚至还扔了100里拉给他们,要他们演奏一些威尼斯的古老歌曲。我们当时都十分惊讶……”
鲁道夫·克拉默摇摇头。这样一幅如痴如醉的音乐爱好者的画面,与克拉维利其人可丝毫都不相称呀。一个刽子手,听见歌声却眯上了眼睛,真是难以想像,太可怕了!但这一信息使克拉默萌生了一个大胆而又离奇的想法:必要时,可以借助音乐的力量进入巴巴利诺别墅!
“继续观察,罗贝托。”他说,“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就打电话到饭店来找我。要是我不在,就给巴内塞留个口信……”
“明白。先生。”罗贝托·塔琪奥微微鞠躬,离开了饭店。他不卑不亢,神态自若,昂首阔步地离去,经过转门时,还给了为他推门的侍童10里拉小费。
刚走上河边的马路,他就看到伊尔莎·瓦格娜乘坐的贡朵拉靠岸了。是她!塔琪奥心里一闪。他想返身走回饭店,但转眼又看到这女士已径直走向饭店的大门。
一切正常,塔琪奥想。于是,他欢快地走了,一手插在口袋里摸弄着美元。这是5万里拉呀,而且不用与别人分。嗬,天哪,这美好的威尼斯,今年夏天看来会肥得流油……
伊尔莎·瓦格娜走进饭店大厅时,克拉默正站在棕榈树丛后面。他躲进了墙壁的一个凹角内,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伊尔莎好像在问门童是不是知道他在哪里。门童四处张望一下,耸了耸肩,好像在说,刚才他还在的嘛。伊尔莎·瓦格娜于是就取了她房间的钥匙,乘电梯上楼去了。
克拉默在墙角里又站了几分钟,然后在棕榈树后绕了半个圈子,到了大餐厅那里才回头走到大厅来。门童一见到他,就连忙朝他招手。
“刚才有人找您呢,先生,”他对克拉默说,“是瓦格娜小姐,您……”
“谢谢你,菲利普。”
“她回房间了,先生。”
“那你就帮我接通她房间的电话吧。”
克拉默走进一间电话间。没过多久,电话铃响了。
“喂?”他说,“我是鲁道夫……你刚才去哪里了?我一直在找你。”
伊尔莎·瓦格娜刚脱去衣服,正想冲个澡。她光着身子站在电话机旁,心里不禁感到好笑:要是电话机有电视的功能……那么,夜里打电话的人可就多了。
“我在威尼斯转了转,亲爱的。”她说,“要是德国给我寄来的钱到了,我就要去买一件非常漂亮的衣服。我在一家商店里发现……”
她说谎可真有本事,克拉默痛苦地想。克拉维利那里有房子和地产可买,但没有时装。他留给她的机会被错失了,她只字不提去找过克拉维利。克拉默心里的猜疑加重了,但同时又感到失望和伤心。
“你什么时候能下楼?”他问。
“过半小时吧。”
“那我们就约定……”
“别,别!”伊尔莎的笑声是真实的,克拉默心想,她刚说过谎话,怎么又能毫无心理负担地笑了呢。
“我是守信用的!我会准时的!别人都知道我从不说假话……”
这话出自她的口中!克拉默用手指叩击着电话间的墙壁。
“我在楼下大厅里等你,亲爱的。”他声音沙哑地说。
“也许根本用不了半小时,回头见——”
伊尔莎挂了电话。她跑到莲蓬头下,开了热水,周身抹了浴皂擦洗着。她觉得自己仿佛是在洗去在克拉维利家里吸附在她肌肤上的陈腐气味。现在,她感到像刚睡醒后一样轻松,毛巾的摩擦又使她恢复了精神,对即将来临的夜晚充满了真诚的期待,连想问问克拉默真实身份的想法也不再如同负重一样使她感到压抑了。在氤氲的水雾中,伊尔莎的脑海中产生了另一番情景:她起先只以为他是同她调调情——这时候,他叫什么名字都没问题。男女之间在夏日的夜晚调情时,谁叫什么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呢?但后来她认真了,于是鲁道夫·克拉默肯定会寻找机会说出真相来。伊尔莎想在一小时后给他这样的机会。
克拉默等候在大厅边上的酒吧台旁,喝了一杯威士忌,而后又喝了一杯黑草莓汁,以除去口中的酒味。他闷闷不乐地观望着刚从好几条贡朵拉上下来的客人。这些客人们都穿着晚礼服与燕尾服。是某个工业巨头在中厅里举办聚会吧?花篮被抬了进来,还有塑料箱装着的兰花,保鲜盒装着的玫瑰……
“您心里烦吗,先生?”酒吧经理问。
“怎么啦?”
“因为您在喝果汁……”
“您简直是个心理学家,查利。”克拉默回到大厅,在棕榈树下坐了下来。他的身旁飘拂着各种名牌香水的气息,客人们的颈项上、手腕上戴着价值连城的饰物。
电梯的门开了,伊尔莎·瓦格娜提前10分钟下了楼。她那苗条的身材和棕色的长发,配着那件生丝连衣裙,显得比身穿昂贵晚礼服的珠光宝气的女士们更为出色。克拉默咬咬下嘴唇。这么美的一个人,为什么要说谎话呢,他苦恼地自忖。
“准时吗?”伊尔莎·瓦格娜欢快地问。
“非常准时!”克拉默挽起她的手臂,一起走出了饭店。一条预订的贡朵拉已等候在饭店码头蓝白相间的泊位桩柱下。一名侍童扶他们上了船,用长篙一撑,把船送进了河道,并挥手送行。克拉默摇着长桨,把贡朵拉划进了运河中央,汇入了一大片贡朵拉游船群中。船头前、船身旁,无数盏彩灯在摇曳晃动,从不远处的一条小船上,还传来了轻轻的音乐声。这温柔亲切的乐曲声飘荡在夜空中。
“真美呀!”伊尔莎说着,仰身往椅垫上靠了靠,“你会像真正的船工一样划桨。要是你也会这样唱歌的话……”
她满怀期望地看着他。如果他是一名歌手,那他现在就要唱了。但克拉默没有开口。他凝视着前方,依旧用均匀的动作稳稳地摇着桨。
“真像童话……”伊尔莎又失望地说。
“是我们的童话,伊尔莎。但这不是用‘从前有个’开头的童话,而应当以‘将来会有’开头……”
她点点头。
“许多事都像童话一般难以置信……”她一语双关地说。
克拉默点头道:“我们周围的事几乎都是如此。”
然后,他俩都沉默了。克拉默一声不吭地摇着船从其他贡朵拉旁边经过,这些船上都已熄灭了灯火,像是飘浮在微波荡漾的黑沉沉的水面上的一座座爱情之岛。
在他们前方,有星星点点的灯光闪烁。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夜色中浮现了出来。
“这是什么呀?”伊尔莎问。
“是波维利亚岛。我们已经调转了船头,重新向它驶去。我想在那儿让你看些东西。岛上有个美丽的小教堂……”
没过几分钟,船的龙骨就已擦到了河岸的沙地。克拉默先跳上岸,把伊尔莎抱下船,又抱着她涉过水深齐膝的河滩。她回头看看船。那支桨垂在船尾,直指夜空。
小教堂就在他们的头顶上方。克拉默牵着伊尔莎的手登上了小山坡。教堂的门没有上锁,克拉默一推门把,它就咿呀一声轻轻地开了。
神龛前的小厅里点着一盏长明灯,其余各处都黑洞洞的,只有从五彩的玻璃窗户照进来的月光。这月光在石板地上、在古旧的雕花长椅和神龛上手工编织的白色台布上,映出了稀奇古怪的图案。
克拉默牵着伊尔莎的手,一直走到了第一排长椅前。他坐了下来,一只手臂搂着她的肩头。他们默不作声地坐了好长一段时间,望着长明灯和笼罩在金光中的圣母塑像。
克拉默突然起身,擦燃一根火柴,点燃了神龛左右的两支长烛。跳动的烛光映照在伊尔莎的脸上。克拉默返身又在她旁边坐下时,看见她脸色苍白,满面疑惑。
“我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来这里。”他轻声说。但这出其不意的话音,在这阒寂无声的深夜里,就像一阵响雷一般,把伊尔莎吓了一跳。她伸手寻找他的手。他接住她的手紧紧握住,又继续讲了下去。
“10年前的今天,伊罗娜·斯佐克死了……”
伊尔莎感觉到浑身打了一个冷战。她想抽出手跳起来跑开,她害怕得想叫喊……但他仍紧紧握住她的手,而她也根本没有力量摆脱他。
“噢……”她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
“伊罗娜是我的妻子……”
“是你的……”她没能说下去。
“我们来威尼斯新婚旅行。这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旅行。10年前的今天,她乘了一条贡朵拉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你知道,后来她从河里浮了上来。她被人杀害了。”克拉默闭上了双眼,把头靠在椅背上,“她死前那天,我们也来了这里,坐在我们现在坐着的地方……在这同一张椅子、同一个位置上。那天,也是一个温暖的夏夜,宁静得如同在天堂里……我们相互握着手,就同我俩现在一样……我们是那样幸福,无比幸福。当时,我唱了歌……”
“唱了歌……”伊尔莎重复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是的。那是对我所获得的幸福的赞美。今天,我也想唱歌,再次祈求这一幸运降临……”
“什么幸运?”
“能够信任的幸运。能够爱的幸运。能够……能够……”
他无法再用语言表达,突然站了起来,穿过一排排椅子跑开。伊尔莎不敢喊他……她像僵住了一样坐在神龛面前,心惊胆战地合拢双手。求您了,求您了,她暗自祈祷: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请您帮帮我……
蓦地,不知是从何处——像是从四周的墙里,从神龛后面,从教堂的屋顶,又像是从教堂外的夜空中,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声音。这声音由弱变强,渐渐变化成乐曲,是那样深沉,像是在祈祷。这是一台古老的小型管风琴的弹奏声,带着颤动的高音和粗犷的低音。但这声音是如此美妙动听,像是大海的浪涛声一般,使伊尔莎沉醉了。
忽然间,在这管风琴的弹奏声中,传来了歌声。这歌声渐渐由轻变响,嘹亮有力,响彻夜空。这是浑厚、纯正的男低音,音色清澈得如同发自钟磬。
伊尔莎缓缓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宽恕我吧,她喃喃低语道,请宽恕我……
当琴声和歌声终止,周围又恢复寂静时,伊尔莎·瓦格娜感到浑身冰凉,身上似乎已没有了热量,像是置身在黑暗的孤独之中。直到克拉默回来重新在她身旁坐下,握住了她的手时,她才明白自己确实身处现实之中。
“你……你是谁……?”她终于问。
克拉默瞪大眼睛望着她。
“我叫鲁道夫·克拉默,”他说,“但这个名字只有很少人知道。许多人只知道我是吉诺·帕蒂雷……”
“帕蒂雷……”伊尔莎·瓦格娜圆睁双眼,注视着克拉默,“你……你是帕蒂雷……”
“是的。伤心的?99lib?大明星帕蒂雷,鲁道夫·克拉默。他每年这时候都来威尼斯,悼念他的伊罗娜·斯佐克。”克拉默用手抚抚脸庞,像是想拂去这10年来一直浮现在他眼前的情景,“今天,我是第一次与另一个女人坐在这里……但我问心无愧。我知道,从此刻起,伊罗娜的身影会开始淡化,而一个崭新的形象已开始完全彻底地占领我……所以,我约你来到这里,因为我的生命曾经在这里开始与结束,而现在又将重新开始……这不是大明星吉诺·帕蒂雷的生命,而是不为人所知道的鲁道夫·克拉默,一个10年来深感痛苦与孤独的人。在舞台上时,人们朝他欢呼,但他根本不敢看他们,因为对他来说,每唱一支咏叹调,都无异于揭开了一页往事……但现在就不同了……从现在起,每个夜晚都将成为走向未来的一步。”他抓住伊尔莎的手,抬起来按在他的胸前,“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鲁道夫,”伊尔莎结结巴巴地说,“吉诺……鲁道夫……”
“除了我爱你之外,我无法对你说更多的话了……”
“爱就是信任……”她轻轻说道。
“对。”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我愿意不顾一切地信任你。”
“但我必须向你承认,直到此刻,我却一直这样对你。我一直在怀疑你,我……我……我太卑鄙了。我早就知道,你不叫克拉默……”
“是谁告诉你的?”
“巴内塞经理。”
“但他根本没对我提起此事!”
“是的。听说你是苏黎世的歌剧演员,他曾经向苏黎世方面打听过。回信说没有听说过叫鲁道夫·克拉默的歌剧演员。但他保持了缄默……”伊尔莎·瓦格娜把头靠在克拉默的肩头,“大明星吉诺·帕蒂雷与小秘书……这真像一个童话……”
“你今天下午去哪个地方啦?”克拉默毫不转弯抹角地突然问。伊尔莎也并不吃惊,只是笑了笑,握紧了他的手。
“去找塞尔乔·克拉维利了。”
她突然变得如此诚实坦率,反倒使他无话可说。她点点头,重新把脑袋靠在他胸前。
“是的,我说了谎话。因为我不信任你。我太卑鄙了……你真想和我结婚吗……”
“你怎么会认识克拉维利的呢?”
“我在贝瓦尔德博士的废纸篓里发现了一个信封,上面有他的名字。”
“原来是你拿走了信封?!”
“是的!”
“哦,天哪!如果我们当时就相互说出真相,事情就要简单得多了!克拉维利这个人怎么样?”
“像个绅士!比你还好。”她转过脸来看着他,“做这样枯燥的报告倒并不是我所期待的。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个男人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我该怎么回答。我的想像是那么的美好。但现在,这个男人却问:克拉维利这个人怎么样……”
鲁道夫·克拉默幸福地笑了。他弯下腰吻了她。这是一个长吻,其中包含了对永远共同生活的承诺。
“我想,我们该回威尼斯去了。”
他们在无言的幸福中沉浸良久后,他说。他们紧紧地拥抱着坐在神龛前。在跳跃的烛光中,神龛像是在飘动。
“这里多么宁静,多么美好呀。这里可以让我们梦想……”伊尔莎抬起头,靠在他的肩上,“干吗就要走呢?”
“我想,威尼斯正等着我们……”
“你这个人真可恶!”
“我有预感,那边出事了!”
她猛然一惊,坐直了身子,两眼直愣愣地盯着他。
“是克拉维利?”她惊恐地抓住了他的双手,紧紧攥住,“你坦白地告诉我,是不是认为克拉维利是杀害伊罗娜的凶手?”
“是的!”克拉默回答得干脆响亮,声音在宁静的教堂屋顶下回响,“就是他!”
“可是你没有证据!”
“是的,没有正式的证据。但我从他的眼神中就已看出了他的罪行!我每次去拜访他时,他的眼光总是闪烁不定,暗藏杀机,一直想杀我灭口,因为我每年都来寻访探问,已成了他的心头之患。”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鲁道夫,如果真是这样……”她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陷人了沉思。克拉默察觉到,她肯定还有话想说而又没说。他伸出手臂搂住了她的肩。
“有什么问题吗,亲爱的?”
“也许是我瞎想……”
“你大胆说。如果是与克拉维利有关,那就更要多个心眼儿了!”
“我在他的别墅里听到了一种声音。这可能是因为我的神经太紧张而造成的错觉,那就是我瞎陈疑了……人在紧张的时候会听到许多声响:但过后就明白,这些声音其实完全是很正常的……”
“你听到什么声音啦?”
“一种敲击声。”
“敲击声?哪里发出的?”
“我不清楚。不知是在楼顶还是地下,又像是在地窖里或者某堵墙壁后面……好像到处都可能。这声音很奇怪。克拉维利也听到了,他说……”
“那就是说,这并不是你的错觉啰?!”
“对!只是那节奏……但这可能是我自己的想像……”
“有一种节奏?”克拉默急切地问。
“是的。克拉维利漫不经心地说,那是楼上在钉地板。可是那声音并不像木匠在钉钉子,而是……而是像一种信号……好像是SOS……三下短,三下长,三下短……不断地重复着……SOS……SOS……”
克拉默猛地跳起身来,大叫一声:“这是贝瓦尔德!”情急中,他已忘了自己是在教堂里,“这是贝瓦尔德博士!他在克拉维利家里!我早就这样猜想了,哦,天哪,果然不出我所料!”
伊尔莎瞪大了眼睛望着他,目光里充满了惊骇。
“你是说,克拉维利把他藏起来了?”
“他想要的就是贝瓦尔德的发明!你的老板既没有离开威尼斯,又不是忘了去火车站接你!是克拉维利诱骗他去了别墅,然后就不放他走了。这下可好,他倒成了自己的贪欲的俘虏……现在,只有你才能帮他了,伊尔莎!”克拉默把伊尔莎拉到身旁,好像生怕克拉维利来把她抢走似的,“谢天谢地,你还活着……知道吗,你已经成为这桩重大的罪恶行动的中心人物了?”
“这样说来,那声音果真就是SOS信号吗?”
“当然是!你对克拉维利说了什么没有?”
“我说,我明天早晨带了贝瓦尔德博士的文件夹再去找他……”
克拉默沉默不语了。他拉起伊尔莎跑出了小教堂,关好门,走回河边,把小船拖近一些,抱起伊尔莎涉过浅水,上了船后,才又开了口。
“我了解这个克拉维利。他不会等到明天的!我有预感,就在这几个小时中,威尼斯那边准已出事了。”
他把船撑离了河岸。小船轻轻地滑进了黑洞洞的河道。小教堂渐渐远去,树丛与灌木林之间昏暗的夜空越来越暗,最后完全隐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小船的前方就是威尼斯了。那里的灯光汇成了海洋,像是一条光彩熠熠的钻石项链,一座由宝石构成的浮在水面上的海市蜃楼,璀璨夺目。
鲁道夫·克拉默用力划着小船,朝着灯光驶去。他脱下上衣,随手就往船底一扔。伊尔莎俯身拣起衣服,把它放到坐椅上。这时,她无意中感觉到他的衣袋里有一件长长的、沉甸甸的东西。她隔着衣服迅速摸了摸它的形状。是一支手枪。她猛地一惊,上衣落到了坐椅上。
“你带着一支枪?”她小声地问。
克拉默点点头。他仍然使劲地划着桨,轻轻地喘着气。
“待会儿我们就要用到它了,亲爱的!明天我们就能找到贝瓦尔德博士了……”
“但愿能活着找到他……”伊尔莎的话轻得已像耳语。
克拉默没有回答。他的脸色显得严峻而凝重。
他的沉默就已经是回答了。伊尔莎打了个寒噤,转过脸去,遥遥凝望着威尼斯。这是个神奇的城市,充满了幸福和爱情……但也布满了黑洞洞的、沉默的运河,是耗子们的乐园……
当他们抵达爱克赛尔大饭店的码头时,就已看见饭店门口站着一大群人。登岸用的小木桥前,停泊着两艘警艇,正随波摇晃;散立着的一排警员,封锁了通往爱克赛尔大门的道路。人声鼎沸,人们挥动着手臂在打手势。大路上人头攒动,一片纷乱。
克拉默拉着伊尔莎左推右挤穿过一道道人墙,没能弄懂人们在嚷嚷什么,只听到了只言片语:“突然袭击”……“打倒了一个人”……“当着几百个人的面”……
一名警察拦住了他们。克拉默报出自己的名字,随即就被放行了。他一手牵着紧跟在身后的伊尔莎,急步跑进了饭店大厅。
这里的人群虽不像门外那么骚动,但阵势更大。四周墙边和棕榈树下,到处都站着饭店的客人,三名警官正在对他们逐个进行讯问。通往各个厅室的过道和楼梯口,都有警员把守着。饭店经理皮埃特罗·巴内塞,正坐在一棵枝繁叶盛的扇叶棕榈树下的沙发上,样子十分狼狈。他那漂亮的罗马式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他的左眼显然受了伤,尽管他一手拿着一大块浸了醋酸药水的药棉不断地在轻轻揉按,但还是肿了起来。他一看见克拉默和伊尔莎,就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小姐!”他叫喊道,“天哪!您终于来了!这里已经闹翻天了!闹出丑闻来了!您瞧瞧,我被打成了什么模样!啾,这饭店我们可以关门大吉了!我们完蛋了!嗽!”他又跌坐在沙发上,不住地用药棉轻揉他那肿胀的眼睛。棉块里的药水被他按得滴了下来,看起来像是他在哭,流下了大滴的眼泪。
大厅一侧接待处的长柜后面,挤满了饭店的侍者和服务员,也正在接受讯问。一名警长从一组客人处脱出身来,迎住了克拉默。伊尔莎紧紧攥住克拉默的手。克拉默感觉到她像在高热发作时打寒战似的颤抖着。
“您是克拉默先生?”警长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您刚才去哪里了?”
“请等一等!我可不可以先问问,这里出什么事了?”
“哦!”巴内塞叫了起来,像是带着哭声,“我早就知道,您的情况有点不对头!”
“请出示一下您的证件!”警长说。
克拉默从口袋里掏出他的瑞士护照,翻开后递了过去,警官看了一眼,便惊讶地抬起了头。
“没错。克拉默……”
巴内塞耸耸肩。
“没人认识他。他是假的……”
“请问——”警官神情严肃地望着克拉默,“怎么苏黎世的人都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因为我当歌手时用的是另外一个名字。”
“还说是歌手呢!”巴内塞几乎是在怒吼,“如果他是歌手的话,我就和我的姨妈结婚!”
“那我就预先祝贺你们的结合。”克拉默说得认真、严肃,令巴内塞大吃一惊,垂下了按着药棉的手。
他的眼圈周围一片青紫,肿得连眼睛都看不到了。
“我是吉诺·帕蒂雷。”
“是谁?”警官像是没听清楚,往后退了一步。巴内塞吐了一口气,把手里的药棉往棕榈树桶里一扔,陡然站了起来。
“帕蒂雷?”他大吼道,“不可能!我见过帕蒂雷,也听过他的演唱!”
“在哪儿?”克拉默问。
“在米兰。斯卡拉歌剧院。”
“他演的是什么?”
“他演奥赛罗!”
“那是我化了装!我相信,那样就同我几乎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了。先生们要不要我现在也当场化化装?我的化装箱反正也正好带来了……”
克拉默说完,又翻开皮夹的另一层,取出了另一份证件。警官浏览了一下,递给巴内塞。这位小个子经理仔细看了看,睁大了他那只未受伤的眼睛。
“帕蒂雷!”他喃喃地说,“果真是吉诺·帕蒂雷,大明星帕蒂雷……”
“诸位是不是还要我唱一唱呢,以便作进一步的证实?也许,这一幕情景会十分动人……”他边说边看着巴内塞。巴内塞深深叹息一声,递回了证件。
“对不起了,大师……”他结巴得说不出话来,“我真该去上吊!我完了……”他瘫软地重新坐回沙发,摇着头,挥手招来了正端着一小盆醋酸药水站立在一旁的侍童。
“还有什么事吗?”克拉默看看四周。嘈杂声并没有减轻,讯问还在继续。
“出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同贝瓦尔德博士有关?”
“不。”警官看着伊尔莎,正在犹豫是不是也该请她出示一下证件。但当着“大明星帕蒂雷”的面,他不知所措。与所有的意大利人一样,他对帕蒂雷的歌声钦佩得五体投地,十分敬仰,简直就像怀着宗教般的虔诚。
“有人破门而人,进了瓦格娜小姐的房间……”
“鲁道夫!”伊尔莎惊呼起来。
“那人翻遍了瓦格娜小姐的房间,不过看来没找到他想找的东西。然后,有个陌生人——可能就是作案者本人,打了个电话,要巴内塞经理到那个房间里去。他自称是鲁道夫·克拉默。巴内塞经理立即上楼去了,但刚进房间,就有个黑影闪出来,把他击倒在地,然后翻遍了他的口袋,却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就把他痛打了一顿。所以,巴内塞经理也没能看清他的面目,他悄悄地又溜走了……假如他现在已经不在这些客人里面的话!”
“他肯定不在其中。”克拉默判断道,“那么,您是不是知道,他为什么要袭击巴内塞呢?”
“就是不明白呀!这不像是抢劫。所有的钱都还在……”
“作案者是在找保险箱的钥匙!”
“啊!”巴内塞惊呼一声跳了起来,“这钥匙一直藏在我的办公室里!由此看来还是想抢劫!”
“不!他要的是公文包……”
“公文包?”警官不解地问。
巴内塞叹了一口气。
“是这位小姐的。她交给饭店保管……”
“正是。”
“包里装着什么?是首饰吗?”
“不。”克拉默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是有关一项发明的文件,一种新的抗癌药……”
“天哪!”巴内塞喃喃自语道,“在我的保险箱里……”
“那又为什么会……?”警官有点摸不着头脑了,望望克拉默,又看看伊尔莎。
“这是因为,有某个利益集团想把这些分子式占为己有。至少我相信,对这个案子应当这样来看。这次袭击就是冲着这只包来的!”
“那么是谁干的呢?谁会对此有兴趣呀?您是不是也知道呢,克拉默先生……噢,抱歉,帕蒂雷大师……”
“是的。”
“请您说出他的名字。”
克拉默摇摇头。
“这样就没什么意思了,警官。您会笑话我的。”
“哪儿的话呀,大师。”
“真要我说?”
“请说吧。”
“塞尔乔·克拉维利——”
警官的脸色沉了下来:“您的话可是有分量的,大师——”
“我知道。但我希望明天就能向您提供证据。”
“我们却没有任何理由去审讯、逮捕克拉维利先生这样一位颇受尊敬的威尼斯公民。”
“我知道,警官。克拉维利不仅狡猾,而且还有一些声望。请继续您的调查与讯问吧。如果有什么线索——我本人对此表示怀疑,也请您别放过。我们虽然初次见面,但请您相信我。我明天就会把那头野兽扔到您的脚前。”
警官沉默不语。他的心情有些沉重。他原本有义务警告这位大明星帕蒂雷不要插手警方的调查工作,以免触犯法律。但他终于还是没把话说出口。这是因为,有某种感觉在阻止他这样做。他感到,像吉诺·帕蒂雷这样一位人物,不会毫无理由就亲口说出这样重大的怀疑来。
“请您继续随时提供帮助吧,大师。”他只是这样说了一句,就转身走开。
讯问还在继续,直到深夜方才结束。但它就像有人已经预料的那样,一点都没有结果。
第十五章
“真是不走运!”克拉维利说。
他已把贝瓦尔德博士从床上叫了起来,此刻面对着他坐着,情绪颇为激动。
“您那漂亮的小妞把文件夹锁进了饭店的保险箱!”
贝瓦尔德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
“我知道。我那小瓦格娜是个训练有素的聪明姑娘。你去突然袭击,无异于用长矛对风车发起进攻!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竟然会采取这种堂吉诃德式的行动,克拉维利!”
克拉维利因为自己的行动遭到失败,此刻只好听任贝瓦尔德博士冷嘲热讽。他点了支烟,两眼望着卷烟头上灼亮的火光,面不改色地保持着严肃的神情。
“您别搞错了您现在的处境,博士!”
“我丝毫不会搞错的,你放心。我的处境虽然糟糕,但你的处境也不妙!”
“算您聪明!但您不知道吧,我已经答应了潘特洛西教授,明天中午再给他几支针剂,因为我说您那时候能从佛罗伦萨回来了。”
“你又干蠢事了,就像你闯入我女秘书的房间去偷盗一样,干得既外行,又愚蠢。你有个严重的缺点,克拉维利,你太没有耐心!”
“我们现在不谈人生哲理,博士!我需要您的药!为了隔壁的两个女病人,为了教授,为了千百万癌症患者……”
“住口吧,克拉维利!你满口的仁爱,真叫我恶心!”
“我今天还将给您送来一个新的病例,也就是您的‘私人诊所’的第3号病人,一个孩子,博士。一名年方7岁的女孩,名叫克拉莱塔·瓦尔柯妮。她患的是淋巴肉芽肿。”
贝瓦尔德博士被激怒了,他怒气冲冲地来回走动着。
“这样的事亏你也干得出来,你这个恶魔!”他吼叫着。克拉维利却不动声色,只是点头。
“孩子我已到手了,博士。明天一早我就去把她接过来!她的父母都是穷工匠,听说我愿救治他们的孩子,都对我感激不尽呢!这是他们的独生女儿。她的母亲一听说我会让您来治疗克拉莱塔的顽症,立即就给圣母供上了两支大蜡烛……”
“你给我住口!”贝瓦尔德怒不可遏地大吼。
“您必须拿出您的药来,博士!您不能犯下谋害一名无辜儿童的罪行。因为您明知自己能救她而不救,就等于谋杀!”
“滚开!”贝瓦尔德沉下嗓子说,“我不听你说了。”
“好吧。那么您明天就写一封信交给我,把您的女秘书叫来。”克拉维利边说边站了起来,“然后,就把分子式交给我……这样,一个小时之后您就可以自由了,可以去治疗您的癌症病人、成就您拯救人类的大事业了。”
“那么你呢?”
“我嘛,会有一架私人飞机在威尼斯郊外等我。等到您自由后与警方取得联系时——如果您头脑简单,真想这样做的话,我也不反对——我早已上了天,往某个地方飞去了。”
“那么我的2500万美元呢?”贝瓦尔德嘲笑地问。克拉维利频频点头。
“我临走前,会把支票放在您面前的。”
“可谁能担保支票是真的呢?”
“您就放心吧!”克拉维.99lib.利感到受了侮辱,“我毕竟是个讲信誉的人。”他昂起头,没再言语就离开了阁楼。
贝瓦尔德博士等待了半个小时,直到他确信克拉维利确实已回到了楼下。然后,他走进了与病房相邻的那间实验室。病房里,两位女病人已经熟睡,贝瓦尔德给她们服了一些他仅有的可以减轻她们痛苦的药——吗啡。
来到实验室里,他取出一把叩诊用的小锤,挪动桌子,又架上一张椅子,登了上去,小心地开始捶击这间没有一扇窗户的房间的天花板。捶击声显得低沉而微弱,似乎在泥灰层上面只有薄薄的一层木条,然后就是油毡或瓦片了。泥灰纷纷脱落,他没有捶到硬实的墙体或其他什么坚硬的材料。一切顺利。
他爬下椅子,跑进诊疗室,又拿了一把锤子和骨凿。
离开这房间时,他不禁摇了摇头:克拉维利居然准备了这么完备的一间手术室,一切必要的器械都准确无误地配置齐全,莫非是想展示一间样板手术室?
回到实验室,他重新登上椅子,再次开始捶击。捶击声轻快而密集,迅速消失。现在,他要在天花板上凿穿一个洞了。先是泥灰纷扬,然后成块地脱落,最后露出了一层木板。木板间没有空隙。这上面该是油毡了,他想,否则就不好解释,这捶击声怎么会有这样空洞的回响。木板,油毡,再外面,就是天空了……
他继续捶击,不断撬出碎木片,骨凿在木板层中越打越深。突然,一记重锤之后,骨凿打了个空——打孔成功了!贝瓦尔德博士一鼓作气,又使劲把孔掏大了一些。他终于看见了一小块满天星星的夜空。他感觉到了从洞口涌进来的新鲜空气。他又能重新深深地呼吸这新鲜空气了。他本来已将窒息,现在又重新点燃了生命的希望,他满心喜悦,激动得发抖,深深地享受着这新鲜的空气。
贝瓦尔德博士停止了进一步扩孔。他明白,要把孔扩大到能钻出去一个人是不可能的,也是没有意义的,因为谁也不知道屋顶外面的结构究竟如何,是平是陡,又是否能站得住人。而且,还有一点他也十分清楚:这幢楼房很高,想从房顶上往圣安娜运河里跳下去,根本就不可能。但是,从这个孔里,可以向外发出一个信号,而且,如果运气好的话,这信号或许会被人接到。
贝瓦尔德博士掏出手帕,用墨水在上面写了几行大字:
“我在克拉维利的巴巴利诺别墅。被关进了阁楼。快来救助99lib? 。贝瓦尔德。”他用德文和意大利文写了这几句话。
然后他又爬上椅子,把手帕塞进孔,又用一支探针顶了出去。一阵微风吹来,卷走了手帕,它飘飘荡荡飞过屋顶,飞过楼房的前墙,飘进了圣安娜运河。
这一情景,贝瓦尔德博士当然无法看见。但他明明白白地感觉到手帕已被风从探针顶头吹走,猜想它已渐渐飘远。
“运气不错!”他自语道,“但愿它会被人发现,并送到警察手里……”
他扫去落在地上的泥灰、木屑,整理好房间和工具,匆匆回到手术室,调和了一些石膏,又回到房间,登上椅子,补好了房顶上的孔。现在,如果不是十分仔细地看的话,谁也不会发现这里曾经被凿穿过一个与外界取得联系的洞。
这手帕随风飘舞,还没落进河水时,就被守候在巴巴利诺别墅大门外的一名乞丐发现了。手帕落到河里,他马上跳上小船划了过去,伸手将它捞了上来。他两手捏着手帕的角,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心里好生奇怪。见上面有字,他就随手把它拧干。但这一下,却把手帕上的字全都弄模糊了,贝瓦尔德博士生死攸关的求救信,这下子变成了一大摊无法辨认的墨迹。
此时,他想到罗贝托·塔琪奥曾经对他们说过,凡是发生在克拉维利家门口的事情,无论大事小事,都不能放过。那么,这块从天而降的手帕,当然也要立即报告啰!于是,他就立即重新拿起桨,奋力地划了起来,迅速往格兰德大运河方向驶去。
这时,塞尔乔·克拉维利仍然没上床。今晚这几个小时中所发生的一切,既紧张又激动,使他的神经直到此时依然兴奋不已,无法平静下来。他在大图书室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在窗口停下,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黑沉沉的运河,然后又回到房间里,喝了两杯威士忌,玩起了转动大地球仪的游戏:他使劲地转动地球仪,然后又突然叫它“煞车”停住,观察他的手指所点的地方是哪个国家。这是独裁者的一种游戏,他要把全世界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的一心里仍窝眷一团火。他操之_过急地采取了迫不得已的行动,然而还是远远地落后了一大步。
既然还是去迟了,那么就不必再责备自己了——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过错。但是,在急不可耐地九九藏书闯入爱克赛尔大饭店采取行动时,又把事情弄得一团糟,这无疑是个悲剧,简直能让人的心都碎了。所以,克拉维利一直在对自己生气,却又想不出一点办法来挽救他那操之过急的行动所造成的后果。那时,当他濒临绝望、急得几乎要发疯时,他把饭店总经理巴内塞击倒在地,想寻找他的保险箱钥匙,他其实已经知道,事情已经没救了。正是出于这种不明不白的绝望心理,事情发展到了采取暴力殴打的地步……但他确实没有其他的选择……这是人在绝望时的必然举动……
事到如今,还剩下三种可能:一是伊尔莎·瓦格娜落进他的手里,只要她送上门来,要摧毁这样一个女孩子的意志,想必不是难事;二是贝瓦尔德博士为年方7岁的克拉莱塔这孩子的命运着想而动了心,软化下来,不再固执己见;三是——想到这最后一种可能性,连克拉维利自己都不由打了个寒战——让贝瓦尔德博士同帕特里克森与达柯尔一样死去。但这样,他主宰世界的梦想也将随之被葬送,房地产中介商克拉维利的生活,就将一如既往地延续下去:深居简出、四平八稳、受人尊重……平平淡淡地在这座神奇的城市里过日子。
克拉维利心绪不宁。他上楼去了自己的办公室,踱到大阳台上坐了下来。楼下的乞丐们立即注意到了这一情况,随即派出一人给塔琪奥送去口信:他又坐在阳台上了,我们又要奏乐、唱歌了。
克拉维利坐下后,往自己身上裹了一条毛毯。
这天夜里虽然又闷又热,他却觉得很冷,像是浑身的血都变凉了。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出神地凝望着对面的房墙,听着楼畔运河的水声和乞丐们低沉的叫唤声。当第一支曼陀铃曲子奏响时,他的鹰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他舒坦地往后一靠,把头枕到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来音乐了,他脑中闪念。如果没有音乐,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呀!我可真是个奇特的人呀……我可以杀人,过后又静听普契尼的音乐。这是一种类似于暴虐狂的疯魔……但它已深深地浸透了我的骨髓,有了它,我就感到舒坦,幸福……
曼陀铃的乐曲声中,和入了一把吉他。伤感的旋律在他耳畔回荡。这是威尔第的作品,是《茶花女》!克拉维利想。这活泼可爱的小妓女好生可怜,竞死于肺结核……99lib?
“来吧,让我们飞出这围墙……”这句歌词倒深有意义,克拉维利心里边哼边想,不由咧开嘴笑了。好可惜呀,博士在顶楼上却听不见这美妙的音乐呢……
饭店大厅里的讯问已经结束了。警官们和饭店的客人们都已累得精疲力竭;饭店大门外的路上,警察们仍在坚守岗位,在爱克赛尔大饭店周围筑起一道封锁线,不断地在大声呵斥着,挡住想挤进饭店去的人群;被赶进大厅接待柜台里面的饭店服务员们,此时已被允许回到他们各自的岗位,重新开始正常工作,其中最主要的一项,就是为客人们送上种种名酒,以便让他们迅速恢复精神。
皮埃特罗·巴内塞依然蜷缩在那张扇叶棕榈遮掩着的沙发椅里,用药棉在冷敷他的左眼。此刻眼圈已肿胀起来,一片青紫,眼睛一点都睁不开了。鲁道夫·克拉默和伊尔莎·瓦格娜坐在他边上,正在吃面包片。这是警长给大歌星吉诺·帕蒂雷提供的特别优待,为此,他还特许厨师长短时间离开审讯现场。
现在,警方的这些劳而无功的繁琐工作已十分令人遗憾地失败了。克拉默曾经对他们预言的结果,已得到了证实:没有人看见任何异常情况,所有的人都能提出自己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谁都没有作案的嫌疑,警方同样也无法指出谁有作案的动机。
警长急得直叹气,在长沙发椅上靠近克拉默的地方坐了下来。
“您有个怀疑对象吧,大师。”他客气地对克拉默说,“我知道,我知道您指的是克拉维利。请问,您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怀疑他吗?”
“他谋杀了我的妻子!”
“有证据吗?”
“没有。”
“那我们就不好办了,大师。”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自己采取行动。”
“那结果会怎么样呢?”
“您明天就能看见了。”
“您挺有把握呢!”
“是的。要是您能唱女高音,我就要让您像阿依达那样引吭高歌了:像胜利者般归来……”
警长尴尬地笑了。
“您真幽默,大师。但我现在幽默不起来。先是这位贝瓦尔德博士失踪,然后又是这桩突发的袭击案子……”
“您不认为其中有什么联系吗?”
“也许吧。也许……但这99lib.是谁干的呢?等一等,您别再提克拉维利的名字了!”
“那么我就没法帮您了。”
“要是我们无缘无故就去搜查他的住处,他会起诉我们。我们的法律,大师您知道……”
这时,从大厅入口处的旋转门里走出一位衣着讲究、脸色黝黑、风度翩翩的男子。他往大厅里扫了一眼,同守卫在这里的一名警察说了九句话后,就朝棕榈树下的这几个人走了过来,一边还抬手朝他们这边打了个招呼。警官一见,立即站了起来。
“塔琪奥!”他大声说道,“你来这里干吗?前面那个骗子我们都还没有查明是谁,已经够烦了……”
“您让他过来。他是来找我的。”克拉默平静地说。
“噢,是找您的,大师。不过——”警官欲言又止,张口结舌地看着乞丐王塔琪奥亲密地与大歌星帕蒂雷握手,随即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湿手帕。克拉默接过手帕,小心地展开观看。上面满是墨迹,显然曾经有过字,但已被水泡模糊了。
“它飘进了运河,先生。”塔琪奥报告说,“我想……”伊尔莎·瓦格娜接过手帕一看,角上绣着P.B.两个大写字母。P.B.就是佩特·贝瓦尔德姓名的缩写!她浑身一颤,把手帕还给了克拉默。
“这是他的手帕……”她几乎说不出话来,“这里有他的名字,瞧,P.B.,我见过这手帕。”
克拉默朝塔琪奥眨眨眼。塔琪奥心领神会,朝正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们、弄不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警官咧开大嘴笑了一笑。
“在哪里?”克拉默突然又问,像是故意不说完整的句子。
“靠近房子。”
“很突然吗?”
“从天而降。”
“做好准备。”
塔琪奥退到边上。克拉默把手帕递给警官。警官撅起了下巴。
“这手帕上用墨水写过字。手帕落进了水里,字迹洇开了。你们警方的化验室还有办法把字迹辨认出来吗?”
“这倒是个好主意!”警官尖起手指接过手帕观察起来,“这是谁的手帕呢?”
“据我们猜测,是贝瓦尔德博士的。”
“这手帕你是在哪里发现的?”警官转过身去,对着乞丐王塔琪奥叫道,“快说!快开口!要不我就以涉嫌谋杀的名义逮捕你。”
“请您先把手帕送去鉴定吧。”克拉默见警官要发火,就连忙摆手,“要是我告诉您这手帕是从哪里来的,那您又要说别再提……”
“不!别再提到克拉维利!”
“但这手帕偏偏又同他有关!”
“证据呢?这手帕是在他那里发现的?”
“对,在他家旁边,圣安娜运河里。”
“在水里?有谁看见它从巴巴利诺别墅里飘出来吗?”
“没有。”
“那就还是没证据!”
“可不是嘛!正因为如此,所以您现在除了先把手帕送去辨认字迹之外,就不好再做其他事了。其他事情全由我们来办。”
“您说的‘其他事’和‘我们’,是什么事?是谁?”
“就是拿出证据的事。至于‘我们’嘛,就是塔琪奥与我,以及他的乞丐们。”
“大师——”警官求助似的看着巴内塞。他在这里的所见所闻,已彻底推翻了他对“大歌星帕蒂雷”的美好印象。一名大歌星竟然与一个乞丐为伍!这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您想怎么办呢?”
“用音乐。”
他真是疯了,警官暗忖,这大歌星帕蒂雷,精神有点不正常。嗬,天哪,要是这事传开的话……
“是的,再过一小时,您就会看到结果了。只是我还有一个请求。”
“请说吧,大师。”
“请您在格兰德运河的两个出口处各用若干贡朵拉布下屏障……”尤其是通往齐奥嘉的出口。您的警艇嘛,则请您安排在那里巡逻。一定要把圣安娜运河的后出口封锁住。其余一切,由我的乞丐们去做。”
“可这是为什么呀?”
“有一头耗子将钻出洞来,企图从浅水中逃走。”
“要是事情果真如此的话,大师……”
“这只是向警方提出的一个请求,一个完全不同寻常的请求,而没有其他要求:请你们耐心地守候。你们警方应该是猎手,而我们将去充当敲山震虎的围猎者,把猎物准确无误地围赶到你们的枪口前。”警官叹息一声回答说:“这是不合乎法律规定的,大师。不过,既然您想干,那您就干吧!我就当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如果不成功,我可就只能把您给抓起来了……您知道不?”
“知道。”
“至于我的警艇嘛,我就只当是碰巧一样,按您的希望做好安排。我将布置一次突然的演习。”
“好主意。警察应该随时准备出击……这就需要演习了。”
“正是这样,大师。”
警官转身离去,招集他的手下一起离开了饭店。
塔琪奥候在一旁,看着他们都走了,这才又走上前来。
“咱们怎么干,大师?”
“咱们这就开始,罗贝托。我要你在几分钟内准备好一艘摩托艇,必须是快艇,有甲板的那种;另外还要一套船工服装、一件披风、一只有黑色鬈发的发套、一名开摩托艇的好手、一把琉特琴。我还需要你手下最好的登高能手、威尼斯最勇敢的男子若干人,以及由贡朵拉和小船组成的小部队,分散到各处,把守住所有的运河支流和每一条小溪口,封锁它们通往所有大路小巷的通道。我需要工具、梯子、长枪和短枪。”
塔琪奥怪模怪样地笑了笑,一口洁白的牙齿在枝形水晶吊灯下突然一亮。
“一切都会准备好的,先生。”
“我去哪里找你?”
“圣芭芭拉河码头。摩托艇就在那边等您。”
克拉默看了看手表。
“1点45分,准时到。”
“行。到时我一切准备就绪,先生。”
塔琪奥朝伊尔莎鞠了一躬,压重地走出了玻璃转门。
“我的天哪,”伊尔莎结结巴巴地说,“如果一切顺利……如果他不杀害贝瓦尔德的话……鲁道夫,你是怎么打算的呀?”
克拉默沉默不语。他神情严肃,正在紧张地思考。伊尔莎看到,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种她先前从未见到过的神色,那是一种交织着仇恨与欢乐的目光……
第十六章
深夜里,威尼斯市中心外变得活跃起来。在这座珊瑚礁城市的各个隐蔽角落,在每一条狭隘的水道,四面八方都有模糊的人影大步流星地闪过,匆匆赶往圣安娜运河。他们像猫一样悄然无声地一闪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衣服的飘动声和几句轻轻的呼喊声,就像百叶窗在风中嘎嘎作晌一般,他们相互耳语几句交换信息,匆匆点一点头,随即又隐入了夜色。
他们来自四面八方。乞丐、小贩、白天或盲或聋坐在街头等候乐于助人的游客们施舍的乐师、贡朵拉船工、渔夫、成天站在街角的游手好闲者、专门为女游客充当导游的浪荡公子、行李搬运夫、擦鞋人、送报纸的人和清道夫们,都云集而来,严严实实地把圣安娜运河封住了,并用旧船拦住了各条运河支流,还拉开一定距离在通往齐奥嘉的河口处划动着,像是一条松开的锁链。圣安娜运河周围的更小与最小的运河里,黑压压地布满了贡朵拉,每条船里都蹲坐着三四个脸色阴沉的男人,挤在一起不声不响地等候着,只有他们手里夹着的卷烟不时亮起火光,划过他们的脸庞。
在巴巴利诺别墅旁,运河里的贡朵拉多得简直连成了片。船只在柯纳莱维丁别墅和佩萨罗别墅前川流不息。在马多内塔河、阿杰斯蒂诺河、弗拉利河、梅吉奥河里,以及在格兰德大运河所有支流的河口,到处都有许多小船。
在圣保罗教堂的墙下,人们正在搬运梯子、铁链和搭钩等工具,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金属碰击声。好些个脚穿软底鞋、肩背大捆绳索的男子,靠在教堂白色的墙上,遥望着巴巴利诺别墅突兀在夜空中的坡形屋顶。
他们都一声不吭地等待着,小巷子里的气氛显得有点宁静,只有远处传来了几艘摩托艇的发动机声。那是警方在格兰德大运河里开始了他们的夜间演习。
人们吸着烟,目光都投向了巴巴利诺别墅。他们在等待行动的信号。
转瞬间,一阵清脆的发动机声响处,一艘白色的小艇飞也似的掠过格兰德运河。这艘小艇由一个小伙子操舵,开得又轻巧又灵活,甲板上倚着栏杆站着一名身材颇显高大的男子,他身披黑披风,黑色的鬈发在他的脸上迎风飞舞。他手里拿着一把琉特琴,两眼凝视着从码头旁激荡而起的水波。
小艇驶入圣安娜运河后就渐渐减速,几乎是无声无息地从一幢幢古老别墅颓败的大墙旁驶过,在即将抵达巴巴利诺别墅时,发动机完全停止了工作。小艇由一名桨手划着,晃晃悠悠地朝大理石台阶荡去,渐渐驶近了突出在运河上方的阳台。小艇在这里停了下来,甲板上的那名男子拨动了琉特琴的琴弦。
巴巴利诺别墅高高的楼墙上昏暗无光,只有里边一间办公室里还开着灯,淡淡的灯光更显得突出。克拉维利此时还坐在阳台上,但他已失去了睡意。他正在筹划一个方案,盘算着怎样方能把伊尔莎·瓦格娜引到身边来。他觉得,只有这样才是获得分子式的最好办法,其他种种方法虽然可以考虑作为备用方案,但克拉维利不敢再铤而走险了。只要伊尔莎·瓦格娜能来,事情就好办了。要使一个姑娘顺从屈服,办法多的是。
他正在这样想时,运河上突然响起了一阵音乐。一开始,那只是一把琉特琴的回荡的和弦,克拉维利听到了也没十分在意。但和弦过后,一支曲调旋即奏响,奏乐者的指法十分娴熟。克拉维利深感惊奇,但没等他来得及探头张望,一个男声已和着曲调高声唱响。
这是罕见的纯正而又浑厚的男高音。唱的是克拉维利不知其名的一支浪漫曲……一支甜蜜的、让人心情舒畅的歌谣。
克拉维利探身观望。就在他的阳台下,黑沉沉的河面上停泊着一条船。船上站着一个人,幽灵似的穿着黑披风。唱歌的就是此人。他那美妙的歌声,使克拉维利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曾经在罗马皇家歌剧院听过的一部歌剧。那次演的是威尔第的歌剧《阿依达》,歌手名叫吉诺·帕蒂雷。为了听他的演唱,克拉维利化了很大一笔钱才从黑市上买到了一张票。但此刻在楼下这肮脏的运河上引吭高歌的这个人,他的歌喉丝毫不比吉诺·帕蒂雷逊色,是的,甚至还显得更饱满,更清晰,更富有阳刚之气。
克拉维利兴奋地掀去毯子站了起来,倚在阳台的栏杆上。这歌喉真是美妙无比,他想。谁能这样唱呢?而且,他为何要在这里唱呢?这里附近并没有住着哪位值得别人送上这样一首小夜曲的姑娘呀。也许,是唱歌的人搞错了地方,让我白白地占了便宜?一曲终止,克拉维利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楼下那不知名的歌手略为欠身,重新拨弦,唱起了另一支浪漫曲。
克拉维利点点头,重新坐下。这是一首法国歌,他想,唱的也是法语。对呀,这里是威尼斯嘛!一名出色的歌手深夜在昏暗的运河里唱他心爱的歌,这是可以想像的嘛。至于为什么、为谁而唱等等,当然都是秘密,就像威尼斯的某些美妙事情都是秘密一样。这就是威尼斯的神奇之所在,人们不必多问,只管享受就是。
克拉维利重新靠到椅背上,闭上了双眼。他全身心地沉浸在这美妙的歌声中。现在,歌词好像变了,用的是一种他陌生的语言。克拉维利侧耳细听。这好像是德语,但他无法听懂这歌词唱的是什么意思。他陶醉在歌声之中,歌词对于他已无关紧要了。那美妙绝伦的歌声已攫住了他的心灵,使他心驰神往,忘却了一切。
运河上的歌声高亢激越,克拉维利觉得它简直响彻云霄,激荡星辰。他感动得拊掌叹息。这歌声此时用德语唱道:
“我们来了,来救您了!请您配合,打穿屋顶!但要小心,千万轻声!已有的小孔,请再设法扩大,并给前来营救的人发出信号,以便他们找到这小孔,并帮您把孔扩大。请您避免发出过大的响声……”
克拉维利听不懂这歌词的意思。他只是在想,这歌声多么美妙呀,噢,天哪!相比之下,帕蒂雷简直望尘莫及,楼下的此人才真正是个歌王……
就在此时,一支攀登屋顶的队伍已集结在巴巴利诺别墅的后墙下。当运河上的歌声响起时,塔琪奥就发出了“开始行动”的命令,然后,他本人也纵身一跳,抓住了窗台,开始向上攀登。
这帮人就像野猫一样,悄然无声地抓住突出在墙面上的雕花、石托和其他种种突起物,灵巧地攀援而上。他们是塔琪奥手下最勇敢的人,他们在别墅的墙外筑起了一堵新的墙,一堵人墙,带着绳索,梯子、钩子、斧子和木板,又放下绳索向上吊起了钢锯、润滑皂和大砍刀。他们从屋檐上放下滑轮索固定于地面,拉紧后成为简易索道,把武器运了上去。他们无声无息地爬上了屋顶,又蹑手蹑脚地分散开来,在各处轻轻地叩击厚油毛毡下的椽木。
贝瓦尔德博士在凿通小洞、送出手帕后,一直心神不定。他焦虑地等待了一个小时,终于又去实验室里取出工具,把已被他封上的洞重新凿开。他小心翼翼地开始用骨凿扩大洞口。他急切地向往逃出牢笼。他对自己说,先爬上屋顶,呼吸几口自由的空气……然后再想办法逃生……
正当他凿得汗流浃背之际,他突然听到了外面传来的琴声和歌声。他停下手中的工作,又搬来一张椅子叠放到桌上,登上去,歪着头把耳朵贴在洞口倾听。他用双手使劲地往上顶着木板,终于把洞口旁边的一根椽子稍稍顶松了一些。
有人在运河上唱歌。唱的是德语!贝瓦尔德浑身一阵颤抖。他想叫喊,但他克制了自己,因为他明白,他的叫唤声会立即把克拉维利引来。他屏息凝神继续谛听,终于听懂了歌词的内容,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他完全已经明白,自由即将来临。
“我们来……营救……配合……屋顶……轻声……信号……”
贝瓦尔德博士激动得眩晕了片刻。他用手指死死地抓住了小孔。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想法:有救了!有人来营救我了!天哪,我有救了!
他听到屋顶上传来了轻微的刮擦声。然后又有摸索的脚步声、轻轻的叫唤声和工具的叮当声。他听到有人在叩击屋顶。
情急之中,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使劲地猛顶椽子。他顶得两臂发软,气喘吁吁。而后,他改变方式,把嘴凑到孔上,喘着粗气对外喊起话来:“往这边!再往前……过来……过来……”
他用拳头擂着屋顶小孔周围的木板。被他凿过的木板折断了,尖刺划破了他的皮……但他的一只手终于伸了出去,伸出了屋顶。
偌大的黑屋顶上,突兀地出现了孤零零的一只手,它在召唤着前来营救的人。
而歌声此时还在继续:“请您发一个信号……信号……信号……”
塔琪奥手下的人都不懂德语,但他们听到了这歌声,又突然看见有一只手冒出了屋顶。第一个朝这只手爬去的,是塔琪奥本人。他抓住这只手紧紧握了几下,又对着洞口轻喊:“好!好!”
然后他一挥手,工具就传了过来,包括砍刀和钢锯。塔琪奥满意地点点头,含着手指打了个唿哨。
阳台上的克拉维利听歌已听得如痴如醉,如人梦境。听见这一声唿哨,他并没有很在意,让它随着歌声消失了。
但小摩托艇上的克拉默听见这一声唿哨时,立即昂起了头。歌词停顿处,他激动地说:“他们发现他了!快发信号!”紧接着,他唱起了一支欢快热烈的三连音曲。
随着这美妙激越的歌声,一支管弦乐队齐声奏鸣起来,仿佛整条圣安娜运河里都挤满了乐手。琉特琴、曼陀铃、小提琴、手鼓与笛子等等应有尽有,它们与一支奥卡利那笛和一架班德琴一起,汇成了激荡澎湃的旋律。演奏到高潮处,一支清脆嘹亮的小号又悠扬起伏地呜响……
威尔第!克拉维利赞叹不已:噢,不可思议的威尔第!他美妙的乐曲充满了天空,激荡着河水,越过了围墙……到处都是音乐。它就像大海一样向人淹来,人们会心甘情愿地被这大海淹没……
此时,正是塔琪奥手下的人在屋顶上拿好工具开始打孔的时刻。他们用钩子和撬棒掀开油毡,随即又凿穿了木板,打通了一条可以进入囚禁贝瓦尔德博士的牢房的通道。在这个房间的隔壁,两名妇女因注射了一些吗啡,还沉睡在梦中。屋顶上发出的锯木和凿板声则被管弦乐所淹没,高亢激越的小号更掩盖了一切噪声。
洞口迅速扩大。塔琪奥俯下身去,把脸贴近洞口朝下窥探,贝瓦尔德博士正惊骇地站在墙角里。
“博士!”塔琪奥赶紧叫唤,“博士!再稍等片刻……”
贝瓦尔德博士又往墙角里退缩一步。随着几下猛击,大块的碎木落下,洞口更大了。一只胳膊伸了进来,往实验室里扔下了一条绳梯。
“上,博士!”洞口上面的人又喊道。
贝瓦尔德博士浑身都在哆嗦。他努力控制住自己,艰难地走完了这一小段距离,来到了绳梯跟前,双手抓住绳索,抬起一只脚踏上了第一级横木……但这时,他忽然失去了力量,过度的紧张导致了虚脱。他双手攥绳吊在梯上,却再也无力往上攀登。塔琪奥见状急得连连呼唤:“博士,博士!上来呀,上……”
但贝瓦尔德此时只剩下了呻吟之力。他喃喃说道:“我不行了……我没法上来……”但他的双手仍死死地抓住绳梯。
随后,他只感到绳梯开始移动,他整个人被吊了起来,一公分一公分地向上升去。原来,屋顶上有四个人正脚抵椽子扒在洞口,轮番倒手地往上提起绳梯。
现在,塔琪奥已经抓住了贝瓦尔德的手,他小心地把他拉出洞口,拖上屋顶。贝瓦尔德博士精疲力竭地坐在屋顶上,瘫软得已说不出话来,更无法帮着做点事。
他只看见身边的一群人还在忙碌,看见有人递过一只大口袋来;他又听任摆布地让人把他装进了这口袋,在他胸口外系牢绳子又打结,又用一只大铁钩挂到了一条粗绳索上。
没等他明白过来他们接着还会怎么办时,他已经慢悠悠地被悬垂下屋顶,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晃悠在半空中,渐渐地往下落去,片刻之后已在房子背后“着陆”在三个男人一齐伸出的手臂之中。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来,就被他们解开绳索抱出口袋,放上一副担架抬走了。他被送上了一艘船。小船一接到他就划开了,驶入了茫茫黑夜。贝瓦尔德博士所能看到的最后一个情景,是他的船驶进了格兰德大运河。此后,他因过度兴奋和疲惫而失去了知觉。
在此之前,他心里在想的只有一件事——而这,恰恰也是令他激动不已、最终造成昏厥的原因之一:我得救了!人类也因此避免了一场灾难。世界得救了……
此时,克拉维利仍像坐在上等包厢里一样,兴致勃勃地享受着交响乐。他听得那样投入,竟连又一次传来的一声尖厉的唿哨都没察觉。但楼下的乐队随着这一声唿哨,像开始时一样突然间就停止了演奏,随后,又有一把琉特琴开始独奏,同时,那美妙无比的歌声又唱响了。
少顷,像是有一艘摩托艇的发动机响了起来,讨厌的隆隆声打断了歌声,使克拉维利大为恼火。这下完了,他不无遗憾地想道,这发动机一响就没完没了。歌声、音乐声一停,方才使克拉维利如痴如醉的魔力也随即消逝,剩下的又是一片朦胧的夜空,克拉维利的头脑中开始盘算先前的那个问题:怎样才能把一个姑娘制服……
克拉维利站起身来,探头到阳台外朝歌手再次挥手,想回到他的办公室去。但刚迈步,就惊骇万分地猛退回来,身体弹到了阳台的石栏杆上。他想大声呼喊,喊声却卡在了喉咙口,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在阳台边的大玻璃门里,有一个身穿长长的黑披风的人影!他背对着房间里的灯站着,那模样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蝙蝠,像一个死神,像来自阴曹地府的一个幽灵!
“收场吧!”那幽灵般的人影对他说。克拉维利感到心头像是吹过了一阵寒风。
“一切都结束了,克拉维利。收场吧!”
“您……您是谁?”克拉维利倒吸一口凉气问。
他伸出手朝四下摸枪,但枪在楼下图书室写字台的抽屉里。
“您是从哪里来的?”
“从屋顶而来——”
克拉维利闻言猛然惊醒,恢复了力量。他冲上一步,咆哮般地喊叫:“救命啊!有强盗!救命!”但运河里的摩托艇发动机声此时也怒吼起来,他的呼救声被打断,断断续续地飘零在空中。
那黑影朝前伸出了一支长长的匕首,厉声喝道:“站住!举起手来!贝瓦尔德博士已得救了。他已回到旅馆……”
克拉维利的头脑里此时乱成了一锅粥。对黑影所说的话,他丝毫都没有怀疑是否真实。他只是想,完了,这下一切都完了。剩下的惟一办法只有逃走,随便逃到什么地方……随便到哪里都一样,到地球的哪个角落里都行。总之先要逃走……逃出这威尼斯。
他注视着那黑影,注视着他手里向前伸出的寒光闪闪的匕首。他心里想,我过去也是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反应敏捷,动作迅速。现在老了,还行吗?他脑子里还在这样想着时,身体却已弹簧似的冲了出去。
没等站在门里的那个黑影来得及招架回击,克拉维利的身体已撞到了他身上,同时,拳头一阵鼓点般打了下去,落在他头上、下巴上、心窝上。那个黑影痛得呻吟起来。他试图抵抗、反击,克拉维利的拳头却以拼死的力量不断击到他身上。匕首被打飞了,落进了房间里。黑影挣扎着,想抬起双手揪住克拉维利的衣服,但一记重拳打在他的眉心,使他摔倒在地……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口中无力地呻吟了几声,随即瘫软了四肢,像是被麻醉了一样躺着不动了。
克拉维利心急火燎地冲下楼梯……他顾不得去弄清闯进楼来的人是谁了。他听到上面的几层楼里传来了高声的叫喊和大管家的求告声。他只是想,有人来救走了贝瓦尔德博士。他喘着粗气奔进图书室,迅速从写字台里抓起一些文件塞进口袋,然后又奔进大厅,朝通往大楼侧门和院内的私家小码头的那扇小门儿冲了过去。
但他还没跑到小门跟前,就听见了从大门口传来的沉闷的响声。他气喘吁吁地在大厅里停了片刻。通往运河的大门被撞得山响,已开始摇动了。
门要被他们撞开了,这帮强盗,他想。这时,门外有人喊起了口令。随着一阵呐喊,门又被撞响了。听声音,这次像是用了一件硬物,也许是一根树干,或许是一根粗铁棍。
克拉维利赶紧再跑。他穿过好几个又深又长的地下库房,穿过曲曲弯弯的走道,穿过散发着霉气的潮湿阴暗的地下通道。这儿的地底下,和水面上的楼房里一样,一个个过道和库房也像迷宫,陌生人来到里头,肯定会迷路。
克拉维利打开几道门,终于到达了一个像车库一样的地方。但这里停着的不是汽车,而是正在浑浊、油腻的水面上摇晃着的“大海女王”号白色游艇和另一艘高速小摩托艇。克拉维利一个箭步跳进小摩托艇,迅速转动了电动点火器。发动机轰隆隆地响了起来,狭长的船身开始抖动。
克拉维利感到这下可以松一口气了。他有了一种安全感,又能从容而理智地思考了。
再过几分钟,这场灾难就过去了,当然,他那称霸世界的美梦也将随之告终。再过几分钟,塞尔乔·克拉维利就将隐姓埋名,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一本足以乱真的假护照,将为他在另一个国度里重新开辟所有的机遇。他把手伸到胸前,隔着衣服摸了摸这本珍贵的护照。他的财产么,反正有一大部分早已转移到了国外,存放到了巴拿马、巴哈马群岛、委内瑞拉与哥斯达黎加。现在,只要逃出威尼斯的沉默、僻静的运河,塞尔乔·克拉维利先生就将像幽灵一样,消失在广阔的天地中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着舵,把高速小艇开出了地下码头。这个码头,也是克拉维利的天才设计之一。圣安娜运河有一条任何地图上都没有画出的小支流,它从建造在柱桩上的巴巴利诺别墅的一个角下流过,消失在一条地缝里——它再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就更没有人知道了。克拉维利就在这里建造了他的私家码头。从这里,快艇可从黑洞里飞驶而出,他随时都能畅通无阻地离家而去。
此时,在楼上他办公室的门口,那个被击倒在地的黑影在地毯上扭动、翻滚了几下,终于抬起身来,然后又摇摇晃晃地跪坐着不动了。这是罗贝托·塔琪奥。他不停地在揉擦着已被打肿的脸,轻声地呻吟着。没过多久,他听到了楼下的叫喊声和撞门声,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哆哆嗦嗦地摸出房间,扶着栏杆走下楼梯进入大厅。他又摸到大门口,费力地拉开门栓,被冲开的大门撞到了墙上。门外的乞丐们像潮水似的拥进了别墅,围住了再次失去知觉倒在一根庭柱旁边的塔琪奥。
这个时间差正好帮了克拉维利的大忙。虽然只有几分钟,却已足够他准备出逃了。他踩下油门,把住船舵,小艇吼叫一声,飞速起动,冲进了圣安娜运河,朝对面的一条支流的人口处驶去。
圣安娜运河上的音乐此时早已沉寂无声了。克拉默乘坐的那艘摩托艇正在巴巴利诺别墅前的台阶下晃动着……塔琪奥拉开门栓后,他跳上台阶,跟在一大帮乞丐后面冲进了大厅。他看见晕倒在地的塔琪奥,另一帮从屋顶进入楼房的人,正押着克拉维利的仆人们从楼梯上下来。
“克拉维利呢?!”克拉默急得大叫。乞丐们都望着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要是抓不到克拉维利,我们的事情只完成了一半。快去找!快找!他不可能已经逃出这楼房……”
几个人围着塔琪奥又摇又拍,还往他头上浇了冷水,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跑了,先生,他跑了……”他看见正俯下身子看着他的克拉默,第一句话就这样说,“他把我打趴下了,这条狗!他出手好快……”
克拉默让塔琪奥躺下,等其他人来把他抬走,他自己又返身跑到门外。就在他重新跳进船里时,他听到了一阵响亮的发动机轰鸣声。从楼房一侧的一条狭小的水道99lib?中,飞也似的冲出一艘摩托艇,一拐弯就驶进了圣安娜运河,想朝格兰德大运河方向驶去。
“克拉维利!”克拉默大叫一声,“是他!是他!”他在驾驶员的背上推了一下,一手紧紧地攥住了船舷,“我们一定要抓住他!你开船呀……天哪,快开……”
驾驶员用足力气踩下油门,身子俯到了方向盘上。发动机吼了起来,船身一阵猛抖,桨叶开始飞转,船头猛地抬了起来,又啪嚓一下落到水面上,小艇向前飞驶,半个船身离开了水面,浪花溅上了甲板。
克拉默的摩托艇飞也似的开着,紧跟在另一艘在水面上跳动着狂驶的快艇后面。
克拉维利坐在那艘快艇的驾驶座上,两手紧握方向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波涌浪滚的水道。他的船劈波斩浪,桨叶打起了一长串白浪。
先去齐奥嘉,他想,到了那里,就能找到办法逃走。要不,也可以在那里潜伏下来。到了齐奥嘉,就像进了一个鼠窝,他有许多藏身之处,那里有他的许多朋友,他们可.99lib.以为他提供藏匿之地,可以从容不迫地为他准备好潜逃国外的途径。有朝一日,待这阵风暴平息之后,就会有一位名叫拉尔夫·佩尔森的先生登上海轮远航出海,开始新的生活。
克拉维利抹去溅到脸上的浪花。这怎么会发生呢?他突然想。他们是从屋顶上进来的!那个黑乎乎的人影是谁?他们已经救走了贝瓦尔德博士!可是,谁能知道贝瓦尔德在我家里呢?谁会对贝瓦尔德感兴趣呢?
而且,还有那音乐!还有那美妙的歌喉!这人的歌声唱得真是动听。
克拉维利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他突然明白了上述种种情况之间的联系:那音乐,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那响亮的管弦乐合奏,是为了掩盖屋顶上的响声;那歌声,是为了让他陶醉,让他兴奋,就像他那次见到伊罗娜·斯佐克一样……
克拉维利心里猛地一震。伊罗娜!她的丈夫克拉默,这个10年间一直缠着我的白痴,就是唱歌的人!虽说无法理解他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会唱歌了……但刚才那个唱歌的人必然就是他无疑!再说,他为什么就不能有副好嗓子呢?我从来没有听见克拉默唱过歌,咱俩面对面时,总是相互嘲讽、诉苦。
想明白事实真相,克拉维利心中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回头张望了一下。后面不远处,有一艘摩托艇在水面上跳动着,飞速朝他开来。克拉维利自己所乘摩托艇的发动机声掩盖了正在追来的那艘摩托艇的声音。
克拉维利不用再想,就明白了谁在那艘艇里。他的鹰脸拉长,失去了血色。狠命把油门踩到底,双手死死抓住方向盘,把几乎已飞在水上的船开到河道中央,以便畅通无阻地迅速驶入格兰德大运河。
他完全明白,现在已到了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
他现在要逃脱这该死的厄运,去开始新的生活,到地球的某个角落去,人们会重新把他当做一个富有而值得尊敬的人物……
在另一艘艇上,克拉默此时正蹲在驾驶员身后,两眼紧盯着前方的摩托艇。驾驶员一踩油门,发动机一阵轰鸣,小船就震动不已。船头已露出了水面,几乎竖了起来,船好像要飞起来,似乎只剩下飞速旋转的螺旋桨还在水中。
“他要逃掉了!”克拉默在两台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大叫,“他的船功率大……他要逃脱了!开快些,伙计!再快些!”
“不行呀,先生!”驾驶员也大叫着回答道,“再快船就要震裂了!汽缸会炸开的,先生!”
“他是个杀人凶手!”克拉默大吼道。
“但发动机不会因此而运行得更快呀!”
“我们一定要追上他!哪怕船炸开了也要追上去!”
“船现在就快炸了呀!”驾驶员看着转速表。表上的指针在抖动,已经超出了限速红线。
“再加速就要爆炸了……”
克拉维利的快艇船况好,发动机功率也确实大一些。它像一枚鱼雷似的穿行于水中,把水面划成了两半,在一片浪花水雾中朝大运河方向呼啸而去。
“前面是河道交叉口!”克拉默又大声喊了起来,“要是他不拐弯,我们就能逮住他!河口已经被封锁了!”
前面这条河道水面比较开阔,但它已经不像后面那条一样很少有船只,而是停满了贡朵拉,船头挨着船头,灯光连成了一片。
“现在他必须停了!”驾驶员说着,就迅速减低了船速,当机立断终止了意志力与发动机性能之间的较量。
“也许不该煞车吧!”克拉默急得喊了起来,“你瞧,他没减速!他还启动了压缩机!他想冲过去……”
“他发疯了!”驾驶员也看呆了,结结巴巴地说,“他完全疯了,先生!他不能这样干……”
克拉维利驾着他的快艇往河口飞驶。只剩两条运河了,他满心喜悦地在想。然后只要一拐弯,穿过河口,就是自由!自由!进了格兰德大运河,我肯定就……
坚持到底,塞尔乔……好样的老塞尔乔……坚持!巴拿马的银行里有200万美元呢……单是这些钱,就够你快活地享用一世了……
他用手背擦去溅到眼睛里的水花,然后又紧紧握住方向盘。他不时回头望一眼在他后面的水面上跳跃着跟踪而来的那艘摩托艇,见到两船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心里一阵窃喜。
船大弧度99lib?地迅速拐了弯……驶向宽阔的河口……克拉维利情不自禁吁了一口气。但就在这同时,他失声尖叫了起来。
河口被堵住了!从圣阿杰斯提诺河、圣保罗河、弗拉里河中,成群结队的贡朵拉拥了过来,都堵在了雷维丁别墅外的拐角上,密密麻麻的像一堵墙!
大批的贡朵拉,全都是贡朵拉!
这是一堵有生命的墙,带着闪烁摇曳的船灯,出现在克拉维利面前。
克拉维利已经无法做出其他选择……他已经来不及再想了。他下意识地踩下油门又用力踏住,一手又把压缩机的手柄扳了过来,让发动机释放出它最大的能量。快艇震耳欲聋地轰鸣着跳出了水面,发疯似的飞速射往前方由无数条贡朵拉组成的船墙。
克拉维利愣愣地看着船头旁汹涌的水波,脸上滴下了黏糊糊的冷汗。他看见一条条被撞碎的贡朵拉从头顶上飞过,听见有人在惊叫;他看见船里手臂乱舞,也看见刻着龙头的船头高高耸起……而那船墙,却越来越密,越来越密……
克拉维利松开方向盘。他瞪大两眼,合拢双手,嘴里淌出了唾沫。他高高抬起头来,茫然地仰望着漆黑的夜空。天上没有一颗星星。
“天上的主啊……”他大声祈祷,带着哭声,又像在尖叫。他惨叫一声,朝天上伸出了手……
这时,快艇周围砰砰砰响成了一片……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在方向盘上,使它猛地转动了很大一个角度……他的头撞上了仪表板,但他并没被撞昏……于是,他还得清醒地经历整个毁灭的过程,亲眼目睹一艘艘贡朵拉相互挤压着沉下水去,亲耳听到船上的人们发出的阵阵惊呼,亲身感受沉重的房墙朝他头上压来,犹如泰山压顶……
“主呀!我的主呀!”克拉维利在绝望中再次惊叫。
然后,他的周围只剩下一片火光……他还听见了爆炸声,感觉到心脏里有一阵灼热的刺痛……而后,黑夜就笼罩了他……他长眠不醒了。
鲁道夫·克拉默半蹲在他的小艇上,呆呆地看着克拉维利最后的疯狂举动。就在他的小艇渐渐减速、熄火时,克拉维利驾驶的那艘快艇的白色船体却呼啸着朝他前面那一大片贡朵拉冲了过去,迎头撞上最前面的几艘后,又猛然拐弯,像脱缰的野马似的在运河里横冲直撞,刹那间就一头撞在河岸的石砌房墙上,船头钻进了墙里。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划破了夜空,像炸雷一般在天空中回响抖动,盖过了被撞破、撞沉的贡朵拉船上发出的嘈杂声。冲天的火光随之而起,在房墙边上熊熊燃烧。船里流出来的汽油成了一股燃烧的火流,带着蓝得出奇的火光,随波逐流地在波谷浪尖上翻滚飞舞……
第十七章
伊尔莎·瓦格娜醒来时,已是阳光明媚的早晨。她没法说自己已经睡好并恢复了精神……她在床上坐到了天亮,其间又不知多少次跑到窗口,翘首盼望鲁道夫·克拉默归来。有一次,她好像听到远处有一声巨响,但等她跑到窗口时,只看见格兰德大运河在夜幕下静静地流淌,只有成群结队的贡朵拉无声无息地来来往往,而且几乎都没点灯,像是浮在水面上的阴影。后来,她困倦之极,睡着了……她还梦见了小岛和小教堂,梦见了神龛前有一支大蜡烛,梦见了仿佛是从天堂里飘来.99lib.的歌声……
现在天已大亮,但她仍感到四肢无力,如铅一般沉重。她稍稍动了动身体,抬起一只手来,心想这只手大概有一百斤重。她叹息一声,转过身去,看见了花瓶。
这是一只磨花的水晶大花瓶。瓶里插着一大束红玫瑰。在密密麻麻的花朵和刺丛中,有一张小卡片系在黄丝带上。
她的疲乏感顿时消失了。她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急不可耐地摘下卡片,打开了封套。与所有的女人一样,她先看了里面的署名。一看这署名,她又瘫软下来,浑身无力地重新坐到床沿上。她稍稍定定神,才看完了卡片上写着的不多的几行字:
亲爱的小瓦格娜:
对于您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已无法用任何语言来表示感谢,即便用世界上所有的花朵,也不足以稍稍表达我的谢忱。我终生欠您的情,永远无法偿清了。您今天早晨就会知道,您为我们大家做出了何等巨大的贡献。
作为您的“朋友”,请您让我成为第一个向您表示祝贺的人。克拉默先生已经把全部情况都告诉了我……您所选择的,是我所认识的最优秀、最勇敢的一个人……
您的佩特·贝瓦尔德
伊尔莎·瓦格娜激动地读完卡片,颤抖着手抓起了电话听筒,让饭店总机接通贝瓦尔德博士的套间。他已经不在房间了……一位服务员告诉她说,博士一小时前就已经到饭店的小厅里去谈什么事了。
“谢谢……”伊尔莎轻轻地说,“多谢了……”
她挂上电话,按了按床头的呼叫钮。女服务员法朗茜丝随即走进了房间,好像她就在门口等这信号似的。
“早安,小姐!”她快活地问候一声,走到里边拉开了窗帘,“今天天气真好一只是有点热……”
“马上洗个澡……”伊尔莎吩咐道。
“小姐刚才睡得真香……”
法朗茜丝跑进了卫生间,水从龙头里流进浴盆里,“我还得代博士和您的未婚夫向您问好……他们来这里已经两次了,可您睡得正香,就像……就像一头狸猫……”她出声笑了起来,一边往热水中倒入沐浴露。随着湍急的水流,浴盆里泛起了泡沫,一股甜甜的香气漫进了房间。
一小时之后,头上扎着纱布,外面裹着绘花头巾,一只眼睛上戴着蓝色透明眼罩的皮埃特罗·巴内塞经理,前来带领伊尔莎·瓦格娜去小厅。
“今天是一个喜庆的日子,小姐。”他欣喜万分地说,“而且是在我的爱克赛尔大饭店里。一个新的世纪诞生了……”
伊尔莎·瓦格娜避免对巴内塞提起,他12小时前还满腹牢骚、抱怨个没完呢。皮埃特罗原以为她会提到这些,所以早已准备好了动听的自我辩护之词。但伊尔莎·瓦格娜只字不提此事,他懂得,这是她的一片好意。因此,他动情地说:“您看上去美得就像仙女。”这句话他每天都至少要说上10遍,但每遍听上去都像是第一次在说,而且是发自内心,让人感到真实可信。
他轻轻地打开小厅的门,一边把食指竖在嘴唇前。
一张大圆桌旁,坐着几位有身份的男士。门的正对面坐着的一位小个子白发先生,正在绘声绘色地比划着双手说话。他显得有些激动,满脸通红,毫无顾忌地打断别人的话。
这是他表达自己欢悦之情的藏书网 方式。潘特洛西教授今天的心情特别好。贝瓦尔德博士和鲁道夫·克拉默也坐在桌旁,面前放着几页文件。
“您什么时候能够提供首批针剂呢?”潘特洛西教授问,嗓音清脆。
“5天之后——”贝瓦尔德博士说。
“妙极了!”
“可是我并不准备供货!”
潘特洛西教授愣愣地注视着贝瓦尔德博士,仿佛是在看一幅令人震惊的图画。他把头偏过来又侧过去地打量着对方,同时把双手的指尖用力地顶在了一起。
“您……您不准备怎样呀,博士?”
“不准备提供药剂。”贝瓦尔德博士平静而又清晰地回答,一边朝正神情肃穆地低头望着桌面的克拉默瞟了一眼,“我没有药了。”
潘特洛西教授霍地站了起来,像是从坐位上弹起来似的。椅子被掀翻在地。
“这是什么意思呀?”他高声叫嚷道。
“我的99lib.分子式记在一个文件夹里,这个文件夹曾由我的女秘书妥善地存放在饭店的保险柜中。但今天,饭店已按我的请求把文件夹交给了我。我当着克拉默先生的面,把文件全部撕碎,抛入了格兰德大运河里……”
“疯子!”潘特洛西急得大叫起来,两手直抓头上的白发,“你们快派人看住他!他应当受到审判!他是个疯子,把拯救人类的一线希望给抛弃了……”
“教授先生,您只是从您的角度在看问题。”贝瓦尔德博士保持着冷静、平和的态度,边说边把一些照片推过桌子,另外还有一些报告和表格。
“这些资料记载的是我所发明的那种‘神奇药物’的另一面。您看过之后,一定会大吃一惊、目瞪口呆的。应当承认……以极小的剂量使用时,它确实能治疗某些癌症……我听说,您已亲自对此进行了验证……”
潘特洛西教授低下了头。他觉得喉头哽咽。有话难说。但他毕竟是个诚实的人,终于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那女病人死了……”他沙哑地说道。
“啊?!”这下轮到贝瓦尔德博士大吃一惊了。他霍地站了起来,紧张地问:“是因为我的药?也就是说,是因为您用我的药给她做了……”
潘特洛西教授摇摇头。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我想加大些疗效……所以,我最后一次给她注射时,把剂量加大了100毫克……”
“于是她突然就死了……”
“是的。我们随后立即进行了病理学检查。起初,我还以为您的药剂莫非真的只是一种骗人的东西。但……但事实并非如此,检查结果表明,癌细胞确确实实已处于某种分崩离析的状态之中,巨细胞的生长已受到抑止,也就是说,癌症已被控制住了!可是,可是心脏却突然停止了跳动,而且没有查出任何原因!”
“那女病人是中毒身亡。”
“中毒?”潘特洛西闻言大惊失色,瘦削的学者脸一下子变得惨白,说话都没有了生气。
“教授先生,请您读读这几份报告,看一看这些照片吧!它们会对您解释,为什么在已经过去的这几天中会发生这许许多多的事情,以及我又为什么要抛弃我的发明,让它回到我曾在其中苦苦寻找探索的黑暗中去。有了这项发明,并不意味着我们站在了战藏书网胜人类的头号恶疾——癌症——的门槛前,相反却是站在了跌入无底深渊的悬崖边上,它的后果,谁都无法忽视!被我撕去的所有这些分子式,是一个人所能想出的最美好却又是最残酷的东西。谁掌握了这分子式,就像是手握了一柄双刃利剑:它既能斩除癌魔、解除人类的痛苦,又能杀人不见血、转瞬间就夺去人的生命!对于我,发现这分子式只是个巧合……但昨天夜间我已经明白了,我可以中止这项既能给人类带来生的希望、又能给人类带来死的威胁的研究项目。我们只差一步,就有了征服癌症的机会,让千百万人延长他们的生命……但同样是这个分子式,却有人想利用它让千百万人来不及叫唤一声就死于非命!权衡利弊得失,代价孰大孰小,对人类生存的意义孰大孰小,不就已经很清楚了吗?!”
潘特洛西教授不断地咬着下嘴唇,听完了贝瓦尔德博士的这一席话,他失血的脸显得更苍白了。
“那么您那两位关在阁楼上的女病人怎么办呢?还有那个小姑娘克拉莱塔呢?还有我的那些病人呢?他们都满怀着求生的欲望,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我们的手里痛苦地死去?”
贝瓦尔德博士垂下头。
“我没有办法帮助他们。我的‘神奇药物’差一点就成为最可怕的害人的礼物!我可以做的只有一件事:从头开始,重新再干!通过新的途径,做新的实验,先用动物,以后——计划在尚不可预见的将来——再在人的身上验证……也许,也许就能获得成功!我应当一切从头开始,重新再干……从第1号实验开始……”
潘特洛西教授双手掩面,暗自抽泣。他那瘦削的身躯颤抖着。
“距离目标都已那么近了……就只一步之遥了——”他悲叹地说,“贝瓦尔德博士,我对于您放弃已获得的研究成果虽然深感惋惜——”他停顿一下,重新振作了精神,“但我愿意相信您所说的一切,也相信您的为人!我相信,有朝一日,您定能冲破迷雾,认清癌症的本质。我想用实际的行动来证明我对您的信任!”
他转身环视四周,但除了贝瓦尔德博士之外,只有克拉默先生在这个房间里,房门开着,门里还站着一位姑娘,一声不响,满脸通红。
“各位今天就为我充当一下证人吧。博士先生,我把我的整个医院提供给您作为科研基地,包括500个床位,其中目前共有癌症病人159名。所有的实验室对您开放,所有的经费由您支配。您将获得以往任何一位研究人员在我们国家都从未得到过的最大的支持……这一切由我来担保!您留在这里吧,贝瓦尔德博士……”
贝瓦尔德博士沉思地凝视着潘特洛西,好像是在仔细考虑自己的处境。柏林的研究所规模太小,经费又远远不够开展更大的研究,虽说他也曾努力争取国家财政的支持,但官方的经费首先流向了大学的科研机构,而不流入私人的研究单位;同事们的猜忌,同行间的敌意,还有那种近百年来的陈旧狭隘观念,认为重大的医学发现只能出自大教授之手,阻止了他在德国得到普遍的承认,他因此必须付出加倍的努力……所有这一切都使他感到,潘特洛西教授提供的条件似乎颇具诱惑力。
他完全是无意地回了一下头,看见伊尔莎·瓦格娜正站在门口。他向她招招手,所有的人都朝她转过了脸去。
“早晨好!”贝瓦尔德博士就像平时一样向她问候,好像今天与其他日子没有什么不同,“各位先生,这位是我的秘书,瓦格娜小姐。我们大家都得感谢她呢!”他招呼伊尔莎走到他身边,往前探出头,“您带了纸和笔吗?”
“没……”伊尔莎·瓦格娜不知所措地说,“没有呀……我只是想——”
“这儿桌子上多的是。您需要什么,就先拿着用……”贝瓦尔德博士重新坐端正,扶正眼镜,抬起头注视着仍旧在椅子背后不安地来回跳动着的潘特洛西教授。
“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呀,教授先生?”
潘特洛西不觉一惊。
“这就开始!”他欣喜地叫了起来,“这就开始!”
贝瓦尔德博士点点头。
“您写吧,小瓦格娜——”他像平时一样吩咐道,“合同。签订人:埃米利奥·潘特洛西教授,威尼斯市圣芭芭拉医院;佩特·贝瓦尔德博士,柏林市达累姆……”
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画过。笔尖有些刮纸,伊尔莎写下的速记符也有些抖,但除此之外,一切都像以往这几年一样。贝瓦尔德慢慢地口述着,语气平稳又亲切。
生活真美好,她边写边想,生活真是无限美好。今天晚上,我们又要乘船去小岛了。坐在教堂里,面对着火光跳动的大蜡烛。教堂外面,河水拍击着岩石,晚风吹过丛林,发出阵阵飒飒声。
“您最后写了什么?”贝瓦尔德博士问。伊尔莎·瓦格娜惊醒过来,看着她的速记本。
“生活是美好的——”她念了一句。
贝瓦尔德博士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个好句子,”他说,“我们应当记取……更重要的是,说这句话时,必须真正地发自内心深处……”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