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猜疑》 第一章 安娜·佩特斯 麦格雷在吉维站从火车上下来,他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安娜·佩特斯,她恰好就站在他那节车厢旁边。 她好像早就料到他将正好在站台的这个位置下车!她脸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得意的表情。她依然是麦格雷在巴黎见到时的那个样子。她大概一贯就是这个样子,铁灰色套裙,黑色鞋子。你看过她的帽子后绝对想不到帽子的形状和颜色。 大风狂扫站台,站台上只有稀稀落落几个旅客。她看起来比往常高大,显得有些强壮。她的鼻子红红的,手上的帕子揉成了团。 “我确信您会来的,警长先生……” 她是对自己还是对他那么确信?她并没有微笑以示欢迎,而是问道:“您还有其他行李吗?” 没有!麦格雷只有那个折叠箱,厚厚的皮革已经变黑,不管多重他都自己提着。 只有三等车厢的旅客下车,这时候他们都走光了。年轻女孩把站台票递给工作人员,因为后者的目光甚是坚持。 他们来到车站外面,她毫不拘谨地继续说:“我最初想在家里为您准备一间房。后来我想了想,觉得您下榻在酒店可能更好。所以,我在默兹酒店订了最好的房间……” 两人在吉维的小街道上走了才不到百米,大家已经纷纷转过头来看着他们。麦格雷步子沉重,手臂费力拖着箱子。他观察周围的一切:人,房子,尤其是他的同伴。 “什么声音?”他听到一阵无法辨认的噪音,便问。 “默兹河在发大水,洪水冲击桥墩……航运三个星期前就中断了……” 他们走出小路,马上就看见了那条河。河流十分宽阔,河岸的界限模糊。在一些地方,棕色的水流涌到牧场上,在另一些地方,仓库里漫出水。 港口停着至少一百艘驳船,还有一些拖船和挖泥船。船只相互挨在一起,组成一个巨大的方阵。 “这就是您的酒店……不算太舒适……您想先歇下来,在这儿洗个澡吗?” 真是令人惊愕!麦格雷无法说清楚自己的感受。是的,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像她那样唤醒他的好奇心,她是那么沉静,没有微笑,也不卖俏,有时用手绢揉揉鼻孔。 她应该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比普通人高大许多,一副大骨架带走了所有相貌上的优雅。 小资产者的着装,但朴素到极致。举止冷静,近乎高贵。 她一副正在接待麦格雷的样子。这是她的地方。她事事想得周到。 “我并不想洗澡。” “这样的话,您愿意立刻去家里?把您的行李箱交给侍者……服务生!把这个箱子拿到三号房间……这位先生一会儿就过来……” 麦格雷用余光看她,心想:“我肯定显得很蠢。” 因为他毕竟不是小男孩了!她和柔弱不搭边,但麦格雷依然有她两倍宽,那件巨大的外套令他看起来像是被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您不会太累吧?” “我一点也不累!” “那么,咱们开始吧,我现在就可以给您一些初步说明……” 她在巴黎时已经给过他一些初步说明了!那天他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等了自己两三个小时的陌生女人,楼下的小伙计没能阻止她。 “是私事!”他当着两位警员的面询问她时,她回答道。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面对面时,女人递给他一封信。麦格雷认出妻子一位表兄的字迹,这位表兄住在南锡。 亲爱的麦格雷, 安娜·佩特斯小姐是我姐夫介绍给我认识的,他本人已认识她十几年。这是位非常正派的年轻姑娘,她将把自己的不幸告诉你。尽你所能帮助她吧…… “您住在南锡吗?” “不是,吉维!” “但是,这封信……” “我在来巴黎之前特意去了一趟南锡。我知道我表兄认识警察局的某位要人……” 这不是一位平常的求助者。她没有垂下眼睛,态度里没有一点卑躬屈膝。她说话直截了当,眼?99lib.睛直视前方,好像在讨债。 “您如果拒绝提供帮助,我们就完了,我父母和我,而这将是最恶劣的司法错误……” 麦格雷做了些笔记,以概括她的叙述。一个错综复杂的家庭故事。 佩特斯夫妇在比利时边境经营一家杂货店……三个孩子:安娜,帮着照看店铺生意;玛利亚,教员;约瑟夫,大学生,在南锡学法律…… 约瑟夫和当地一个年轻女孩有了一个孩子……孩子三岁……然而,年轻女孩突然失踪了,佩特斯一家被控把她杀了或监禁了起来…… 麦格雷本不想介入进去。南锡的一位同事负责这起案件。他发了封电报过去,很快便收到明确的回复: 佩特斯系首要嫌疑犯。即将拘捕。 这让他做出了决定。他来到吉维,没有明确任务,没有官方身份。于是,从火车站开始,他就落入了这个女人的监视之下,而他亦不停地观察这个女人。 洪水非常凶猛。水波在每个桥墩上形成喧嚣的瀑布,把一棵棵树连根冲走。 灌入默兹河谷的大风使大河逆向流淌,把水卷到不可思议的高度,制造出真正的波涛。 此时是下午三点。夜幕开始降临。 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吹着大风。仅有的几个行人走得很快,安娜不是唯一一个擤鼻涕的人。 “这条小巷,左边……” 年轻姑娘示意停下来,小心翼翼地用一个几乎难以觉察的手势指出小巷的第二栋房子。房子破旧,只有两层。房子里已经亮起灯光——煤油灯,在一个窗子下面。 “这就是她住的地方!” “谁?” “她!热尔梅娜·皮埃博夫……那个女孩……” “您弟弟与她生了孩子的那个女孩?” “真是他的就好了!谁也无法证明这一点……看!” 门槛上站着一对男女:一个没戴帽子的女孩(大概是工厂女工)搂着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 “是她?” “当然不是,她不是已经失踪了吗……但是同一个阶层……您明白吧?她有办法让我弟弟相信……” “孩子不像他吗?” 她干巴巴地说:“像她母亲……走吧!那些人总是躲在窗帘后面偷窥……” “她有家人吗?” “他父亲是工厂的夜间门卫,她还有个哥哥叫热拉尔……” 那间小小的房子,尤其是那扇被煤气灯照亮的窗户,从此便刻在了警长的记忆里。 “您不熟悉吉维?” “我来过一次,但待的时间很短。” 望不到尽头的堤岸非常宽阔,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些为驳船准备的缆桩。一些仓库。一栋矮建筑的顶上高耸着旗帜。 “法国海关……我家的房子更远一点,靠近比利时海关……” 激潮汹涌,平底驳船在水里相互碰撞。自由了的马儿吃着稀疏的草。 “您看到那一处灯火了吗?那是我家……” 一个海关人员默默地看着他俩走过。一群船员说起弗拉芒语。 “他们在说什么?” 她犹豫着要不要回答,第一次转过头去,看着麦格雷。 “真相永远也不会被知道!” 她走得更快了,逆着风,身子躬了起来。 这儿已经不是城里了。这是河流、驳船、海关和租船人的领地。风中到处亮着电灯。一艘驳船上晾的衣服嘎嘎作响。几个孩子在烂泥里玩耍。 “您的同事昨天又来我家了,代表预审法官来通知我们必须随时听候司法部门传唤……这已经是第四次了,又全部搜查了一遍,连贮水槽也没放过……” 他们到了。这栋弗拉芒房子的轮廓清晰起来。这是一幢相当重要的建筑,位于河岸边,是来往船只最密集的地方。附近没有任何房子。视线内唯一的建筑在百米之外,是比利时海关,边上插着三色旗。 “如果您愿意劳驾进来……” 大门的窗玻璃上是一些铜器清洁剂的透明广告牌。门上的铃铛响了。 麦格雷一进门,就觉得被裹进一种热情的、不可名状的安宁氛围之中,气味甜腻,丰富。但是什么气味呢?有一点点桂皮的气味,研磨咖啡的香气更重。还能闻到煤油和杜松子酒尚未散尽的气味。 只有一盏电灯。漆成暗棕色的木柜台后面,站着一位满头白发的妇人。老妇人穿着黑色上衣,正和一位女船员说弗拉芒语。女船员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这边请,警长先生……” 麦格雷的目光已经扫过那些装满商品的货架。他注意到,在包锌皮的那一部分柜面上,有几只锡嘴酒瓶,酒瓶里面装满烧酒。 他没有时间停下来仔细看。另一扇玻璃门,配有门帘。他们穿过厨房。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正对着炉子。 “往这走……” 一条更阴冷的走廊。又是一扇门。里面是出乎麦格雷意料的房间,半客厅,半餐厅,一架钢琴,一个小提琴琴盒,精心打过蜡的木地板,舒适的家具,墙上挂着仿制油画。 “请把您的外套给我……” 餐桌已经布置好:大方格子桌布,银质餐具,细瓷茶杯。 “您吃点东西吧……” 麦格雷的大衣被放进了过道,安娜回来了,穿着白色丝绸衬衣,看起来更不像年轻女子了。 然而她的身材很好。可为什么她缺乏女性气质呢?很难想象她会恋爱。更难想象哪个男人会爱上她! 一切应该都是提前预备下的。她提来一只冒着热气的咖啡壶,又放上三只杯子。她再次离开,回来时拿着一份糯米馅饼。 “请坐,警长先生……我母亲马上过来……” “您弹钢琴?” “我和我姐姐……但是她没有我那么闲……她晚上要批作业。” “小提琴呢?” “我弟弟……” “他不在吉维?” “他一会儿就到了……我已经通知他您要来……” 她把馅饼切开,招待客人,拥有权威的客人。佩特斯太太进来了,两只手在腹前交握,露出腼腆的欢迎的笑容,笑容里满是忧郁和顺从。 “安娜对我说您愿意……” 她比女儿更像弗拉芒人,并且有轻微的口音。但她的相貌细致婉约,那一头令人惊异的白发为她增添了某种高贵。她坐在椅子边缘,就像那些惯于被指使的妇女。 “您旅途劳顿,应该饿了……而我,我真是一点胃口也没有,自从……” 麦格雷正在想待在厨房的那个老人为什么不过来一起吃馅饼时,佩特斯太太对女儿说:“拿一块去给你父亲……” 然后她又对麦格雷说:“你几乎离不开扶手椅了……如果他知道……” 空气中的一切都和悲剧不搭界。在人们的印象中,最坏的事件只能在外面发生,不会打扰到弗拉芒人屋子里的宁静,那里没有一粒灰尘,一阵微风,除了炉子发出的声音,再无其他噪音。 麦格雷一边吃着厚厚的馅饼,一边问道:“事情是在哪一天发生的?” “一月三号……一个星期三……” “今天已经二十号了……” “是的,他们并没有立刻指控我们……” “那个女孩,你们是怎么称呼她的?” “热尔梅娜·皮埃博夫……她是晚上八点左右来的……她来到店里,是我母亲?99lib.接待她的……” “她想做什么?” 佩特斯太太做出拭泪的动作。 “和往常一样……抱怨约瑟夫不去看她,不给她任何消息……一个读书那么努力的男孩子!我向您保证,他绝对有能力完成学业,无论如何……” “她在这里待了很久吗?” “可能有五分钟……我请求她藏书网不要喊叫……船员们会听见的……安娜来了,让她最好还是回去……” “她走了?” “安娜把她送到外面……我回到厨房收拾餐桌……” “从那时起,您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再也没有。” “也没有人在本地区见到她?” “他们都说没有!” “她说过要自杀什么的吗?” “没有!这种女人不会自杀的……再来点咖啡?来块馅饼?这是安娜做的……” 安娜在他心中的形象又丰富了些。她心平气和地坐在椅子上。她观察着警长,仿佛他们的角色颠倒了,仿佛她来自巴黎警署,而麦格雷属于这栋弗拉芒人的房子。 “您还记得您那天晚上做了什么吗?” 是安娜回答了这个问题,带着悲伤的微笑。 “他们问了这个问题很多遍了,所以至今我连最小的细节都记得。我回到屋里,上楼去自己房间拿了织毛衣的羊绒线……我下楼时,看到姐姐在弹钢琴,就在这间房里,而玛格丽特刚到……” “玛格丽特?” “我们的表妹……范德维尔特医生的女儿……他们住在吉维……还是现在就告诉您为好,因为之后别人也会告诉您的,她是约瑟夫的未婚妻……” 佩特斯太太叹了口气,站起来,因为店铺的铃铛响了。他听见她在说弗拉芒语,用一种几乎可以说是愉快的声音,称着四季豆和豌豆。 “这是我母亲的一大痛苦……这件事早就定下来了,约瑟夫和玛格丽特是要结婚的……他们在十六岁就已经订婚了……但是约瑟夫必须先完成学业……然后这个孩子出现了……” “那么,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打算结婚吗?” “是的!玛格丽特不愿意嫁给其他任何男人……他们一直都很相爱……” “热尔梅娜·皮埃博夫知道这件事吗?” “是的!但是她,她坚
九九藏书
持要人家娶她!所以我弟弟,为了求安宁,就承诺……婚礼本来会在考试之后举行……” 铺子的铃铛又响了,佩特斯太太穿过厨房,疾跑出去。 “我刚才问您三号晚上的活动。” “是……我刚才说到我下楼,我姐姐和玛格丽特在这间房里……我们一直弹琴弹到十点半……我父亲九点以后就睡下了,和往常一样……我姐姐和我把玛格丽特送到那座桥那儿……” “你们没遇到任何人?” “没有……天很冷……我们立即回来了……第二天,我们没有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下午,人们在说热尔梅娜·皮埃博夫失踪的事……两天以后,他们才想起指控我们,因为有人看见她来过这里……本地警长传唤了我们,然后是您在南锡的同事……好像是皮埃博夫先生提出了诉讼……警察搜查了家里、地窖、工具棚,所有地方……甚至翻了花园的土……” “三号那天,您弟弟不在吉维吗?” “不在!他只在周六回来,开摩托车……一周里的其他日子很少回来……整座城市都站在我们的对立面,因为我们是弗拉芒人,因为我们有钱……” 声音里有一丝骄傲。或者说一种过度的自信。 “您简直无法想象人们臆造出来的那一切……” 铃铛声又从店铺那里传过来,接着是一个年轻的声音:“是我!您忙您的……”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一个极具女性韵味的身影冲进餐厅,在麦格雷面前骤然停下。 “哦!对不起……我不知道……” “这是麦格雷警长,他是来帮助我们的……我表妹玛格丽特……” 一只戴手套的小手被握在麦格雷的大手里。一个慌乱的微笑。 “安娜告诉我您接受了……” 她非常纤瘦,漂亮,但纤瘦才是她的主要特征。一张脸被金发环绕,头发微卷。 “您好像会弹钢琴……” “是的……我只喜欢音乐……尤其在我伤心时……” 她的微笑让人想起广告日历上的漂亮女郎。嘟嘴,目光迷蒙,脸蛋微扬。 “玛利亚还没回来吗?” “没!火车肯定又晚点了。” 麦格雷刚想跷起二郎腿,不堪重负的椅子吱嘎响起来。 “三号那天,您是几点到这里的?” “八点半……可能更早点……我们晚饭吃得早……我父亲有一帮玩桥牌的朋友……” “那天的天气和今天一样?” “那天下着雨……整个星期都在下雨……” “默兹河那时候已经发大水了?” “洪水那时候已经开始了……但是堤坝到了五号还是六号才倒塌……那时候还有船队在航行……” “再来块馅饼,警长先生?不要了?那,来支雪茄?” 安娜递过来一盒比利时雪茄,主动解释道:“这不算走私……这座房子一半在比利时,一半在法国……” “总之,至少可以将您弟弟排除在案件之外,既然他在南锡……” 安娜固执地皱起前额。 “没有!因为一个醉鬼声称看见他的摩托车在河堤上经过……这件事他是半个月以后才说的……好像他还记得起来似的!这是热尔梅娜·皮埃博夫的哥哥热拉尔的阴谋……他无所事事……所以就把时间花在找证据上……要知道,他们索赔三十万法郎……” “孩子在哪里?” 他们听到佩特斯太太在铺子里奔走忙碌,铃铛刚才又响了。安娜把馅饼放进橱柜,把咖啡壶放在炉子上。 “在他们家!”隔墙后面传来一个来买杜松子酒的船员的声音。 第二章 “北极星”号 玛格丽特·范德维尔特焦躁地翻着手包,急于向大家展示一样东西。 “你还没收到《吉维回声报》吗?” 她递给安娜一张剪报,唇上挂着谦逊的微笑。安娜又把报纸递给麦格雷。 “这个主意是谁告诉你的?” “是我自己,昨天偶然想到的。” 是一个告示: 恳请一月三日晚上驾驶摩托车经过默兹大道的那位先生现身。将以重金酬谢。请与佩特斯杂货店联系。 “我不敢给出自己的地址,但是……” 麦格雷觉得安娜看着表妹的样子有点不耐烦。安娜咕哝道:“这是个主意……但是没人会来的……” 而玛格丽特正激动地等着被夸奖呢! “他为什么不来?如果真有人骑着摩托车经过,那个人又不是约瑟夫……” 门开了。厨房开水壶里的水唱起歌来。佩特斯太太在为晚餐铺桌子。说话声是从店铺门口传过来,两个姑娘都侧耳倾听。 “请进……我没什么要对您说的,但是……” “约瑟夫!”玛格丽特结结巴巴地说,人已经站起来。 在她的语气里,忠诚多过爱恋。她整个人样子都变了,也不敢再坐下来,就这么屏住呼吸等待着,让人不禁以为接下来要出现的大概是个超人。 现在那声音到了厨房里。 “你好,母亲……” 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麦格雷不知道是谁:“请原谅,太太,但是我需要核实一些事情,正好您的儿子回来了……” 两人终于来到餐厅。约瑟夫·佩特斯微微皱了一下眉,带着些许温和与尴尬,小声说:“你好,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用双手握住他的一只手。 “没有累着吧,约瑟夫?精神还好吗?” 安娜比她冷静许多。安娜向另外那个人介绍麦格雷。 “麦格雷警长,您应该认识吧……” “警员马谢尔……”那人说着伸出手来,“您真的……” 他们不能一直那样说话,所有人都站着,站在房门和放着餐具的桌子中间。 “我完全是以非官方的身份出现在这里的……”麦格雷咕哝道,“您请便,就当我不存在……” 安娜碰了碰他的胳膊。 “我弟弟约瑟夫……麦格雷警长……” 约瑟夫伸出一只长长的手,他的手又瘦又凉。他比一米八的麦格雷还高出半个头,但身子太窄,让人觉得他虽然二十五岁了,但一定还在长个子。 他鼻孔紧绷,眼神疲倦,黑眼圈非常深。金色的头发剪得很短。他应该视力不太好,因为他不停地眨眼,好像在躲避灯光。 “幸会,警长先生……我有点混乱……” 他一点也不优雅。他脱下一件沾了油污的雨衣,里面穿着一套灰色西装,剪裁普通。 “我是在桥那儿碰见他的!”马谢尔警员说,“就请他用摩托车载我到这儿来了……” 然后他转身对着安娜,接下来一直面对着她,好像她才是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这里的人都既不找佩特斯太太,也不找她丈夫,半躺在厨房扶手椅里的那一位。 “我猜去屋顶上不难吧?” 其他人面面相觑。 “从阁楼的天窗上去!”安娜回答,“您想要……” “是的!我想去上面看一眼……” 这对麦格雷来说是一个参观房子的机会。楼梯上过漆,铺着漆布,漆布精心打过蜡,所以走楼梯要小心翼翼才不至于滑倒。 二楼有三个房间。约瑟夫和玛格丽特待在楼下。安娜走在最前面,麦格雷发现她轻轻扭着胯部。 “我需要跟您谈谈!”警员小声说。 “等一会儿!” 他们到了三楼。一边是一个阁楼,改造成了房间,但未使用。另一边是一个带明梁的巨大仓库,里面堆满装货物的箱子和袋子。警员必须爬上两只箱子才能够到天窗。 “您没有灯吗?” “我带了个手电筒……” 这是个年轻小伙子,脸圆圆的,乐观开朗,活泼好动。麦格雷没有爬到屋顶上,但从天窗往外望了望。外面狂风大作。能听见水声浩荡,也能在夜色中看见煤气灯的光点下那汹涌的河面。 屋顶左边靠近檐口的地方有一个锌质蓄水池,至少有两立方米,警察毫不犹豫地向那儿走去。那应该是用来接雨水的。 马谢尔俯下身,显得很失望,又在屋顶上来回走了会儿,弯腰捡了个什么东西。 安娜等着,待在麦格雷身后的黑暗里,什么话也没说。他们再次看到警员的两条腿,随后是他的身躯,最后是他的脸。 “我今天下午才想到这个藏匿处,因为我发现我所住酒店的客人喝雨水……但尸体不在那儿……” “您捡了什么?” “一块手帕……一块女人的手帕……” 他把帕子展开,用灯照着,想找到一个名字缩写,但未能如愿。那块手帕上积满污垢,应该老早就在那儿了,一直受着风吹雨打。 “这个我们过会儿再看吧!”警员叹着气,向门口走去。 他们再次钻进餐厅的温暖气息中,约瑟夫·佩特斯坐在钢琴凳上,读着玛格丽特刚刚拿给他看的告示。玛格丽特站在他面前,头上的宽檐帽和装饰着小球的外套,都凸显了她身上的那股子轻盈气。 “您愿意今晚到酒店来找我吗?”麦格雷对年轻人说。 “哪个酒店?” “默兹酒店!”安娜插嘴说道,“您现在就要走了吗,警长先生?我本想留您吃晚饭的,不过……” 麦格雷穿过厨房。佩特斯太太惊愕地看着他。 “您要走了?” 佩特斯先生眼神空洞。他抽着一只海泡石烟斗,好像什么事也没想。他甚至没有向麦格雷问好。 风很大,默兹河上波浪声比刚才更大,并排停泊的船只发出碰撞声。马谢尔警员赶紧换了个位置,他刚才是在麦格雷的右边。 “您认为他们是无辜的?” “我一无所知。您有烟吗?” “我只有灰烟?99lib?……您知道,在南锡,同事们经常说起您……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因为佩特斯一家……” 麦格雷在那些轮船前停下来,目光漫无目的地在船上游移。由于洪水阻断了航运,吉维看起来竟有了大港的气象。这儿停泊着好几艘从莱茵河来的千吨平底驳船,全是黑钢材质。它们边上的一些北方木质小驳船,看起来就像上了釉彩的玩具。 “我必须买顶鸭舌帽!”警长咕哝道,因为他不得不扶住圆顶礼帽。 “他们到底跟您说了些什么?说他们是无辜的,当然!” 说话必须很大声,风声太嘈杂了。五百米之外,吉维城不过是一组灯光。弗拉芒人的房屋在那风起云涌的天边,温柔的灯光晕黄了屋子的窗户。 “他们来自哪儿?” “从比利时北部……佩特斯老爹出生在林堡以北,在荷兰的国境线上……他比妻子大二十岁,所以现在,他已经八十几岁了……他从前是篾匠……几年前,他还在从事这门手艺,和四个工人在屋后的作坊里工作……现在,他完全痴呆了……” “他们很有钱?” “大家都这么说!房子是他们自己的。他们还把钱借给那些想买船的穷船员……您瞧,警长,他们的思维习惯和我们完全不一样……佩特斯老太太有几十万法郎呢,她可以不时给顾客们一点小恩小惠,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儿子将成为律师……大女儿学了钢琴……另一个女儿是那慕尔很大一家女修院寄宿学校的辅导教师……比教员强多了……但他们只说她在一家中学当教员……” 马谢尔指着那些小驳船。 “那里面,有一半是弗拉芒人……那些人不喜欢改变他们的习惯……法国人爱去桥边的法国小酒馆,喝葡萄酒和开胃酒……那些弗拉芒人呢,还是喜欢他们的杜松子酒,习惯有个懂他们语言的酒馆老板……每只船都会买够吃一周的食物……我不是说他们走私!他们在这一点上没有问题……” 外套被吹得贴在身上。波浪非常猛,冲上满载的小驳船甲板。 “他们和我们想法不一样……对他们而言,那不是个小酒馆……而是个杂货铺,虽然也能在柜台上喝酒……女人在采购食物的时候也会喝上一杯……似乎喝酒才是去那儿的目的……” “皮埃博夫家呢?”麦格雷问道。 “都是些小人物……老子是工厂门卫……女儿是同一家厂子的打字员……儿子也是那里的雇员……” “正经小伙子?” “谈不上……他工作不算很勤奋……更喜欢在市政咖啡馆里打桌球……是个帅小伙子,而且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女孩呢?” “热尔梅娜?她有一些情人……您知道的,警长,就是那种晚上会在某个黑暗角落和男人厮混的女孩……但孩子肯定是约瑟夫·佩特斯的……我见过那孩子……长得和他很像……不管怎么说,无法否认的是,她确实在一月三日晚上八点刚过时进了那座房子,之后就再没有人见过她……” 马谢尔警员说话直截了当。 “我都查看过了……我甚至在一位建筑师的帮助下做了一份详细的房屋平面图……只有一样被漏掉了:屋顶……一般情况下,人们想不到有人会把尸体藏到屋顶上……我刚才去了……找到了一块手帕,但没别的了……” “默兹河呢?” “是的!我正想跟您说呢……您知道的,不是吗,我们经常能在水坝一带发现溺死者……从这里到那慕尔一共有八个水坝……但是,凶案发生两天后,河水涨得太厉害了,水坝都塌了,这是每年冬天都会发生的事……热尔梅娜·皮埃博夫如果在河里,很可能已经到达荷兰,也有可能已经到了大海……” “他们跟我说约瑟夫·佩特斯那天晚上不在这里……” “我知道!他是如此声称的……一个目击者看见一辆摩托车,和他那辆很像……但他发誓那不是他……” “他没有不在场证明?” “他有,也没有……我特地回到南锡……他住在一个带家具的单间,他回那里并不会被房东看到……而且,他还经常出入大学生每晚会去相聚的咖啡馆和酒吧……没有人会确切地记得他哪天晚上在哪个酒吧过了夜……” “热尔梅娜·皮埃博夫有可能自杀吗?” “她不是这样的女人……一个健康状况不是太好的小女子,道德感也不强,但是很爱她儿子……” “她有可能是一起风化案的受害者……” 马谢尔沉默了,任自己的目光漫游在那些船只上,船只在离开河岸几米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小岛。 “我想过这一点。我对每个船员做了调查……大部分都是正经人,他们和自己的家庭、孩子生活在船上……只有‘北极星’号引起了我的注意……上游最后一艘船……那艘船是最脏的,而且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沉了……” “船主是什么人?” “船主来自比利时的迪耶尔,靠近列日……是只老野兽,曾两次因有伤风化被逮捕……这艘船并没有在经营……没有保险公司愿意承保……里面有一堆关于女人和女孩的故事……您究竟为什么愿意……” 两个男人继续朝桥的方向走。他们终于走进城市的灯光之中。右边有一些法国小酒馆,里面机械钢琴的声音肆虐成灾。 “我已经派人监视他了……但关于摩托车的证词……” “您下榻在哪个酒店?” “车站酒店……” 麦格雷伸出手去。 “我会再见您的,我的老伙计……当然喽,是您继续调查……我在这儿就是个业余选手……” “您觉得我该怎么做呢?找不到尸体,证据不足……而尸体如果被扔进了水里,我们就永远找不到了……” 麦格雷心不在焉地同他握了握手。他们已经走到那座桥旁边,麦格雷走进默兹酒店。 麦格雷一边吃饭一边在记事本上写下一些人对佩特斯一家的看法。 马谢尔——他们不认为自己经营的是小酒馆。 酒店老板——那些人把自己看成大资产者。我会想到把儿子培养成一个律师吗,像我这样的人? 一个船员——在弗拉芒地区,他们都是这样子! 另一个船员——他们就像共济会会员那样生活 5728." >在自己的圈子里! 从吉维城中心点的这座桥看弗拉芒人那一边,是一种奇特的感觉。此刻他身处一个法国城市。小街上充斥着可以玩桌球和多米诺骨牌的咖啡馆。还有茴芹开胃酒的气味和一种亲切感。 一段河流下面是海关楼。在城市尽头和乡村交界的地方,是弗拉芒人的房子:货物爆满的杂货铺;为杜松子酒顾客准备的小吧台;厨房和那个贴着火炉坐在藤椅里的年老痴呆的丈夫;餐厅,以及里面的钢琴、小提琴,舒适的座椅,自制的馅饼,安娜和玛格丽特,格子桌布,骑摩托回到一种全体崇拜氛围之中的高瘦且病怏怏的约瑟夫! 默兹酒店是一家面向商务人士的酒店。老板认识每个客人,每个客人都带着公文包。麦格雷除外。 将近九点,约瑟夫·佩特斯像外地人一样腼腆地进了酒店,径直走到麦格雷面前,结结巴巴地说:“这里变样了!” 大家都看向他们,麦格雷把这个年轻人带到自己的房间。 “这是什么?” “您知道那个告示吧?那个骑摩托车的现身了……迪南的一个汽车修理工,那天晚上大概八点半左右,经过我家对面……” 麦格雷的箱子还没打开。警长坐在床沿,把唯一的椅子留给客人。“您真的爱玛格丽特吗?” “是的……就是说……” “就是说?” “她是我的表妹!我愿意让她成为我妻子……这是很久以前就定下的……” “但这不妨碍您跟热尔梅娜·皮埃博夫有了一个孩子?” 一阵沉默。然后,对方用虚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是的……” “您爱她吗?” “我不知道!” “您原打算娶她吗?” “我不知道……” 麦格雷在明亮的灯光下看他,瘦削的脸,疲倦的眼睛,无精打采的表情。约瑟夫不敢与他对视。 “这是怎么发生的?” “我们经常来往,热尔梅娜和我……” “那玛格丽特呢?” “不!不是一回事……” “然后呢?” “她告诉我她有了孩子……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是您的母亲……” “我母亲和两个姐姐……她们说我不是第一个,热尔梅娜有过……” “情人?” 窗户对着那条河。河水撞击桥墩的声音持续不断,十分喧嚣。 “您爱玛格丽特吗?” 年轻人站起来,焦虑不安,不甚自在。 “您是什么意思?” “您爱玛格丽特还是热尔梅娜?” “我……也就是说……”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您怎么能指望我知道呢?我母亲已经在兰斯为我谋了个律师事务所的职位……” “为您和玛格丽特?” “我不知道……我和另一位是在一个舞会上认识的……” “热尔梅娜?” “是在他们禁止我去的那种舞会上……我送她回家……在路上……” “玛格丽特呢?” “这不是一回事……我……” “三号那天晚上您没有离开南锡?” 麦格雷已经了解够了。他向门口走去。他已经了解了这个人:一个高大的男孩,性格懦弱,是两个姐姐和表妹的崇拜维持了他的骄傲。 “您自那以后做了些什么?” “准备考试……这是最后一门了……安娜打电报让我回家见您……是不是……” “不!我不再需要您了!您可以回南锡了。” 麦格雷不会忘记他的样子:浅色的大眼睛,因焦虑而眼圈发红。西装上衣太过笔挺。裤子的膝盖处有口袋…… 他只要再加上一件雨衣,就可以回南锡了,骑着摩托车,不会超速…… 某个劳碌的老妇人家里一间小小的学生宿舍……他大概从没缺过课……中午的咖啡……晚上的桌球…… “我如果需要您回来,会提前通知您的!” 麦格雷倚着窗户,迎着河谷上吹来的风,看默兹河奔腾流入平原,望见远处一点朦胧的光晕:弗拉芒人的屋子。 杂乱的船只、桅杆、烟囱、小驳船圆圆的艏柱没入晦暗中。 为首的是“北极星”号…… 他装好烟斗出门,竖起大衣的天鹅绒领子。风实在太大了,他那么大块头,也得绷直身子才顶得住。 第三章 助产士 和往常一样,麦格雷早上八点已经起床了。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嘴里含着烟斗,面对那座桥一动不动站了很久,一会儿看那发狂的河,一会儿将目光停留在过往的行人身上。 风和昨晚一样大。天气比巴黎冷多了。 到底是什么让人感受到了边境?是难看的比利时棕色砖房,以及房子的方石门槛和铜罐装饰的窗户? 是面部轮廓更硬朗、更深刻的瓦隆人?是比利时海关人员的卡其色制服?还是商店里流通的两个国家的钱币? 反正,特征显而易见。这里是边境。两个民族共同生活在这里。 麦格雷走进河畔一家酒馆去喝格罗格酒,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想喝这种酒。法式酒馆。一系列五颜六色的开胃酒。装着镜子的明亮墙壁。人们站在那儿,一口口吞下酒去,一醉方休。 那时十来个船员正围着几个拖船老板。他们在讨论不顾一切沿河而下的可能性。 “不可能从迪南桥下通过的!就算能通过,咱们也不得不花上每吨十五法国法郎的价钱……价格太高了……与其花这样的代价,还不如再等等……” 人们看着麦格雷。一个人用手肘碰了碰另一个人。警长被认出来了。 “有个弗拉芒人说明天要走,不用发动机,就这么靠水流前进……” 咖啡馆里没有弗拉芒人。他们更喜欢佩特斯家的店,一切都是暗色调的木质装修,充满咖啡、菊苣、桂皮和杜松子酒的气味。他们大概会将手肘支在柜台上一待几个小时,慵懒地拉拉家常,浅色的眼睛看着门上透明的广告纸。 麦格雷听着周围人说话。他明白了,弗拉芒人不招法国人喜欢,不全是由于他们的性格,更是因为他们的船配有强大的发动机,保养得像厨房用具一般。他们在和法国人竞争,愿意接受极其低廉的运费。 “他们还参与了杀害那姑娘的事!” 那个人是故意说给麦格雷听的,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他。 “不知道警方还在等什么,为什么还不把佩特斯一家抓起来!可能他们太有钱了,警察犹豫了……” 麦格雷走了,在河堤上游荡了几分钟,看着褐色的河水把树枝冲走。在左边一条小巷子里,他看见安娜指给他看的那栋房子。 这个早晨,天空仍然是灰色,阴沉沉的。没有几个人在街上逗留,因为太冷了。 警长走近那扇门,拉了拉开门绳。此时刚过八点一刻。来开门的女人应该正忙着大扫除,她用湿透的围裙擦了擦手。 “您找谁?” 在过道尽头,可以看到一个厨房,过道中间放着一个水桶和一把刷子。 “皮埃博夫先生在吗?” 她用不信任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麦格雷。 “父亲还是儿子?” “父亲。” “您是警察?那您应该知道他这个时间在睡觉,因为他是夜间门卫。他从没在七点之前回过家……现在,如果您想上去……” “不必了。那儿子呢?” “十分钟前去办公室了。” 厨房里有调羹掉在?99lib?地上的声音。麦格雷瞥见了孩子的头。 “这不会正是……”麦格雷问。 “那是可怜的热尔梅娜小姐的儿子,是的!您要么进来要么出去!您这样让整个屋子变冷了……” 警长走进去。过道的墙漆成大理石的样子。厨房非常乱,女人咕哝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把水桶和刷子收起来。 桌子上有一些脏杯子和碟子。一个两岁半的孩子坐着,独自吃着一颗带壳的鸡蛋,笨手笨脚的,用蛋黄把自己弄脏了。 女人应该有四十几岁了。她很瘦,一张苦行者的脸。 “是您在带他吗?” “自从他母亲被杀,大部分时间是我在照看他,是的!他外祖父白天有一半的时间必须睡觉。家里没有其他人。我要去照看顾客时,便只好把他托付给某个邻居。” “顾客?” “我是持证助产士。” 她解下格子围裙,仿佛这个东西剥夺了她的尊严。 “别怕,我的小家伙!”她对孩子说。孩子看到来访者,停止吃东西了。 他长得像约瑟夫·佩特斯?很难说。总之是个虚弱的孩子。五官很不协调,太大的头,瘦小的脖子,一张嘴又细又长,看起来像至少十岁的孩子。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麦格雷,但是没说话。助产士很热情地抱了他一下,他也没流露出更多的情感。 “可怜的小宝贝!快吃你的鸡蛋,亲爱的!” 她没有邀请麦格雷坐下。地上有水,炉灶上有汤。 “他们去巴黎找的人大概是您吧?” 声音不算挑衅,但也绝对算不上友好。 “您想说什么?” “在这里,是没办法掩盖真相的!大家对一切心知肚明!” “您解释一下。” “您已经和我一样清楚您接受的这份美差了!警察不是一向都站在有钱人那一边吗?” 麦格雷皱起眉头,但不是因为这毫无根据的指责,而是因为助产士的话里揭示的内容。 “是弗拉芒人自己对所有人说的,我们可以令他们担心一时,但情况会变化的,一个我不知道是谁的什么警长马上就要从巴黎过来了!” 她露出恶毒的微笑。 >藏书网“自然喽!人家给了他们充分的时间准备谎言!他们很清楚人们永远不会找到热尔梅娜小姐的尸体!吃吧,我的小东西。别担心……” 她看着孩子时眼睛有点湿润。孩子举着勺子,目光仍然没离开麦格雷。 “您没有任何特别的情况要告诉我吗?”警长问道。 “什么也没有!佩特斯一家肯定已经把您希望得到的情况都告诉您了,甚至肯定已经对您说过孩子不是约瑟夫的!” 还有必要坚持进行下去吗?麦格雷是个敌人。他就像一道仇恨的空气,漂浮在这个穷苦的屋子里。 “您如果坚持要见皮埃博夫先生,中午再过来……那个时候他已经起床了,热拉尔先生也从办公室回来了……” 她沿着过道送他出去,在他背后关上门。二楼的窗帘是放下的。 麦格雷在弗拉芒人的房子附近看见了马谢尔警员,他正和两个船员聊天,看见警长过来就离开了他们。 “他们说了什么没有?” “我和他们说了‘北极星’号……他们似乎想起一月三号晚上八点左右,船老板离开了船员咖啡馆,就像每晚一样,他已经喝醉了……现在这个时候,他还睡着呢……他都没听见我刚才上了他的船……” 佩特斯太太白发苍苍的脑袋出现在杂货店的橱窗后面,她正看着两位警察呢。 谈话变得有一搭没一搭。两个男人看看四周,并没有特定的考察目标。 一边,是堤坝倒塌的大河,河水以每小时九公里的速度把漂流物冲走。 另一边,是那栋房子。 “这栋房子有两个入口!”马谢尔说,“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前门,房子后面还有一个门……院子里有一口井……” 他赶紧又补充道:“我观察过……我想我全都搜遍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尸体没被扔进默兹河里……屋顶上为什么有一块女人用的手帕?” “您知道他们找到了那个骑摩托的人吗?” “他们把这消息告诉我了。但这并不能证明约瑟夫·佩特斯那天晚上不在这里……” 那是当然!没有任何证据,既没有正面的,也没有反面的!甚至连一条可信的证词也没有! 热尔梅娜·皮埃博夫在八点左右进了店铺。弗拉芒人声称她几分钟以后就离开了,但是没有其他任何人看见。 这就是全部的目击者证词! 皮埃博夫家提起诉讼,并要求赔偿三十万法郎。 两个船夫的妻子走进杂货店,铃响起来。 “您还是相信,警长……” “我什么都不相信,老伙计!回见……” 他也走进店铺。两个女顾客相互挤了挤,为他让出空间。佩特斯太太连忙把通往厨房的玻璃门打开,喊道:“安娜!” “请进,警长先生……安娜马上就来……她在整理房间……” 她又去招呼顾客了,警长穿过厨房,进入过道,慢慢走上楼梯。 安娜应该没有听到。一间开着门的房里有声音。麦格雷看见了年轻姑娘,扎着头巾,正在刷一条男裤。 她从镜子里看见麦格雷,迅速转过身来,放下刷子。 “您来了啊?” 她穿着晨衣,还是那个样子。她保持着教养良好的年轻女子的神态,但略显疏离。 “不好意思……他们对我说您在楼上……这是您弟弟的房间?” “是的……他今天一早又走了……考试很辛苦……他想要考出最优秀的成绩,和之前一样……” 一个矮几上放着玛格丽特·范德维尔特的一幅大肖像。她穿一袭浅色长裙,戴一顶意大利草帽。 年轻姑娘用一种又细又长的字体写下了《索尔维格之歌》的开头: 冬天会远去 心爱的春天 也会流走…… 麦格雷把相片拿起来。安娜带着一丝轻蔑,定定地看着他,仿佛怕自己笑出来。 “这是易卜生的诗。”安娜说。 “我知道……” 麦格雷诵读了诗的结尾: 我在这里等你, 哦,我英俊的未婚夫,直到我生命的末日…… 他差点笑出来。他看到安娜还没放下那条裤子。 这些英雄主义诗句出现在一个大学生色彩黯淡的房间,太出人意料,甚至有点荒唐,但又令人心生怜悯。 约瑟夫·佩特斯,高,瘦,衣着糟糕,发蜡也无法使之服帖的金头发,比例失调的鼻子,近视眼…… 哦,我英俊的未婚夫…… 相片上这个有着淡淡朦胧美的外省小女子啊! 这不是易卜生戏剧里的豪华布景。她没有将自己的承诺诉诸星辰!而是以资产阶级的方式,将几句诗抄在一帧肖像下面。 我在这里等你…… 她确实在等他!即使有热尔梅娜·皮埃博夫!即使有那个孩子!即使等了这么多年! 麦格雷隐约感到一阵不适。他看着铺了绿色吸墨纸的桌子,上面放着一只铜质墨水瓶,应该是个礼物,还有几支硬塑料材质的蘸水钢笔。 麦格雷机械地打开矮几的一个抽屉,看见一个没有盖子的纸板盒里,有几张业余水平的相片。 “我弟弟有一台相机。” 一群戴鸭舌帽的年轻大学生……骑在摩托车上的约瑟夫,手握油门操纵杆,似乎立马就要像闪电一般出发……弹钢琴的安娜……另一个年轻女孩,瘦,感伤…… “这是我姐姐玛利亚。” 突然出现一张小的证件照。像所有这一类相片一样,由于强烈的黑白对比,显得阴沉沉的。 一个年轻姑娘,但看上去那么瘦弱,就像个小女孩。一双大眼睛占掉了大半张脸。她戴着一顶滑稽的帽子,惊恐地看着相机。 “热尔梅娜,是吧?” 她儿子和她长得很像。 “她有什么慢性病吗?” “她有结核病。身体不是很好。” 安娜身体很好!高大,结实,身体和精神都享受着令人惊异的镇定。她终于将裤子放在铺着棉被的床上。 “我刚去过她家……” “他们说了什么……他们应该……” “我只见到一个助产士……和孩子……” 她没有提问,似乎是出于羞耻。她在克制自己。 “您的房间在隔壁?” “是的……我的房间,同时也是我姐姐的房间……” 警长打开隔壁房间的门。这个房间更明亮,因为窗子朝向河堤。床已经铺好。这个房间没有一丝凌乱,没有一件衣服随便放在家具上。 两件睡衣叠好放在床头。 “您二十五岁?” “二十六。” 麦格雷很想提一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最终还是说了。 “您从未订过婚?” “从未。” 但是他想问的不完全是这个。安娜令他印象深刻,尤其是看到她的房间之后。这是因为她仿佛一尊神秘的雕像。他在想,这毫无诱惑力的肉体是否也曾颤动过,她是否曾是另一个样子,而不是自我牺牲的姐姐,模范女儿,一个佩特斯。在这外表之下,在内心深处,是否存在过一个女人? 她没有移开目光。她应该能感觉到麦格雷在注意她的身材和容貌,但她一点也没有颤抖。 “除了表亲范德维尔特一家,我们不见任何人……” 麦格雷有点犹豫,说话时声音有点不自然:“我想请求您帮我做一个实验……您愿意下楼去餐厅弹钢琴,直到我叫您吗……如果可能,弹你们一月三日弹的那首曲子……那天是谁弹的?” “玛格丽特……她边弹边唱……她学过一点声乐……” “您记得曲子吗?” “总是同一首……《索尔维格之歌》……但……我……我不明白……” “一个简单的小实验……” 她倒退着出去,想把门关上。 “不!让门开着。” 过了片刻,手指漫不经心地落在琴键上,勉强弹出了旋律。麦格雷没有浪费时间,打开姑娘们房间的橱柜。 第一个是衣橱。几叠熨得平平整整的衬衫、裤子、衬裙…… 旋律连贯起来了。听得出是首曲子了。麦格雷的粗大手指在一堆白布衣物里来回穿梭。 一个旁观者大概会把他当成恋人,更有恋物癖患者。 衣服都宽大、结实、耐用,朴实无华。两姐妹的衣服应该是混着穿的。 然后他又打开抽屉:长筒袜、吊袜带、发卡盒子……没有粉底……没有香水,除了一瓶俄国古龙水,大概只有重大场合才会使用…… 乐声扩展开来……整个屋子都充满音乐……然后,一个声音在琴声中出现,成了主角。 我在这里等你, 哦,我英俊的未婚夫…… 这不是玛格丽特在唱歌!是安娜·bbr>佩特斯在唱!她一个一个音节咬得很清楚。某些字句唱得尤其出色,带着些许忧伤。 麦格雷的手指一直在忙碌。他正在触摸织物。 一叠衣服里发出窸窣声,布料不会发出这种声音,那是纸发出的声音。 又是一张肖像。业余水平的相片,乌贼墨色的。一个年轻卷发男子,五官清秀,突出的上嘴唇笑得很自信,又带着些许嘲弄。 麦格雷想起了一个人,但想不起来那是谁。 直到我生命的末日…… 和男人的声音有几分像的低沉声音慢慢消失了。接着是一声呼唤:“我需要继续吗,警长先生?” 他把橱柜门关上,把相片放进上衣口袋,迅速穿进约瑟夫·佩特斯的房间。 “不需要了。” 他注意到安娜回来时脸色更苍白了。是因为唱歌投入了太多感情吗?她用目光检查房间,没发现任何异常。 “我不明白……我想问您一些事情,警长先生。您昨天晚上见了约瑟夫……您怎么看待他?您认为他有罪吗……” 她在楼下时摘掉了围在头上的头巾。麦格雷觉得她似乎还洗了手。 “必须,您明白吗,必须,”她继续说道,“让所有人承认他是无辜的!他必须幸福!” “和玛格丽特·范德维尔特?” 她没说什么,叹了一口气。 “您姐姐玛利亚几岁?” “二十八岁……所有人都认为她将会成为那慕尔学校的校长……” 麦格雷摸着口袋里的相片。 “没有恋人?” 安娜脱口而出:“玛利亚?” 她的意思是:“玛利亚,有个恋人?您太不了解她了!” “我会继续调查!”麦格雷说着朝楼梯走去。 “您已经得到一些结果了吗?” “我不知道。” 她跟着麦格雷下了楼梯。他们穿过厨房的时候,麦格雷瞥见了坐在扶手椅里的老佩特斯,老先生估计都没看见他。 “他已经什么也不知道了。”安娜叹了口气。 杂货铺里有三四个人。佩特斯太太在往杯子里倒杜松子酒。她欠身向麦格雷致意,没有放下酒瓶,然后继续说弗拉芒语。 她大概在向客人解释来访者是巴黎来的警长,因为那些船员带着敬意看向麦格雷。 外面,马谢尔警员正忙于查看一块土质较别处松的地面。 “有新发现?”警长问。 “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找尸体!因为,我只要还没找到尸体,就没办法抓到凶手……” 他转身向默兹河走去,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尸体就在这附近。 第四章 肖像照 刚过正午。麦格雷正沿着河岸走,这大概已经是他今天第四次走在河边了。默兹河的另一边是厂房的一面大墙,墙上刷着石灰,有一扇边门。十来个男女工人正从里面出来,然后步行或骑自行车离去。 相遇是在桥前面百米左右。警长和某人迎面而过时看着那人的脸。他回头的时候,发现那个人也正转过身来。 这是安娜衣服里相片中的人。 短暂的犹豫。年轻人先朝着麦格雷的方向跨了一步。 “您是巴黎来的警察?” “您是热拉尔·皮埃博夫?” “巴黎来的警察”。这是麦格雷今天第五或第六次听到别人这么叫他。他非常清楚自己和马谢尔的区别。他的同事马谢尔是从南锡来这儿调查的。人们看着他来来回回,觉得自己知道什么,便会跑去告诉他。 麦格雷呢,是“巴黎来的警察”,弗拉芒人找来的,.专门到这儿为弗拉芒人洗去嫌疑。在大街上,那些知道他是谁的人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善意。 “您从我家过来的?” “我去过了,但是在早上,一大早,我只见到了您的外甥……” 热拉尔已不是相片里的年龄了。他远看还算年轻,穿衣戴帽的方式也还年轻。但你近看就会发现,他已经过了二十五岁。 “您要和我谈谈?” 他一点也不害羞。他一直直视着麦格雷。他的眼睛是褐色的,非常亮,女人肯定很喜欢。小麦色的脸,轮廓完美的嘴唇。 “我的调查几乎刚刚开始……” “为了佩特斯家的利益,我知道!整个地区都知道!在您到来之前就知道了……您是那个家庭的朋友,您竭尽全力……” “完全不是!啊!您父亲起床了……” 他望见了那栋小房子。二楼的窗帘已经拉开。他猜那个身影是一个留着厚重灰色大胡子的男人,他正透过窗户向外看。 “他看见我们了!”热拉尔说,“他要去穿衣服了……” “您本人认识佩特斯家的人吗?” 他们沿着河堤走着,每次走到离杂货店百米处的一个缆桩就掉头。空气清新。热拉尔穿了一件过于紧身的大衣,但估计他看上的就是这收腰的剪裁吧。 “您想要说什么?” “您的妹妹成为约瑟夫·佩特斯的情妇已经三年了。她去过他家吗?” 对方耸了耸肩。 “如果非要详细复述所有细节,好吧!首先,孩子出生前不久,约瑟夫发誓会娶她……后来,范德维尔特医生来到我们家,以佩特斯家的名义拿出一万法郎,要我妹妹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热尔梅娜生下孩子后,第一次出门就是把孩子带到佩特斯家,给他们看……一个很可怕的场面,因为他们不想让她进门,那个老女人把她当成妓女……最后,大家终于平静下来……约瑟夫承诺会娶她……但他想先完成学业……” “那您呢?” “我?” 他最初假装不理解,但几乎立刻就改变了主意,露出一丝自负又嘲弄的微笑。 “人家对您说了些事情?” 麦格雷沿着河堤走,从口袋里拿出相片,给同伴看。 “真没想到!想不到这张照片还在!” 他伸手想拿,但警长把照片放回了钱包。 “是她?不!这不可能……她太骄傲了,不屑于这么做……至少,现在是这样!” 他们谈话时,麦格雷不停地观察同伴。他是否也患结核病,就像妹妹那样,或者也有可能像约瑟夫的儿子那样?麦格雷不能确定。但是他有肺病患者的某种魅力:清奇的五官,透明的皮肤,既性感又带着嘲讽表情的嘴唇。 他有小职员的那种优雅,他在米色大衣上别了一块黑纱。 “您曾经追求过她?” “这是个古老的故事……那是在我妹妹还没有孩子的时候……至少是四年前了……” “请继续……” “我父亲走到街角了……” “请继续……” “那是一个星期天……热尔梅娜和约瑟夫·佩特斯要一起去罗什福尔看岩洞……在最后一刻,他们邀请我去,因为他一个姐姐也要去……岩洞离这里二十五公里远……我们在草地上吃午餐……我很快乐……后来,两对人分开,各自在树林里散步……” 麦格雷的目光始终在他身上,但面无表情。 “然后呢?” “好吧?是的……” 热拉尔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自负和狡黠。 “我都说不出这是怎么发生的……我没有拖泥带水的习惯……她肯定没有预料到,然后……” 麦格雷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缓缓地问:“这是真的吗?” 他知道这是真的!安娜那时候二十一岁…… “之后呢?” “什么也没有了!她太丑了……大家回来的路上,她定定地看着我,我明白最好的办法就是抛弃她……” “她没有试图……” “完全没有!我设法处处避开她。她感觉没什么好坚持的……我们还是难免在街上遇到时,我觉得她的眼睛就像两把手枪……” 他们离皮埃博夫老爹越来越近了。他没戴硬领,趿着一双呢绒拖鞋,正等着两人。 “我听说您今天早上来过……请进……热拉尔,您告诉警长了?” 麦格雷走上狭窄的楼梯,白色的木头阶梯似乎不太牢固。同一间房用作厨房、餐厅和客厅。贫穷,简陋。桌上铺着一块打了蜡的蓝花布。 “是谁杀了她?”皮埃博夫冷不丁地说。他看起来没有多大才智。“她那天晚上临走前对我说还没收到月费,也没有约瑟夫的消息。” “月费?” “是的!他每个月付一百法郎,作为孩子的抚养费……这当然是最少的了……” 热拉尔感觉到父亲要倒人尽皆知的苦水,连忙打断他:“警长对这些没兴趣!他要的是事实和证据!好,我有证据,约瑟夫·佩特斯声称那天没回吉维,但他那天在这里……他是骑摩托车回来的……” “您想说的是这条证词?它现在已经没价值了……另一个骑摩托车的人出现了,证明那天八点多经过河堤的人是?他……” “啊!” 然后他挑衅地说:“您站在他们那一边?” “我不和任何人站在一边,也不和任何人对立!我寻求真相。” 热拉尔冷笑起藏书网来,大声对父亲说:“警长是专门来问问题的……请原谅,警长……但是我必须吃饭……我得糊口,两点钟得回办公室上班。” 争论下去有什么意义?麦格雷看了周围最后一眼,瞥到隔壁房间里孩子的折叠床,然后朝门口走去。 马谢尔在默兹酒店等他。那些商旅人士正在一个小餐厅里用餐,餐厅和咖啡馆之间隔着一道玻璃门。 但人们也能在咖啡馆里吃点简餐,桌子不必铺桌布,咖啡馆里正有几个人这样吃饭。 马谢尔不是一个人。一个肩膀异常宽大、长臂鸡胸的矮个男人正和他坐在桌边喝开胃酒。马谢尔看见警长立刻站了起来。 “‘北极星’号的老板!”警员说道,“很活泼的一个人。古斯塔夫·卡森……” 麦格雷坐下来。他只看了一眼茶碟,就明白自己面前的这两人已经喝到第三杯开胃酒了。 “卡森有事要对您说……” 卡森正等着这一刻!马谢尔话音没落,他就向着警长的肩膀俯过身去:“有话就应该说出来,没错吧?只是,如果没人要你说,你也没必要说出来……我已故的父亲总说:别太巴结!” “一杯啤酒!”麦格雷对走过来的侍者说。 他把圆顶礼帽往脑后挪了挪,把大衣纽扣解开。船主还在考虑接下来该怎么说,麦格雷咕哝道:“如果我没弄错,一月三号晚上,您完完全全喝醉了……” “这完全不是真的!我喝了几杯,但我走路还是直的……并且清楚地看见我所看到的……” “您看见一辆摩托车开来,然后停在弗拉芒人家门口吗?”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 马谢尔示意麦格雷不要打断他,然后用手势鼓励那人继续。 “我看见一个女人在河堤上……我会告诉你们是谁……那两个姐姐当中,从来不在店铺出现,每天都坐火车的那个……” “玛利亚?” “她大概叫这个名字……人很瘦,金色头发……好吧!她待在外面是很不正常的,因为风大到船上的缆绳都快断裂了……” “几点钟?” “我回去睡觉的时候……可能将近八点……可能再晚一点……” “她看见您了吗?” “没有!我没有继续往家走,而是紧贴着海关库房。我想她在等情人,我打算开个玩笑……” “您已经两次因风化罪被捕了……” 卡森笑了,露出一口烂牙。 这是个没有年龄的男人,头发依然是棕色的,盖住了额头,但整张脸上全是皱纹。 他非常关心自己讲述的效果。他每说完一句话,先看看麦格雷,再看看马谢尔警员,最后看看正在他们身后听他们谈话的客人。 “请继续!” “她不是在等情人。” 他犹豫了片刻。他一口吞下杯子里的酒,对侍者喊道:“再来一杯!” 他喘了一口气:“她在确定是否有人经过……这时候,几个人从杂货店走出来,不是从正门,而是从后门……他们抬着某个长东西,把它扔进默兹河,就在我的船和‘兄弟号’之间,‘兄弟’号就停在我的船后面……” “几个人?都是男的?”麦格雷边问边站起来。 他看起来并不惊讶。马谢尔对此则错愕不已。船主有点懵了。 “跟我来。” “哪里?” “不用管了。来!” “我刚才叫了酒。” 麦格雷很不耐烦。他对老板说几分钟之后过来吃午餐,便带着酒鬼往河堤走去。 这个时间河堤上空无一人,因为大家都在桌边吃饭呢。巨大的雨点开始落下来。 “您当时在哪个位置?”警长问。 他认识海关那栋楼。他看着卡森躲到一个角落里。 “您待在那个位置一直没有动?” “当然没有!我可不想让自己卷进麻烦中!” “我到你位置上去!” 他只在那儿待了几秒钟,然后看着男人的额头说:“您还得发现点别的东西,我的朋友!” “什么别的东西?” “我是说您的故事站不住脚。您从这个位置,既看不到杂货店,也看不到那两艘船之间的河段。” “我是说在这里,我的意思是……” “不!够了!我再跟您说一遍,去找点别的东西!您找到就来找我。如果您的新发现不令人满意,我敢保证,可能不得不再关您一次……” 马谢尔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因为自己的失误发窘,现在轮到他紧紧贴在墙上,听见警长下了断言。 “毫无疑问!”他吼道。 船主低着头不说话。但这时他一定用嘲讽而凶恶的目光看着麦格雷的脚。 “别忘了我刚才警告你的话:另一个更可信的故事……否则,就 662f." >是监狱!走吧,马谢尔……” 麦格雷转过身,边装烟斗边朝着桥走去。 “您认为这个船主……” “我认为今晚或明天,他就会给我们带来证明佩特斯家有罪的新证据……” 马谢尔警员停下脚步。 “我不明白……他如果有证据……” “他会有的……” “怎么会有呢?” “我怎么知道?他会找到一个什么东西……” “为了给自己洗脱罪名?” 然而警长不愿再谈这件事,小声嘀咕道:“您有火吗?这盒火柴已经……” “我不抽烟!” 马谢尔不太确定是否听到了一句:“我早该猜到的……” 第五章 麦格雷的夜晚 中午时分下起了雨。临近黄昏雨下得更大了,噼噼啪啪落在石砌路面上。到八点钟,变成暴雨。 吉维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那些小驳船在河畔若隐若现。麦格雷将大衣领子竖起,埋头朝弗拉芒人的房子猛赶。他推开门,听着熟悉的铃声响起,闻到杂货店里温热的气息。 这正是一月三日热尔梅娜·皮埃博夫走进店铺的时间。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警长第一次注意到厨房和店铺之间只用一扇玻璃门隔开。玻璃门上挂着一块绢网帘子,透过帘子可隐约分辨出里面人的轮廓。 有人站起来了。 “不必劳烦!”麦格雷喊道。 他走进厨房,撞见了她的日常生活。 欲站起来往店里走的是佩特斯太太。她丈夫坐在藤椅里,还是离火炉那么近,不禁让人担心他会被烧着。他手中握着一支海泡石烟斗,带着长长的樱桃木烟管。但他已经不抽烟了。闭着眼睛。半张的嘴唇里吐出均匀的气息。 安娜坐在一张白松木桌子前,曾经过细砂打磨的桌子被岁月磨得更光滑了。她正在一个小本子上算账。 “带警长到餐厅去吧,安娜……” “不了!”警长道,“我就进来一下,很快就走了……” “把您的大衣给我吧……” 麦格雷发现佩特斯太太有着很好听的嗓音,庄重,深沉,真挚,一点点弗拉芒口音令她的声音更加悦耳。 “您一定要喝杯咖啡!” 他想知道自己进来之前她在干什么。麦格雷在她的座位上看到一副金属框眼镜,一份日报。 老先生的呼吸声似乎给这栋房子里的生活打上了节拍。安娜合上小本子,套上笔套,从橱架上拿来一只杯子。 “不好意思……”她低声说。 “我希望能认识您的姐姐玛利亚。” 佩特斯太太忧伤地摇摇头。安娜解释道:“您这几天恐怕见不到她了,除非到那慕尔去找她。她的一个同事,也住在吉维,刚才来过了……今天早上,玛利亚下火车扭伤了脚踝……” “她在哪儿?” “在学校……她在那儿有个房间……” 佩特斯太太叹气,摇着头:“我不知道我们对上帝做了什么。” “约瑟夫呢?” “他在周六之前不会回来的……其实就是明天了……” “你们的表妹玛格丽特没有来访?” “没有!我在晚祷的时候见过她……” 她把滚烫的咖啡倒进杯子里。佩特斯太太出去后又进来了,拿着一个小杯子,一瓶杜松子酒。 “这是老斯希丹酒。” 他坐下来。他不期望有什么收获。或许他来这里也并不完全是为了案件。 这屋子让他想起他在荷兰的一次侦查行动,但这个地方和荷兰的房子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区别。但一样的宁静,一样的沉闷空气,空气似乎并不流动,已经成为坚固的固体,只有拼命摇晃才能让它动起来。 扶手椅的藤条时不时发出两三声吱嘎声,而老人其实并未动过。这里的生活和他们的谈话里始终有他的呼吸声。 安娜用弗拉芒语说了点什么,麦格雷因为在德尔夫宰尔学过一点,大概理解:“你应该拿个大点儿的杯子……” 有时候会有穿木鞋的人出现在河堤上。雨噼噼啪啪地打在店铺的玻璃窗上。 “您对我说过那天下着雨,是吧?和今天一样大?” “是的……我想……” 两个女人又坐下来,看着他拿起杯子,送到嘴边。 安娜没有她母亲相貌里的那种清秀,也没有她亲切而宽厚的笑容。和之前一样,她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麦格雷。 她发现那张相片不见了吗?大概没有!否则她会很窘迫。 “我们在这里有三十五年了,警长先生……”佩特斯太太说,“我丈夫最初在这儿安家时是个篾匠,后来,我们在这同一栋房子上加盖了一层……” 麦格雷在想别的事情,在想五年前的安娜陪伴热拉尔·皮埃博夫去罗什福的岩洞。 是什么将她推向了那个男人的怀抱?她为什么会委身于他?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后来又是怎么想的? 他觉得这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一场恋爱,她不可能还有别的恋爱经历…… 这座房子里的生活节奏令人沉醉。杜松子酒让麦格雷的脑袋充满晕乎乎的热情。他能听见最细微的声响,扶手椅的吱嘎,老人的鼾声,雨点落在窗台上的嘀嗒…… “请您再为我弹一遍早上的曲子……”他对安娜说。 安娜犹豫,做母亲的说道:“当然可以!她弹得不错,是吧?她上了六年的钢琴课,每周三次,跟着吉维最好的老师……” 年轻姑娘离开厨房。她和其他人之间隔着两扇门。钢琴盖打开的声音。 右手下,几个懒散的音符。 “她应该唱起来……”佩特斯太太低语,“玛格丽特唱得更好……他们甚至说要送她去音乐学院学习……” 音符在空荡的房子里流淌,琴声悠扬。老人没醒,他的妻子担心他会松开烟斗,轻轻地把烟斗从他手里拿下来,挂到墙边的钩子上。 麦格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待在那里。已经没什么好了解的了。佩特斯太太边听边望着报纸,但没敢去拿。安娜用上左手。可以猜到,玛利亚平常也会在这张桌子上批改作业。 这就是全部了! 整座城市指控佩特斯家杀了热尔梅娜·皮埃博夫,在一个同样的夜晚! 麦格雷被店铺的铃声惊动。有一刻他觉得时间仿佛回到了三周前,约瑟夫的情妇进来讨要抚养费,他们每个月付给她一百法郎养孩子。 这是个穿着油布衣的船员,他递给佩特斯太太一个小瓶子,她往瓶子里装上杜松子酒。 “八法郎!” “比利时法郎?” “法国法郎!十比利时法郎……” 麦格雷站起来,穿过店铺。 “您这就走了?” “我明天再过来。” 他到了外面,看见船员正走上船。他朝弗拉芒人的房子转过身,那有着明亮玻璃橱窗的房子像一出戏剧的布景。音乐还在流淌,轻柔、伤感。 乐声中是安娜的歌声吗? ……而你会回到我身边, 哦,我英俊的未婚夫…… 麦格雷行走在泥浆中,大雨浇灭烟斗。 现在,他觉得整座吉维城变成一出戏剧的背景。船员回到船里,已经没有一个活人在外面了。 只剩下稀落的几扇窗户透出一点阑珊的灯火。泛滥的默兹河洪水汹涌,渐渐淹没琴音。 他走了两百米左右,可以同时看到布景深处的弗拉芒人家,和前景中的另一幢房子,皮埃博夫家。 楼上没有灯光。但是过道开了灯。大概只有助产士和孩子在一起。 麦格雷心情阴郁。无力感那样强烈。他很少会这样。 他到底来这里干什么?这并不是他的本职工作!人们指控弗拉芒人杀害了一个年轻女子。然而还不能确定她是否死了! 他会不会受够了自己在吉维的穷困生活,去了99lib?布鲁塞尔、兰斯、南锡或者巴黎?她这会儿会不会正在某个酒吧间和萍水相逢的朋友喝酒呢? 即使她已经死了,一定是他杀吗?她从杂货藏书网铺出来,绝望会不会使她被这泥浆横流的大河诱惑? 毫无证据!毫无线索!马谢尔会追查到底,但他什么也发现不了。检察院总有一天会决定结案。 麦格雷为什么要站在这异乡的土地上,任自己被雨水湿透? 他看见河另一边的那座工厂,院子只用一盏电灯照明。栅栏边上就是门卫室,里面亮着灯。 皮埃博夫老爹正在当班。他整晚在那个地方,会干什么呢? 警长双手深插口袋,朝着桥的方向走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在他早上喝格罗格的咖啡馆,十来个船员和拖船老板正高谈阔论,声音大得从河堤上就能听见。但他没在那儿逗留。 狂风大作,桥上的钢梁震颤不已,原来的石桥在战争中被毁。 对岸的河堤连石头都没铺。他只能在泥浆里艰难行走。一只流浪狗蜷缩在石灰刷白的墙边。 栅栏旁有一扇关闭的小门。麦格雷立刻就看见了皮埃博夫。他走过来,脸贴在门卫室的窗玻璃上。 “晚上好!” 男人穿着一件旧军大衣,他自己把它染成黑色。他也抽烟斗。房间中央有一个火炉,排烟管在经过两道弯之后钻进墙壁。 “您知道老板不允许人们……” “晚上到这儿来?您好吗?” 一条木头长凳。一把秸秆椅子。麦格雷的大衣开始冒水汽。 “您整晚都待在这间屋子里吗?” “抱歉!我要到院子和车间巡逻三次。” 远看,他厚重的灰色大胡子可能会让人产生错觉。走近了看,这是一个腼腆的老实人,随时准备内省,有着对自己所处地位最高程度的谦卑感。 麦格雷使他有点受惊。他不知道对麦格雷说什么。 “大体来讲,您是一个人生活……夜晚在这里……上午睡觉……下午呢?” “我在园子里干活!” “助产士的园子?” “是的……我们分享园子里的蔬菜……” 麦格雷注意到炉火灰烬里有些圆圆的东西。他用拨火棒在里面翻了一下,发现一些没削皮的土豆。他明白了。他想象这个男人到了夜半时分,独自吃着土豆,眼睛看着空空的一切。 “您儿子从来不到工厂来看您?” “从不!” 雨点又开始一滴一滴落在门前,给了生活一种参差不齐的节奏。 “您真的认为您的女儿被谋杀了吗?”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不知道将目光停留在哪里。 “自从热拉尔……” 他的喉咙深处突然发出一阵抽噎:“她不会被杀的……她不会走的……” 悲痛来得太突然了。男人机械地装着烟斗。 “我不相信那些人……” “您了解约瑟夫·佩特斯?” 皮埃博夫转过头。 “我知道他不会娶她的……他们是有钱人……而我们……” 墙上有一只漂亮的电子时钟,那是这简陋房子里唯一的奢侈品。麦格雷面前是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招工已满。” 门旁有一个复杂的仪器,仪器靠齿轮运转,可以记录员工的进厂和出厂时间。 “到巡逻时间了……” 麦格雷为了更深入地了解这个男人,差点提出和他一起巡逻。皮埃博夫套上一件直至脚跟的笨重油布衣,从角落里拿起一只风雨灯。灯已经点燃了,只需挑一下灯芯。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和我们对立……这或许也很自然,毕竟……热拉尔说……” 雨打断他们的对话,他们走到了院子里。皮埃博夫把客人送到栅栏边,他去巡逻之前会把门关上。 警长又感到一阵惊讶。他从自己站立的地方,看到了被铁栏杆均匀切割了的景致:停在河流对岸的小驳船,弗拉芒人的房子和它明亮的橱窗,河堤上的电灯每隔五十米就画出一个光圈。 可以清楚地看见海关大楼,船员咖啡馆…… 也可以看到巷子转角左边第二间房,也就是皮埃博夫家。 一月三日…… “您的妻子去世很久了?” “到下个月就十二年了……她是因为结核病走的……” “这个时候热拉尔在做什么?” 提灯在门卫的手腕处摇晃。他已经将一个巨大的钥匙插进锁孔。远处,一辆火车在鸣笛。 “他应该在城里……” “您不知道究竟在哪里?” “年轻人大多聚集在市政咖啡馆!” 麦格雷又一次冲进黑暗夜色里和雨中。这不算一次侦查。他并没有带着任何目的而来。 在这个狂风肆虐的小城,所有人各自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 他们每个人看上去都真诚坦率。但他们中有一个人可能正焦虑不安,一想到今晚在大街上游荡的这个高大身影就惊恐到极点。 麦格雷路过自己下榻的酒店,但没有进去。他透过窗户望见马谢尔警员在一群人中间夸夸其谈,酒店老板也参与其中。已经喝到第四或第五轮酒了。老板去拿自己请的那一轮。 马谢尔兴奋得手舞足蹈,大概在说:“这些从巴黎来的警察自以为……” 他们在谈论弗拉芒人!用语言将他们碎尸万段! 在一条狭窄的街道尽头,有一个相当宽阔的广场。广场的一个角上,是一家白色门面的咖啡馆,三个十分明亮的橱窗上写着:市政咖啡馆。 麦格雷一开门,一种尘嚣立刻扑面而来。一个锌质吧台。几张桌子。红色地毯前几个打牌的人。烟斗和纸烟的袅袅烟雾,以及热啤酒的酸味。 “两杯啤酒,两杯!” 硬币落在大理石柜台上的声音。侍者的白色围裙。 “这边请!” 麦格雷在经过的第一张桌子坐下来,在咖啡厅水汽蒙蒙的镜子里看见热拉尔·皮埃博夫。他也非常活跃,和马谢尔一样。但他看见警长便立刻停止说话,肯定还用脚碰了碰几个同伴。 一个哥们,两个女伴。他们四个坐一张桌子。都是同龄的年轻人。女孩大概是工厂的小女工。 大家都不说话了。那些打牌的人,居然也放低声音报点数,目光都凝聚在新来者身上。 “一杯啤酒!” 麦格雷将烟斗点上,摘下湿透了的圆顶礼帽,放在棕色的鼠皮缎椅上。 “一杯啤酒,一杯!” 热拉尔·皮埃博夫露出一丝嘲讽而轻蔑的微笑,小声咕哝:“弗拉芒人的朋友……” 他肯定也喝多了。瞳仁异常闪亮。紫红的嘴唇令脸色更苍白。他看上去非常兴奋。他注视着长廊,努力想说点什么,以震住女伴们。 “你知道吗,妮妮,如果你有钱,你对警察就没什么好怕的……” 哥们用手肘推了他一下,想让他闭嘴,但他更激动了。 “怎么着?我们已经没权利说自己的想法了?我再说一遍,警察就是为有钱人服务的,而如果你还是个穷人……” 他脸色惨白。他也被自己的言论吓到了,但他想留住那份自己刚才的态度赢得的荣耀。 麦格雷吹开覆在面上的泡沫,喝了一大口啤酒。可以听到玩牌的人在低声说话,他们好像有意要打破这沉默:“三张同花顺……” “四张J……” “该你了!” “切牌!” 那两个小女工不敢转头去看警长,只好调整姿势从镜子里偷偷看他。 “要相信,在法国,身为法国人是一种罪过!尤其当你还是个穷人的时候……” 柜台后面,老板皱起眉头,看向麦格雷这边,希望他明白年轻人喝醉了。麦格雷没有看老板。 “黑桃!再来一个黑桃!嘿!..你们没想到吧……” “那些人就是靠走私发家的!”热拉尔继续说,有意要让店里所有人都听见,“在吉维,所有人都知道!战争前,是雪茄和花边……现在,因为烈酒在比利时是禁止的,他们又把杜松子酒卖给弗拉芒船员……这一切让他们的儿子能成为律师……哈!哈!他确实需要这样,因为他得先学学怎么为自己辩护!” 麦格雷仍旧一个 4eba." >人坐一张桌子,他是所有顾客目光的焦点。他没有脱掉外套。肩上的雨水在反光。 老板不安起来,预感到会有一场闹剧发生。他向麦格雷走来。 “我请求您不要在意……他喝了酒……又悲伤……” “走吧,热拉尔!”坐在热拉尔边上的小个子女人惶恐地嗫嚅。 “让他以为我怕他?” 他始终背对着麦格雷。两个人都只有通过镜子才能看见对方。 其他玩牌的顾客也不过是在逗乐子罢了,早忘记在账簿上计点数了。 “一杯白兰地,伙计!品酒咯!” 老板差点拒绝,但又不敢。麦格雷一直假装没注意到老板。 “垃圾中的垃圾!是的!那些人骗走了我们的姑娘,玩腻了就把她们杀掉……而警察……” 麦格雷想象着老皮埃博夫穿着染过的制服,用风雨提灯照着在车间巡逻,然后回到他温暖的角落里吃土豆。 对面是皮埃博夫家的房子:助产士应该已将孩子哄入睡。她可能一边读报或织毛衣,一边等着上床睡觉的时刻…… 弗拉芒人的杂货店在更远处。佩特斯老爹被唤醒,再被领到他自己的房间。佩特斯太太把百叶窗放下来,安娜独自一人在自己的房间里宽衣…… 小驳船在浪涛中熟睡,水浪绷紧了缆绳,船舵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小艇相互碰撞…… “再来一杯啤酒!” 麦格雷的声音很平静。他慢吞吞地抽着烟,向着天花板吐出一口又一口烟雾。 “你们大家都看见了,他在嘲笑我!因为他在嘲笑我……” 老板很担心,手足无措,因为闹剧已经爆发了。 因为热拉尔在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站了起来,终于面对着麦格雷了。他因为愤怒而五官变形,嘴唇扭曲。 “我告诉你们,他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嘲笑我们!看看他!他看不起我们,因为我喝了酒……或者更因为我们没钱……” 麦格雷没有动。这实在是异乎寻常!他就像面前的大理石桌子一样无动于衷。手握着酒杯。一直在抽烟。 “王牌方块!”一个打牌的人怀着好意说,希望可以分散注意力。 热拉尔一把抓起牌桌上的扑克牌,撒在空中。 一下子,一半顾客站了起来,没敢动,但已经准备要干预了。 麦格雷仍旧坐着。麦格雷在抽烟。 “快看看他!他在嘲笑我们!他很清楚我妹妹是被谋杀的……” 老板不知道待在哪里好。刚才和热拉尔一桌的那两个年轻女人恐惧地互相对视,然后目测自己离门口的距离。 “他什么也不敢说!你们看见了,他不敢张嘴!他害怕!是的,害怕我们说出真相!” “我向您发誓他喝多了!”老板看到麦格雷站起来便叫道。 太晚了!在所有人当中,热拉尔大概是最害怕的那个。 这样一个穿着黑色大衣、湿透的大块头,正慢慢靠近他…… 他的右手迅速伸向口袋,随即是一声女人的惊叫。 年轻人抽出来的是一把左轮手枪。但麦格雷一把将手枪抢下。与此同时,被麦格雷前进中的脚一绊,热拉尔踉跄倒下。 最多只有三分之一的顾客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然而,现在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手枪已经在麦格雷手里,热拉尔坐直身子,十分恼怒,为自己的失败感到耻辱。 警长平静又自然地把武器放进口袋里,年轻人喘着气说:“你会逮捕我,嗯?” 他还没站起来。他用手支撑着站起身,样子很可怜。 “回去睡觉!”麦格雷缓缓说道。 因为对方看起来没太明白,他补充道:“开门!” 令人窒息的空间里来了一股清新的空气。麦格雷抓住热拉尔的肩膀,把他推到人行道上。 “回去睡觉!” 门又关上了。咖啡馆里少了一个人:热拉尔·皮埃博夫。 “他醉得快死了!”麦格雷抱怨道,在自己那杯喝了一半的啤酒前重新坐下。 顾客们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一些人已经坐回自己的位子。另一些人还在犹豫。 麦格雷喝了口啤酒之后,叹着气说道:“这没什么要紧的!” 然后他转身对那位一脸困惑的打牌者说:“您刚才出了王牌方块……” 第六章 榔头 麦格雷决定睡个懒觉,倒不是发懒,实在是没什么事可做。大概十点左右,他被闹醒了,十分不悦。 最初是因为有人粗鲁地敲门,这是他深恶痛绝的事。后来,他在昏昏沉沉中听见雨落在阳台上噼噼啪啪的声音。 “谁在外面?” “马谢尔。” 警员报自己大名的语气,好像在吹胜利的军号。 “进来!去把窗帘拉开……” 麦格雷待在床上,看见灰暗的白昼射进青蓝的光线。>藏书网楼下,一个卖鱼的小贩正在和酒店老板交易。 “有消息!今早我起床后就收到一封邮件……” “等一下!你能在楼梯上喊一声,让人给我把早餐送上来吗?这里没有按铃服务……” 麦格雷还是没有离开床,他拿起边上已经装满的烟斗,点燃。 “谁的消息?” “热尔梅娜·皮埃博夫。” “死了?” “确定无疑!” 马谢尔兴奋地说道,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四页大开纸,还带着官方附页。 “由于伊检察院转交布鲁塞尔内政部。” “由内政部转交巴黎总安全部。” “由总安.99lib.全部转交南锡机动特警队。” “转交身在吉维的马谢尔警员……” “长话短说,可以吗?” “好吧,简单来说,他们在于伊把她从默兹河里打捞上来,也就是说在离这儿百来公里的地方。这是五天前的事情……他们没有立刻想到我发给比利时警方的关于提供案件情况的请求……不过我会慢慢告诉您的……” “可以进去吗?” 服务员端来咖啡和羊角面包。她出去之后,马谢尔继续说:“今天是一月二十六日,一九……” “不,老兄!直接说发现的情况……” “好吧!差不多可以确定是被谋杀的。不是理论上的确定,而是物理上的确定……听着:” “我们能够判定,尸体在水里滞留的时间应该为三周至一个月……尸体的……” “简单说!”正在吃东西的麦格雷吼道。 “腐烂情况……” “我知道!结论呢!给我描述!” “有一整页……” “什么?” “描述……好吧,既然您不想听……现在还不是绝对定……但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热尔梅娜·皮埃博夫在浸没到水中之前很久就已经死了……医生说:两到三天之前……” 麦格雷始终拿羊角面包蘸着咖啡,边吃边盯着长方形的窗户看,马谢尔还以为他没在听呢。 “您对这些没兴趣?” “继续。” “有详细的尸检报告……您愿意……不要?那好!还剩下最重要的一点……尸体的脑袋完全破裂,医生认为可以确定这就是死亡原因,凶器为钝器,比如榔头或铁块……” 麦格雷从床上伸出一条腿,接着是另一条,对着镜子照了一会儿。他开始用剃须刷往脸上涂肥皂。在他剃胡子时,马谢尔警员又读了一遍手上那份打印出来的报告。 “您不觉得离奇吗?不是榔头!我说的是死者死后两三天尸体才被扔进水里这件事……看来我必须再到弗拉芒人家里走一趟……” “您有热尔梅娜·皮埃博夫的衣着清单吗?” “有的……等一下……系带黑鞋,相当旧……黑丝袜……劣质粉红内衣……黑色哔叽布连衣裙,没有吊牌……” “只有这些?没有大衣?” “对啊!确实……” “那天是一月三号……下着雨……天气很冷……” 马谢尔的脸色变得阴沉。他大叫一声,但没有解释:“毫无疑问!” “毫无疑问什么?” “她和佩特斯一家人的关系没有那么好,她进门后人家不会请她脱下外套……另一方面,我不明白凶手为什么要脱掉她的大衣……如果是为了让警方更难鉴定尸体,他应该脱掉死者的全部衣服……” 麦格雷洗漱的动静非常大,水花四溅,警员已经退到房间中央。 “皮埃博夫家已经知道了吗?” “还没有……我想您会承担……” “我什么也不承担!我没有任务!您得一个人去做所有的事,我的老兄!” 他摸到领子上的纽扣,穿好衣服,把马谢尔往门外推。 “我要出去了……回头见……”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只是想出来走走,让自己再次沉溺在这座城市的氛围中。他偶然瞥到一块铜牌,停下脚步。牌子上写着: 范德维尔特医生 门诊时间从十点至中午 几分钟后,他们请他在三个候诊人之前进去。他面前是一个有着儿童般粉色皮肤的小个子男人,头发是和佩特斯太太一样是纯白色。 “您没什么不舒服吧?” 他说话的时候搓着手,整个人透出坚定的乐观主义精神。 “我女儿对我说您已经接受……” “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用一把榔头打破一个女人的脑袋需要多大的力气?” 小个子男人肚子上系一条很粗的怀表链,穿一件过时的燕尾服,他惊恐的表情很值得玩味。 “一个脑袋?我怎么知道,我?我从来没有机会,在吉维……” “您认为,比方说,一个女人,能做到吗……” 他慌乱起来,开始手舞足蹈。 “一个女人?这太疯狂了!不会有女人想到去……” “您是鳏夫,范德维尔特先生?” “二十年了!幸好我的女儿……” “您认为约瑟夫·佩特斯如何?” “这是个优秀的男孩!确实!我肯定更希望看到他选择医学,因为他可以继承我的诊所……当然,既然他的天分在法律上……这是一门非凡的学科……” “健康方面呢?” “非常好!非常好!有一点劳累,因为繁重的学业和长身体……” “佩特斯家的人没有任何缺陷吧?” “缺陷?” 他太惊讶了,因为他从未听人说过这方面的事。 “您令人震惊,警长!我不明白!您见过我表姐。她身体结实得可以活上一个世纪……” “您的女儿也是?” “她比较纤弱……像她母亲……对了,请允许我请您抽支雪茄……” 一个真正的弗拉芒人,就像我们常在彩色画片上看到的那些人一样。他们喜欢吹嘘某个牌子的杜松子酒,有着红润的嘴唇,清澈的眼睛,灵魂似乎和外表一样纯洁。 “总之,玛格丽特小姐应该会嫁给她的表兄。” 他的表情变得忧郁。 “迟早有一天,毫无疑问!如果没有这场不合时宜的意外……”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不合时宜! “那些人不明白,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接受一笔给孩子的抚养费,然后尽可能地换座城市生活……我认为主要是那个哥哥心术不正……” 不!不能抱怨他什么!他很真诚!真诚到近乎天真! “况且,没有任何证据说明孩子是约瑟夫的……孩子和母亲一起去疗养院会好很多……” “简而言之,您的女儿等着……” 范德维尔特笑了。 “她从十四还是十五岁起就爱他了……不是很美好吗?我怎么可能反对呢?您有火吗?如果您想听听我的想法,在我看来,根本就没发生什么悲剧……那个年轻女人,一直都是个轻佻的姑娘,她肯定跟某个新朋友去了别的地方……而她哥哥想利用这件事捞一笔……” 他没有询问麦格雷的意见,确信自己的看法就是正确的。他侧耳听着等候室里隐隐约约的动静,病人们大概不耐烦了。 然而,警长不紧不慢、带着与其对话者一样的无辜眼神,提了最后一个问题:“您认为玛格丽特小姐会是她表兄的情妇吗?” 范德维尔特大概快要发火了。他的额头变得通红。但是悲哀占了上风,对如此大的误解产生的悲哀。 “玛格丽特?您疯了?……谁捏造了这样的谎话?玛格丽特是……是……” 麦格雷的手已经握在门把手上,笑都没笑一下就走了。屋子里闻起来既像药店又像厨房。为病人开门的女佣清新得如刚出浴一般。 外面依然是雨水和泥浆,一辆辆卡车开过,将泥水溅到人行道上。 今天是周六。约瑟夫·佩特斯应该会在下午回来,然后在吉维过星期天。在船员咖啡馆,人们讨论得很热烈,因为路桥部刚刚宣布从边境到马埃斯特里赫特的航运已经恢复。 只是,考虑到水浪的强度,拖船要求每吨每公里运费由从前的十法郎上升到十五法郎。另外,人们还听说那慕尔桥的一个桥拱被一艘装满石头的小驳船堵住,驳船的缆绳断了,就那么横在桥墩下。 “死人了吗?”麦格雷问。 “妻子和儿子。船主本人当时在小酒馆,回到河岸时他的船已经离岸了!” 热拉尔·皮埃博夫从工厂办公室出来,骑着自行车走了。没过多久,马谢尔从弗拉芒人家里出来,他是去那儿告知消息的。然后他又敲响皮埃博夫家的门,开门的是助产士,她冷冷地接待了他。 “这是做什么,为了您的风化案件?” 驳船上住处的清洁程度很少可以和房屋里相比,但也很少脏到“北极星”号这个程度。 船主没有妻子。他的助手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孩子,男孩精神不健全,时不时会癫痫发作。 船舱就像一个营房。男人正在里面吃面包和腊肠,佐以一升红酒。 与其说他醉了,不如说这就是他的常态。他带着怀疑默默地看了麦格雷很长时间。 “甚至算不上是侵犯……我和那姑娘已经睡过两到三次……一天晚上,我在路上遇到她,她说我喝多了,拒绝了我……我就抓住了她……她大喊大叫……几个宪兵经过,我不小心一拳将其中一个打倒在地……” “五年?” “我差不多坐了五年牢。她否认我们从前有过关系……我的几个朋友到法庭去作证,但法庭只是将信将疑……如果没有那个宪兵,如果他不是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我一年就可以出来了,说不定还能得到缓刑……” 他用一把小刀切面包。 “您要喝水吗?我们明天可能要出发了……正在等消息,不知道那慕尔桥畅通了没有……” “现在告诉我,为什么要编造在河堤上看见那个女人的故事。” “我?” 他为了争取思考的时间,假装吃得津津有味。 “承认吧,你什么也没看到!” 麦格雷看见对方眼睛里闪过一丝欣喜。 “您这么认为?好吧!您可能是对的!” “谁让你来作证的?” “让我?” 他始终嬉皮笑脸,还把腊肠皮直接吐到面前。 “你在哪里碰见热拉尔·皮埃博夫的?” “啊!是这样……” 但他面对的是一个和他一样沉着的男人。 “他给了你什么?” “他请我喝了几顿……” 然后,他突然无声地笑了:“只是,这不是真的!我这么说是为了逗逗您……您如果希望我在法庭上表达相反的内容,只需暗示一下……”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就算我告诉您,您也不会相信的。” “你说说看!” “好吧!我看见一个女人在等人……然后来了一个男人,这个女人就扑进他怀里……” “是谁?” “您怎么会认为我能认出他们,在黑暗之中?” “你在哪里看到的?” “我刚从酒馆回来……” “那一对去了哪里?弗拉芒人家里?” “不!他们从后面走了。” “什么后面?” “房屋后面……然后呢!如果您希望这不是真的……我有这习惯,您懂的!在我的案子里,他们编了那么多故事!我的律师是所有人里最大的谎话精……” “你时不时去弗拉芒人那儿喝上一杯?” “我?他们拒绝为我服务,理由是我曾一拳砸坏他们的秤……他们想要的客人,是醉了就不动也不说话的那种……” “热拉尔·皮埃博夫和你说过话?” “刚才我对您说什么了?” “说他要求你说……” “好吧!那这就是真的……上帝知道,真相就是,我永远也不会把我知道的告诉您,因为我讨厌警察,不管是您还是其他人!您可以对法官重复这些话……我,我会发誓说您打了我,我将展示伤痕……但这些都不妨碍我请您喝杯红酒,如果您想喝的话……” 麦格雷看着他的眼睛,突然站了起来。 “带我参观一下您的船!”他冷冷地说。 惊讶?恐惧?懊恼?他嘴里装满食物,做出鬼脸。 “您想参观什么?” “等一下……” 麦格雷出去了,片刻过后带了一个海关人员回来。海关人员油布衣上的雨水亮晶晶的。船主冷笑道:“他已经参观过这里了……” 警长对海关人员说:“您比较有经验……我猜所有船只或多或少都走点私吧……” “不是或多或少!” “他们通常把货物藏哪儿?” “这要看情况……以前,他们藏在保险箱里,然后将箱子系在船底下……但现在我们在船体下套了一根链条,所以这种方法不再可行了……有时候,在船板下,也就是说在船板和船底之间……但我们可以用一个巨大的钻孔器钻几个洞,这种钻孔器您应该在河堤上见到过……” “所以呢?” “请等一下!你载的什么货?” “废铁……” “这得花很长时间……”海关人员埋怨道,“应该去别处找找……” 麦格雷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船主的眼睛。他期待对方会朝某个地方匆匆一瞥。男人一直在吃东西,不是因为胃口有多好,而是为了有件事情做而已。他没有丝毫的恐惧,始终坐着。 “站起来!” 他极不情愿地服从了。 “我难道连在自己家里坐着的权利都没有了?” 那把椅子上有一块积满污垢的坐垫。麦格雷拿起坐垫。坐垫的三条边缝都很正常,第四条边的针脚粗大无比,不会是出自缝衣女工之手。 “非常感谢!我现在不需要您了!”警长对海关人员说。 “您认为他走私了?” “并非毫无可能……谢谢……” 他等着公务员离开,后者有点不情愿。 “这是什么?” “没什么!” “你习惯把这么重的东西往坐垫里放?” 麦格雷扯断缝线,里面露出黑色的东西。麦格雷马上展开一件小的哔叽布外套,外套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折痕。 和比利时检察院的报告中所描述的那种哔叽布一样。没有吊牌。衣服是热尔梅娜·皮埃博夫自己做的。 然而这还不是他最感兴趣的事。衣服里包着一把榔头,手柄经过长期使用已经磨得十分光滑。 “最滑稽的是,”船主咕哝道,“您最后会痛恨自己的眼睛,因为它们骗了您……我什么也没做!这两个玩意儿,是我从默兹河里捞回来的,一月四日凌晨时分……” “然后你想到把它们藏起来这个绝妙的好主意!” “我有这么个习惯!”男人带着得意的神色反驳道,“您要逮捕我?”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您将痛恨自己的双眼!” “你还是明天出发?” “很有可能,您如果不逮捕我的话。” 这应该是船主此生最震惊的时刻。麦格雷细致地将东西重新包好,塞进大衣,然后一声不响地走了。 船主看着他沿着河堤的方向在雨中走远,从向他致意的海关员面前走过。然后船主重新下到船舱,挠着头皮给自己倒上酒。 第七章 三点钟的空白 麦格雷回到.99lib.酒店吃午饭时,老板告诉他邮差送来一封寄到这个地址的挂号信,但他不愿意把信留在这里。 无数烦恼不遗余力地烦扰他。警长还没在桌边坐下来,就打听同行的消息。没有人看见他。他让人给酒店打电话。那家酒店回复说他一个半小时前就离开了。 这不要紧。麦格雷没有权力给马谢尔下指令。但他十分愿意建议马谢尔别让那个船主离自己的视野太远。 两点钟,他在邮局拿到挂号信。一件愚蠢的事。他买了些家具,但拒绝付款,因为它们不符合要求。供货商责令他付款。 他需要半个小时来写一封回信给供货商,然后再写一封信给他太太,告诉她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还没写完,就有人打电话给他。司法警察局的局长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并请他写信回去,告知手上两三个案件的一些细节。 雨一直在下。咖啡馆的地板上铺了一层木屑。这个时段一个人也没有,所以侍者也利用这个时间写信。 一个可笑的细节:麦格雷讨厌在大理石桌子上写信,但是这里没有别的桌子。 “打电话去火车站酒店问一下是否仍然没见到警员。” 麦格雷正为一种隐约的坏情绪所苦,更令他恼火的是,这没来由的情绪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的人。有两三次,他走过去将额头贴在水汽模糊的窗玻璃上。天空变得明亮了些,雨点也变稀疏了。然而泥泞的河堤依然荒凉。 将近四点,警长听到一阵汽笛声。他跑到门口,看见一艘拖船自从洪水开始以来,第一次吐出浓重的蒸汽。 水浪还是很大。苗条又轻盈、和小驳船相比堪称纯种马的拖船离岸,船首扬起,整艘船几乎直立起来。那一瞬间,麦格雷觉得它会被大浪卷走。 又一阵汽笛声,更尖锐。拖船船首再次扬起,一条缆绳在其身后拉紧。第一艘平底驳船脱离那停泊着的轮船群,横甩在默兹河上,两个男人正将全身的力量压在船舵之上。 在五六分钟时间里,顾客们从各家咖啡馆出来,在门口聚拢,然后加入到操船起航的队伍中。又有两三条小驳船出征了,划出一个半圆。忽然,在一声激昂的汽笛声中,拖船向着比利时的方向冲将出去,在其后面的驳船,勉勉强强维持着直线航行。 “北极星”号不在出征队列里。 ……我麻烦您再让人去一趟我家,理查德—勒努瓦大街,那些家具…… 麦格雷用一种不太正常的缓慢速度写着,他那过于粗大的手指似乎要将细细的笔按进纸里面去。他写下的字非常小,却很粗,远远看去,就像一堆黑点。 “佩特斯先生正骑摩托从这儿经过……”侍者说道,开了灯,拉上橱窗的帘子。 四点半了。 “在这样的天气里骑上两百公里是需要勇气的!他浑身溅满泥浆,包括眼睛!” “阿尔贝!电话!”老板娘喊道。 麦格雷在信上署名,将信塞进信封。 “是您的电话,警长先生!巴黎来的……” “喂!喂!是,是我……” 麦格雷试图控制住自己的坏情绪。电话那头是他太太,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喂……有人为家具的事到家里来过了……” “我知道!该做的事我已经做了……” “还有一封来自你英国同行的信……” “是的,亲爱的!那封信不重要……” “那里是不是很冷?多穿点衣服……你的感冒还没完全好……” 他为什么被一种几近痛苦的不耐烦所折磨着?有种隐约的感觉。他待在这个小隔间浪费时间时似乎错过了什么事。 “我三到四天之后回巴黎。” “这么快!” “是的……拥抱你……再见……” 他问咖啡馆的人在哪儿可以投递信件。 “就在街角上,烟草局那儿。” 天黑了。默兹河里只看得到路灯的倒影。警长看到有个人影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吃了一惊。因为这不是在风中乘凉的季节。 他把信扔进邮筒,原路折返,看见那个人影离开树干。他在路上走着,陌生人跟在他身后。 麦格雷快速向后几步,一把抓住男人的衣领。一连串动作完成得非常快。 “你在这里干吗?” 他抓得更紧了些。陌生人的藏书网脸充血了。麦格雷放开手。 “说话!” 他看清对方的脸后大吃一惊。对方逃遁的目光令他不自在,更令人不自在的是对方露出的微笑。 “你不是‘北极星’号的伙计吗?” 对方热烈地点头确认。 “你在监视我?” 那家伙过长的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害怕和快活的神情。船主不是告诉麦格雷,他的伙计头脑简单,还会发癫痫吗? “不要笑了!告诉我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着您。” “是你老板派你来监视我的?” 不可能去对这可怜人儿动粗。他处于身强力壮的年纪,但因此更显得可怜。他二十岁。没刮胡子,但是胡子稀少,那细细的金色绒毛不到一厘米长。他的嘴比正常人的嘴巴大一倍。 “不要打我……” “来!” 好几艘驳船挪了位置。几个星期以来,船上第一次一片忙碌,因为人们正在为出发做准备。只见女人们忙着去采购食物。海关人员来来往往,不时登上船只。 其他船只纷纷出发,“北极星”号显得越来越孤单,船首离河岸没多远。船舱里透出一点亮光。 “往前走过去!” 要通过一个桥板。就是一块木板,太软,也不稳定。 船上一个人也没有,虽然点着一盏煤油灯。 “你老板把星期天穿的衣服放在哪儿了?” 因为麦格雷已经猜到橱柜里肯定乱得不一般。 伙计打开一个橱柜,惊呆了。他看着船主早上还穿着的衣服掉在地上。 “他的钱呢?” 伙计猛烈摇头。这个傻瓜不知道!船主背着他藏钱! “行了!你可以待在这儿。” 麦格雷出去了,低着头,撞到一个海关人员。 “您没看见‘北极星’号那个人?” “没有!他不在船上?我以为他明天一早就会出发。” “这船是他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这是他一个表兄的,住在弗雷马尔。一个和他一样古怪的人……” “他这样开船能挣多少?” “一个月六百法郎?可能稍微再多点儿,加上走私……但不是很多……” 弗拉芒人的屋子已经亮了灯。不仅店铺窗子里有灯光,二楼也有。 几分钟后,杂货店的铃响起来,麦格雷在门垫上擦了擦脚底,对着已经从厨房跑过来的佩特斯太太喊道:“不必麻烦!” 他走进餐厅,看见的第一个人是玛格丽特·范德维尔特,她正在翻一本乐谱。 她穿着浅蓝缎子裙,比任何时候都更显轻盈。她对警长露出欢迎的微笑。 “您来找约瑟夫?” “他不在这儿?” “他上楼换衣服去了……在这样的天气里骑摩托赶路简直是疯了!而且他的身体已经那么弱,又因为学业过度劳累……” 这不是爱情!这是崇拜!她想必可以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地一直凝视着那个年轻小伙子! 到底是他的什么特别之处唤起这样的感情?他的姐姐说起他也用诸如此类的字眼。 “安娜和他在一块儿?” “她在为他准备衣服。” “您到了很久了?” “一个小时。” “您知道约瑟夫·佩特斯要回来?” 一阵轻微的慌乱,也就持续了一秒钟。她马上接上话头:“他每周六都回来,在同一个时间。” “家里有电话吗?” “这里没有!我家当然是有的!我父亲一天到晚都要用。” 她开始让麦格雷不喜欢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开始让他感到烦了!他不喜欢她娃娃般的作态,那不自觉就孩子气的说话方式,和她刻意表现的天真眼神。 “瞧!他下来了……” 他们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约瑟夫·佩特斯走进餐厅,干净,整洁,头发上还留着打湿过的梳子留下的痕迹。 “您在呀,警长先生……” 他没敢伸出手去。他转向玛格丽特。 “你还什么都没招待人家哪?” 店铺里好几个人说着弗拉芒语。安娜也进来了,很宁静,微欠了欠身,这大概是在修道院里学的。 “真的吗,警长先生,据说昨天晚上发生了一出闹剧,在咖啡馆?我知道那些人爱夸大其词……但是……您请坐!约瑟夫!去拿点喝的东西……” 壁炉里烧着煤球。钢琴打开着。 麦格雷试图分析清楚自己进门时的印象,但他每次以为就快接近目的,他的思想就飘忽起来。 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只是他还不知道是什么。 他郁郁不快,脸色阴沉,眉头紧锁,像是撞到了倒霉事。确确实实,他非常想做出什么失礼的言行,打破围绕他的这和谐氛围。 安娜最令他产生这种混乱的感觉。她总是穿同一件灰色裙子,使其体型像极了一尊永恒的雕像。 这些事件真的对她不利?她内心躁动不安,但看上去静如止水。一张脸依然安详。 她让人想到古典悲剧人物,迷失在一座边境小城平庸而琐碎的日常生活里。 “您去商店帮忙吗?” 他不敢说:去小店。 “经常!替换我妈妈。” “您也给客人倒酒吗?” 她没有笑,看上去无比惊讶。 “为什么不呢?” “船员们经常喝醉,是吧?他们会表现得非常随便,甚至可能无礼妄为?” “他们在这里不会!” 她又成了一尊雕像!她对自己很有信心! “您想要波尔图还是……” “还是来一杯那天您给我喝的杜松子酒吧。” “去跟妈妈要一瓶‘老字号’,约瑟夫。” 约瑟夫服从命令。 麦格雷有必要改变一下自己想象的等级顺序么?即:首先是约瑟夫,家里真正的上帝。接着是安娜。然后是玛利亚99lib?。再是献身杂货铺的佩特斯太太。最后是沉睡在扶手椅中的老父亲。 安娜似乎理所应当占据着第一的位置。 “您没有发现任何新情况吗,警长先生?您看到这些船开始出发了吧?直到列日的航运都已经恢复了,说不定直到马斯特里赫特都恢复了……再过两天,在这个地方,同时就只有三到四条驳船了……” 她为什么说这些? “不对,玛格丽特!是高脚杯……” 玛格丽特正在餐橱里找杯子。 麦格雷一直受困于内心里想打破这一平衡状态的欲望。他趁着约瑟夫在铺子,其表妹正忙于挑选杯子,向安娜展示热拉尔·皮埃博夫的相片。 “我需要和您谈谈!”他低声说。 他死死 76ef." >盯着安娜。但他若期待扰乱后者脸上的平静,那他会失望的。安娜露出一种对待同谋的会心表情,仿佛在说:“好的……等会儿……” 她对进来的弟弟说:“外头还有很多人吗?” “五个人。” 安娜即将表现出她的细腻。约瑟夫拿来的酒瓶上有一根细细的锡管,这样,倒酒的时候一滴也不会浪费。 安娜倒酒之前,撤掉了这个小附件,表示在自家客厅使用这玩意儿是不合适的,尤其是在招待客人时。 麦格雷将酒杯放在手心里暖了暖。 “为健康干杯!”他说。 “为健康干杯!”约瑟夫重复道。除麦格雷之外,只有他一个人喝酒。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证实热尔梅娜·皮埃博夫被谋杀了。” 只有玛格丽特发出一声惊叫,那种属于小女孩的真正的尖叫声,如同在戏剧舞台上听到的叫声。 “太可怕了!” “人们对我说了,但我不愿意相信!”安娜说,“现在我们陷入了更加艰难的境地,不是吗?” “或者你们的压力减轻了!如果我能够证明您弟弟一月三日那天不在吉维的话。” “为什么?” “因为热尔梅娜·皮埃博夫是被榔头砸死的。” “我的上帝!您不要再说了!” 玛格丽特站起来,脸色苍白,几乎要昏厥了。 “榔头就在我口袋里。” “不!我求您了……不要拿出来……” 但是安娜依旧镇定。她转向弟弟。 “你同学回来了吗?”她问道。 “昨天就回来了。” 然后她向警长解释:“就是三号晚上和他一起待在南锡一家咖啡馆的那个同学……他十几天前去了马赛,他的母亲去世了……他刚刚回来……” “为健康!”麦格雷一口干了杯里的酒。 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满上。门口不时响起铃声。他们还听到小铲子将糖装进纸袋的声音,以及铲子和天平的碰撞声。 “您姐姐好一些了吗?” “医生认为她大概要到周一或周二才能下床。但她可能不会一直在这里住下去了。” “ 5979." >她结婚了吗?” “不!她想成为修女。她怀有这个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 麦格雷觉得店铺里正发生着什么事。店铺里又传来嘈杂声,但轻微一些。麦格雷随即听到佩特斯太太说起了法语。 “您可以在客厅见到他们……” 门打开又关上了。马谢尔警员站在门口,非常兴奋,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看着坐在桌边的警长,面前放一杯杜松子酒。 “怎么了,马谢尔?” “是……我想和您单独说两句……” “关于什么?” “关于……” 他犹豫着,希望麦格雷能明白。 “不要紧张。” “是那个船员……” “他回来了?” “没……他……” “他招供了?” 马谢尔正遭受着折磨。他来这儿是为了进行一场自认为异常重要的谈话,并且希望是保密的,可现在麦格雷非逼他当着三个人的面说! “他……有人发现了他的鸭舌帽和外套……” “新的还是旧的?” “我没明白。” “找到的是他礼拜天穿的那件外套吗,蓝呢绒的?” “蓝呢绒,是的……在河岸上……” 所有人都沉默了。安娜依旧保持站立的姿势,她看着警员,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约瑟夫·佩特斯烦躁不安地搓着双手。 “继续!” “他应该是跳了默兹河……他的鸭舌帽是在后面那艘驳船边上捞起来的……驳船挡住了帽子的去路。你们明白了吧?” “然后呢?” “至于外套,就在河岸上……这张纸别在外套上面……” 他小心翼翼地将纸从钱包里拿出来。这是一片没形状的纸,被雨淋烂了。勉勉强强还能辨出上面的字: 我是个混蛋。我还是更喜欢这条河…… 麦格雷低声读完。约瑟夫·佩特斯紧张地说:“我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马谢尔一直站着,有点狼狈,十分不自在。玛格丽特用她那单纯的大眼睛轮流看向每个人。 “我认为是您……”警员开口说道。 麦格雷站起身来,态度诚挚,唇上带着一抹同行才能明白其含义的微笑。他面向着安娜说:“您瞧!我刚才对你们说起过一把榔头……” “请不要说了!”玛格丽特哀求他。 “明天下午你们怎么安排?” “就像每个礼拜天一样……我们全家人待在一起……只是少了一个玛利亚……” “能允许我过来拜访一下略表敬意么?或许可以期待那极美味的糯米馅饼?” 麦格雷向过道走去,他的大衣挂在那里,已经被雨淋得比原来重了两倍。 “请原谅……”马谢尔磕磕巴巴地说,“是警长想要……” “过来!” 店铺里,佩特斯太太正爬上梯子,为了拿到最上面一格放的一盒淀粉。一个船员妻子等待着,表情漠然,胳膊上挎着一个购物网袋。 第八章 拜访圣尤尔苏里纳会修女 在捞上鸭舌帽的位置附近,聚着一小群人,但警长带着马谢尔一直朝桥的方向走去。 “您之前没对我说起过这把榔头……否则,很明显是……藏书网” “你一整天在做什么?” 警员的脸色就像是被抓了现行的小学生。 “我去了那慕尔……我想去确认玛利亚·佩特斯是否真的扭伤了……” “结果呢?” “人家不愿意让我进去……我进入了一个全是修女的修道院,她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只掉进汤里的鳃角金龟子……” “你坚持到底了吗?” “我甚至威胁她们来着。” 麦格雷强忍住笑。他们到了桥边, 4ed6." >他钻进一家租车行,要了一辆带司机的汽车去那慕尔。 去程五十公里,回程五十公里,沿着默兹河。 “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您打算……我跟您说了她们不会接待您的……而且现在我们还发现了这把榔头……” “好!去做另一件事。你也要一辆车。去方圆二十公里内的所有小火车站。确保那个船员没去坐火车……” 麦格雷的汽车开动了。警长舒服地陷进座椅里,心满意足地点上烟斗。他不看风景,只看汽车两边昏黄的点点灯火。 他知道玛利亚在一所由修女管理的学校当辅导教师。他也知道,这些修女在宗教等级中等同于耶稣会士,也就是说,在某种程度上,她们是教育界的贵族阶级。那慕尔学校应该经常被省里上层社会的精英名流光顾。 麦格雷想象马谢尔警员和修女们争论的场景。他非要闯进去,还使出威胁手段,真是有趣! “我刚才忘了问他是怎么称呼她们的……”麦格雷想,“他应该会这么叫:太太们……或者我的修女……” 麦格雷高大,强壮,肩宽体阔。然而,他来到一条石板间长出草来的外省小街道,按响修道院的门铃时,来为他开门的杂役修女没有半点受惊的样子。 “我想见尊敬的院长!”他说。 “她在教堂。不过,要等礼拜结束之后……” 他被引进一个会客室,和这里相比,佩特斯家的餐厅可谓不整洁、不整齐。在这儿,真的可以在地板上照见自己,如同照镜子一样。这里不多的几件物什似乎永恒固定,每张椅子几年来一直占据着各自不变的位置,壁炉台的钟摆从来没有停止过走动,也从未提前或落后。 昏暗的石板走廊里有轻捷的脚步声,有时会有窃窃私语。管风琴伴奏的歌声,优美而遥远。 局里那些人若看到麦格雷这么泰然自若大概会惊讶不已。修道院院长进来的时候,他合宜地行了礼,用非常合适的词语称呼她,即:“主持嬷嬷……” 她等麦格雷说话,双手插在袖筒里。 “很抱歉打扰您,但我希望您允许我拜访你们的一位教师……我知道这里的规定不允许这么做……然而,这关系到某个人的生命,至少是他的自由……” “您也是警察?” “您接待过另一位警员的来访?” “一位自称是警察的先生在这里大吵大闹,走的时候还嚷嚷着说还会再来……” 麦格雷向她致歉,并一直保持平和、谦恭、有礼。他说了几句机智得体的话,不多久,一位杂役修女就被派去通知玛利亚有人要见她。 “我想这是一位十分优秀的年轻姑娘,主持嬷嬷?” “我只能说她是最好的。最初,教士先生和我,我们很犹豫要不要录用她,由于她父母的生意……不是杂货铺……而是因为他们贩卖酒水……我们后来放过了这一点,现在我们感到十分满意……昨天,她在下楼梯的时候扭伤了脚踝,之后就一直卧床,非常沮丧,因为她知道这会给我们带来不便……” 杂役修女回来了。麦格雷跟随她走过没完没了的长廊。他遇到一群群穿着一模一样的学生:带小褶的黑裙,系在颈上的蓝色丝带。 最后,他到了三楼的一个房间,门开着。杂役修女询问自己是否需要留下。 “不必了,嬷嬷……” 一个十分朴素的小房间。油漆墙壁上挂着黑框宗教版画和一个很大的十字架。 一张铁床。被子下的瘦小身躯近乎无形。 麦格雷看不到脸。玛利亚也没对他说话。门关上了,他一动不动待了好长时间,淋湿的帽子和厚厚的外套让他更加尴尬。 终于,他听到一阵压抑的抽泣声。玛利亚·佩特斯一直把头蒙在被子里,并且面朝墙壁。 “您冷静点……”麦格雷机械地低语道,“您的妹妹安娜应该告诉过您,我可以算是一个朋友……” 但这些话并没有让年轻姑娘冷静下来。正相反!她的身体开始神经质地痉挛起来。 “医生是怎么说的?您需要卧床很久吗?” 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实在尴尬。尤其是麦格雷还没见过她! 抽泣声渐渐平息。她应该恢复了理智。她开始用鼻子吸气,手在枕头下寻找手帕。 “您为什么这么激动?刚才院长在我面前对您评价非常高!” “您不要管我!”她哀求道。 这时,有人在外面敲门,院长进来了,好像特意等这个时机。 “打扰了!我知道可怜的玛利亚非常敏感……” “她一直都是这样吗?” “心思细腻是她的天性……她知道扭伤会让自己动弹不得,至少得一星期无法上课,她就不可自已地绝望……把脸露出来,玛利亚……” 年轻姑娘尽力克制着,不让身体颤抖。 “我们知道,当然,”院长继续说,“人们如何指控她的家庭。我让人做了三场弥撒,希望真相能尽快水落石出……并且我刚刚还为你的灵魂祈祷,玛利亚……” 她终于露出了脸。很小的一张脸,瘦削,苍白,还有因高烧和眼泪而形成的红点。 她一点也不像安娜,倒更像她的母亲,五官纤秀却不甚协调,所以无法被归为漂亮女孩。鼻子太长,太尖,嘴大而唇薄。 “请您原谅!”她边说边用手绢擦拭眼睛,“我太激动了……我一想到自己只能躺在这里,而……您是麦格雷警长?您见到我弟弟了?” “我刚离开他不到一个小时。他在家里,和安娜还有你们的表妹玛格丽特在一起……” “他怎么样?” “很平静……他有信心……” 她又开始哭了吗?院长用眼神鼓励麦格雷。她很高兴看到麦格雷这样讲话:带着一种平静和权威,能给病人带来积极的影响。 “安娜告诉我您已经决定出家当修女……” 玛利亚又一次哭起来。她没有试图掩饰。没有一点儿故作姿态,任自己露出一张哭肿的脸,泪水涟涟。 “这是一个我们等待已久的决定,”院长低语道,“比起俗世,玛利亚更属于宗教……” 又一阵激动的情绪发作,悲戚的呜咽从那枯瘦的脖颈里爆发出来。小小的身子抽动不止,双手死死抓着被子。 “您瞧,我刚才没让那位先生上来是对的!”修女轻声说。 麦格雷始终站着,穿着大衣让他看起来更显巨大。他静静看看这张小床,这心慌意乱的年轻姑娘。 “医生来看过了?” “是的……他说扭伤没什么……严重的是之后发作的神经衰弱……您愿意让她独自待着休息吗?您冷静点,玛利亚……我让朱利安嬷嬷过来,她会一直陪着您……” 留在麦格雷脑海中的最后印象,是他退向门口时看见的白色的床,散落在枕头上的头发,和直直看着他的一只眼睛。 到了走廊上,院长轻声走在打蜡的地板上,说话也很小声。 “她身体一直都不是很好……这桩丑闻又刺激了她的神经,肯定是由于神思恍惚才会从楼梯上摔下来……她为弟弟感到耻辱,为家人感到耻辱……她多次对我说过,从此以后修会再也不会接纳她了……她能连续几个小时定定地看着天花板,精神困顿,滴食未进……于是,也没有明显的原因,她就摔倒了……注射了几针后才把她带上楼……” 他们来到底楼。 “我可以问问您对这事件的看法吗,警长先生?” “可以,但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凭良心说,我还一无所知……也许只要到明天……” “您认为明天……” “我只能,主持嬷嬷,对您表示感谢,并且对此次造访表示抱歉……也许我能打电话让您了解一些消息?” 终于出来了。他呼吸着新鲜空气,被雨水淋了个透。他在人行道尽头找到停在那里的出租车。 “去吉维!” 他心满意足地装着烟斗,几乎躺倒在汽车后排座位上。在迪南附近的一个转弯口,他看见一个指示牌: 罗什福尔岩洞…… 他来不及看指示牌上的公里数。他将目光投到岔路上无尽的黑暗之中,想象一个晴朗的星期天,一辆满载旅客的火车,两对人:约瑟夫·佩特斯和热尔梅娜·皮埃博夫……安娜和热拉尔…… 天气应该很热……回来的时候,游人的怀里大概满是田野的花儿…… 坐在火车上的安娜,憔悴,心烦意乱,迷茫,也许还在窥伺那人的眼睛,那个刚刚改变了她一生轨迹的男人? 热拉尔欢快活泼,兴高采烈,不停地说着笑话,无法理解下午发生的事情的严重性,甚至是致命的严重性…… 他后来试图再去见她了吗?冒险的事还在继续进行吗? “不!”麦格雷回答自己,“安娜已经明白了!她不会再对那个男人心存幻想!从第二天开始,她就会避开他……” 麦格雷想象她守着秘密,或许连续几个月都在害怕这一场缱绻的后果,对男人,对所有男人,都怀着深深的怨恨。 “我送您去下榻的酒店?” 已经到了吉维。比利时边境,身着卡其色制服的海关警卫。法国边境,驳船,弗拉芒人的房子,泥泞的码头。 麦格雷惊异地感觉到口袋里有个沉重的东西。他把手伸进去,发现那把已经被遗忘的榔头。 马谢尔警长听见汽车停下的声音,走到咖啡馆门口,看麦格雷付钱给司机。 “人家让您进去了?” “当然喽!” “真让我吃惊!老实说,我曾确信她不在那儿……” “那她会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搞不懂了……尤其是那把榔头出现之后……您知道刚才谁来找我了?” “那个船员?” 麦格雷已经走进大 5385." >厅,点了一杯啤酒,在窗边的一个角落坐下。藏书网 “几乎!几乎是一回事……来的是热拉尔·皮埃博夫……我开着车把周边的火车站都找遍了……什么也没发现……” “他来揭露目标人物的藏身之处了?” “他跟我说,有人看见船员在吉维火车站坐上了四点一刻开往布鲁塞尔的火车……” “谁看见他了?” “热拉尔的一个朋友……他说可以带那个朋友来见我……” “我放两套餐具?”老板询问。 “是……不……随便……” 麦格雷贪婪地喝着啤酒。 “完了?” “您觉得这还不够吗?如果真有人在火车站看见他,那他就没死……而且他在逃……如果他正在逃跑……” “毫无疑问!” “您想的和我一样!” “我什么也没想,马谢尔!我很热!又很冷!.99lib.我猜是得了重感冒……我正犹豫能否不吃饭就去睡下……再来一杯啤酒,伙计!算了,不要了!一杯格罗格……多加点朗姆酒……” “她真的扭伤了?” 麦格雷没有回答。他神情阴郁,好像正在担心什么事。 “反正,预审法官应该给了你一份空白的逮捕令?” “是的……但他嘱咐我要谨慎对待这张逮捕令,因为小城市居民的心态和思维习惯。他希望我在做某些重要决定之前先给他打电话。”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我已经发电报给布鲁塞尔公共安全部门,让他们在船员下车时逮捕他。我必须请求您将榔头交给我。” 在其他顾客的一片惊愕中,警长将那物件从口袋里掏出,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好了?” “但必须由您提交上去,因为是您发现它的。” “不!不!这个榔头,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你发现的。” 马谢尔的眼睛兴奋得发光。 “非常感谢您。这对于案子的进展十分宝贵。” “我在火炉边上放了两套餐具!”老板对他说。 “谢谢!我要去睡觉了!我不饿……” 麦格雷和同行握手之后,上楼回了房间。 他可能着凉了,两天来一直穿着潮湿的衣服来去奔波,因为他没有带上整套换洗衣服。 他筋疲力尽地躺下来。在半个多钟头的时间里,他一直在和那些前赴后继出现在视网膜上的模糊影像作斗争。 星期天的早上,他的确是第一个起床的。在咖啡厅,他只见到侍者一个人,后者正烧上大咖啡壶,并用研磨咖啡将壶的上端加满。 城市尚在熟睡。黎明似乎还未接替夜晚,街灯仍然亮着。 河面上,人们在驳船上相互呼喊,解开缆绳,然后会有一条拖船冲到队列的最前面。 又有一支新的船队出发,驶向比利时和荷兰。 没下大雨。但毛毛雨细细的水点飘落在他的肩上。 某个地方的教堂敲响钟声。弗拉芒人家里的一扇窗户有了灯光,接着大门打开。佩特斯太太又小心翼翼地将其关上,步履匆匆地出了门,手上拿着一本绒面祈祷书。 麦格雷整个上午都待在外面,只偶尔走进咖啡馆里喝一杯酒,暖暖身子。有经验的人预测将会结冰,而这对于被洪水淹没的地区将是一场大灾难。 七点半,佩特斯太太望弥撒回来,她先去升起店铺里的百叶窗,再去厨房点上火炉。 直到九点,约瑟夫在门口出现了一会儿,没戴假领,未梳洗,未剃须,头发蓬乱。 十点,他和安娜一起去望弥撒,安娜穿一件本色呢料的新大衣。 在船员咖啡馆,人们还在等待一条拖船的到来,还不知道它是否愿意当天就领着船队出发,所以船员们就一直在那儿待着,有时出去望望河流下游的方向。 热拉尔·皮埃博夫出门时已将近中午,他身着星期天的套装,蹬黄色皮鞋,戴一顶浅色毡帽、一双手套。他从麦格雷身边走过。他最初大概打算不和麦格雷说一句话,看都不看他一眼。 但他没能抵挡住内心想充好汉的欲望,或者说暴露心底想法的欲望。 “我让您不自在吧?您一定很讨厌我!” 他双眼无神。他自从在市政咖啡馆大闹一场之后,一直生活在不安之中。 麦格雷耸耸肩,转身走了。他看见助产士把孩子放在一辆小车里,推着小车往市中心走去。 马谢尔没有露面。一直到将近一点,麦格雷才碰巧在市政咖啡馆遇到他。热拉尔在另一张桌子旁,和两个女伴,还有那天晚上的那个哥们在一起。 马谢尔被三个人围着,警长感觉曾见过他们。 “副市长……警察局长……局长秘书……”警员向他介绍。 所有人都身穿星期天的套装,喝着茴香酒。每人面前都摆着三只茶碟。马谢尔看起来异常自信。 “我刚才对先生们说调查几乎可以算结束了……现在主要看比利时警方了……我很奇怪怎么还没收到来自布鲁塞尔的电报,告诉我船员已被逮捕……” “星期天上午十一点之后是不发电报的!”副市长肯定地说,“除非您自己到邮局去……我们能为您做什么,警长先生?您知道本地人经常谈论您吗?” “我很高兴!” “我的意思是他们说的都不是什么好话。人们将您的态度理解为……” “一杯啤酒,伙计!冷的!” “您这个季节还喝啤酒?” 玛格丽特从街上经过,从她的仪态就能知道她是这城里的淑女,而她也知道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自己身上。 “最烦人的就是风化案……瞧!吉维已有六年没有发生这样的案子……最后一次,是一个波兰工人……” “请原谅,先生们……” 麦格雷匆匆走出去,来到安娜·佩特斯和她弟弟面前,两人正昂首走在主街道上,仿佛为了挑衅一切猜疑。 “我今天下午会去府上打扰,如我昨天说的那样……” “大概几点?” “三点半……你们方便吗?” 他一个人回去了,脸上有抱怨的神色。他走进酒店,独自坐一张桌子旁吃饭。 “您帮我往巴黎打一个电话吧。” “他们星期天上午十一点以后不工作。” “真倒霉!” 他边吃午饭边看一份当地报纸,一个标题让他乐了: 吉维的神秘气氛越来越浓 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神秘。 “给我上一份四季豆!”他对侍者喊道。 第九章 在藤椅周围 在星期天的家庭小仪式中,最让麦格雷触动的是,老佩特斯的藤椅被从厨房转移到客厅。 在平常的日子,老人坐的扶手椅是在炉灶边上。即使他们在餐厅招待客人,老佩特斯也不露面。 但老佩特斯在星期天有另外一个位置,就在朝向院落的那个窗户边。长长樱桃木烟管的海泡石烟斗就放在窗台上,旁边是一个烟草罐。 范德维尔特医生坐在一把小一号的皮圈椅上,面对烧着火的壁炉,交叉起一双胖腿。 他在看比利时法医的报告,时而轻轻摇头,时而表示赞同,时而显露出惊讶,时而又对自己做各种小动作。 最后他把报告递给麦格雷。玛格丽特坐在两人中间,想伸手接。 “不!不是给你的……”范德维尔特干预道。 “也许您对它更感兴趣!”麦格雷将纸页递给约瑟夫·佩特斯。 他们都围桌子而坐:约瑟夫和玛格丽特,安娜和她那不时起来去照看咖啡的母亲。 医生崇尚比利时风俗,喝勃艮第葡萄酒时还抽雪茄,不停甩着烟头。 麦格雷经过厨房桌子时看到半打刚做好的馅饼。 “一份不错的报告,显然……比方说,它没有说如果……如果……” 他神色尴尬地看看女儿。 “您明白我的意思……它没说如果……” “如果曾发生过强奸!”麦格雷冷不丁地脱口而出。 他看到医生愠怒的脸色,差点笑出声。这个人从没想过这种词会被说出来。 “我有必要解释一下,在类似的情况下……对了!在一九一一年……” 他用各种隐晦的词语,得体地讲述某个旧案。但是警长没有听他说话。他看着正读文件的约瑟夫·佩特斯。 这份文件细致入微地描述了热尔梅娜·皮埃博夫的尸体被从默兹河里打捞上来时的样子。 约瑟夫脸色苍白。他鼻孔紧绷,这一点和他姐姐玛利亚很像。 他有可能会在中途放弃,把材料还给麦格雷。但他没有。他坚持读完了。他翻页的时候,侧向他肩头的安娜叫住他:“等一下……” 她还有三行没读完。接着两人一起读下一页,那一页的开头如下: ……头颅破裂情况甚是严重,所以已经找不到任何脑髓…… “您可以拿一下您的杯子吗,警长先生?我要铺桌子了……” 佩特斯太太把烟灰缸、雪茄和杜松子酒瓶放到壁炉上,铺上一块手工刺绣的桌布。 她的两个孩子还在读文件。玛格丽特渴求地望着他们。医生察觉到没有人听他说话,便默默地抽烟。 读到第二页末,约瑟夫·佩特斯已经面色如土,鼻翼两边深深陷下去,额角出汗了。他已不记得翻页,是安娜翻到下一页,一个人读到最后。 玛格丽特站起来,抚着约瑟夫的肩膀。 “可怜的约瑟夫!你真不应该……听我的,出去透透气吧……” 麦格雷借机起身。 “这是个主意!我也需要活动一下双腿……” 不多久,他们来到河边,两人都没有戴帽子。雨已经停了。几艘排成纵列的渔船在驳船之间寻找空隙奋力前进。从桥的另一边源源不断地传来电影院的音效声。 佩特斯烦躁不安地点燃一支香烟,茫然望着渐渐暗下去的水面。 “您还是有所触动,不是吗?请原谅我的问题……现在,您是否仍然打算娶玛格丽特?” 沉默持续了好久。约瑟夫不愿转过来面向麦格雷,麦格雷只能看到他的侧面。麦格雷看向杂货店的门,门的最上面装饰着透明的广告牌,然后看向桥,最后目光又回到默兹河。 “我不知道……” “但是,您曾爱过她……” “您为什么要让我读那份报告?” 他伸手扶额。手放下来时已经湿润了,虽然空气如此寒冷。 “热尔梅娜是不是远比不上她好看?” “别再说了……我不知道……我听够了人们一直重复说玛格丽特很美,她精致、聪慧、有教养……” “现在呢?” “我不知道……” 他不想说话。只是违心地说几个词,因为做不到完全沉默。他将烟盒撕了个粉碎。 “她可以接受结婚,即使你有一个儿子?” “她愿意收养他。”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是能感觉到他难受极了,或者疲倦极了。他从眼角观察麦格雷,害怕看到他又提出新的问题。 “您家的所有人都认为婚礼很快就会举行……玛格丽特是您的情妇吗?” 他低声咆哮起来:“不是……” “她不愿意?” “不是她……是我……我从来没想过……您不会懂的……” 他突然怒吼道:“我必须娶她!必须这样!就是这样!” 两个男人自始至终没有看对方。麦格雷没穿大衣,开始感到冷了。 这时,店铺的门开了。警长已经熟悉的铃声响起。接着他听到玛格丽特的声音,太温柔,太黏腻。 “约瑟夫!你在干什么?” 佩特斯和麦格雷的目光相遇。他又咕哝着重复了一遍:“就是这样!” 玛格丽特继续说:“你会着凉的……所有人都上桌了……你怎么了?你脸色很不好……” 约瑟夫站住片刻,看看小巷转角,那里是皮埃博夫家的房子,从杂货铺望不到。 安娜在切馅饼。 佩特斯太太话不多,似乎清楚自己地位低下。但只要她某个孩子开口讲话,她就会微笑或者点头表示赞成。 “请原谅我的冒昧,警长先生……我可能会说些傻话……” 她随即往麦格雷碟子上放了一大块糯米馅饼。 “我听说在‘北极星’号船上发现了一些东西,而船员正在逃逸……他来过这里好几次……我不得不请他出去,首先因为他会赊账,而且他从早醉到晚……但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如果他在逃逸,那他就是有罪的……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调查就结束了吗?” 安娜漠然地吃着,没有看麦格雷。玛格丽特对约瑟夫说:“就一小块……我求你了!就当是为了我……” 麦格雷嘴里塞得满满的,对佩特斯太太说:“调查如果是我负责的,?99lib?我才能回答您,但现在情况不是这样……别忘了是您女儿请我到这里来,试图还你们一个清白……” 范德维尔特在椅子上有点坐立不安,他想要说话,但无人请他开口。 “但总归……” “马谢尔警员仍旧负责整件案子……” “但总归,警长,还是存在等级的……他只是一个警员,而您是……” “在这儿,我什么都不是……来!现在,我要向你们每个人提问,你们有权选择不回答……我曾上过那条驳船,因为船员十分愿意我这么做……我偶然发现了犯罪工具,同时还有受害人所穿的小外套……” “然后呢……” “没有什么然后!他们将尽力逮捕这个人。此时此刻,任务可能已经完成了!只是,他可以为自己辩护。比如,他可以说自己发现了衣服和榔头,就把它们留下了,并不知道这些东西代表了什么……他还可以说自己逃走只是出于害怕……他和司法部门已经有过纠纷……他知道自己比一般人更难让人相信……” “这站不住脚!” “指控几乎从来都站不住脚,比辩护强不了多少……在这个案子中,还可以指控其他人……你们知道今天中午我了解到了什么吗?热拉尔,热尔梅娜的哥哥,一个月来已经深陷困境无法自拔……他到处欠账……还有更糟糕的!他已被证实挪用工厂资金,工厂每月会扣除他一半薪水,直到抵清债务……” “这是真的?” “由此可以认为他为了得到损害赔偿,让自己的妹妹消失……” “这太可怕了!”佩特斯太太叹了口气,“这谈话内容让人吃不下饭。” “您和他很熟,您!”麦格雷转向约瑟夫。 “很久以前,我和他走得有点近……” “在孩子出生以前,是吧?你们一起外出游玩过好几次……如果我没弄错,您的姐姐还陪你们一起去了岩洞……” 藏书网“真的吗?”佩特斯太太惊讶地转头看向女儿,“这事我不知道。” “我不记得了!”安娜说,继续吃着食物,眼睛紧紧盯着警长。 “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刚才我说什么来着?您愿意给我递一块馅饼么,安娜小姐?不,不要水果馅的……我还是忠实于您那无与伦比的糯米馅饼……是您自己做的?” “是她做的!”做母亲的马上确认。 突然安静了下来,因为麦格雷沉默了,而没有人敢说话。静得只剩咀嚼食物的声音。麦格雷让自己的叉子掉在地上,然后弯腰下去捡。他看见玛格丽特那穿着精致鞋子的脚搁在约瑟夫的脚上。 “马谢尔警员是个能干的小伙子!” “他看上去并不太聪明!”安娜慢条斯理地说。 麦格雷朝她默契地一笑。 “很少有人看上去很聪明!.比如说我,我一旦和嫌疑犯在一块儿,就必须设法控制自己不做傻事……” 这是麦格雷第一次放任自己吐露所谓的真心话。 “您的额相是不会骗人的!”范德维尔特医生心急而又不失礼貌地说道,“对于一个学了点儿骨相学的人来说……瞧!我确定您是一个非常易怒的人……” 下午茶终于结束。警长第一个起来将椅子放回去,拿起烟斗开始装烟丝。 “知道您这会儿该做什么吗,玛格丽特小姐?坐到钢琴边为我们弹奏《索尔维格之歌》吧……” 她犹豫着,看看约瑟夫,想询问他的意见,而佩特斯太太已经唠叨上了:“她弹得可好了!她唱得也很好呢!” “我只对一件事感到遗憾:玛利亚小姐因为扭伤了脚不能和我们在一起……我的最后一天……” 安娜立刻转头看向他。 “您很快就要走了?” “今天晚上……我不是领年金的……况且,我结婚了,我太太可等急了……” “马谢尔警员呢?”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决定的……我猜……” 店铺的铃响了。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的声音。 正是马谢尔,情绪激动。 “警长在这儿吗?” 他没有立刻看见麦格雷,惊讶于自己正赶上他们的家庭聚会。 “什么事?” “我需要和您谈谈。” “对不起!” 他和警员走到店里,他将手肘支在吧台上。 “我真讨厌这些人!” 马谢尔紧绷着脸,用下巴指指餐厅的门。 “永远是咖啡和馅饼的气味……” “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 “不!我有布鲁塞尔的消息了……火车在规定时间到达了……” “但是船员不在火车上!” “您已经知道了?” “我已经料到了!你当他是个傻子么?我可不!他应该会在一个小站下车,再换一趟车,然后再换一趟……今天晚上,他大概会在德国,或者阿姆斯特丹,甚至巴黎……” 然而马谢尔在对他冷笑。 “如果他有钱!” “你想说什么?” “我早就查过了。这个人名叫卡森。昨天上午,他因为结不了在酒馆的赊账被拒绝在那儿喝酒……还有更多呢!他欠了所有人钱……所以那些商贩已经决定不让他的船开走……” 麦格雷全然冷漠地看着同伴。 “然后呢?” “我不会就此罢手的。其实工作进行得很艰难,因为今天是星期天,大部分人都不在家……我为了询问几个人,还去了电影院……” 麦格雷一边抽烟斗,一边将几个砝码放到天平的两个托盘上玩,试图实现平衡。 “我发现热拉尔·皮埃博夫昨天借了两千法郎,以他父亲的签名为担保,因为没人接受他的签名……” “他们见面了?” “对!一个海关人员看见热拉尔·皮埃博夫和卡森一块儿沿着河岸走,在比利时海关那一边……” “几点?” “两点左右……” “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如果皮埃博夫把钱给了船员……” “小心下结论,马谢尔!试图下结论是相当危险的……” “这也无法阻止一个上午还身无分文的人下午就乘火车走了,而且口袋里还有钱。我去了火车站。他用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买了车票……并且似乎还有几张一千法郎……” “或者是还有一张?” “可能是几张,也可能是一张……您如果处在我的位置,会怎么做?” “我?” “是的。” 麦格雷叹了口气,在脚后跟上敲敲烟斗,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然后用烟斗指指餐厅的门:“我会好好喝杯杜松子酒……人家正要为咱弹奏一曲呢!” “这一切……” “来吧!来……你这个时候在城里反正也没什么好干的……热拉尔·皮埃博夫在哪儿?” “在斯卡拉电影院,和一个女工在一块儿。” “我敢打赌他们要了一个包间!” 麦格雷默默笑着,将同行推到那个公共活动室,里面的光线已经暗下来,半明半暗中屋子的轮廓已模糊。烟一圈一圈从范德维尔特的椅子上缓缓升起。佩特斯太太在厨房忙着收拾餐具。玛格丽特坐在钢琴后面,手指在琴键上来去自如。 “您真的喜欢我弹的曲子?” “真的喜欢……你坐这儿,马谢尔……” 约瑟夫站着,右手肘撑在壁炉台上,目光停留在那青绿色的窗帘上。 冬天会远去 心爱的春天 也会流走…… 秋天的树叶 夏天的水果 一切都会逝去…… 歌唱者对歌词并不那么笃定。玛格丽特努力坚持到最后。她有两次没弹在调上。 但是你会回来, 哦,我英俊的未婚夫, 再也不会离我而去…… 安娜已经不在那儿了,也不在厨房,只听得到佩特斯太太在厨房来回走动,并尽可能不弄出响动,以免打扰了玛格丽特。 ……我把我的心给了你…… 玛格丽特看不到约瑟夫那悲伤的身影,他已经掐灭烟头。 夜幕已经降临,壁炉里的火光将所有物件都映成绛红色,尤其是那上过漆的桌脚。 让马谢尔大为惊讶的是,他自己动都不敢动,麦格雷却不动声色地出去了,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上楼梯没发出一点声音,径直来到两扇关闭的门前。 走廊已几乎完全被黑暗笼罩。只有门把手显现出乳白色的两点,门把手是瓷质的。 麦格雷终于将闷燃着的烟斗放进口袋,转动其中一个门把手,进去后将门关上。 安娜在那里。窗帘拉上了,这个房间比餐厅里更昏暗,角落里已经黑漆漆的了。 安娜没有动。难道她什么也没听见? 她站在窗前,逆光,面向黄昏的默兹河。河对岸,已经亮起来的路灯向四周投射出锐利的光线,造成强烈的明暗效果。 从背后看去,她仿佛在哭。她个子很高,但从未显得如此高大,就像一尊巨大的雕塑。 她的灰色裙子渐渐与周围的一切融为一体。 麦格雷离年轻姑娘只有一步之遥时,脚下的一块木地板发出嘎吱一声,但她连动都没动一下。 麦格雷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动作异常温柔。麦格雷叹了口气,好像终于可以说出真心话了。 “就是这样了!” 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容很平静。没有一条皱纹破坏她脸部线条严谨的和谐。 只有脖子慢慢地微微鼓起,在一种神秘的内在压力之下…… 琴音清晰地传来,可以听清《索尔维格之歌》的每个音节。 愿上帝依旧 以他无限的仁慈 庇护你…… 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寻找麦格雷的眼睛,嘴唇在哽咽中差点颤抖,但随即和安娜身体的其他部分一样僵硬。 第十章 索尔维格之歌 “您在这里做什么?”真是怪事,没有咄咄逼人的语气。安娜看着麦格雷时带着疲倦,或是恐慌,但没有怨恨。 “您刚才听见我说的话了。我今晚就走。我们在一种相当亲近的氛围中,共同度过了一些日子……” 麦格雷看看四周,两个姑娘的床,被她们用作小地毯的白色熊皮,粉色小碎花墙纸,大衣柜上的镜子这时候只能映出漆黑的影像。 “我想在离开前和您谈一次……” 长方形的窗子仿佛一个相框,安娜在窗户里的轮廓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渐渐模糊。麦格雷发现一个从未注意到的细节。一个小时前他大概还说不出她梳着怎样的发型。他现在知道了。她的长发编成紧紧的辫子,在后颈盘成一个大大的髻。 “安娜!”佩特斯太太在楼下的过道里呼唤。 钢琴停了。他们已经发现不见了两个人。 “是!我在这里……” “你看见警长了吗?” “是的!我们这就下去……” 她为了回话一直走到了门口。她向麦格雷走回来时步伐沉重,凝视的眼神里有种悲哀。 “您想对我说什么?” “您太清楚了!” 她没有撇过头去。她依旧毫不回避地看着他,双手在腹前握在一起,这个姿势俨然一个老妇人。 “您打算怎么做?” “我已经对您说过了:回巴黎……” 安娜的声音低下去。 “那我呢?” 这是麦格雷第一次感受到她的感情。她自己也发现了。也许是为了克服这种尴尬,她走过去将电灯开关打开。 电灯上有一个黄色的丝绸罩子,只照亮了地板上直径两米的一个圆圈。 “我得先问您一个问题!”麦格雷说,“是谁出的钱?必须很快筹好钱,不是吗?几分钟之内就得筹好。银行那时已经关门了。您不可能放着大笔钱在家里。您没有电话……” 时间似乎慢下来了。寂静徜徉在他们周围,带有一种罕见的厚重。 麦格雷继续呼吸着这种小资产阶级的宁静气息。可以依稀听见楼下说话的声音,范德维尔特医生把他的一双短腿伸向壁炉,约瑟夫和玛格丽特相互对视却不发一言,马谢尔该不耐烦了,佩特斯太太拿起缝补活计,或者站起来给大伙的杯子添上杜松子酒。 警长一直看着安娜明亮的瞳仁,她终于说道:“是玛格丽特……” “她把钱放在家里?” “钱和证券。她自己打理从母亲那里继承的遗产。” 安娜又问了一遍:“您打算怎么做?” 安娜的眼睛湿润了,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麦格雷觉得自己大概是搞错了。 “您呢?” 他们在这个问题上流连不去,这说明了一个事实:他们害怕,他们都害怕去触及那个最核心的话题。 “您是怎样把热尔梅娜·皮埃博夫引到房间来的?等一下!不要立刻回答……那天晚上她从家里过来打听约瑟夫的消息和索要孩子的抚养费……您的母亲接待了她……您也进了店铺……您当时知道自己将会杀了她吗?” “是的!” 果断的声音。没有感情,没有恐慌。 “这个想法是从什么时候产生的?” “大概一个月前。” 麦格雷在床沿坐下来,两个女孩子——安娜和玛利亚的床。他伸手扶住额头,看着对方身后的墙纸。 她现在仿佛为自己的行为感到骄傲。她要求承担全部责任。她声称自己预谋已久。 “您爱您的弟弟到这种地步了吗?” 他其实知道答案。不单安娜一个人如此。这是否源于老佩特斯的存在对家里其他人已经毫无意义很久了?总之,这三个女人,母亲和两个女儿,对这个年轻小伙子怀有一种同样的热爱。安娜对弟弟的热爱中,还有一丝暧昧不清的感情。 他不英俊。很瘦。五官不齐整。他过长的身形,巨大的鼻子,疲劳的眼神都显出一种深深的厌倦。 他对她们不啻为一个神!玛格丽特亦如爱一个神那般爱着他! 麦格雷不禁想到两姐妹、母亲和表妹坐在一起谈论他的那一个个下午…… “我不想看到他自杀!” 麦格雷听到这句话差点暴怒。他立即从床沿弹起来,在房间里大步走来走去。 “他这么说过?” “他如果必须娶热尔梅娜,将在婚礼当晚自杀……” 麦格雷没有笑,但是极夸张地耸了一下肩膀。他记起某个晚上约瑟夫向他吐露的真心话!约瑟夫甚至不知道自己爱的是谁!约瑟夫几乎像怕热尔梅娜·皮埃博夫那样怕玛格丽特! 只是,他为了讨好姐姐们,为了保持她们对自己的仰慕,摆出一副罗曼蒂克的姿态。 “他的生活被摧毁了……” 当然!这一切太契合《索尔维格之歌》了! 但是你会回来, 哦,我英俊的未婚夫…… 故事里,他们将一切都打碎了!他们沉醉在音乐、诗歌和秘密里。 然而故事里的未婚夫很好看,虽然穿着剪裁很差的衣服,还是一个近视眼! “您和什么人说起过您的计划吗?” “没对任何人说过!” “甚至没告诉他?” “尤其不会告诉他!” “您将一把榔头藏在自己房里一个月?等等!我明白了!” 他的呼吸也急促起来,因为他被案件里既悲剧又琐碎平庸的东西给攫住了。 他几乎不敢再看安娜,安娜一动不动。 “您本来是不会被牵扯进去的,不是吗?但当时约瑟夫大概不敢娶玛格丽特了!您想到了所有可能的武器!手枪声音太大!热尔梅娜不在这里吃饭,您也没办法下毒……您如果力气足够大,大概会把她掐死……” “我想过。” “闭嘴,上帝在上!您去某个工地找到这把榔头,因为您不会傻到去用家里的工具……” “您用了什么理由让热尔梅娜决定跟您走?” 她漫不经心地叙述:“她哭了,在店里的时候……这个女人总是哭……我母亲给了她五十法郎,是月费的一部分……我和她一起出去了……答应把剩下的钱给她……” “于是你们两个在晚上绕到屋子后面……你们从后门进去,上了楼……” 他看着门,尽力稳住声音,但禁不住吼起来:“您把门打开……让同伴先进门……榔头已经准备好……” “不!” “不是这样?” “我没有立刻敲下去……我没有足够的勇气……我不知道……只是,那女孩看着床说:” “‘我哥哥是到这儿来见您的吗?您很幸运,懂得避孕!’” 荒唐、龌龊的日常细节。 “敲了几下?” “两下……她立刻就倒下了……我把她拖到床底下……” “您到了楼下,碰到母亲、姐姐玛利亚,以及刚到的玛格丽特……” “我母亲在厨房,和我父亲在一块儿,正忙着研磨第二天早晨的咖啡……” “喂,安娜!”佩特斯太太又在楼下呼唤,“警员要走了……” 麦格雷从楼梯栏杆处往下倾身,回答:“让他等一下!” 他用钥匙锁上门。 “您告诉了您的姐姐和玛格丽特?” “没有!但是我知道约瑟夫马上就要回来了。我一个人没法完成接下来要做的事。但我又不想让别人看到弟弟在家里。我让玛利亚到码头等他,叫他把摩托车弄得越远越好……” “玛利亚没感到奇怪?” “她很害怕,也不理解。但她觉得自己必须服从……玛格丽特坐在钢琴旁边……我让她又..弹又唱……因为我知道我们在楼上会弄出动静……” “使用屋顶上的蓄水池仍然是您的主意!” 他机械地装好烟斗,然后点燃。 “约瑟夫到房间来找您了。他看到之后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他不理解!他惊恐地看着我,几乎帮不上忙……” “把尸体通过天窗送上去,再拖到屋檐口,一直拖到锌质蓄水池那里!” 大滴的汗珠在警长的额头上流淌下来,他对自己咕哝道:“妙极了!” 安娜假装没听到。 “我如果没杀掉这个女人,死的就会是约瑟夫……” “您什么时候把真相告诉玛利亚的?” “从来没有!她没敢问我……直到大家发现热尔梅娜失踪了,她才察觉到不对劲……从那时候起,她就病了……” “玛格丽特呢?” “她虽然有所猜疑,但宁愿不知道……您明白吗?” 他能明白!佩特斯太太依旧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忙碌着,对一切都不怀疑,还因为吉维城里人们的指责而气愤不已。 佩特斯老爹呢,只要能坐在藤椅里抽烟斗就已满足。他每天都会在那儿躺着睡着一两次…… 约瑟夫则尽可能少露面,又回到南锡,让他姐姐自己想办法自卫。 玛利亚承受着巨大的内心折磨,在圣尤尔苏里纳会的修道院里焦虑度日,害怕晚上一回到家,一切已经真相大白。 “你们为什么又把尸体从蓄水池捞出来?” “会有气味的……我等了三天……星期六,约瑟夫回家时,我们一起把它转移到默兹河……” 她也出汗了,不过不是在额头上,而是在嘴唇上方长着绒毛的地方。 “我发现警员开始怀疑我们,并且愤怒地着手调查时,想到让人们闭嘴的最好办法就是我自己也诉诸警方……如果他们没有发现尸体……” “案件就会被撤销!”他吼道。 他又开始走动,补充道:“只是,只是这个船员看见尸体被投入水中,捞回了榔头和衣服……” 而这个人比职业歹徒还寡廉鲜耻!他什么也没对警方说!更确切地说他撒了谎!他让人相信他知道的比愿意承认的多得多! 他对热拉尔·皮埃博夫说,他可以让佩特斯一家被判刑。他收了两千法郎,作为作证的条件。 但是他没有作证。他找到安娜,对她也撒了谎,和她也做了一笔交易。 她要么什么也不给,他会把真相说出来。要么给他一大笔钱,他离开这里,让所有的猜疑绕过弗拉芒人的屋子,落到他自己的身上。 是玛格丽特付的钱!必须快速解决!麦格雷已经发现了榔头!安?99lib.娜不可能离开杂货店而不引起任何注意!安娜让船员给她的表妹捎去一句话。 她很快就跑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 “嘘!约瑟夫快回来了……你们马上就会结婚……” 柔弱的玛格丽特不敢再多言。 星期六晚上,家里有了一种轻松的氛围。危险已经解除。船员已经跑了!只要他今后不被抓到就可以了! “您害怕您姐姐玛利亚因为神经质露馅,”麦格雷吼道,“您建议她留在那慕尔,让自己生病或者扭伤……” 他感到气闷,又听到了钢琴声,但玛格丽特这一次弹的是《卢森堡伯爵》! 安娜意识到自己行为的残酷和可怕了吗?她保持着绝对的镇静。她在等。她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清澈明亮。 “楼下的人要担心了!”她说。 “确实!下楼吧……” 但她没有动。她站在房间中央,拦住麦格雷。 “您打算怎么做?” “我对您讲了三遍了!”麦格雷疲倦地叹了口气,“我今晚回巴黎。” “但是……对于……” “剩下的事与我无关!我在这里没有任务。要看马谢尔警员……” “您会告诉他?” 他没有回答。他已经在过道上了。他呼吸着飘散在整个屋子里的甜香,其中最为浓郁的肉桂气味唤起了他对旧日的回忆。 餐厅的门下面露出一片光。音乐声更清晰了。 麦格雷推开门,惊讶地发现安娜和他同时进了门。他之前并未察觉到安娜就在身后。 “你们两个在一块儿密谋什么?”范德维尔特医生问道。他正点燃一支巨大的雪茄,他吸雪茄的样子就像一个孩子在吮吸奶嘴。 “不好意思……安娜小姐向我咨询了一些信息,是关于一趟旅行,我想,她这几天就要动身了……” 玛格丽特突然停止演奏。 “真的吗,安娜?” “哦!没这么快……” 正在织毛衣的佩特斯太太看着大家,表情安详,无一丝忧惧。 “我给您的杯子倒满了,警长先生……现在我知道您的口味了……” 马谢尔眉头紧锁,看着同行,试图猜出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约瑟夫满脸通红,因为他一杯接一杯喝了好多杜松子酒。他眼睛发亮,手舞足蹈起来。 “您愿意成全我吗,玛格丽特小姐?最后再为我弹一遍《索尔维格之歌》吧……” 然后麦格雷转向约瑟夫:“您为什么不为她翻乐谱呢?” 这是邪恶的行为,就像用舌根抵着一颗坏牙以引起疼痛。 麦格雷一手支在壁炉台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杯斯希丹,可以俯瞰整个客厅。佩特斯太太在桌前俯着身子,整个人都被灯光照亮了。范德维尔特边..抽烟边伸展着小短腿,安娜一直面朝墙壁站着。 钢琴边,玛格丽特边弹边唱,约瑟夫为她翻琴谱…… 刺绣琴罩上摆着许多照片:约瑟夫,玛利亚和安娜,童年时的,各个时期的…… ……愿上帝依旧…… 警长想要研究的是安娜。麦格雷并未认输。他期待着什么东西,但说不出来究竟是什么。 总之,他想看到安娜真正的不安!可能是一阵嘴唇的抽搐?可能是眼泪?甚至可能是一场仓促的逃离…… 歌曲第一段已经结束,类似的事却一件也没有发生,马谢尔对警长耳语:“我们还要待很久?” “几分钟……” 他们说话的短暂瞬间,安娜从桌子上方看着他们,好像在确认自己是否即将面临危险。 ……再也不会离我而去…… 最后一个音符还在回响,佩特斯太太默默地低语起来,银白色的头始终俯向手中的活计:“我从来没有想要伤害任何人,但上帝的决定自有其道理!这些孩子还不够不幸吗……” 她没有说完,因为实在太激动了。她用手中织物的下摆揩去脸颊上的泪水。 安娜依然无动于衷,眼睛凝视着警长。马谢尔忍不住了。 “走吧!请原谅我突然告辞,但我的火车七点开……”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约瑟夫不知道该看向哪里。马谢尔吞吞吐吐,终于找到想要说的话,或者类似的话。 “我很抱歉曾怀疑过你们……但必须承认,从表面上看来……如果这个船员没有逃跑……” “你送送两位先生,安娜?” “是,母亲……” 于是只有他们三个一起穿过杂货铺。门用钥匙锁上了,因为今天是星期天。但是一盏小夜灯亮着,灯光投射在天平的两个铜托盘上。 马谢尔殷勤地握住安娜的手:“再一次向您表示抱歉……” 麦格雷和安娜面对面站了几分钟,安娜最后吞吞吐吐地说:“请放心……我不会继续留在这里……” 在夜晚的河边,马谢尔一直说个不停,但麦格雷只听到了他长篇演说的只言片语。 “既然已经知道在逃嫌疑人的名字,我明天就回南锡……” 她刚才是什么意思?麦格雷想,我不会继续留在这里……她真的有这个勇气? 麦格雷看着默兹河,煤气灯每隔五十米就照出波浪不规则的阴影。在河的另一边,有一处光线较亮,那是工厂的院子。那里,今晚也一样,老皮埃博夫带了一些土豆,一会儿会放在火灰下面烤。 他们走过小巷子。屋子里没有亮光。 第十一章 安娜的结局 “你的案子办好了?” 麦格雷太太看到丈夫情绪这么差,很是惊讶。她摸着自己刚刚帮他脱下来的大衣。 “你又冒着雨跑来跑去了……总有一天,你会吃苦头的,那时候后悔也没用了!这次又是个什么故事?一桩命案?” “一桩家务事!” “来找你的那个年轻姑娘怎么样了?” “她的确是个年轻姑娘!把拖鞋给我吧。” “好了>!我什么也不问你了!至少不问这个了。你在吉维吃得还不错吧?” “我不知道……” 这是真的!他不记得自己吃过什么饭。 “猜我给你做了什么?” “猪油火腿蛋糕!” 这不难猜,因为整个屋子都弥漫着香味。 “你饿了吗?” “是的,亲爱的……不管怎么说,我一会儿会饿的……告诉我这里都发生了什么……对了,家具的事已经解决了……” 为什么他看着自家餐厅时总是盯着同一个角落?那里什么也没有。他自己没意识到,直到他太太说:“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他突然大声喊出来:“当然!钢琴……” “什么钢琴?” “没什么!你不会懂的……你的猪油火腿蛋糕棒极了……” “一个阿尔萨斯人连猪油火腿蛋糕都不会做可就太糟糕了……只是,你再吃下去,我就没得吃了……说到钢琴,五楼的那些人……” 一年后,麦格雷因为一起假钞案走进鱼市街的一家出口公司。 卖品部非常大,充斥各种商品,但办公室非常狭小。 “我马上差人把那张假钞给您拿过来,是我在一沓钞票中发现的……”老板边盖章边说。 麦格雷于是看看别处。他依稀看到一条灰色裙子向着办公室走来,腿上套着棉袜。他抬起头,看到向办公桌俯下的那张脸时,呆了几秒。 “谢谢您,安娜小姐……” 因为麦格雷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女职员而去,那商人便解释道:“她看起来有点儿像怪物……但我真心希望您也能有一个像她这样的秘书!她完全可以代替两个职员。她负责所有的邮件,还能有时间完成会计的工作……” “您招她进来很久了吗?” “个把年头。” “她结婚了吗?” “啊,不!这是她的小毛病:极端讨厌所有的男人……一天,一个来找我的同行开玩笑,想捏捏她的腰……您要是看到她当时的眼神就好了……” “她早上八点到,有时候更早……晚上,是她关门……她应该是外国人,因为她有一点点口音……” “您能允许我跟她说几句话吗?” “我叫她。” “不!我自己去她的办公室吧……” 麦格雷走进一扇玻璃门。这间办公室朝向一个停满卡车的院子。整个公司似乎都遭受着鱼市街汹涌车流带来的震动。 安娜很镇静,和她刚才附身和老板说话时一样,和麦格雷一直知道的一样。她现在应该有二十七岁了,但看起来更像三十岁,因为她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好气色,容颜不再鲜艳。 再过两三年,她就是中年妇女了。再过十年,这就是一个老太太! “有您弟弟的消息吗?” 她转过脸,没有回答,只是机械地鼓捣吸墨纸。 “他结婚了?” 她只点了点头。 “幸福吗?” 麦格雷等待了那么久的眼泪终于喷涌而出,脖子也鼓胀起来。她对他倾诉,好像他应该为这一切负责:“>他开始喝酒了……玛格丽特怀孕了……” “他的事业呢?” “他的事务所没有任何收入……他应该已经接受了一个每月一千法郎的职位,在兰斯……” 她用手绢很生硬地一下一下地擦着眼睛,带着怒气。 “玛利亚呢?” “她死了,在成为修女前一个星期……” 电话铃响起来,安娜立即用另一种声音接电话,手里拿着活页记事本:“是,沃姆斯先生……没问题……明天晚上……我现在就发一封电报过去……关于羊bbr>毛的装运要求,我会给您寄一封信过去……不!我没有时间……您自己读吧……” 她挂上电话。她的老板站在门口,看看她,又看看麦格雷。 警长回到隔壁办公室。 “您觉得怎么样?我刚才还没跟您说到她的关键点!在这一点上,她简直说得上是傻……” “她住在哪里?” “我不知道……或者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只知道那是专门面向单身女性的带家具公寓,反正是个什么机构经营的……但是,对了!你们开始让我害怕了……您不是在执行任务时认识她的吧?如果是,那我可要睡不着觉了……” “不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麦格雷缓缓地说,“我们刚才说到,您在一沓钞票里发现这张假币……” 他竖起耳朵听隔壁办公室的动静,一个女声在讲电话:“不,先生,他正在忙!我是安娜小姐……我知道……” 麦格雷永远也没有再听到关于那个船员的消息。 第一部 第一章 有时候,一个男人会在自己家里来来去去,做一些十分日常的事,神情怡然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然后他突然抬起眼睛,发现窗帘没有拉上,而人们正从外面观察他。 斯宾塞·阿什比今天晚上就是如此,当然了,并没有人注意他。他享受着孤独,他所热爱的浓稠的孤独,没有外界的嘈杂,只有雪花在大朵大朵地飘落,雪在某种意义上成全了那一份寂静。 他没有想到(在这个世界上谁又能想到呢),以后有很多人想让这个晚上分秒不差地重现,如同拿放大镜研究昆虫一样研究这个晚上。 晚餐吃了什么?没有浓汤,没有鸡蛋,也没有汉堡,是克里斯蒂娜用剩菜做的某道菜。朋友们为了恭维她,还管她要了菜谱。后来,人们发现这道菜里有肉丁、火腿肉、通心粉,通心粉下面还有青豌豆。 “你确定不陪我去米切尔家?” 餐厅里非常热。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他们喜欢这样。他想起在吃饭时看到妻子脸颊通红。她经常这样,并不显得丑。她刚过四十,但他已经听她对一个朋友提到了更年期。 为什么脸颊绯红这个细节在记忆中浮现出来,而其余的一切则沉没在那一片氤氲的光线里?贝尔当时是在的,一定在。他知道她在。但他既想不起她裙子的颜色,也想不起她说了些什么话。她肯定说了些话。他自己没出声,两个女人肯定凑一块儿聊天了。苹果上来时,他听到她们说到了电影这个词。然后,贝尔就消失了。 她步行去了电影院?很有可能。电影院离这里不超过五百米。 他一直喜欢在雪中走路,尤其是一年的第一场雪。从第一场雪起,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一双双橡胶靴会排列在廊下入口的右边,旁边是一把巨大的雪铲。他想到这个景象,就觉得快乐无比。 他听见克里斯蒂娜把碟子和餐具放进洗碗机里。这时他在装烟斗,站在壁炉前。因为下雪,虽然有中央供暖,克里斯蒂娜还是在壁炉里点了两根木柴,不是为了他,他几乎从不待在起居室,而是因为她请了几个朋友来喝茶。 “你要睡觉时我如果还没回来,就把门关上。我有钥匙。” “贝尔呢?” “她去观看首映,最晚到九点半也就回来了。” 这种毫无实质内容的对话太平常了。克里斯蒂娜的声音从卧室传来。他来到门口时,看见她坐在床边,正在穿一条刚刚找出来的红色羊毛裤子,还能闻到樟脑丸的气味,因为她只有在冬天出门时才穿这条裤子。为什么他要掉过头去,就好像看见她撩起裙子是一件尴尬的事?为什么他觉得妻子好像做了一个把裙子拉下去的动作? 她走了。他听见汽车开远的声音。他们住在离镇子很近的地方,几乎就是住在镇里,但无论去哪里都开车。 他先脱掉外套,解开领带,解开衬衫领子。然后他在床边坐了下来,就在他妻子刚刚坐过的地方。上面还是温热的,他坐在那里穿上拖鞋。 他想不起来做过的事。这奇怪吗?他不得不对自己说:“瞧,我当时是在这个位置。然后我做了什么?每天的同一时刻我都在做什么?” 他差一点忘了他还去过厨房,打开冰箱取了一瓶苏打水。他拿着瓶子穿过起居室时弯身下去,先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纽约时报》,再拿起放在衣帽架隔板上的公事包。永远都是这样。他双手满满地来到他的小储藏室,每次都面临着一个问题:如何在开门和关门时不掉任何东西。 上帝才知道在他们翻新房子之前这个房间是做什么用的。洗衣房?洗碗间?工具室?他喜欢这个特别的房间。房间在楼梯下面,天花板是一个斜坡。下三个台阶就能到房间,地面上铺着不规则的大理石。唯一的窗子开得很高,要借助一根绳子和一个滑轮才能打开。 一切都是他自己动手完成的:粉刷涂漆,装沿墙搁架和复杂的照明系统。他还在市场上淘到一块小地毯,覆盖在台阶底部的石板上。 克里斯蒂娜在米切尔家打桥牌。他想到妻子时为什么会这么想到“妈妈”这个词?她比他大了两岁而已。是因为朋友们的孩子吗?他在孩子们面前,有时会叫妻子妈妈。但尴尬的是,他有时和她说话,这个词也会从嘴里蹦出来。他会因此产生一种负罪感。 她不是在打桥牌,就是在讨论政治,确切地说是关于如何改善社区。 他其实也在为社区服务,因为他会在储藏室里批改学生的历史作业。当然,克雷斯特韦学校不算是地方性学校。学校招收的学生大多来自纽约、芝加哥,南部,最远的来自旧金山。这是一所很好的大学预科学校。不是附庸风雅之辈经常谈及的那三四所学校之一,但是一个严肃的学校。 克里斯蒂娜对社区的定义是不是错得离谱?一定错了,大错特错。她以一种非黑即白的方式,让每个人都必须承担一份责任。而在他的意识里,社区很简单,就是这个市镇两千多个人构成的一个整体。他们之间的联结不是虚无缥缈的团结力或者责任感,而是如同构成大家族之根基一样的紧密而复杂的关系网。 他是其中的一份子吗?他不是康涅狄格州人,而是来自更北的新英格兰地区的佛蒙特州。他为了得到教职,二十四岁才来到这里。 他已经在这里站稳脚跟。他刚才如果陪着妻子出去,每个人都会对他伸出手,招呼道:“哈啰!斯宾塞!” 人们很喜欢他。他也喜欢大家。他批改历史作业时很快乐,比改自然科学作业快乐。他开始工作之前,从壁橱里拿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和一只杯子,从抽屉里取出开瓶器。他是机械地完成了这些动作,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些什么。如果有人出其不意地给他拍了张照,出现在照片上的将会是一张怎样的脸? 肯定比他想得糟糕! 他喝威士忌从来都很适量,一杯可以喝半个小时。 有一份作业就是鲍勃·米切尔的。克里斯蒂娜正在和他的父母打桥牌。他的父亲丹是一个建筑师,意欲谋求一份政府公职,所以不得不常常接待政界要员。 目前看来,鲍勃·米切尔在历史上最多能得个六分。斯宾塞用红笔打了数字。 他不时听到大卡车在三百米外费力爬坡。这几乎是唯一的噪音。储藏室里没有钟。斯宾塞也没有任何理由要看看手表。他一般把批作业的时间控制在四十分钟左右,不会超过很多。然后他把练习册收进公事包,再把包带回起居室。这是一个老习惯,即晚上把第二天的东西都准备好。这是个很极端的习惯,他需要早起时,会在上床睡觉前把胡子刮好。 窗户上没有护窗板,只有威尼斯百叶窗。窗帘是升起的,常常只有到睡前才会把它放下来,有时整晚开着。 他看了一会儿外面正在飘落的雪花,看见了卡茨家的灯光,发现卡茨太太在弹钢琴。她穿着轻盈的家居裙,弹得十分投入,但是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拉绳子,把窗帘降下来。他不常拉窗帘。通常,这是克里斯蒂娜的职责范围。她每次走进卧室,做的第一件事总是走到窗边,拉紧绳子。接着就会听到百叶窗落下来的声音。 他来到卧室,换裤子和衬衫。他从衣橱里拿出来的灰色法兰绒裤子上落满细木屑。 他又回厨房了吗?他不需要拿饮料,因为他整晚都在喝刚才拿的那瓶水。他依稀记得自己去起居室取过木柴,还去了卫生间。 对他来说,值得记住的是之后花在车床上的时间。他在做一个很复杂的灯座。他的储藏室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作坊更确切。除了灯座,斯宾塞已经克服重重困难,做了许多其他木制品。克里斯蒂娜把这些物件送给她的大部分朋友。每次有摸彩活动或者义卖会,这些东西也会派上用场。近来,他迷上了灯座,他这一次若能成功,会把它作为圣诞礼物送给妻子。这个车床是克里斯蒂娜四年前圣诞节时送给他的。他们两人相处得不错。 他兑了第二杯威士忌。他因为忙着手中的活,只随便抽了两口烟。烟斗看上去已经灭了。有时,他不得不大口吸气,让烟斗重新燃起来。 他喜欢车床锯木头时飘散开来的木头香气和机器的隆隆声。 他一定关上了储藏室的门。他总是习惯性地将门在身后关上,然后钻进属于自己的屋子,那神态犹如一般人钻进被窝。 车床开始工作后,他抬起头一次,看见了贝尔。贝尔站在那三级台阶的上面。如同他没听到卡茨太太弹的曲子,贝尔嘴唇掀动,但他什么也听不到。贝尔的声音被机床的噪音吞没了。 他示意她稍等片刻。他不能把活计半途撂下。贝尔那桃花心木色的头发上戴着一顶深色贝雷帽。她还没有脱掉大衣,脚上还穿着橡胶靴子。 他觉得贝尔似乎不太开心,脸色是灰暗的。她没意识到他什么也听不见,已经掉头走了。他根据唇形,猜出了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晚安。” 她第一次没有把门完全关上——锁闩很紧——又回来转了一下门把手。他差点叫住她。他寻思着她在那一句“晚安”之外还想和他说什么。他在想,她违反了家规,因为她穿过起居室时没有脱掉橡胶靴。他又想她是不是还要出去。这非常有可能。她十八岁了。她是自由的。有时候,男孩子们会在晚上邀请她去托林顿或哈特福德。通常,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开车把她从电影院送回家。 如果他此时不是正专注于活计中最棘手的那一部分,事情大概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他并不特别相信直觉。但是,几分钟以后,机床停下来时,他抬起头,听到屋子里静悄悄的。他想,是不是已经有一辆接贝尔的车来过,他是不是没听到车开走的声音。已经太晚了,如果有一辆车来过,它也已经开远了。 他为什么那么担心她?因为他在储藏室的灯光下意外地看到她出现在台阶上时,发现她脸色苍白。也许是悲伤? 他本应该上楼去,看看她是不是在房间。或者,如果他不愿表现得太好奇,可以去看看她的门下面是否漏出了灯光。 他没有做这些,而是细致地往烟灰缸里倒空烟斗——这是他自己两年前做的,再把烟斗装满——他还自己做烟草罐,这称得上是他第一件有难度的作品。然后,他喝一口苏格兰威士忌,又开始干活。 他没有再想贝尔,也没有再想其他任何人,直到电话铃响起来。几个月前,他们请人在储藏室安了电话,以防有人找他。 “斯宾塞?” “是我。” 电话那头是克里斯蒂娜,声音奇怪。他说不出当时是几点,也感觉不出大概时间。 “你一直在做木工?” “我还要十来分钟才能做完。” “家里一切都好吧?贝尔回来了?” “是的。” “你真的不想打一局桥牌?有车去接你。” “我还是不去了。” “那么你先睡吧,不要等我了。我会晚点回去,可能非常晚,因为玛丽昂和奥利维亚两个人的丈夫刚刚到,我们正组牌局呢。” 一阵短暂的安静。那里杯盏交错。他十分熟悉那栋房子,起居室里巨大的沙发围成半圆,可折叠的桥牌桌,人人不停去厨房取冰块。 “你真的决定不来加入我们?大家都想让你来。” 丹·米切尔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喊道:“快来,懒鬼!” 丹正在吃着什么。 “我怎么回答?你听到丹的话了吗?” “谢谢。我待在家里。” “那好,晚安。我回来时尽量不吵醒你。” 他整理好工作台。他不允许别人动他储藏室的东西,清洁也是他自己做,一周一次。在一个角落里,有一把皮圈椅,很旧,很矮,是一种在哪儿都见不到的老款式了。他在那儿坐下来,小腿伸直舒展,看一会儿《纽约时报》。 厨房里有一只电子钟,他睡前去把它关掉了,顺便拿了一瓶苏打水和一只空?杯子。他没看时间。他没去想时间。在过道上,他也没有往贝尔的门那边瞧一眼。他不是完全不管,但确实不太操心。她和他们住在一起的时间并不是很久,这是临时的。她不算家里的一份子。 卧室的威尼斯窗帘微微敞开着,他就把它合起来,又关上门,脱衣服,再把衣服一件一件放好。然后,他在一个自己不知是何时的时间点躺下,伸手关掉最后一盏灯。 在这整段时间里,他是否就像一只忙碌的昆虫,在博物学家的放大镜下,默默经营着自己卑微的生活?可能吧。他过着他作为人类的日常生活——作为社区成员之一的生活,就像克里斯蒂娜大概会说的那样——但他的思想并未停止。他甚至在入睡前还想了一会儿,想到自己所处的位置,周围的一切,想到自家的房子,起居室壁炉里渐渐熄灭的火,还有第二天要扫除的从小路到车库的积雪,还想到了,比方说,卡茨家的生活,以及那些住在其他房子里、他能瞥见里面灯光的人。还有克雷斯特韦学校的一百八十个学生,他们睡在山顶一栋巨大的红砖建筑里。 他不愿打开收音机按钮,就像他妻子通常在换衣服时习惯做的那样,因为那样整个世界就会侵入他的房间,音乐、谈话,各地发生的灾难事故以及天气预报。 他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他睡着了。闹钟在七点钟响起来的时候,他感到克里斯蒂娜在旁边摇他。她先起了床,向厨房走去,烧水准备泡咖啡。 他们没有女佣,只有一个钟点工一周来两次。 他打开水龙头,放水准备洗澡。他撩起窗帘看看外面,天还没完全亮。只是这时的天比夜晚更阴沉,雪白如垩,所有的颜色,就连卡茨家新房上玫红色的砖,看起来也坚硬而冷酷。 雪停了,几滴水从屋檐上落下来。雪好像正在融化,若真是如此,接下来就是泥浆和脏雪,以及学校里孩子们的坏情绪,因为他们已经迫不及待要去溜冰和滑雪了。 他走进厨房的时间是永远不变的七点半。早餐是在一张白色小桌上吃的,也只有这一餐在这儿吃。克里斯蒂娜还有时间去梳头发。她的金发在早晨真的更为平淡黯淡。这是他的错觉吗? 他喜欢培根、咖啡和鸡蛋的香味,他默默享受着渗入这一切之中的妻子早晨独有的气息。这就是他每一天开始时身处的气氛,他对这种气氛异常敏感。 “你赢钱了吗?” “六块五。玛丽昂和她丈夫都输惨了,永远是这样。两个人输了三十多美元。” 桌上放了三套餐具,但是贝尔很少和他们一块儿吃早饭。他们也不叫醒她。她有时在他们快吃完时才穿着睡衣和拖鞋出现。更多时候,斯宾塞在早上根本见不到她。 “我对玛丽昂说这不正常,她自己也这样觉得……” 这比昨晚还无趣、不值得记住、没有机智和风趣可言的对白,就是一种嗡嗡声,里面点缀着几个专有名词,几个相当熟悉的名字,无法让他产生画面。 他还不知道这场对话的重要性,没有人知道。镇子里的生活和其他所的早晨一样,在浴室、厨房以及在门槛上开始了。丈夫们在鞋子外面套上橡胶靴,来到车库发动车子。 他不会忘记公事包,他从来不忘记任何东西。他坐在方向盘前抽了第一口烟斗,看见倚窗的小个子卡茨太太,她的晨衣是玫红色。 在他们家周围,房子沿着山坡错落分布,环绕屋子的草坪现在都被白雪覆盖。有几幢房子是新的,比如卡茨家,但大部分是新英格兰一带的漂亮老木屋,两三家带着殖民地时期风格的廊柱,廊柱被漆成白色。 邮局、三间杂货铺和几家商店构成了主街,这些房子更低矮一些。带燃油泵的扫雪车已经开过,在两条人行道中间留下一条巨大的黑带。 阿什比停车去取报纸,听见有人在说:“雪过会儿又要下了,入夜之前可能会有场暴风雪。” 他走进邮局时,人家对他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天气预报肯定说过了。 车一过河,就开始爬坡,这条曲折的路通往学校。整座山丘都属于学校,一部分覆盖着树林,山上竖着十几幢建筑,还有老师们的小矮楼。克里斯蒂娜自己如果没有一栋房子,他们住的就会是这些小楼中的一栋。阿什比在娶她之前,在其中最大的一栋里住了几年。那是绿色屋顶的房子,是专门留给单身教师的。 他把车子停在库房,那里已经停了七辆车。他走上台阶时,门开了。秘书科尔小姐神色匆忙,似乎要挡住他的去路。 “您太太刚刚打来电话。她让您立刻回家。” “她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她。我不知道。她只让我对您说不要慌,但一定要第一时间回家,不耽误一分一秒。” 他想去秘书处打个电话。 “她让您不要浪费时间给她打电 8bdd." >话。” 他皱起眉头,不知所措,脸色暗下去,但并不特别着急。他想不管妻子的嘱咐,给她打电话。如果不是科尔小姐一直挡着他的道,他真会这么做。 “好吧!那麻烦您对校长说……” “我已经通知他了。” “但愿能在第一节课结束前赶回来……” 他感到担忧,就是这个词。主要是因为这不像克里斯蒂娜的行事风格。她和所有人一样,有自己的缺点,但不是那种为一点小事就惊恐不定的女人,尤其不会打电话到学校打扰他。这是一个务实的女人,壁炉着火她会叫消防员而不是他,生病或受伤也会自己叫医生。 他往家走的时候,遇到了丹·米切尔。他在上班之前先送儿子上学。有一瞬间,他在想丹为什么表情那么吃惊。他马上就意识到,人们看到他在这个时间下坡而不是上坡,肯定很好奇。 主干道上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他家周围也没有任何闹哄哄的场面,到处都没有什么异常。他一直到开上小道的时候,才发现车库前停着威尔伯恩医生的车。 他只在雪中走了五步路,机械地在兜里将烟斗装满。他走到门口,伸手要去握门把手,手还没碰到,门已经开了。和刚才在学校时一样。 他万万没想到是威尔伯恩医生给他开了门。 威尔伯恩也是学校的医生,六十五岁。他总是带着嘲讽的神色令人印象深刻。很多人认为他不友好。总之,他从不讨好人,喜欢带着一种特别的微笑宣布坏消息。 是他为斯宾塞开的门。他站在斯宾塞面前,没说一句话,向前倾着头,从眼镜上方看着他。克里斯蒂娜处在房间最昏暗的地方,这时候也转身看向门口。 不该对任何事负有责任的他为什么突然产生了一种负罪感?在此刻的光线里,雪光已经黯淡,天空阴沉沉的。阿什比看到脸色诡诈的医生握着门把手请他走进自己家,如同走进一间光线昏暗的法庭,他实在感到吃惊。 他反应过来,听到自己说:“发生什么事了?” “请进。” 他服从了,走进起居室,脱下橡胶靴,站在擦鞋垫上,但是一直没有人回答他,没人敢像对人类那样对他说话。 “克里斯蒂娜,谁病了?” 因为她机械地转向过道。 “贝尔?” 他看得十分清楚,他们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片刻之后,他就能把这些眼神转换成语言了。克里斯蒂娜的眼神对医生说:“您瞧……他看起来果然不知道……您怎么看?” 威尔伯恩的眼神(斯宾塞极其讨厌他的眼神)似乎在回答:“显然……您可能是对的……一切都是可能的,不是吗?说到底,这是你们的事情……” 克里斯蒂娜突然异常大声地说:“一场不幸,斯宾塞。” 妻子在过道里走了两步,又折返远处。 “你确定昨晚没有出门?” “确定无疑。” “一小会儿也没有?” “我没有离开过这房子。” 妻子又看了医生一眼,又走了两步。她在思考,又停下来。 “你昨天晚上什么也没听到?” “没有。我在车床上干活。怎么了?” 他们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为自己被吓到,像一个罪犯一样回答问题感到羞耻。 克里斯蒂娜用手指指门。 “贝尔死了。” 这句话似乎落在了他的胃里,和之前的一切一起,让他隐约藏书网有一种想吐的感觉。威尔伯恩站在他后面似乎就是为了窥伺他的反应,并且在必要时挡住他的退路。 他明白这不是自然死亡,不然他们不会是这样的反应。但他为什么不敢直接问他们?他为什么要表现出渐进的惊讶? 他已经没办法让自己的音调保持正常! “她怎么死的?” 他刚刚意识到,他们希望他能去房间看看。在他们眼里,这大概能构成某种证据。他很难说清楚自己为什么对做这件事感到犹豫,为什么会对此感到害怕。 是克里斯蒂娜的目光。克里斯蒂娜的目光直直地盯在他身上,冰冷犀利,好像他是一个陌生人。但他终于向前迈了一步,此时威尔伯恩正冷眼站在他身后。 第一部 第二章 这也是“耻辱”的回忆之一。在好多年的时间里,这些回忆总是在他入睡时分侵扰他。那一年,他大概十三岁,和一个同龄的孩子在佛蒙特的一个谷仓里。是一个冬天的星期六,雪如此厚重,他们仿佛被困在了无垠的雪海之中。 他们各自在干草垛里挖了一个洞来取暖,他们看着外面,一言不发。树的枝桠仿佛一幅幅复杂的黑色素描。或许他俩已经到达忍受沉默和静止的极限!小伙伴的名字叫做布鲁斯。阿什比在清醒时宁愿不去回忆。布鲁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一边递给他一边以类似警告的声音说:“你懂吗?” 那是一张淫秽照片,所有的细节一览无余,生硬而直白——直白得如同白雪上的黑树——雪的白就像生病的躯体一样。 一阵血液涌上来,他喉咙发紧,眼睛又湿又热。这一切都是在同一秒钟发生的。他的整个身体都被一种莫名的焦虑所吞噬,他既不敢看照片上的两具裸体,也不敢看朋友,又不敢转开头。 很久以来,他一直认为这是他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他最终奋力抬起头时,在布鲁斯的脸上看到丑陋的微笑,带着嘲讽和会心。 布鲁斯知道他刚刚经历的感受。他是故意这么做的,他在窥伺他。他们是邻居,父母也是朋友,但阿什比从此再也不愿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到他。 好吧!就是这种感觉,几乎一样的感觉。这么多年之后,他在卧室里看着那具尸体,热血同样突然翻涌,眼睛同样刺痒,喉咙同样发紧,感到同样的耻辱。而且这次同样有人专门看着他,带着和布鲁斯一样的表情。 他不用去看威尔伯恩医生就知道。 有人升起威尼斯百叶窗,拉开布帘,几乎从未发生过这样的情况。就连卧室的角落都充满雪天早晨的冰冷光线,没有阴影,没有神秘。他突然觉得这里比房子里的其他地方更冷。 尸体平躺在房间正中央,横陈在绿色小地毯上,睁着眼睛,张着嘴,蓝色的羊毛裙掀到肚子上,束身衣和依旧吊着长筒袜的黑色吊袜带露出来,一条浅粉的内裤则被扔在离尸体很远的地方,像手绢一样被揉成一团。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动。他感谢克里斯蒂娜过了不多久就展开一块毯子盖在尸体上,又以一样的动作关上门。 然而他仍旧讨厌威尔伯恩医生,这个人用微笑表明,他明白阿什比内心的混乱不安。 厄尔·威尔伯恩在说话:“我给验尸官打了电话,他应该一会儿就到。” 他们三个人回到起居室,早晨光线不好,那里的灯还开着。只有医生一个人坐在扶手椅上。 “凶手对她做了什么?” 他本不想这么说。他想说的是:“她是怎么死的?” 更准确地说:“凶手是怎样杀了她的?” 他血液循环已经恢复正常,但皮肤白得不正常。他还没有恢复镇定。他现在确定妻子和医生曾怀疑过他,可能现在仍在怀疑他。一个证据足以说明她对他并非毫无保留,那就是她发现贝尔的尸体后,没有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而从逻辑上讲,在这种情况下,应该由他来做决定,考虑接下来怎么做。 她好像猜到他在想什么,说:“威尔伯恩医生是社区的法医。” 她以对委员会说话的语气继续说道:“在遇到可疑的死亡时,必须立即第一个通知他。” 她太熟悉这些了,政府职能,个人权利和义务。 “贝尔是被掐死的。这一点毫无疑问。所以医生才给利奇菲尔德的验尸官打了电话。” “没报警?” “这要看验尸官是要打给县警察局还是州警察局。” “我想,”他叹了口气,“我最好告诉校长一声,我今天不去学校了。” “我给他打过电话了。他已经知道了。” “你对他说……” “贝尔遇到不测,没有提供细节。” 他不怪妻子还能保持清醒。他知道她并非心肠硬,这是长期锻炼的结果。他敢保证她在得知事件发生后也很担心,也权衡利弊,犹豫着要打哪些电话。和其他人一样。 他脱掉外套,摘下帽子,从口袋里拿出烟斗,终于恢复自然的嗓音:“一会儿会来好多车,我最好还是把咱家的车开进车库,把路让出来。” 他有点想喝一口威士忌恢复精神,但没这么做。他走出车库时看到比尔·瑞安的车正在上坡。比尔旁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女人。他并不惊讶。他们刚才说起验尸官,瑞安就是。 但在此时此地见到瑞安,他有种异样的感觉。他们只是在派对上见过几次。比尔是最先开始大声说话的那几个人之一,夸张地表现他的真挚和热情。 他回屋的时候,又一次在卡茨家窗口看到那件玫红晨衣。 “到底是怎么回事,斯宾塞?如果我没理解错,有人被杀了?” “医生会告诉您的。是他给您打了电话。” 如果他的一个学生有他今天早上的这种情绪,那他不用想也知道什么都问不出来。他没有特别怨恨哪一个人,除了医生。他甚至很感谢克里斯蒂娜时不时地向他投来鼓励的一瞥,仿佛为了让他知道她是他的朋友。事实的确如此。他们两个人是好朋友。 “我向你们介绍我的秘书,莫勒小姐。您可以脱下外套,准备做记录了,莫勒小姐。” 他每次说姓之前都停顿了一下,似乎他习惯叫的是名字。他对克里斯蒂娜表示抱歉,他必须像在自己的地盘上一样开工了。 “我开始了?” 他把威尔伯恩叫到一边。两个人说话声音很低,不时地看看剩下两个人,最后走进一间起初开着门的房间,然后他们把门关上了。 斯宾塞看着莫勒小姐,看着她脱掉帽子、大衣和橡胶靴,然后对着一块小镜子整理头发,为什么会想入非非?他敢打赌那把梳子不太干净。她不过中人之姿,身材强壮但缺乏线条,这种身材的人通常性格强势。瑞安四十几岁,血气方刚,肩宽体阔,妻子常年有病。 “您大概愿意来一杯咖啡,莫勒小姐?”克里斯蒂娜提议。 “非常感谢。” 这时候他才发现,在他离开家去学校,又立即返回的这段时间里,他妻子已经完成梳妆和穿戴。她的脸并没有比平时更苍白。唯一难过的迹象存在于她深紫色的眸子里,它们再也无法聚焦,在任何地方停留。她看着一个物体,然后目光几乎立刻就跳到另一个物体上。但看不出她看见了这两样东西。 “如果可以,我需要打一两个电话。” 是瑞安又回来了。他打给州警察局,和一个好像和他有私交的警督说话,然后又打到另一个办公室,作为头儿发出一些指令。 “我恐怕,”他接着向克里斯蒂娜解释道,“我们今天将不得不严重打扰你们,我得请问您我们是否可以占据这间房。您不需要一张小桌子吗,莫勒小姐?” “用沙发扶手就可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拉了一下裙子。她深深地陷进沙发垫里,膝盖变得很高。她的两条腿像明晃晃的柱子一般露出来,她努力了十几二十次,想把膝盖盖住,但是徒劳。斯宾塞看到最后..,牙齿都快要打颤了。 “我建议每个人都舒服地坐下来。我在等人,首先是来自州警察局的埃夫里尔警督,另一位是来自县警察局的我的老同事。在他们到来之前,我想问你们几个问题。” 他眨了一下眼,似乎在对莫勒小姐说:“开始吧!” 然后他看了看阿什比,他妻子,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最好还是向克里斯蒂娜提问,以便得到准确的回答。 “首先是死者的名字。我不记得曾见过她和你们在一块儿……” “她到这儿才一个月。” 克里斯蒂娜转向秘书,把名字拼出来:“贝尔·舍曼。” “来自波士顿的银行家家族?” “不。另一个舍曼,来自弗吉尼亚。” “和你们是亲戚?” “不是我,也不是我丈夫的亲戚。洛兰·舍曼,贝尔的母亲,是我童年时代的朋友。准确地说,我们是中学同学。” 阿什比坐在窗边,心不在焉地看着外面,有点赌气,总之,神态阴郁。妻子有几个这样的朋友,她每隔一阵便会给她们写信,也经常在餐桌上说起她们,都是直接用名字来称呼,就好像他也一直都认识她们似的。 不过,他最终也算认识了她们,即使从未见过。 很长一段时间,洛兰不过是所有名字中的一个,他含含糊糊地将她安置在南部,想象一个略微男子气的胖女孩在田埂上大笑,穿着颜色鲜艳的衣裳。 他后来见到了这些朋友中的几个。然而,所有人无一例外地都比他想象中的形象更平庸。 洛兰几乎是一部章回体小说了。有几个月,克里斯蒂娜一封接一封地收信。 “我在想她最后会不会以离婚收场。” “她不幸福吗?” 后来克里斯蒂娜和他开始研究到底是洛兰还是她丈夫提出要离婚,他们打算直接去雷诺还是在弗吉尼亚办理手续。他们又想起还有一栋房子要分,房子附带的土地有朝一日估计能升值。问题复杂化了。 最后,他们又在想洛兰能否获得女儿的抚养权。斯宾塞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刻画出一个十几岁小女孩的模样,脑后拖着小辫子。 洛兰显然打赢了官司,得到了女儿。 “那不幸的女人被这场战争折腾得筋疲力尽,而且可能朝夕之间就会变得不名一文。她想回欧洲,那里还有她的家人,她想去看看能不能……” 所有对话几乎总在晚餐的同一时段进行:甜点之前。洛兰的故事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季节。 “她没有能力让她女儿继续读书了。并且,在不知道家人会怎样安顿自己的情况下,她亦没有能力支付带她去欧洲的费用。我向她提出让贝尔在我们家住几个星期。” 就这样,贝尔这个名字在某种意义上开始进入他的生活,在某一天变成一个具体的形象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一个桃花心木色头发的、他几乎不怎么注意的小姑娘。对他而言,她是克里斯蒂娜朋友的女儿,这个朋友他从未见过。大多数时间,都是她们俩在闲聊,进行女人之间的对话。总之,贝尔处在一个尴尬的年龄。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词的含义。再早一点,她是一个小女孩。再晚一点,他大概会在舞会上遇到她,像对大人那样和她说话。总之,她正处于这样的年龄,他学生中最大的几个已经开始和这个年龄的女孩约会了。 他没有冷待她,也没有回避她。也许,他晚饭后去楼下储藏室的时间比从前稍微提早了? 克里斯蒂娜忙于回答问题的时候,他想去储藏室找烟草罐,因为他烟袋里的那些太干了。他听到比尔·瑞安叫他,吓了一跳。 “您去哪儿,老伙计?” 他说话时为什么要假装愉快? “去书房找烟。” “我马上就需要您。” “我很快就回来。” 瑞安和医生互相看了看。 “我不希望您往不好的方向上想,斯宾塞,但是我希望您和我们待在一起。警察马上就来了,和技术人员一块儿。您知道这是怎么进行的。您肯定在报纸上读到过:拍照,获取指纹,分析,以及翻箱倒柜。在那之前,我们什么都不能触碰。” 他顿了顿,转向克里斯蒂娜:“您刚才说她母亲目前在巴黎,而且您知道如何联系到她。我们一会儿需要给她发一封电报。” 他对斯宾塞说:“根据您妻子所说,您昨天一整晚都没离开过家?” “是的。” 瑞安感到有必要——阿什比想,所有弱者都这样——装出无知的微笑。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出门。” “但您是桥牌玩家。” “有时候玩。” “是个不错的玩家,嗯?” “还行吧。” “您妻子昨天特意从米切尔家打电话来,告诉您他们组了一场牌局。” “我对她说我的活儿马上就结束,我快要去睡觉了。” “您当时待在这个房间?” 他朝电话机看了一眼,心想家里只有这一台电话,阿什比可能马上就要自相矛盾了。 “我在书房,那里也是我的细木工场。” “那您怎么接电话呢?” “我在下面接电话,那儿还有一个电话。” “您整晚什么都没听到吗?” “没有。” “您没去那个房间?” “没有。” “您没有见到舍曼小姐回来吗?” “我没有见到她回来,但她来对我说了晚安。” “她在您书房里待了多久?” “她没有进来。” “什么意思?” “她就待在门框那儿。我抬起头看到她时常惊讶,因为我没有听到她进来的声音。” 他说得很干脆,以一种尖刻的、近乎狂妄的腔调,像为了把瑞安放到他的位置。他故意不看瑞安,而是看正在速记的女秘书。 “她对您说她将去睡觉了吗?” “我不知道她对我说了什么。她对我说话了,但是我什么也没听见,因为我的车床在工作,车床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声音。我关掉车床时,她已经离开了。” “您认为她那时候是从电影院回来?” “有这个可能。” “那时是几点?” “我一点概念也没有。” 他感觉刚才明显站在他这边的克里斯蒂娜要开始反对他了。他的感觉错了吗?她的社区理念就是这样啊。他曾看到她在牧师问题上坚持己见,那一天人们在讨论坏牧师和好牧师。此刻,县里的公职人员(也就是验尸官)正在执行公务,而斯宾塞则以一种生硬的、几乎粗鲁的方式来回应。这位验尸官是比尔·瑞安,满身肥肉,饮酒没有绅士风度,那张脸上油光泛滥,显得越来越不耐烦。但对克里斯蒂娜而言,这一切无关紧要。 “您戴手表了吗?” “没有,瑞安先生。我去换裤子时把它留在房间了。” “所以您上楼换过衣服了?” “对的。”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改完作业,要在车床上干活,这是件脏活儿。” 威尔伯恩医生知道他发火了,便仰倒在圈椅里,眼睛看着天花板,装傻充愣。他好像在演戏一样。 “您上楼的时候,这个小姑娘贝尔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吗?” “不。我是在她回来之前……” “不好意思!您怎么知道她当时不在房间?您不要生气,阿什比。我们是在讨论问题。我从未怀疑过您完美的诚实,但我需要了解昨天晚上在这幢房子里发生的一切。您当时在自己的书房。好。您在批作业。没问题。这项工作结束,您上楼换衣服。现在,我问您:这个时候贝尔在干什么?” 应该毫不犹豫就回答:“在电影院。” 但他迟疑了下,或许是因为正在给他做笔录的女秘书。他去换衣服是在贝尔回来之前还是之后?他的记忆好像忽然出现了一个洞,有些学生在口试时也会出现这个情况。 “他如果是在车床上干活……”克里斯蒂娜带着最自然的表情插了一句。 毫无疑问!他如果是在车床上干活,那么贝尔回来的时候——而他确实是在那儿干活——那他就是穿着那条旧的灰色法兰绒裤子。所以他是在女孩回来之前去房间换了衣服。 “我不希望别人帮他。您说,斯宾塞。她去对您说晚安,并且只跟您待了一小会儿。大概多长时间?” “不到一分钟。” “她头上戴着帽子、身上穿着大衣吗?” “她戴着一顶深色贝雷帽。” “她的大衣呢?” “我不记得她穿没穿大衣了。” “您认为她是从电影院回来,但是她也非常有可能是过来告诉您她打算出门。” 克里斯蒂娜又插话了。 “她不会这么晚了再出去一次。” “你们知道是谁陪她去电影院的吗?” ..“我们一定会尽快弄清楚。” “她有恋人吗?” “所有我们介绍给她认识的本地男孩女孩都喜欢她。” 克里斯蒂娜并没有生气,但应该已经感觉到他们对曾是自己客人的小姑娘的猜疑。 “您知不知道是否有某个人特别殷勤?” “我没有发现这样的情况。” “我猜她并不对您吐露心事吧?您认识她才一个月时间。您刚才对我说的是一个月吧?” “是的,但我对她的母亲很了解。” 这就是典型的克里斯蒂娜,但这并不代表什么。莫勒小姐又在拉扯裙子。阿什比打赌她的名字叫伯莎或者嘉比,她每周六都会去那种霓虹灯闪亮的民间舞会跳舞。 有两辆车同时停在小道上,车上都是官方牌照。第一辆车是一个身着制服的州警察局巡逻兵开的,埃夫里尔警督穿着便装从车上下来。另一个略瘦的小个子男人也穿着便服,中年模样,戴着一顶过时的帽子。他离开第二辆车,恭敬地走向警督。阿什比知道这是县警局的长官,但不知道他的名字。 两个男人站在外面互相握了手,晃着靴子交换了几句话,看看面前的房子,又看看卡茨家的房子。埃夫里尔警督大概吓到了卡茨太太,因为那玫粉色倩影一下子不见了。 比尔·瑞安起身过去迎接他们。医生也站了起来。所有人,包括莫勒小姐在内,都相互握了手。克雷斯特韦学校有一个埃夫里尔,但他还没升到阿什比的班,阿什比只认识这个姓。至于这位父亲,则是一个头发灰白的俊美男子,红润的脸色,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有点腼腆和忧郁。 “如果你们愿意到这儿来……”瑞安邀请道。 医生跟着他们,只留下女秘书待在斯宾塞和他妻子之间。妻子提议:“再来点咖啡?” “好极了,如果不麻烦您的话。” 克里斯蒂娜去了厨房,她丈夫留在座位上。瑞安问了那些问题之后,他若再跟着妻子,就会显得好像在说悄悄话。 “您家的视野很漂亮。” 那位莫勒小姐自以为有必要和他聊天,露出淑女.的微笑。 “我想你们这儿的雪比利奇菲尔德多吧。毕竟,这里纬度更高……” 他又看见卡茨家窗口的粉色晨衣。车道尽头,有两个女人在远远观望这里的几辆警车。 那瘦子一个人从房间出来了,他关上身后的门,向电话机走去。 “您允许吗?” 他打到自己的办公室,给过会儿将带着工具来和他会合的人员下达指令。克里斯蒂娜为女秘书和她自己端来咖啡。 “你要吗?” “谢谢。” “阿什比太太,您家今晚恐怕不会太清静。” 其他人终于像刚参加完秘密会谈那样,一言不发、神色凝重地从那个房间出来。阿什比从椅子上站起来,突然紧张起来。 “我始终不能下楼去我的书房吗?”他问。 他们互相看看。瑞安解释道:“我认为等一会儿去会更好,避免……” “阿什比先生,或许您愿意体贴地带我参观这个书房?” 说话的是埃夫里尔,很有礼貌,可谓温文尔雅。他在三级台阶最上方停下来,就像贝尔昨晚那样。他看着那个房间的时候不像一位警探,更像一个普通男人。他也渴望一个类似的隐匿处,度过夜晚的时光。 “您愿意启动一下车床吗?” 这是调查的一部分。他也在车床隆隆地轰鸣时说话,斯宾塞可以看到他的嘴唇在蠕动,然后他示意斯宾塞把马达关掉。 “机床开动时显然不可能听到任何声音。” 他应该很想聊聊天,随意地抚摩一下车床和斯宾塞制作的那些物件,翻翻书,或许试试那把旧皮椅。它看起来太舒服了。 “我还是上去吧,那里有活要干。您什么也不知道,是吧?” “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就是您现在的位置。我没听见她对我说话,我只猜出了最后两个字:晚安。” “整个晚上没有任何事情惊动您?” “没有。” “我想您用钥匙锁了大门?” 他不得不想一想。 “我想是吧。是的。我确定。我想起我妻子在电话里对我说她有钥匙。” 警督的凝重让他心惊。 “您是说人是从门里进来的?”他担心地问。 他不应该提这个问题。在调查过程中这些事情应该是保密的。他从埃夫里尔的态度上看出了这一点,不过埃夫里尔还是用头做了一个含糊的动作,可以看成是表示赞同的暗示。 “打扰了。” 他走了,阿什比不知为什么留在他的小房间里,还把门关上了,五分钟以后他就后悔了。 没有人让他远离起居室,是他自己将自己隔绝起来。然而他在这里,就对正在发生什么一无所知,他只听到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至少又有两辆车停在小道上,后来只有一辆开走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他如同赌气的孩子一般行事? 后来,他安心了,最终只剩下他们的时候——但什么时候才会又一次只剩下他们?——克里斯蒂娜会温柔地告诉他,一句也不责备他,说他太敏感了,他这么纠结是没用的,这些人,包括瑞安在内,不过在完成自己的指责。 她敢不敢承认自己在发现贝尔尸体的那一刻也怀疑过他?最明显的证据莫过于她首先打电话给了威尔伯恩医生。 他现在也不知道已经是什么时候了,但他并没有想到把手表从口袋里拿出来,可能是因为,他在储藏室时几乎总是穿那条灰色法兰绒裤子。他每天晚上都要喝两杯的那瓶苏格兰威士忌在壁橱里,他这会儿真想喝点酒。但是,首先,他没有杯子,而他非常反感像一个酒鬼那样对着瓶嘴喝酒;其次,现在大概还不到上午十一点,在他的原则里,十一点前绝不喝酒。 再者,为什么要喝酒?他更希望靠努力忘记艰难的时刻,让他感到耻辱的时刻,就像他试图用多年的时间去忘记布鲁斯的微笑。这场悲剧突然起来,好像是自动发生的。这不是他的错。他没有在其中起任何作用。医生不明白这一点吗?难道没有一个人明白吗? 他从来都没有以一种暧昧的心态来想贝尔。他从没像刚才看女秘书的腿那样去看贝尔的腿。他根本说不出贝尔的腿长什么样。 他讨厌莫勒小姐的伎俩,讨厌她欲擒故纵的假清高。他瞧不起这样的女人,也瞧不起瑞安那样的人。总之,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挺好。 他们好像在地板上拖家具。这很像是他们会做的事,希望发现一些线索。他们能发现吗?什么样的线索?为了证实什么? 刚才,警督问他…… 他为什么并不吃惊?警督知道他是否用钥匙锁了门。然而,克里斯蒂娜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肯定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否则她不可能不对他说就睡下了。所以门是锁上的。他几乎确定把大门锁上了。 虽然听起来可能比较愚蠢,但他真的是直到现在才意识到,既然不是他杀了贝尔,所以,是某个人潜入了家里。 他还能想到什么? 一个简单、粗暴、明显的事实是,这一切发生在他的屋檐下,在他的家里,离他几米远。如果这是在他睡觉时发生的,只有两堵墙把他和贝尔的房间隔开了。 令他震惊的还不是想到陌生人撬开锁或爬上墙这件事。 他们三个人一起住在家里。贝尔和他们在一块儿也就一个月,但是他们家仿佛一直以来都是三个人。克里斯蒂娜的脸他已经熟悉得再也不会去注意了。他对贝尔的脸也没有更多地关注。 他们认识所有人。不只是和他们同一社会阶层的人,还有那些住在贫民区的家庭,石灰窑和建筑公司的工人,做帮佣的女人。 用克里斯蒂娜的话来说,他们住在一个社区。因为刚刚发生的事,社区这个词从来没有像今天早上这样触动他。 某个人来到这里,他家,他的房子里,纠缠贝尔并杀了她或者直接杀死了她。 他突然感到很冷。好像他自己也正受到某种东西的威胁。 他可以对自己说不过是一个流浪汉,某个完全陌生的人,与他不同的人,但这是不可能的。什么样的流浪汉会在十二月份的乡间游荡,在路上都覆盖了积雪的时候?一个流浪汉怎么恰好知道有个小姑娘在这幢房子的那个房间里?他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进来的? 这实在是太骇人了。这些他们应该都想到了,他们应该正在楼上讨论。 某个从电影院开始跟踪贝尔的人……那必须是她自己给他开的门。这站不住脚。他大可以在街上袭击她,而不必等到她进入一幢灯火通明的房子,可以想见房子里面肯定还有别人。 一个陌生人怎么能知道她拥有自己的房间? 他感到很虚弱。就在片刻之间,他失去了所有的信念。整个世界好像在他的周围摇晃。 做这件事的人了解贝尔,了解这幢房子,没有其他的可能。所以是社区里的人干的,某个与他们经常来往的人,这个人肯定来过他们家。 他还是坐下来比较好。 一个朋友,和他们相当亲密。他必须接受这一点,不是吗? 好!如果他可以(即使很艰难)接受是一个曾被家里招待过的人做了这件事,其他人为什么不会认为…… 整个上午,他表现得像个傻子。他因为瑞安的问题而对他表现尖刻,却没有想到验尸官是为了一个既定的目的,带着既定的想法,提出了这些问题。 如果某个人做了这件事…… 那么没有办法回避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不会是他?每个新来的人肯定都这样想过了。刚才,他们还在起居室里偷偷观察他。 克里斯蒂娜为什么不会像别人那样想呢? 他只是有点恶心罢了,尤其是对威尔伯恩医生那暧昧的笑。 也许他弄错了,人们没有怀疑他。他们有理由不怀疑他。他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什么也没对他讲清楚。他们肯定已经有一些线索了吧? 他认为警督埃夫里尔和他一起下来时,看他的眼神里带着点同情。他弄错了?他很遗憾没能和埃夫里尔多说几句话。他觉得自己可以成为他的朋友。他没有把他们了解到的细节告诉他,那是职责不允许他那样做。 还有一条线索:他们如果真的怀疑他是凶手,克里斯蒂娜准备咖啡的时候,莫勒小姐还会和他谈论下雪和纬度吗? 他嫉妒轻松待在上面的妻子。他们所有人都能轻松自在地待在上面。他们从尽头那个房间出来的时候都很沉重,但并没有不安。他们讨论各种可能和不可能。 阿什比敢打赌他们不会有和他一样的感受。他们不会像他一样,想象一个男人进入房子,靠近贝尔,心里想着…… 他突然发现自己在咬指甲。一个声音在叫他:“你可以过来了,斯宾塞。” 有点像是其他人把他隔离了,而实际上是他将自己与他们隔绝开来。 “什么事?” 他不想表现出很高兴加入他们。 “瑞安先生要走了。他还有一两个问题想问你。” 他首先发现威尔伯恩医生不在了,但是过了很久他才知道已经来人把尸体送到殡仪馆去了。他走进起居室的时候,医生正在殡仪馆里做尸体解剖。 他也没看见埃夫里尔警督。县局的矮个长官坐在一个角落,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莫勒小姐仿佛害怕人们把她的腿忘记,拉了一下裙子。 “请坐,阿什比先生……” 克里斯蒂娜好像很不安,一直站在厨房的门边。 比尔·瑞安为什么不再以名字称呼他了? 第一部 第三章 他和她站在窗前,中间只有一把扶手椅和一张矮几,看着汽车开远,留下一长串白色的尾气。这一次,阿什比知道时间了。现在是一点一刻过一点点。终于,最后一个——瑞安也走了,和他的秘书一起。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们互相含蓄地看了看,没有盯着彼此。他们似乎都比刚才更羞怯。斯宾塞对克里斯蒂娜并没有不满,相当为她骄傲。他觉得妻子没有因为他刚才的表现而生气。 “你想吃什么?不过现在说也没用了,我没去买菜。” 她有意说起了食物。她是对的。这使空气里有了那么一点点亲密感。她去倒掉瑞安留在烟灰缸里的粗雪茄烟蒂也是有意的。他们并不习惯这种气味。瑞安一直在抽烟,他把雪茄从嘴巴里拿出来沾沾自喜地欣赏时,斯宾塞看到被他咬过的湿烟头恶心透顶。 “我开一盒牛肉?” “我还是喜欢沙丁鱼,或者随便弄个冷菜。” “配个沙拉?” “你要是喜欢的话。” 他感到一种做了一件重要事情后的疲乏。他有一种从远方回来的感觉。当然,事情还没结束!一拨接一拨的官方人员还会来找他们,还有一些疑点要搞清楚。瑞安问完他之后,他感到如释重负。两个人是否都在想这些,只是没有说出来? 他刚才被叫上来时看到克里斯蒂娜正在推厨房门,他一时间感到不快。他在想她为什么要在他进来时离开起居室。然后他一看到比尔·瑞安,就明白她是根据这一位的命令在行事。 这个细节,还有“阿什比先生”这个称呼,让他们的谈话和之前不一样了,而那其实算不上是一场谈话。瑞安故意使用诉讼代理人爱用的反问句,从口袋里掏出手绢,将它完全展开并包住鼻子,有时神色凝重地使劲吸一口烟,好像在反复思考什么重要线索。总警监的在场大概增加了他的表现欲,他还时不时瞟一眼莫勒小姐,莫勒小姐也是个重要观众。 “我就不让秘书复述您刚才陈述的内容了。我想您应该记得,并且不会有异议。昨天晚上,您下楼去您的书房批学生作业,您当时穿着身上这套棕色西服。” 阿什比刚才还没有说到西服套装。所以是他的妻子提供了这一细节。 “您做完工作后上楼,到您的房间换了衣服。这就是您当时穿上的那条裤子吗?” 瑞安从斯宾塞的头上望过去,对总警监说:“霍洛威先生,麻烦……” 那一位走过来,就像法庭上的书记员,手上拿着裤子和衬衫。 “您认识这身衣服吗?” “是的。” “所以您穿着这一身下了楼,并且在舍曼小姐回来时仍然穿着这套衣服。” “我看见她站在我书房门口时就穿着这套衣服。” “您可以过去了,霍洛威先生。” 他们刚才好像做了什么决定,因为总警监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而是穿上大衣,戴上厚针织手套,向门口走去,腋下夹着他刚刚展示过的衣物。 “不必在意,阿什比先生。只是程序而已。我现在要您做的是,认真考虑,仔细回忆,权衡利弊,最终以自己的灵魂和信仰,以宣过誓一样的诚意回答我的问题。” 他对自己的语言感到满意,斯宾塞则挪开视线。他的目光一直不自觉地回到女秘书明晃晃的大腿上。 “您是否可以确定,昨天夜里,任何时候,您都没有涉足其他任何地方,除了您已告知的地点,即您的书房、卧室、浴室、厨房,当然,还有您必须经过的起居室?” “我确定。” 但他被问了这个问题后,反而不那么确定了。 “您不需要我给您一点考虑的时间吗?” “不必了。” “既然这样,那么请回答我,阿什比先生,为什么我们有您的在场证明?不算是在舍曼小姐的卧室,而是在她的浴室。这是您的房子,我不需要提醒您,要进入那个浴室只有经过她的房间才行吧?我听您解释。” 那一刻,他在周围寻求援助,他想见到克里斯蒂娜那熟悉的略带红润的脸。他这才明白瑞安为什么特意支开她。他们对他的猜疑比他想象得严重多了。 “我没有去她的房间。”他揩着额头低声说道。 “也没去浴室?” “也没去浴室,这更不必说。” “原谅我不得不坚持,但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事实正相反。” “我遗憾地不得不重复一遍,我没有涉足那个房间。” 他提高了音量,并感到还要越说越响,甚至对自己失去控制。他又一次想到克里斯蒂娜,最后终于克制住自己。卑鄙的瑞安——现在,他认为这个人是卑鄙的——端起一副保护者的架势。 “对于您这样的人,阿什比,我不需要多费口舌。专家们都来过了。在浴室的一个角落里,两块方砖之间有一条很宽的缝隙,他们在那儿发现了一些木屑的痕迹,看上去和在您工作室和法兰绒裤子上找到的是一样的,当然还有待进一步的分析来证实。” 瑞安停下来,假装专注地观察雪茄。就是这时,阿什比经历了真正残酷的五分钟。确切地说他不害怕。他知道自己是无辜的,他相信事实最终将证明这一点。但是他必须立刻回答验尸官的问题,重要的是立刻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因为这里面有一个问题。他不是夜游症患者。他确定自己的双脚在整个晚上和深夜都没有到过贝尔房里。 “您可能会提出反对意见,说她在去向您问好的时候,衣服上沾到了从车床上飞散出来的木屑。埃夫里尔警督刚才跟您去了工作室,他站在昨天舍曼小姐待的位置上,并且让您启动了车床。他上来之后,身上没有任何木屑。” 他对埃夫里尔感到失望。他怀疑瑞安随心所欲地编故事,故意夺走他一个潜在的朋友。 “您还是不记得吗?” “不记得。” “你有很多时间,需要想多久都可以。” 阿什比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他在思考时不自觉地抬起了眼睛。他又看见对面房子里的粉色晨衣。这一次,晨衣没有躲避。相反,那张脸微微往下倾了倾,一双黑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他吃了一惊,因为这从未发生过。妻子和他自己从未和卡茨家的人有过任何交往。然而,他敢保证卡茨太太试图用眼神给他传递某个信息,用一个难以觉察的动作向他解释什么。 他应该是搞错了。他的压力太大了。瑞安装模作样地从口袋里掏出表,放在手心里,就像为一场体育竞赛计时。 “我忘了提醒您,阿什比先生,在任何情况下,无论您是作为证人还是嫌疑人,您都有权在没有律师在场的情况下保持沉默。” “我现在是什么?” “证人。” 他笑了,感到恶心,又看了卡茨家的窗户一眼,但似乎羞于乞求外部帮助,又将目光移开了。 “您想到了吗?” “没有。” “您承认进入过小姑娘的浴室吗?” “我没去过。” “您还能给出其他什么解释吗?” 突然,他差点笑出来,一种胜利的坏笑,因为他想到了,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这件事简直是太蠢了! “我不是昨天晚上去的贝尔浴室,而是前天晚上。我当时穿的也是法兰绒裤,我当时正在工作室里干活,我妻子跑来跟我说毛巾架又掉下来了。” 他说完后冒出一阵冷汗。 “它已经掉落过两三回。我带着工具上去,把它又装回去了。” “您有证据吗?” “我妻子会告诉您……” 瑞安只是看了看厨房门,阿什比明白了,忍住不说话。这眼神的意思是,克里斯蒂娜极有可能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她不会驳斥他。而且,验尸官还可以这样表示反对,按照法律,妻子针对丈夫的证词无效。 “等一下……”阿什比说着站了起来,如同一个答案就在嘴边的学生一般焦躁而兴奋,“今天是星期几?星期三?” 他在房间里大步走来走去。 “星期三,如果我没记错,斯特吉斯太太今天在克拉克太太家做工。” “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我们家的钟点工。她一周来我家两次,周一和周五。前天,也就是周一晚上,我把毛巾架装回去了。那么白天她肯定注意到它掉下来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克拉克家的电话。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克拉克太太。爱丽斯在您家吗?让她来接一下电话不会太打扰您吧?” 他把电话递给瑞安,后者不得不接过来并讲话。他挂上电话,对这条线索不再抱什么指望了。他又装模作样地提了几个问题,只是为了不在失败的当口戛然而止。比如,阿什比在睡前怎么会没注意到年轻女孩的门底下是否有灯光?他睡前刚刚去关了起居室和过道的灯,他还没打开卧室的灯,一丁点光线都能让他注意到,不是吗?他真的没听到屋子里有任何响动?他到底喝了多少威士忌? “两杯。” 这个关于威士忌的问题肯定意味深长。 “您确定只喝了两杯?两杯就能让您睡得那么沉,以至于您的妻子回来,在您身边躺下,您都完全不知道?” “很正常,就算没有酒精,我也不会听见。” 这是真的。他能一觉睡到天亮。 “您喝的是什么牌子的威士忌?” 他告诉了瑞安。瑞安请他去书房把酒拿过来。 “噢!您通常都是买这种平底瓶半斤装的威士忌?” “大部分时候。” 这是一个旧习惯,一个怪癖,可以追溯到从前他只买得起半瓶的时候。 “舍曼小姐喝苏格兰威士忌>99lib?吗?” 他听到人家说舍曼小姐总觉得别扭,因为,对于他而言,她一直是贝尔。所以他每次听到都会怔一下,好像这是个陌生名字。 “从未在我面前喝过。” “您从没有和她一起喝过?” “当然没有。” “没在您的书房,也没在她的房间?” 瑞安的皮质公文包就放在扶手椅旁的地毯上,他从里面取出一只平底酒瓶,和阿什比还拿在手里的是同一个牌子。 “您显然是个聪明人,我敢保证,您如果昨天也参与喝这瓶酒了,肯定会留心把指纹擦干净,是吧?” “我不明白。” “我们在舍曼小姐的卧室里发现了这个酒瓶,离尸体不远,就在扶手椅后面。就像您看到的那样,瓶子是空的。酒没有倒在地板上,而是被喝掉了。房间里没有酒杯。也没有用浴室里的漱口杯。” “是她自己?” 他不愿相信,他几乎确定对方会给他一个否定的答案。 “她直接对着酒瓶喝的,只能是这样。所以她喝了纯威士忌。几分钟之后,我们就能知道胃里有多少酒精。她嘴里散出酒气,现在已经能够确定她灌下了大量酒精。她向您道晚安的时候,您没注意到?” “没有。” “您没有闻到酒气?” 他要是仔细考虑充斥在瑞安问题里的种种暗示,这场询问永远都结束不了。真是奇怪,从来没有人说过他的坏话,人们都说他是个和善的好人,他也没有任何理由怨恨阿什比,因为阿什比绝不可能得罪过他。 “我没有闻到酒气。” “您也没有发现她眼神异样?” “没有。” 最好就是这样冷淡的回答,不带任何评论。 “在她对您说的话里,没有任何内容让您觉得她喝醉了?” “没有。” “您听到她说的话了吗?” “没有。” “我想我记起来了。是这样,您当时正在忙,正专注于车床,就算她当时状态有点失常,您可能也不会注意到吧?” “有可能。但我仍然坚信她没有喝酒。” 他为什么这么说?他并不是那么坚信。直到此刻,他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他更多是出于某种对克里斯蒂娜的忠诚——这种忠诚扩展到了她的女友们身上——才捍卫贝尔。他已经发现妻子脸色苍白,神色忧伤、焦虑。也许身体不适? “我暂时没有问题要问您了,您一定认为我怀有恶意,我对此深表遗憾,亲爱的斯宾塞。您知道,到这个月,咱们县恰好有二十三没有出过此类凶案了。我是想告诉您,会有一些风言风语。您可以等着,过一会儿,那些记者先生就会来拜访了,我的建议是,尽量好好招待他们。我了解这些人。他们没有恶意,但如果有人在他们打听消息时表现得不情不愿……”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阿什比还未靠近,他就先伸出手去接了。他应该在等这个通话,因为他把电话放在了自己的扶手椅边上。 “喂!是的……是我……是……” 莫勒小姐在拉裙子,朝阿什比笑笑,好像在对他说,她个人对他毫无敌意。或许是为了祝贺他得以成功脱身。 “是……是……我知道……这给您提供了一个反证……不!情况不完全像我预测的那样……很奇怪……是……我检验过了……除非这是一场精心预谋……这,原则上……” 阿什比能感觉到他在尽力表达自己的意思,又要避免让阿什比听懂。 “我们一会儿再讨论。我不得不回趟利奇菲尔德,他们在那儿等我……其实我认为最好是您过来一下……是……是……(他微微地笑了。)我们不得不这么做……我会对他说的……” 他挂上电话,又点了一支雪茄。 “一会儿,还有一项程序,我请您服从。不要恼火。那边的事一完,威尔伯恩就来找您,花两分钟给您做个检查。” 瑞安站着,莫勒小姐也站起来,向打开的公文包走去。 “我没有任何理由不告诉您这是怎么回事。根据我们已经掌握的情况判断,舍曼小姐曾进行了反抗。” “他们刚刚在她指甲里发现了一些血迹,不是她本人的。所以凶手身上应该有一两处轻伤……” 他熟练地走过去,将厨房门打开。 “您可以过来,阿什比先生。事实上,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们,你们两个。” 他的声音很愉快,带着开玩笑的口吻,好像在求得原谅。 “您最后一次在舍曼小姐房间见到您丈夫是什么时候?” 可怜的克里斯蒂娜!她的脸刷的一下全白了,疑惑地看着他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我不知道……请等一下……” “可以了。不必费力去想了。这就是个小测验。如果您立刻就回答:星期一晚上,我就会认为你们事先商量好了,或者您隔着门偷听了。” “不过的确是星期一晚上,是为了……” “毛巾架,我知道了!谢谢您,阿什比太太。回头见,斯宾塞。您过来吗,莫勒小姐?” 好了!他已经通过了第一场考试。在后面的考验来临之前,他可以喘会儿气。克里斯蒂娜好像知道这屋子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原貌,便没在餐厅摆放餐具,而是在厨房。但这又让这一天显得不同。 “为什么医生还要回来一趟?” “威尔伯恩在贝尔的指甲里发现了血迹。他想要来验证……” 他看到这句话在克里斯蒂娜身上引起了反应。他非常确定自己看到了。他差点儿伸手去轻抚她的肩膀,温柔地问她:“你始终相信我是清白的,是吗?” 他知道答案是肯定的。这也是他能够感谢她的一种方式。她很少让他感动。他们之间几乎从不流露感情。两个人更像是一对好伙伴,他想对伙伴那样对她说一句谢谢。 她举止很得体,他对她很满意。在餐桌上,他试图给她一个微笑,算不上多么打动人,但是她会懂的。 或许,一直有人在背地里嘲笑他们这个家庭?反正,闲言闲语应该从他们结婚的时候就开始了,这场婚姻是人们始料不及的。这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他三十岁,克里斯蒂娜三十二岁。她和母亲一起生活,所有人都断定她永远不会结婚了带? “我觉得埃夫里尔警督还会再来的。”她说。 “我也这么想。” “我和他妹妹一起上过学。他们来自沙朗。” 他们之间总是如此。和所有夫妻一样,他们也会体会到某种感动;也会产生某种柔情,微妙、敏感、脆弱,而他们仿佛为此而羞耻,于是话题很快就会转到一些他们认识的人或者需要采购的东西上。 他们很了解彼此。斯宾塞正在想他是否无法对妻子产生那种刚才望着凭窗的卡茨太太的感觉。他想到这里再次感到惊讶,思忖她是否真的想给自己传递什么信息。 这真是太奇怪了,因为这两幢仅一片草坪之隔的房子没产生过任何交集。他们从未说过话。他们也不互相问候。这不是卡茨家的错。也不是阿什比家的错,至少不完全是。 总之,阿什比属于大家族,而卡茨是另一个阶层。二十年前,他们甚至还没有到这个地区来安家落户的念头呢。现在,即使在这里已经有了好几个家庭,他们依然感到不自在。他们中的大部分,是那些人们只在夏天看得到的纽约人,他们喜欢把房子建在湖边,喜欢开大豪车。 娇小的卡茨夫人是难得来此过冬的一个,她几乎是一个人住在那栋房子里。她非常年轻,长相是东方式的,五官充满异域情调,眼睛很大,微带蒙古褶。阿什比看着她带着两个家仆在那间大房子里走来走去,仿佛看到了伊斯兰的后宫。 大她三十多岁的卡茨先生个子很矮,很胖,胖到走路时两腿不得不分开,那双女人一样小的脚上总是穿着漆皮鞋。 他是因为嫉妒,才把妻子囚禁在乡间?他做的是廉价首饰行业,到处都有分店。他那由穿制服的司机专职驾驶的黑色凯迪拉克开来后,有那么几天,他每晚都回来,然后又会消失一到两个星期。 阿什比夫妇从不谈论这些,假装不看那幢房子——他们唯一的邻居,假装看不见那个非常年轻的女人。但最终,不管有意无意,他们了解了她来来去去的每一个细节,她也了解他们。 有时,阿什比觉得站在窗户后的她就像一个热切渴望和其他人玩耍的孩子。她常常一天换五六件长裙,却没有一个人欣赏。 她是为了让斯宾塞看这些华裳美服吗?某些晚上,她坐在钢琴前摆出音乐会上艺术家的姿势,也是为了他吗? “瑞安提醒我们会有记者过来。” “我也料到了。你不吃了?” 他们周围好像存在着一片虚空。屋子已经变了样,而他们不管做什么,都避免直视对方。这不全是出于偶然,亦不仅仅是因为羞怯。 会过去的。他们好像从什么地方坠落下来,他们站起身来。震荡感仍在,但没什么要紧的,第二天就会好了…… “威尔伯恩的车!” “我过去看看。是找我的!” 他能做到不在声音中夹杂着痛苦吗?他能在刚刚解剖过贝尔的医生面前不表现出不适吗?威尔伯恩打过肥皂、指甲经过仔细清洗的手依然雪白、冰凉。 “我想瑞安已经告诉您了吧?我直接去您房间?” 他随身带着医药箱,好像要给病人看诊。看到医生上嘴唇有一道淡黄的痕迹,阿什比想起曾听他说过,对着尸体工作时,他会一支接一支不停地抽烟,以此作为消毒剂。 怎样才可以不去想贝尔?他竭力不去想贝尔,但在他不得不脱掉衣衫,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威尔伯恩嘲讽的目光下赤身裸体时,他的大脑自动创造出一幅幅清晰的画面。 不到十分钟前,医生俯身对着那个年轻女孩。现在…… “没有伤痕,没有小伤口?” 医生冰凉的手指经过他的皮肤,驻留一会儿,又移到别处。 “请张开嘴巴。再大一点。好了!转过身……” 阿什比快要哭了,这比刚才瑞安近乎粗暴的指控更令他屈辱。 “这个伤疤是怎么造成的?” “至少有十五年了吧。我不记得了。” “烧伤?” “露营时一个小炉子爆炸了。99lib?t>” “您可以穿衣服了。当然,什么也没有。” “假如我碰巧正好有一个伤口呢?假如我早上刮胡子时把自己刮伤了呢?” “检测分析会告诉我们您的血液是否和那上面的匹配。” “假如正好……” “没有人怀疑您,不要害怕。查案比您想象得复杂多了,因为这一类凶案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犯下的。” 他拿起医药箱,张开嘴,仿佛要吐露什么重要秘密,但最终只是说:“可能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医生又犹豫了一会儿。 “总之,您对这小姑娘了解甚少,是吧?” “她在我们家住了大概一个月。” “您的妻子对她了解吗?” “她之前从未见过她。” 医生摇摇头,带着吐露真心话的神态讨论起这件事。 “显然,你们什么也不曾注意到?” “您指威士忌?” “瑞安对您说了?她喝了有小半瓶,而且可以排除有人给她灌下去或者趁其不意让她喝下的假设。” “我们从未见过她喝酒。” 一丝嘲讽的火焰在医生的眼里跳跃。医生忍耐不住好奇,用低微的声音提出下面这个问题,好像贝尔就在他们旁边。 “就您个人而言,她的举止态度里就没有什么令您感到惊讶的地方吗?” 阿什比为什么想起了佛蒙特那张下流的照片和布鲁斯的微笑?这个老医生仿佛在窥探什么罪证,希望取得某种同谋的默契。上帝知道他在寻求什么。 “您不明白?” “我想是的。” 威尔伯恩不信,在犹豫是否要说得再直白些。他们尴尬地沉默着。 “对您来说,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您想听到什么呢……她是我妻子好友的女儿。” “她从未尝试过对您吐露内心?” “当然没有。” “您也没有产生过好奇,想向她提些问题?” “更不会了。” “您的妻子不在家时,她没有表现出想与您在书房独处的意愿?” 阿什比口气更冷淡了。 “没有。” “也没有发生过她在您面前脱衣服的情况?” “您要是相信我说的话,我将感激不尽。” “我无意冒犯。我感谢您,我也相信您。再说,这也不是我该管的事儿。” 威尔伯恩出来的时候,向正在关冰箱的克里斯蒂娜欠身致意。他叫她名字。他是看着克里斯蒂娜长大的。甚至很有可能是他把她接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我把您的丈夫完好无损地还给您了。” 她并没有对这样的玩笑表示领情,只有医生一个人在笑。医生终于离开了。 他走了,却留下了烦恼的种子。不管他是否有意,种子已经在这里播下了。 证据就是,阿什比已经开始寻思隐藏在他某些问题后面的东西。他总是感觉自己似乎明白了,然后又认为自己搞错了。他在对克里斯蒂娜复述医生的问题时突然沉默下来,皱起眉头。他开始思考,不间断地思考那些从前未曾占据过他精神领地的问题。 第一部 第四章 广播预报的暴风雪并没有降临。雪停了,但是大风刮了一整夜。克里斯蒂娜和他一点多才躺下来,可能是一点半。然后他又轻轻起来,钻进卫生间。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医药柜,在卧室的一片黑暗中,从床边传来妻子的声音:“不舒服吗?” “我吃一片苯巴比妥。” 他根据妻子的声音知道她也还没睡着。外面有很规律的噪音,某件东西无休无止地拍打着房子。他猜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到了早上,他发现不过是一根断了的晾衣绳,上面结了冰,拍打着阳台上一根靠近他们窗户的柱子。风静了。前夜落的雪上结了一层干硬的外皮,到处都结了冰。从楼上往下看,汽车在湿滑的路上缓慢地行驶,因为撒沙子的卡车还没有经过这些路段。 他像往常一样吃了早饭,穿上大衣,戴上手套和帽子,套上橡胶靴,最后拿上公事包。直到他站在门口时,克里斯蒂娜才过来笨拙地向他伸出手。 “你看着吧,过几天,就没人再想着这事儿啦!” 他对妻子报以微笑,妻子并不明白他的顾虑。她以为在出门的这一刻,占据他脑海的是即将遇到的那些人,比如说将车停在山坡下的那群人,以及即将聚焦在他身上的所有目光,和那些他已经听过或者未听过的问题。昨天晚上九点,还有朋友打电话给克里斯蒂?99lib?娜!然后,在清晨寒冷的空气里,人们又将看到警察局的人挨家挨户地走访。 妻子不会知道使他无法入眠的,压根不是担心别人会说什么、想什么,也不是晾衣绳的拍击声,而只是一个简单的画面。甚至不是一个清晰的画面。也不总是同一个画面。他没有睡着,但他也不完全清醒,他的知觉有一点模糊。画面最深处是贝尔,很好辨认,和他打开房门时看见她躺在房间地板上的样子差不多。但有时,在他的意识里出现了一些他当时不曾来得及辨认的细节,还有他自己加进去的细节——来自布鲁斯的那张照片。 威尔伯恩医生也加入到他的噩梦中,有时候,他的脸上是那位佛蒙特小伙伴的神情。 他深感耻辱,想努力抛却这些画面,所以才试着将注意力转移到房子外面的噪音上,努力猜测声音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的。 “你很累吗?”克里斯蒂娜问。 他知道自己脸色苍白。他感到悲伤,因为,在白天的光亮里,在这间起居室里,他坐着穿靴子的时候,转瞬之间又看到了那些画面。他为什么立刻就抬眼看向卡茨家的窗口?他是不是一贯就是这么做的? 马上就会知道卡茨太太昨天是否真的有意要向他传递什么信息,因为总警监不太可能不向记者透露他亲自做的调查。阿什比不知道是她打电话让人来问询的,还是霍洛威自己来的。他看到那位小个子总警监从车上下来,当时将近四点,夜幕尚未降临。 “你看见了吗,斯宾塞?” “是的。” 他们两人都避免去注视那灯火通明的窗户,但他们知道来访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就在这时,他们收到一封巴黎来的电报。电报里,惊惶的洛兰说她将乘下一班飞机出发。 卡茨家的窗帘仍然紧闭。阿什比把车开出车库,缓缓进入湿滑的小道,等着转弯驶入大路,并没有为那些聚在一起的人向他投来的目光而焦躁。这些人不过是他的泛泛之交,他像往常那样对他们挥手打招呼。 他打开雨刷,清理水汽。报刊点这个时候几乎没有人。他在固定的位置找到一份《纽约时报》,上面用铅笔写着他的名字。但是今天早上,他还在旁边两叠里拿了几份哈特福德和沃特伯里当地的报纸。 “这都什么事儿啊,阿什比先生!您家肯定被翻了个底朝天吧?” 他回答是的,为了开个玩笑。哈特福德报纸上的那篇文章应该是那个粗壮的记者写的。那是个暗淡的中年人,仿佛长期待在火车上或吧台边,皮肤的光泽被磨掉了。他几乎在所有的美国城市工作过,把所有地方都当成自己家。他一来就冒犯了克里斯蒂娜,因为他没有脱帽,而且叫她“我的小夫人”。或者是“我的好夫人”。没有获得允许就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好像一个潜在的买主,一边点头,一边做笔记,随便打开贝尔房间里的橱柜和抽屉,随意弄乱克里斯蒂娜精心铺好的床。 他终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后,便用一种询问的表情看着阿什比。阿什比没明白,他又直接表示他口渴了。 在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他喝了小半瓶水,不停地提问,不停地写,似乎要写满一整份报纸。他的沃特伯里同行出现在门口时,他以一种保护者的口吻对后来者说:“不要强迫这些正直的人再把他们的故事说一遍,因为他们已经非常疲倦了。我会把独家新闻告诉你的。去警局等着吧。” “照片呢?” “好。我们立马就拍。” 报纸的头版登着一张从屋外看到的房子全景,一张贝尔的照片,以及一张她的卧室照。这些都是事先约定好的。但是在文章里面,他们刊登了一张阿什比在储藏室的照片,是记者承诺要销毁的。这是他抓拍的照片,当时斯宾塞正在解释车床是如何工作的,照片上还用一个叉号标记了贝尔前一夜曾经站过的门槛的位置。 卖报人贪婪地盯着他,仿佛昨天之后,他变成了由另一种元素构成的人。还有两个进进出出拿报纸的顾客向他投来好奇的一瞥。 他没去邮局,因为他没在等信。他重新上了车,将车停在路边,河的那一边。他在学校里其实是没时间读报的。但是昨天,他没再见到任何一位官方人物:瑞安、埃夫里尔警督、霍洛威先生。最后一位在他家门前停下来,但进了另一户人家。 在内心深处,比起上午的骚动,他和妻子对这种平静更感不安。整个下午,只有记者来过。剩下的时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待在家里。路人从他们的窗下经过,直到深夜,踩在雪上的清脆脚步声依旧不绝。 一无所知让他们感觉迷茫。一些朋友打电话给克里斯蒂娜,但是他们并没有信息要告诉他们两人,只是为了问一些问题,而他们无法回答。 人们似乎想将他们隔离起来。唯一一通可视作官方来电的电话是瑞安的秘书莫勒小姐打来的,她询问舍曼家在弗吉尼亚的地址。 “他们家没有人。我之前已经告诉您了,洛兰在巴黎。她明天就会回到这里。” “我知道。但我仍然需要她的地址。” 汽车里的空气很冷,而且总是有雨刷来回拍打的声音,让斯宾塞想起昨晚的晾衣绳。文章很长。他没有工夫全部读完,只能寻找一些能给他信息的段落。他希望按时到学校。 按照惯例,在此类案件中,嫌疑首先落在那些有前科的人身上。所以当天下午,警方问询了两位本地居民,两人都在最近几年卷入过风化案。警方仔细验证凶案当晚两人的时间表后,两人被排除了嫌疑。 阿什比愣住了。他从未听说本地发生过性侵案。他在时常去的那些人家里,也从未听人哪怕影射过此类事件。这两个人会是谁呢,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在威尔伯恩医生看来——其实他自己也被少之又少且神秘莫测的线索所局限——案件可能还藏着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点,可能发生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情境之下,不是普通的性变态杀人案。 他皱了皱眉,心里很不舒服。医生又在影射他。他仿佛看见了医生那丑陋的微笑,眼里闪烁着的无情的嘲讽。 威尔伯恩医生没有向我们详细阐述他自己的想法以及已经获得的发现,而是提醒我们注意几个疑点,比如,凶手非常仔细地擦掉了自己留下的痕迹,这在此类案件中是极其少见的,再比如,行凶者并未破窗撬门就进入了房子。还有更奇怪的…… 他怕自己会迟到,便跳过几行。他有点儿羞愧,因为自己就这样停在这个无人之境,在自己家和克雷斯特韦之间,仿佛在努力躲避这两者的目光。 他急于寻找的内容,他们大概并未刊登出来。文章的开头,有两行晦涩难懂的话: 几乎可以确认的是,受害人在被扼死之前没有受到暴力袭击,因为,除了喉部的淤伤之外,尸体上未见其他伤痕。 他宁愿没有那么细致地想过这件事。克里斯蒂娜和他还没谈起过这件事。他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在思考,认为凶手似乎没有任何动机。 现在记者声称凶手在扼死人之前并没有做出暴力行为。这不就和另一篇文章自相矛盾了吗?那篇文章说到了“连续暴力袭击”。 这就是使他困扰的地方吗?他没读完就翻过这一页,转到一个出现了卡茨太太名字的副标题上,他这才知道她名叫希拉。 在下午的调查中,一个证人主动提供的证词可以说让线索的轮廓清晰起来。警方对凶手怎样能够进入房子而不在门或者窗户留下撬动过的痕迹不得其解。贝尔·舍曼从电影院回来时(?),下楼到男主人斯宾塞·阿什比的书房去了,她在那儿只待了一小会儿。那是有人见到她活着的最后时间点。 但案情很快就有了新进展。晚上九点半左右,住在阿什比家对面房子里的希拉·卡茨太太,正离开钢琴准备放松一下时,目光落在两个在小道昏暗灯光下十分模糊的身影上。她认出了那个小姑娘,因为她很熟悉,但她不认识那个正和小姑娘说话的身材相当高大的男人。 贝尔·舍曼很快进了屋子,她从包里拿出钥匙开了门,男人没有离开,而是一直站在走廊上。 两三分钟之后,门又开了。贝尔·舍曼没有出来。准确地说,卡茨太太这回并没有看到她。她只看见一只手臂伸出来,把一个东西递给了一个年轻男人,年轻男人立刻走了。 可不可以假设那是房子的钥匙呢? 阿什比太太这表明,小姑娘到她家已经有一个月了,她给过小姑娘一把钥匙。然而这把钥匙现在不在小姑娘房间、她手包和衣服里。 探员们用整个晚上的时间询问了本地和附近镇子的一些年轻人。没有人承认在我们所关注的那个时间段在电影院或其他地方见过这个年轻女孩。 一声喇叭让他打了个激灵,好像他做了坏事被抓了现行似的。是他一个学生的父亲惠特克正下坡,用手向阿什比打招呼。这让他很高兴,因为这个手势是寻常的,每天都如此,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但现在惠特克难道不会去告诉别人,他看见老师独自一人待在停在路边的车上吗? 他开始上坡,重又感到一丝悲伤。一种阴郁的悲伤,没有确切的理由,也不强烈,好像是什么人强加给他的。他熟悉每一棵行道树,更熟悉那栋绿瓦楼房。他曾单身住在那里好多年。 如今克雷斯特韦只剩一个单身者了,因为时光改变了每个人。低年级的学生慢慢升入高年级。那些曾和他一起住在小楼里的人已经结婚了,除了一位拉丁语老师,他如今在一年级教书。一些新来的老师把他当作上了年纪的人,犹豫着是否直呼他的名字。 他在车库停好车,爬上台阶,脱下雨靴和外套。科尔小姐办公室的门开着。科尔小姐看到他过来,急忙站起来。 “我刚才还打电话到您家里,想知道您来不来。” 秘书对他微笑着,很高兴再见到他。但秘书看着他的目光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种神情,就好像看着一个大病初愈的人。 “伯梅先生肯定很高兴,所有的老师也……” 玻璃门的另一边就是大走廊,学生们正推推搡搡准备进教室。整栋楼都充满一种牛奶咖啡混合着吸墨纸的气味,他一辈子都在闻这种气味。这也是他记忆中的气味。 “您认为,您个人觉得,会是本地人干的吗?” 秘书的反应和他昨天的反应一样,过于简单化了。这是一桩人们在报纸上随便读到的遥远的案件。这发生在他们的镇子里,凶手可能是镇里的人,一个他们都认识、与之共同生活的人。这个人杀了人。 “我不知道,科尔小姐。那些先生守口如瓶。” “今天早上,纽约广播电台也对此事说了几句。” 他把公事包往腋下一夹,穿过玻璃门,两眼直视前方,向自己的教室走去。他最怕的还是那些学生,大概是因为他想起了布鲁斯的目光。他感觉到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观察他,他们在他走过时继续聊天,假装没看见他。但他们其实很惊讶,有些人被吓得够呛。 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他是清白的。除非找到凶手,凶手承认罪行,否则不会存在什么绝对的确定性。就算警方找到了凶手,还会有一些人心存疑义。就算人们不怀疑他了,他也将觉得自己从此带上了一个污点。 他之前怨恨瑞安,前一天上午验尸官询问他时毫无斯文可言。阿什比觉得他猥琐至极,并且认为自己余生都会讨厌这个人。然而,这会儿他几乎没想到过这件事。瑞安的挑衅令他吃惊,更确切地说,是瑞安没有对他表现出那种他在每个人身上期待的惺惺相惜,这令他失望。 威尔伯恩医生则主动地、深深地伤害了他。就是因为他,阿什比即使此刻在三十五个学生面前,也依旧能看到贝尔的形象在眼前晃动,是他想要忘掉的在她房间里的样子。当时他们半开着门,等着看他变得慌乱和窘迫。 那一刻,克里斯蒂娜也怀疑他。在这些抬头看向他的青少年中,有多少也认为是他杀了贝尔? “亚当斯,请告诉我们关于腓尼基人的商业您知道多少……” 他在课桌之间慢慢走动,手背在身后。他的一生都是在学校里度过的。先是作为学生。然后是作为老师。中间没有任何过渡。他离开绿瓦小楼和克里斯蒂娜住在一起时,才第一次离开学校食堂和宿舍的氛围。 “拉尔森,请把亚当斯刚才的错误纠正过来。” “对不起,先生,我刚才没有听。” “詹宁斯。” “我……我也没听,先生。” “泰勒……” 他没有回家吃午饭,因为每位教师都有一张自己的餐桌。在十点半的短暂课间,他和同事们说了几句话,没有人说起案子。他感觉同事们努力对他表现得友好。他们中间没有瑞安和医生那样的人。他只能远远地看见校长伯梅先生从一个办公室走到另一个办公室。 他去食堂的时候,科尔小姐在走廊上找到他,略为难地对他说:“伯梅先生让您去办公室找他。” 他眉也没皱一下。他仿佛早有准备,仿佛从此对一切都早有准备。他进去,问好,站着,等着。 “我十分为难,阿什比,我希望您还是先回家吧,这样我好办一些。” “我明白,先生。” “昨天,我接到了两三99lib?t>通焦虑的电话。今天上午,纽约广播电台好像说了您的案子……” 他说的是:您的案子! “今天我在不到三个小时里接了二十个电话。他们的语气已经和昨天不同了。大部分家长显然认为您与此事无关。但他们希望孩子们越少接触到这件事越好,这肯定也是您的愿望。您的出现只能……” “是的,先生。” “再过几天,等调查结束,骚动平息……” “是的,先生。” 他没有向任何人说过,他在那一刻哭了。没有滚烫的眼泪,也没有抽泣。但一股热热的东西涌上眼睛,他的眼睛湿了,眼皮刺痒。伯梅先生不会注意到的,阿什比还向他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我等您的消息。我很抱歉。” “这不是您的错。回见……” 这次短暂的会面比校长想得重要许多,比阿什比事先预计得重要许多。他承受住了瑞安的粗鲁。而医生对他的态度几乎是隐秘的,卷入其中的只有他自己。 现在,学生家长们开始猜疑他了。然而,就算他能够敞开心扉向着某个人倾诉,他也要说……不!他不会说的。人们也不会听他说。人们拒绝去想这些。他娶了克里斯蒂娜。所有人认为他们生活在一起。但是当贝尔去向他道晚安时,他正在车木头。在那个被他叫做储藏室的地方。而他的储藏室又像什么呢?就像他在绿瓦小楼上布置的那一个储藏室。那张旧皮椅也是他住在绿瓦小楼里时买的。他在车床上做木工的习惯,是他当学生时在手工制作室里养成的。 最好不要深入思考,不要追寻这一切的含义。 他并不觉得不幸。他回避那些牢骚满腹的人,几乎认为他们有失体面,和那些谈论性事的人一样。 伯梅先生是对的。他作为校长,必须像刚才那样行事。他的决定并未包含任何猜疑,任何评判。但是他阿什比最好在一段时间里…… 科尔小姐已经知道了,因为他经过走廊时,科尔小姐强装愉快地对他说:“回见!很快就会再见的,我确定!” 如何解释这一切:在他妻子的房子里,他像以前在学校时那样布置出一个角落,好让自己觉得是在家里。现在学校将他抛弃了,至少暂时抛弃了。他又来到妻子身边…… 他启动车子,在第一个转弯口,差点因为方向盘转得太急而在冰上打转。他接下来开得更小心了,过了桥之后,在邮局停下来,他的邮箱里只有一些广告。他在那儿碰到两位女士,是他学生的母亲。他向她们问好,她们看上去颇为惊讶。她们应该不在打电话的家长之列,大概很疑惑怎么上课时间会在大街上遇到他。 他在家门口的小道上认出州警察局的车。他看见埃夫里尔警督和克里斯蒂娜在起居室。克里斯蒂娜向他投来询问的一瞥。 “校长认为我这几天最好不要出现在学校里。” 他轻快地一笑。 “他这样做是对的。孩子们容易激动。” “如您所见,”埃夫里尔说,“我就这么冒昧地和您太太聊天来了。我想在舍曼太太今天下午到达之前,了解一些关于她的信息。我也想借此机会,多了解了解她女儿。” “我去书房了。”阿什比说。 “千万别。您可不是多余的。坦白说,我正惊讶怎么没在这儿看见您,因为我已料到克雷斯特韦的情况。我想您读过报纸了吧?” “我扫了一眼。” “他们登出来的内容向来有真有假。不过,总的说来,他们描绘出来的轮廓还是很接近事实的。” 克里斯蒂娜向他做了个暗示,而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然后提议道:“您或许愿意来一杯苏格兰威士忌?” 克里斯蒂娜是对的。埃夫里尔没有犹豫,因为他希望自己的来访尽可能显得随意。 “你们知道吗,他们在电话里对我讲这起案子时,最让我吃惊的就是威士忌。这样的凶杀本该发生在城郊公路上,受害者就是那种我们在旅馆里会遇到的女孩。如果是那样,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但是在这个房子里……” 斯宾塞从这一席话中得知,警督早在前一天上午就知道贝尔喝了烈酒这一细节。所以说,威尔伯恩在和克里斯蒂娜让阿什比看尸体之前,已经闻到了威士忌的气味,或是看见了椅子后面的酒瓶。 警督的话还有另一层意思:医生早就排除了是流浪汉或者惯犯作案的假设。医生从听说这起谋杀案就已经怀疑他了。 斯宾塞平时的行为举止让他有了这种怀疑吗?或者说,他表现出了什么病症吗? 他从未研究过性犯罪这个问题。他跟所有人一样,是通过报纸和杂志了解这方面内容的。 报纸今天披露说,本地至少有两个性变态。既然他们没被关起来,只是上了黑名单,那他们应该不算危险。他猜可能是裸露癖。他要试着弄到他们的名字,然后观察他们。 但他最感兴趣的是杀了贝尔的那家伙。 他了解自己。人们似乎都在说,如果是惯犯,或者恰巧路过的人(流浪汉,或者其他什么野蛮人),案件就变得简单了。 阿什比逐渐知道了一些别人已经知道的细节,并有了一些自己的猜测。 首先,贝尔喝了威士忌,并且是自愿的。她喝下去的量足以让人相信这不是第一次。果真如此吗? 她没去电影院。她没有让一个年轻男子送她回家,然后在门口吻别,道晚安。当她下楼去阿什比的储藏室时,把某个人留在了外面。不久之后她向这个人递出了自己的钥匙。 那么,还可以推出另外一点:她不是人们想象中的小姑娘,她和男人在自己的闺房约会。 报纸说,这个发现验证了医生在验尸时产生的怀疑。言下之意是,她已经是一个女人了?报纸也在暗示,这个案子和性侵害无关。 他确定威尔伯恩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然而威尔伯恩没有首先排除他是凶手这个可能性。 阿什比对此感到困惑。威尔伯恩认识他十多年了,为他看过无数次病,和他一起打过桥牌,并且一直是克里斯蒂娜和她的家庭的朋友。这是一个有着犀利智慧的人,他的经验,无论在专业上,还是人情上,远远超过一个乡镇或小城医生的水平。 然而威尔伯恩认为阿什比那天夜里可能待在贝尔的房间里,并把她掐死。 他试图以一己之力清除这个脓肿。从昨天开始,他就执著于此,却没有结果。这还不是全部。还有医生的微笑。不只是早上的微笑,还有下午两点,阿什比在他面前一丝不挂时他的微笑。 当时威尔伯恩朝他微笑,好像他明白情况,或者应该明白,再换种说法,能够明白。 他就想到了这些。这或者还不是全部,但最主要、最折磨他的就是这些。他看着埃夫里尔手拿一杯威士忌坐在他家中,看着埃夫里尔正直的脸,坦诚而严肃的目光,差点把他带到储藏室,直接问他:“我的外貌或者举止中到底有什么东西显示出犯下此种行径的倾向?” 人性的尊严让他克制住了,同时他也怕再次被怀疑,即便现在已经有一些证据了。那些能算是证据吗?她的指甲里有血迹,威尔伯恩在她身上没有发现伤痕。但除了这些呢?据称有个男人在门口暗影里,贝尔向他递了一件东西?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那件东西就是一把钥匙。除了卡茨太太,没有任何人看见这个场景。为什么不能是希拉·卡茨为了让阿什比摆脱警方怀疑,而作了此番证词呢?未必是出于同情。卡茨太太常常从自家窗户里饶有兴致地追随着他来来往往,而这正是他从未对克里斯蒂娜谈到卡茨家的最主要原因。 埃夫里尔说:“我们已经请求联邦调查局在弗吉尼亚展开调查,因为当地警方几乎提供不了任何信息。我们得到的唯一信息就是,舍曼小姐几个月前曾在凌晨两点因酒驾被捕。” “洛兰的车?”克里斯蒂娜问,眼睛睁得很大,样子近乎滑稽。 “不是。是一个已婚男人的车,他就陪在小姑娘身边。他是当地名人,所以这事就没有上法庭。” “洛兰知道吗?” “当然。我就算知道她和女儿之间还有其他不愉快,也不会奇怪的。我们还在等她就读过的学校提供情况。” “但我什么也没发觉!我所有的朋友都没有!因为我把她介绍给了大部分朋友,尤其是那些有女儿的……” 可怜的克里斯蒂娜被吓坏了,因为自己曾肩负的如此重任,和即将遭受的指责! “她几乎不化妆,也疏于打扮,我还忍不住提醒她要学着装扮自己呢。” 埃夫里尔轻轻地笑了。 “她母亲是个正常的人吗?” “她是大地上最好的女孩儿。稍有点聒噪,有点粗鲁,像男孩子,但非常直率善良!” “阿什比太太,您愿意帮我列一下舍曼小姐被介绍给了哪些家庭吗?” “我立马就能说出来。不超过十家。那些家里没男人的我也要说吗?” 她也仔细思考过这个案子了。 “这就不必了。” 她走到警督的秘书旁边,在壁炉边的一个角落坐下来。埃夫里尔转向阿什比,看着他,漫无目的的样子:“您看起来昨天夜里没怎么睡好啊。” 这一位没有给他设陷阱。 “确实。应该说我根本没睡,做了一夜噩梦。” “我可能说得不对,但是我敢打赌您甚少和小姑娘们往来。” “我是完全不和她们往来。我上的都不是男女混合学校。而且,我一离开学生座位,就坐在了讲台上。” “我非常喜欢您所谓的储藏室。我想再看一眼,这不会令您不便吧?” 警督会和其他人一样站到他的对立面吗?阿什比不这么认为。他非常高兴能向他展示自己的小角落。 埃夫里尔端着酒杯,关上身后的门。 “这把扶手椅是您带到家里来的,是吧?” “您是怎么猜到的?” 警督的神情似乎在说这太简单了。阿什比明白他的想法。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中我唯一保存的一件。” “您的父亲去世很久了?” “将近二十年。” “冒昧地问一句,是怎么去世的?” 阿什比犹豫了,看看四周,似乎在向周围那些熟悉的物件寻求意见。他最终还是向埃夫里尔抬起头来。 “他自愿离开的。” 他觉得自己的这个说法很滑稽,摇着头补充道:“您知道,他出身于人们所谓的名门望族。他又娶了一位出身更好的姑娘。反正,他们是这么说的。我父亲的表现却不符合人们对他的期待。” 他漫不经心地指指刚才从上面拿下来的酒瓶。 “尤其是这个。当他意识到自己恐怕堕落得太深了……” 他沉默下来。另一位已经明白了。 “您的母亲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我猜是吧。” 埃夫里尔以似乎十分机械的动作,轻轻拍了拍旧皮椅的扶手,仿佛那是一个活人。如果这是有意为之,那他必定心思细腻。 第一部 第五章 下午三点半,起居室的光线已经99lib?暗下来,灯还没开。走道里也没灯,房子里任何地方都没灯光,除了卧室。那里亮起了一点粉红色的光,传来克里斯蒂娜出门前换衣服的熟悉声响。 他们在等从纽约赶来的洛兰,火车四点二十到,车站大约两英里远。克里斯蒂娜一个人去。斯宾塞半闭着眼睛坐在壁炉前,木柴已经燃尽,他不时抽一口烟斗。 外面,冬天的夜幕缓缓降落在远近的景物上,不多的几处灯火在霎那之间变得很亮。 克里斯蒂娜大概正坐在床沿,刚刚脱了拖鞋,换上皮鞋。这时出现了两道快速移动的光,比普通灯光更白更耀眼,似乎要闯进他们家。终于,汽车在照亮了半边他们家天花板一瞬间之后,像一只野兽一般停在卡茨家门口。阿什比认出是卡茨先生的车,司机已经完成开关车门两个动作。那辆车的车门比别的车更柔韧,发出的声音也不一样,好像是别的东西发出来的。 卡茨先生可能只逗留几个小时,也可能逗留好几天,谁也猜不准。斯宾塞抬起眼睛朝向对面房子的窗户,想看看希拉有没有听见丈夫回家,有没有出去迎接。 他们虽然是邻居,但阿什比直到今天才通过报纸知道她的名字。这不是很奇怪吗?阿什比知道了她的名字后,觉得她更具异国情调了。他想象她是来自于定居在博斯福尔海滨贝拉大街上的古老犹太家族。 他开始犯困,也无意保持清醒。豪华轿车的前灯刚刚熄灭,就像两只大狗终于安静下来。另一辆更喧闹的车也爬上坡道,是一辆小卡车,车斗上写着纽约一家锁行的名字和地址。 车上下来三个人,裹在毛皮大衣里、又矮又圆的卡茨在门口挥着短胳膊,解释自己把他们叫来的意图。 他估计在纽约听说了贝尔被杀之事,所以带了几位专业人士来家里安装更优质的门锁,或者是警报系统? “我不会迟到吧?”克里斯蒂娜问,仍然在房间里忙碌着。 他刚要回答,听见有人敲门,几乎要把门撞开。他连忙起来,开了门,看见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略感惊讶。这个女人和他一样高,一样壮,容貌也像一个男人,铁锈红的粗呢套装外面穿了一件豹纹大衣。 他没能一下子捕捉到所有细节,因为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但是他对女人的激动、颐指气使和身上散发的威士忌气味印象深刻。 “我想克里斯蒂娜在这儿吧?” 他在关门的时候,才看见锁行的卡车后面,有一辆黄色的纽约出租车怪模怪样地停在他家门口的小道上。 “有劳了,您可以付一下出租车钱吗?我们在机场出发时已经说好了价钱。他想对您加价是没用的。二十美元。” 在里面卧室的克里斯蒂娜认出她的声音,大喊道:“洛兰!” 她只有一只小箱子,斯宾塞把钱给了出租车司机,准备把小箱子搬进家里。 “她说的关于她女儿的事是真的吗?”出租车司机问。 “她被杀了,是的。” “在这幢房子里?” 他探出头来认真看了看,好像是在博物馆里,肯定想着等会儿要把所见所闻跟别人说说。两个女人看着彼此,说话声音很大,似乎即将号啕大哭一场。但她们只是抽动了一下鼻子,谁也没哭。 “是这儿?”洛兰问,有点像刚才那个司机。 他不由得对洛兰产生怜悯和失望。她年龄并不比克里斯蒂娜大,但看起来比克里斯蒂娜大。她的头发已经斑白,胡乱捆在一起,脸颊上有一层暗淡的寒毛,顺着下巴往下,越来越硬直。很难想象她曾经也是一个小姑娘。更难想象她居然是贝尔的母亲。 “你不想先梳洗并歇息一下吗?” “不了。最要紧的是先喝点东西。” 她的嗓音沙哑。这可能就是她本来的声音。有两三次,她的目光落在斯宾塞身上,但是她对他的关注不比对房子的墙壁多多少。不过她知道斯宾塞是谁。 “她现在待的地方离这里很远吗?” “离这儿五分钟车程。” “我必须尽快去一趟,因为我得做些安排。” “你要做什么?你打算把她带回弗吉尼亚?” “难道你认为我会让自己的女儿孤零零地葬在这里?谢谢。不加水。我需要烈一点的酒。” 她喝的是纯烈酒,暴凸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不知是悲伤还是她之前喝的酒所致。斯宾塞对她有些生气,因为他原以为贝尔的母亲是另一个样子。 她把手包和大概是在路上买的报纸放在桌上。其中有一份丹伯里的报纸,丹伯里是她一个小时前经过的地方。报纸说了贝尔的事,他看见了粗体标题,但是不敢拿起来看。 “你不想洗个澡放松一下吗?这次去欧洲怎么样?” “我想还行吧。我不知道。” 航空公司的标签还贴在行李箱的皮面上,上面还有海关用粉笔做下的标记。 克里斯蒂娜想使劲拉走她。洛兰不愿意,假装没注意到她。斯宾塞后来终于明白,她舍不得那个酒瓶。 他再一次将她的酒杯满上,她就乖乖离开了,把杯子也带去了房间。她们两个人一块儿待在卧室里。 她是故意不和他说话的吗?她除了像对仆人一样,不带称呼就打发他去付出租车钱,没和他说过其他话。浴室里传来开水龙头的声音,流水的声音,洛兰男性化的嗓音,以及克里斯蒂娜更为清脆和低沉的声音。 那边,卡茨先生手背在身后,在那扇全景式大窗户前走过来又走过去,似乎正对着某个斯宾塞看不见的人讲话,应该是在指挥工人们干活吧。因为贝尔的死,他们正用一个神秘的保护网将希拉保卫起来,好像她是一件贵重物品。斯宾塞内心有所触动。卡茨是个秃顶,仅剩的几根黑得近乎泛蓝的头发被拢到头顶上。他穿着打扮相当讲究,应该还喷了香水。 克里斯蒂娜从房里出来,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她走向电话,拨了号码。浴室里传来一阵抽泣或者是呕吐的声音。妻子用眼神告诉他,自己此刻无法同他说什么,也没有其他处理办法。他确信妻子和他一样震惊,甚至失望。 “喂!验尸官办公室吗?我找瑞安先生,可以吗?” 她用极低又极快的声音对丈夫说:“是她要我打电话的。” “喂!莫勒小姐,我是克里斯蒂娜·阿什比。我可以和瑞安先生说几句话吗?我等着,好……” 她又一次小声地对丈夫说:“她要即刻出发。” “什么时候?” 妻子没来得及回答他。 “瑞安先生?不好意思打搅您了。我之前和您说过,我在等我朋友洛兰今天下午坐火车过来。我没想到她刚才直接从国际机场打车过来了。是的。她在这里了。我们还没来得及过去。您这么认为?我不知道。我们家当然可以为她提供任何方便,如果您希望到这里来对她进行问询……什么?稍等一下。我去问问她。我们怎么也无法在一点之前赶到那儿,一点半吧……” 她对着丈夫抱歉地一笑,他坐那儿没动,一直小口地抽着烟斗。妻子去和洛兰说了几句话,又回来了。 “喂!就这么定了。她更愿意去利奇菲尔德见您。我给她当司机。一会儿见。” 洛兰穿着套装裙,大衣脱掉了,一身粉红裹出了一个角斗士。她出现在过道上,用略显迟钝的声音问:“他们对我的包做了什么99lib??” “你的手包?” “当然是我的化妆包!” 阿什比想起贝尔,觉得她亲近又遥远。她一点也不像母亲,无论是外表还是性格。现在他认识了一个贝尔曾与之生活的人,贝尔在他眼中变得更加鲜活了。也更像小女孩。 自从知道她去世后,正是她是小女孩这一点让斯宾塞如此窘迫。人们谈论她的一切时将她看作一个女人,这是无可避免的,因为凶案以及后来的发现。然而她实际上只是一个小姑娘。这也是斯宾塞从前并未注意到她的原因。对他而言,在性别上,她是中性的。他从未想过她也会有胸脯。后来,他突然看见她躺在地板上…… “我们得走了,斯宾塞。” “我知道。一会儿见。” “我希望不会太久。洛兰很勇敢,但我肯定她已经筋疲力尽了。” 洛兰睁大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那瓶酒看,克里斯蒂娜在出发的那一刻犹豫要不要把酒带上。如果现在不让她喝,她的朋友一会儿会坚持要在哪个酒吧前停车。快到利奇菲尔德的那段路上,在路边闪烁着灯光的酒吧可不少。现在就满足她是不是更好?瑞安看到她会不会觉得她古怪?人们可能不会过于计较,以为这是悲伤过度所致。 “就一杯,喝完我们就走。” “你呢,你不喝吗?” “现在不,谢谢。” “我不喜欢你丈夫看我的样子。总之,我不喜欢男人。” “来吧,洛兰。” 克里斯蒂娜帮她穿上皮大衣,把她拉向汽车。 阿什比一动不动地又待了会儿,后来烟斗抽完了,他把烟灰倒到壁炉里。既然他已经站起来了,就去拿了一份洛兰带来的报纸。报纸皱巴巴的,有几处还有墨团。消息来源和那几份早报一样。这份报纸对有些点的报道更加完整,在另一些点上又更加不完整。不过案件似乎有所进展。 令他吃惊的是,因为有前科而被询问的那两个人的名字被登出来了。不是全名,而是名字加姓的缩写。但他能猜出来是谁。 警方询问了某位欧文·F很久……此人的时间表毫无问题。十八年前,F……因强奸罪服刑两年。此后,他的行为没有任何可指责之处。 ……另一位人物,保罗·Dbbr>?99lib.……也是如此,他因为犯了和F类似的罪,自愿去一家疗养院住了相当长时间。此后,他再也没有引起…… 欧文·F……就是芬奇老爹——人们是这么叫他的。他是一位德国老移民,至今说话还带着浓重的口音。他在一位纽约银行家的宅邸当园丁。他有七八个孩子,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夏天的时候,阿什比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因为园丁的家就在栅栏边,在去往学校的路上。他妻子个子矮小,下肢肥胖,头顶挽着一个厚重且花白的髻。 如果他没猜错,另一位几乎可以算是他的朋友。他们会在一些社交聚会上遇到,有时还一块儿打桥牌。他姓丹德里奇,是一位地产经纪人,文化涵养比人们对这一职业从事人员期待得要高很多,阿什比想起来了,他的确曾在人们所谓的疗养院待过一段日子。没有人很清楚地说过这件事,他还一直以为丹德里奇肺部有毛病呢。 他也结婚了。他的妻子漂亮、谦逊、腼腆。用克里斯蒂娜的话说,她的脸引人注目。她是别人猜不出衣服下面体型的那种女人。斯宾塞忽然很吃惊,因为他以前从未想到过这一点。但是他又立刻意识到,应该有很多人这样想过这个女人了。 克里斯蒂娜拥有所谓的身材,可谓凹凸有致,然而她没有散发出一点儿女人味。至少以他此刻脑中的观念来说是没有的。这倒不是因为她的年龄。他第一次遇见克里斯蒂娜时她大约二十六岁——他们相识好久后才谈婚论嫁,那时候沃恩太太还没被查出患有癌症。他在相册里看见她二十岁、十六岁的照片,其中不乏泳装照。他没什么好抱怨的,因为他并未指望未来的妻子性感。在他眼里,克里斯蒂娜一直就像姐姐或母亲。他一直都是这样觉得的。 贝尔有女人味吗。她活着的时候他没有注意,但是现在他知道她有。希拉·卡茨也有。比尔·瑞安的女秘书莫勒小姐有,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是如此性感,他只看她的大腿就已止不住脸红。 铃响了,他呆呆盯着电话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决定去接,却略带遗憾。他方才完全沉浸在自己内心狂热的内心世界。 “喂!” “斯宾塞?” “是。” 是克里斯蒂娜。 “我们在利奇菲尔德的验尸官这儿……确切地说,我把洛兰留在他办公室了。我提出要先出来,瑞安没有表示任何异议。我觉得他可能巴不得我赶紧离开。我是在一个杂货店的电话间给你打电话的。因为洛兰可能要在那儿待好一会儿,我打算利用这段时间买点做晚饭的菜。我打给你是给你报平安。你怎么样?” “还行。” “没人来打扰你吧?” “没有。” “你在储藏室?” “不是。我没动过。” 为什么担心他?给他打个电话,这很贴心,但是她也太过于执著地想知道他在做什么了吧。 “我在考虑今晚我们要怎么安排。你觉得咱俩能心安理得地让她睡在贝尔出事的房间里吗?” “让她跟你睡好了。” “你会不会觉得不高兴?” 为什么要说这些?所谓的准备工作很少到最后能派上用场的。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晚上会怎么样呢。克里斯蒂娜应该更了解洛兰,她该知道这个女人不会让别人为自己做决定。 “瑞安怎么样?” “非常忙。很多人在他的办公室外面等着。我没有仔细打量,但我感觉都是咱们这儿的人,基本上都是些男孩。” “你把电话挂了吧,有人在敲门。” “那一会儿见。保持冷静。” 阿什比开了门,看见霍洛威先生向他欠身致意,彬彬有礼,又局促不安,似乎对打扰了他感到非常不安。 “您是来找洛兰·舍曼的?” “不。我知道她已经到了,并且此刻在利奇菲尔德。” 他的眼睛瞄到两只威士忌酒杯,一只是阿什比的,尚有半杯淡色液体,另一只是洛兰的,杯里遗留着几滴颜色更深的纯烈酒。他还注意到那份丹伯里的报纸。他应该明白了。 “报道有意思吗?” “我还没看完文章。” “您可以继续。我不是来打扰您的。我只求您同意我去舍曼小姐的房间里待一会儿。如果您不觉得有什么不便,我可能会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我只需要您不要搭理我。” 他们应该是一对平静温和的老夫妇,一定是妻子为他织羊毛手套和袜子,还有围巾。妻子早上可能还会为他打领带? “您不想喝一杯吗?” “现在不。我如果过一会儿想喝,一定告诉您。” 他认识路。阿什比出于谨慎,没有离开沙发椅,坐在那儿重新读起报纸,但不太记得刚才看到哪儿了。 警方可能掌握了一条可靠的线索。哈特福德公路上的夜店“小雅居”的一位侍者到警局作证,案发当晚将近午夜时分,有一对男女来到他的店里。他后来觉得这两个人很可疑。 那个女人非常年轻,侍者描述的相貌和贝尔·舍曼吻合。侍者称,那个女人很激动,可能病了,也可能醉了。她的同伴三十来岁,和她说话的声音很小,但很强势,好像在命令她。 “她摇着头表示她不愿意(酒吧侍者原话),表情相当惊恐,或者说相当厌烦。我差点站出来拔刀相助,因为我不喜欢男人用这种口气和女人说话,就算在午夜的大路边,就算她们已经七荤八素。” 问:您是想说她已经喝醉了? 答:我觉得她再喝两杯就要摔倒了。 问:她在您的店里什么也没消费? 答:他们在吧台坐下来。我记得是那个男的搂住她的肩膀走过来的,似乎是为了扶住她。可能也是为了防止她离他而去。他想点啤酒。她对他小声说了什么。他们争论起来。我对这种事早就习惯了,就看着别处,直到他们再叫我,点了鸡尾酒。 问:她喝了自己的那杯酒吗? 答:她在往嘴里送的时候把酒洒了,但她竟然没去擦裙子。男人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她拒绝了。然后她用两只手端起他那一杯喝掉。那个男的生气了。看了看时间,向她低下头去。我猜那个男的想立刻把她带走…… 阿什比抬起眼睛。小个子霍洛威先生正站在过道上,打量着周围,好像在看刚租下来的房子,正考虑该如何放置家具。他没去留意斯宾塞,好像他并不存在。他走到储藏室门口,打开门,但没进去,摇摇头,朝大门口走去。他好像甚少关注阿什比附近的区域,于是阿什比把腿往回收一点,好让他走过去。他什么也不解释,只是礼貌地说:“谢谢。” 阿什比接下来跳过几行。 那一男一女开的是纽约牌照的车,警方正要开始追踪这条新线索,那位酒吧侍者在照片里看到贝尔·舍曼当晚穿的衣服,断然指出她和那位女顾客穿的衣服不一样。“小雅居”的那位小姑娘穿的是一件领口和袖口带毛的羊绒大衣,底下是一条黑色或海军蓝的丝绸裙子,皱巴巴的。 情况已经调查清楚,受害者没有这样一件大衣,警方也无法推断她怎样能得到这样一件衣服在晚上穿。 侍者补充道,那一对男女离开的时候,一位顾客说:“可怜的丫头!希望这不是她的第一次!” 他为什么又将关于“小雅居”的这几段看了一遍?这不过是补充说明,没有任何新的信息。反正对警方来说是这样。那么对他呢?这难道不是给他正在脑中构建的贝尔的形象增加了一点真实感吗?在夜店和鸡尾酒的那个姑娘不是他,但这两个女人身上有一些共同的特征,她们两个人过的那种生活,他只是听闻过。 真是奇怪,报纸竟然把对话都登出来了。记者好像知道,这对于很大一群读者而言将是一种启示。虽然都是些平庸的句子,但这些话一定是被人说出来过的。这篇报道让从未去过夜店的人产生了一种仿佛去过了的感觉。阿什比正是这种情况。对他而言,这段叙述就像带着人体的温度,甚至有一种气味,女人的气味。他想到她们从包里拿出来的脂粉,想到她99lib?们舔着嘴的舌尖,想到她们嘴唇上的口红,鲜红、油腻。 酒吧侍者被带到尸体前,断言:“那个女客人没这么年轻。” 他说这句话也可能是出于谨慎,如果他承认给一个未成年小姑娘上过酒,他的执照有可能会被吊销。 大路两边有不少这样的酒吧,尤其是在靠近城市的地方,比如在普罗维登斯和波士顿之间,还有——他想起和克里斯蒂娜的一趟旅行——科德角公路沿线。霓虹灯招牌做得很用心,很吸引眼球,颜色以蓝色和红色为多,较少用紫色。米拉马尔,戈瑟姆,埃尔夏罗,或者只是店主的名字:尼克家,马里奥家,路易家……字母更加简短,是另一种颜色,外加一个啤酒或者威士忌标志。里面都是柔和的灯光,安静的音乐,深色的桌椅。有时,在柜台上方某个角落,会有一台电视机。 他为什么想到了那晚停在路边的那些车,还有他和妻子经过时看到的那两张正在接吻的苍白的脸? “现在我很愿意和您喝一杯,阿什比先生。您愿意吗?” 他坐下来,摘下眼镜放入镜盒,再将镜盒放入口袋。 “我想您比任何人都更急于看到我们抓住凶手。我恐怕您要等上一阵子了。另外一些参与案子调查的人或许有不同的意见……为您的健康干杯!我坦率地对您说,我来的次数越多,就越不抱希望。” “您知道我认为会发生什么吗?大部分此类案件都会发生的事。因为有些案件严格符合一些共同的规律。” “五年后,或者十年后,这不重要,会发现有个小女孩死了,情况和这里很像,区别只在于那个凶手不走运,留下了一点痕迹。直到那时,经过比较,经过推理,警方才会发现他也是杀死贝尔·舍曼的那个人。” “您认为他还会再次作案?” “迟早。当同样的环境再次呈现时。” “假如这样的环境不再出现呢?” “他会创造的。他肯定会这么做的!因为贝尔·舍曼们可不难找。” “她母亲马上就会回来了。”阿什比尴尬地说。 “我知道。她不会不知道她女儿至少有十个情人。” 斯宾塞的脸一下子红了。 “您确定吗?” “联邦调查局的人一到弗吉尼亚,那儿的人就都说开了。” “她母亲容许?” 霍洛威先生有孩子吗?有女儿吗?他说话时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冷漠,耸耸肩:“她们都会告诉您她们不知道,她们无法承认……” “您认为这是真的吗?” 阿什比今晚大概不会知道总警监的观点了,因为对话进行到这个关键时刻时,门被粗暴地推开了。洛兰·舍曼第一个进来,气势汹汹,撞在矮小的霍洛威先生身上。克里斯蒂娜走在后面,手上拎着大包小包。一瞬间的混乱。阿什比低声说道:“霍洛威先生,县警察局总警监。” “我已经见过验尸官。我想这就够了吧?” 这应该不是一个恶女人,但是今天,她就像一台压力过大的机器,什么也阻止不了它继续运转。 “我无意打搅舍曼太太,”警长只说了这一句,“我也该走了。” 他在两位女士面前分别欠了欠身,向阿什比伸出手。 “记住我刚才对您说的话!” 霍洛威在门口停下来,看着那几个锁匠就着大灯泡的光亮,在卡茨家的门上作业。防御工事一般的保安设施让他笑了。 “你知道洛兰今晚就要走吗?” 他出于礼貌,说道:“不知道啊!” “真的。她来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了。” 克里斯蒂娜把大包小包搁在厨房桌子上,打开冰箱,将猪肉和冰淇淋放进去。 “瑞安和她谈了将近三刻钟,而且好像还在谈论贝尔时出言不逊。” “别再提这事儿了!”洛兰打断她,声音烦躁极了,比之前更沙哑粗糙,“这就是个大老粗,他们全都是大老粗。就因为一个可怜的孩子死了……” 她一进门就盯上了那瓶酒,而且自己倒了喝起来,也不管那是总警监刚喝过的杯子。 “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记得我们上初中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这样的话吧?他们感兴趣的就只有一件事,而一旦做成了那件事,他们又反过来指责你不该屈从。” 她用谴责的目光看向阿什比,就好像他个人必须对她刚才所说的事负责。 “他们所谓的爱情,不过是一种肮脏的本能,别无其他。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似乎‘爱情’就能洗白他们的罪孽,似乎这样他们就清白了。” 她一口将威士忌干了,打了个嗝,看着阿什比,笑容里充满鄙夷和挑衅。真是奇怪,她始终保持着尊严,就像一座塔楼一般矗立在起居室的中央,虽然喝醉了却并不可笑,甚至令人震撼,以至于厨房里的克里斯蒂娜放下手中的食品袋,站在那儿看着她。 “你认为我这么说是因为喝醉了?” “不,洛兰。” “反正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我待会儿就要和女儿一起去纽约了。她不会和我待在同一个车厢,因为她死了。我们到了纽约,得等到明天早上才能再次出发。我们一回到自己的城市,将会有很多好奇的人来围观我们下车。” 她似乎在思考什么。 “我在想,她父亲会不会也在那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恨意。 “你跟我说是几点的火车?” “九点二十三分。你还有时间吃晚饭,然后再休息一个小时。” “我不需要休息。我也不想休息。” 她皱了皱眉,突然把注意力转向阿什比,盯着他看。 “我到底到这幢房子里做什么来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洛兰?” “因为这就是我的想法。我不喜欢你的丈夫。” 他试图挤出礼貌的微笑,寻找一种合适的态度,最后向着储藏室门口走去。 “我早就知道他是个虚伪的人。我还没开始说他呢,他就走了。” 克里斯蒂娜此时大概是左右为难。这不是争吵和互相指责的时候。洛兰刚刚失去女儿,他们不该忘记这一点。她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旅途。而他们夫妻二人都知道瑞安是什么样的人,刻薄伤人的问题肯定不会少。 贝尔住在他们家,几乎是由于他们的失误,贝尔才死的。 她的母亲难道没有权利喝醉,没有权利对他们说难听的话? 但她为什么要加上那么一句,就像往他背上扔了一块石头。就在斯宾塞关门的那一瞬,她说:“这种人最坏。” 第二部 第一章 他发现这句话已经成了一种魔咒,并且让他感觉受到了侮辱。他看到克里斯蒂娜和他耍手段也感到耻辱。很明显她什么都明白。他们两人之间的这场游戏已经变得错综复杂。 为什么她因为买菜或其他事情出门时,他就想走出储藏室,就像一只走出洞穴的动物?一旦围在巢穴周遭的这栋房人去楼空,他就感到不安全了吗? 他似乎害怕遭受突然袭击,虽然他并未看到有什么袭击。不是这样。他的反应完全是神经质的。然而,其实他最喜欢一个人待在客厅里,俯瞰楼下的小道。 他给自己找了个位置,就是在壁炉前。每天早上,他都会在里面堆满木柴,似乎非常怕冷。 他一听到有汽车开上斜坡,就走到窗边,努力不露出全身,就为了捕捉到克里斯蒂娜还没来得及调整的表情。她不会不知道他在窥伺,总是一副自然、淡定的表情,走下汽车,走上台阶。只有一次,她在开门后假装才发现他,兴奋地问道:“没有任何人来过?” 这场游戏有其规则,两人各自想方设法使自己的技艺日臻完善。 “没,谁也没来。” “也没有电话?” “也没有。” 他很确定,她之所以这样说话,是为了替他掩饰尴尬,打破笼罩着他的那份沉寂。从前,她从不没话找话。 他感到无所适从,便跟着她来到厨房,看着她把买来的东西丢进冰箱,一直试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丝情绪流露的痕迹。 “你遇到什么人了吗?”最后他望着别处问她。 “什么人也没遇到,我发誓。” “什么?上午十点杂货店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我是说,没遇到什么特殊的人。反正我没注意到。” “所以你没说过话?” 这句话是把双刃剑。她意识到了。他当然也知道。这句话让情形变得很微妙。如果她承认没和任何一个大活人说过话,他会推测她感到羞耻,或者人们都避着她。如果她和某个人说话了,为什么她刚才没有立刻承认,没有告诉他自己说了什么话? “比方说,我看到了露西·鲁尼,她丈夫下周回来。” “他去哪儿了?” “芝加哥,你知道的。三个月前,他被老板派去芝加哥了。” “她没说什么特别的话?” “只是说他要回来了,她很高兴。如果这样的事还要发生,她就和他一起去。” “她没说起我?” “没提到。” “就这样?” “我看见了斯卡伯勒太太,但只是远远地和她打了个招呼。” “为什么?因为她是个长舌妇?” “不是。因为她在商店另一头,我不想在肉铺里再排一回队。” 她非常冷静,没有流露出一丝不耐烦。她的温柔已经令他怨恨。他希望她最终会因为恼怒说出真实的想法。应该认为她把他看作是病人了吗?或者,关于那些酝酿中的对他不利的阴谋,她知道得远比表现出来得多? 他没有被迫害妄想症,没有一个人胡思乱想。 只是,他开始懂了。 他是从星期六早上开始怀疑她的,她正从市场回来。路很滑。他走到窗边向外看。那.t>是他第一次有意识地这么做。他本来想去帮她拎袋子、盒子。然而,她关上车门时——没看见他,所以不知道他在那里,因为这是第一次——目光停在房子的某一个点上。他察觉她突然吃了一惊,脸刷地白了,呆愣了一秒钟,然后恢复仪态。 她再次抬起眼睛时看见了他,这一切发生得非常快,仿佛是一个自动的过程。一个微笑浮上她的嘴唇,仿佛是专门为进门准备的。 “你看到了什么?” “我吗?” “是的,你。” “什么时候?” “就刚才,看着房子正面。” “我能看到什么?” “有人对你说了什么吗?” “没啊。怎么了?你想别人对我说什么?” “你刚才看起来很意外,很吃惊。” “可能是太冷了,车里开了暖气,一开车门就打了个激灵。” 她撒谎了。更早些时,他看见卡茨家的一个女佣也盯着他们家房子上的某个点看。他没在意,以为那女孩发现了一只流浪猫。现在,他开始留心这件事了。 他想出门,克里斯蒂娜试图拦住他,因为他没戴帽子,没穿外套,脚上也没套雨靴。他差点儿在台阶上滑到。 他看见了。是在转角的一块石头上,大门的右边,非常显眼,一个硕大的M,是用沥青刷上去的。刷子散了,字母看上去非常丑陋,不怀好意、阴险可恶。当然是“凶手”的意思。就像海报上的字!>? 对门的佣人已经看到了。希拉·卡茨应该也看到了。她丈夫在安装完新锁和报警系统之后就立刻走了。奇怪的是,从那以后,斯宾塞就没再见过希拉。没再见过正脸,没再见她出现在窗边。有时能看见一个立刻消失的身影,有时能看见在房子深处有一个渐渐模糊的轮廓。 卡茨禁止她露面或者向外看吗?他这么做是专门针对阿什比个人的吗?卡茨对她说起这位邻居了? 老霍洛威先生在前一天,也就是周五有了新发现。他还是在下午来,好像路过那样,在起居室里坐了好久。他谈的更多的是天气,而不是案子。前一天密歇根州发生了一次铁路事故。最后,他站起来,叹了口气。 “我想我还得请您允许我去舍曼小姐的房间待上几分钟。那个房间已经成了我的魔咒,不是吗?我总觉得会在那里找到被漏掉的线索。” 他在里面待了很久,悄无声息,可能一动不动,因为斯宾塞没听到任何声响。最后,阿什比回到储藏室。克里斯蒂娜回来之后,就待在厨房。房子里所有的灯都亮着。 他从学校回来之后,就没碰过车床,也没碰过细木工作台。从前,他梦想能有几天空闲,可以持续地沉浸在一项活计当中。他现在从早到晚没事可做,却想都没想起这事儿。他所有的活动就是整理搁架上和抽屉里的东西。他还开始在纸上写些笔记,几个名字,几藏书网段不连续的句子,几幅只有他一个人能看懂的草图,也许他自己也看不懂。 已经有好几页纸了。一些已经撕了,但他又写了些笔记。 有人敲门,他立刻喊请进,因为他知道是霍洛威先生,他很想再见到霍洛威先生,并且已经准备好两只杯子:这是一个新近形成的习惯。 “请坐。我还在想您要是没和我道别就先走了,我会感到奇怪的。” 他倒上威士忌,放了冰块,看着老警察,不知道该何时停止往他的杯里倒苏打水。 “谢谢,够了。您瞧,连我自己都意外,原来我真的没猜错。” 霍洛威先生坐下来,舒展开双腿,手拿酒杯,坐在那张老皮圈椅里。它能带来的那种私密的舒适感和一双旧拖鞋如出一辙。 “我说不出是什么,但案件中始终有什么东西令我不安。我想我上一次对您说过,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破案。今天我仍然不是十分乐观,但我至少发现了一个线索。我敢发誓,那个房间里还有一些东西等着我们去发现。” 他叹了口气,从背心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阿什比面前的桌上,没有立刻看向阿什比,也没有立刻发表评论,只是看着自己的杯子,缓缓地吞下一口威士忌。 桌子上的东西,是家里的三把钥匙之一。 矮个子警察终于低声说道:“您自己有一把,对吧?您太太也有一把,贝尔·舍曼也有。所以我刚才找到的就是她的那一把。” 阿什比没有反驳。他有什么理由反驳?他没有什么要隐藏的,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令他尴尬的是,霍洛威刻意不从正面看他,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态度面对这个线索。 钥匙增加了他的嫌疑? “您知道我是在哪儿找到的吗?” “房间里,您已经说过了。” “我以为自己在前几次来访时已经把每个角落都找遍了。那些专家,以及埃夫里尔的人,都以为没遗漏任何角落。然而,就在刚才,我坐在房间中央,注意到书架上一堆书中间有一个黑色手包。您知道这个包吗?” “我知道。贝尔有两个包。您给我看的这只麂皮的,她盛装打扮时才用,另一只是平时用的。” “好吧!所以钥匙是在黑包里。” 阿什比想到卡茨太太的证词。霍洛威看出他在想什么。显然,老警察接下来的话与此相关:“很奇怪,是吧?” 阿什比提出了异议。他是不是不该这么做? “您忘了她从来没说自己看清了贝尔递给男人的东西。如果我没记错,她说她猜可能是把钥匙。她甚至没确认递东西的就是贝尔曼·舍曼本人。” “我知道。人可能是她,但东西肯定不是这把钥匙。对了,您知道小姑娘那天晚上拿的是哪只包吗?” 他诚实地回答说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明白实话实说很重要。他也可以撒个谎。他看得很清楚,霍洛威先生自从走进储藏室以后,看他的方式就和从前几次不一样:带着怜悯。 “您确定她大概九点半左右从电影院回来时您没给她开门,是吧?” “我没走出过这个房间。我看到她在那三级台阶上出现时非常惊讶。” “她穿着大衣,戴着贝雷帽?所以几乎可以确定也带着手包?” “可能吧。” “我的同事们在她房间的桌子上一下子就找到了另一只包,所以推断她用的是那一只。那只包里面没有钥匙,所以他们得出结论,认为卡茨太太的猜测是正确的。接下来的所有推理都是根据这一点而来的。” “以至于现在……” “肯定在哪个地方出了错。这是一个丑陋的故事,阿什比先生,一个非常令人遗憾的故事。我宁愿这个故事不曾发生,为了我自己和您的清净。我想我也宁愿没找到这把钥匙。我还不知道它会把我们引向哪里,但我预感人们会以自己的方式得出结论。既然钥匙在房间里,一定是贝尔自己去为凶手开了门。” “难道这比她去门口送钥匙更奇怪吗?” “我明白您的观点。但您会看到人们将以另一种方式阐释这件事。” 霍洛威先生走了,脸上是对他不满的表情。 这个“M”应该是在当天夜晚被刷到石头上去的,在报纸谈论那把钥匙之前。这不是一般小毛孩的作品。完成这件事需要一罐沥青,一把刷子,需要冒着冰冻出门,可能还需要步行一段路,因为阿什比没听到有汽车在附近停下来。 星期六这天,他因为克里斯蒂娜的反应而发现这个字母后,又看到了一些孩子。这是一群周六出来玩的小伙伴。他们以往并不在他们家所在的这条路上玩雪橇,而是在后面那一条路上玩,那儿的坡度更好。所以他们是特意选择在他家门前度过这一天。 阿什比看着他们注视着房子,推来搡去、叽叽咕咕,像在交流什么秘密。 阿什比不想对自己的习惯做出任何改变。正常情况下,他只有因为感冒了才会连续好几天待在家里,那时他就会从起居室的壁炉前挪到储藏室去。这一次,他表现得一模一样,嘴里含着烟斗,脚上趿着拖鞋。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行为举止已经颇像个病人。 有三四次,他走到储藏室外面,看到了孩子贴在玻璃窗上的脸。 他并没打算赶走他们。克里斯蒂娜也没有,虽然她也发现了他们的恶作剧。她和他一样清楚,这样反而更好些。她做自己的事,仿佛并未关注其他人,也没关注丈夫。她几乎每天都有社区会议、茶会或者慈善事务,一场不落。 他发现,妻子除非绝对必要,不然不会待在家里。“没人和你说什么吗?” “大家就谈了些慈善上的事情。” 他不信。他不再相信妻子了。他在书桌上涂写笔记时,写了这样一句话:“克里斯特,也一样?”藏书网 指的不是基督,而是妻子。他的意思是:“她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样想:我到底是否真的无辜?” 报纸上并未提出这条假设。但他们每天都会推翻一条或几条另外的假设,所以,可能的范围越缩越小。 被询问的年轻人没一个承认当天傍晚或夜里见过贝尔。根据威尔伯恩的验尸报告,死亡时间应该在凌晨一点以前。那些年轻人都至少有一个证人。电影散场后还不回家的人本来就不多,这不多的几个人聚在一块儿吃热狗或冰淇淋。 警方向他们提问题时一点也不含蓄,其中一个不可思议的问题被报纸照录下来: 其中两个被询问的少年承认与贝尔·舍曼有过相当亲密的关系,但他们坚持认为这是出于偶然。 关于这个问题,阿什比在书桌上胡乱写了些名字。他相信自己认识所有和贝尔约会过的男孩,其中好几个是他从前的学生。总之都是朋友或熟人的儿子。 是谁问询他们?大概是比尔·瑞安,因为克里斯蒂娜和洛兰去利奇菲尔德时,看到有几个本地年轻人在等候室。 记者想用“相当亲密”这个字眼表达什么? 他孤独地坐在储藏室里时,反复思考这些问题。他坐着,拿一支铅笔,手指插在头发中间,就好像从前熬夜备考一样。他机械地在纸上涂抹几条花纹,几个名字,有时在名字旁打一个叉。 “相当亲密”影射的应该是车内相处的场景,所有被提到的人都可以开他们父母的车。他们几乎不太可能载贝尔去小雅舍之类的酒吧,那些地方不招待他们这个年龄的孩子。他们会带上一瓶酒,把车停在路边。所以他们用到了“偶然”这个词。 这样的事每晚都在发生。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父母也知道,但是装作不知道。父母对这样出去约会的女儿还会心存幻想吗? 他能够捕捉到房子里最细小的声音。如果一丁点声音都没有,他被寂静包围时会焦虑不安,会从储藏室冲出来,想象克里斯蒂娜正在和某个人窃窃私语,或者人们正在非议他。 霍洛威先生是对的:这场意外令人难受。有个人扼死了贝尔。有一点越来越明显,这不是闲散人员或者流浪汉所为。这些人不会不引人注意,警方已经派人去康涅狄格州所有的大道上搜索这类人了。 既然也不是阿什比——这一点只有他一个人确信——所以这是一个曾被贝尔带到家里来的人,是他们社交圈内的人。 他还涂写了一个理由。到目前为止,警察似乎还只对年轻人感兴趣。而斯宾塞已经想到了一些已婚男人。他肯定不是当天晚上唯一一个知道妻子不在家的男人。有些男人可能回家非常晚却没人知道,因为他们和妻子分房睡。 其中一个孩子承认,在贝尔死前一周,曾与她“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他补充道:“她对我们并不十分感兴趣。” “为什么?” “她觉得我们太年轻了。” 阿什比把名字排成纵列。储藏室里已经充满他的气息。 这个星期六带给他的是阴郁和邪恶,令他不悦。总的来说,星期天上午,夫妻二人的处境和立场更加固定了。 他们有做礼拜的习惯。克里斯蒂娜是十分虔诚的教徒,是教堂事务中最活跃的几位女士之一。每五个星期轮到她装饰一次祭台。 他们换衣服时,他就在犹豫要不要对她说。最后他目光躲闪(妻子对他的这种神态已经很熟悉了),咕哝了一句:“你觉得我待在家里会不会更好?” 她没有立刻明白他的想法。 “怎么了,你不舒服?” 他羞于解释。他差点儿打算装病掩饰过去算了,但他反感这样做。 “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别人。他们可能希望我不在。你也知道学校发生的事。” 她没有轻率地对待此事,因为这关系到宗教。她给教士打了电话,发现丈夫并非自寻烦恼。教士犹犹豫豫。 “他怎么说?” “你没有任何理由不参加礼拜仪式,除非……” 克里斯蒂娜咬着嘴唇,脸红了。 “我猜,除非我是有罪的?” 他不得不去了。这有违他的本意,他不该来教堂,这不是他想待的地方,至少这一天不是。天阴阴的,积雪上有斑斑锈迹,大滴的水从屋顶上落下来。带链条的汽车在行驶时一路向外甩出快要融化的雪团子。 克里斯蒂娜和他来到自己的座位:左边第四排。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坐在自己位子上了。但阿什比立刻感觉到自己周围一片空旷。他敢发誓克里斯蒂娜也是这样觉得的。他后来没有和妻子说起自己当时的感觉。她大概会像逃避讲道一样逃避这个话题。 他不知道教士让他来有没有特别的意图。这个星期天,他选择的主题是《赞美诗37:22》: 罪恶引起恶人之死 憎恶正义之人终会受罚。 但在他开口之前,阿什比就感到自己被隔离于社群之外了。或许算不上隔离?或许是他自己不再感到和别人是一条心了? 他仿佛在他们面前罚站,是的。和每个星期天一样,他们大概有三四百人,围绕在他周围,人人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人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唱着黑板上指定序号的赞美诗,风琴发出油腻的声音为他们伴奏。克里斯蒂娜和在场的其他人情感相通,和他们一起开口歌唱,眸子里是一样的目光,脸上是一样的表情。 在过去的千百个星期天,他曾和他们一起歌唱,不只在这个教堂,还有学校的小教堂,他读过书的所有学校的小教堂,以及他自己以前住的镇子里的教堂。歌词和旋律在他的嘴唇上浮动,但他没感受到信念,只感受到冷冷的眼神。 所有人都向着同一个方向,沐浴在一片同样的、毫无神秘性的光线里。他转过头观察他们,看见眼珠在一张张无动于衷的脸上转动。 人们没有指责他。没有抨击他。什么也没对他说。或许,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在内心深处宽容他?这不是他的镇子。这不是他的教堂。这里,没有一家人认识他原先的家庭,他没有一位先人葬在这里,没有一座墓,教区登记册上没有一页写着他的名字。 人们责备他的并不是这些。他们真的在责备他什么吗?可能他们甚至都不曾想起他。这并不改变什么。他们就在那里,在他的左边,右边,前面,后面,组成了一个集团,真正是克里斯蒂娜所谓的社群,他们直视前方,唱诵他们代代吟诵过的赞美诗章。 罪恶引起恶人之死 憎恶正义之人终会受罚。 教士波克先生在这里创造出一个群体。正义者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实体,而是紧紧围绕在上帝周围的被选中的子民,在他前面,后面,左边,右边,还有正在聆听的克里斯蒂娜,眼神澄明,脸颊绯红。 他们是否都因为思想无可指摘之处而眼神澄明? 这不是真的。他知道这不是真的。他从未在这方面做过太多思考。从前的星期天,他压根没想过这些。他以前和他们那样,他以前是他们中的一分子。 现在不了。教士沙哑的声音说出的“恶人”不正是他吗? 罪恶引起恶人之死…… 他们肯定都是这样想的。他们认为自己是正义者,坐在橡树板凳上,过会儿还要唱新的赞歌。 恶人不可能属于宗教团体。他为自己辩解。 波克先生讲解得很中肯,并没有掩饰他的讲道和本周发生的惨剧及其带给小镇居民的不安有着密切的联系。 他只是用了些隐晦的字眼,如同报纸对那些问询的描述,但意思并未因此而不清晰。 社群是坚强牢固的,但是罪恶一直虎视眈眈,从未休眠,可能以各种形式去完成它对正义的复仇。 这个罪恶,不是指空泛的魔鬼所行的罪恶,而是一种谁都有可能沦陷进去的生活方式,一种面对生活中的陷阱时十分危险的态度,对某些享乐和诱惑的默许或赞同…… 阿什比已经听不清教士的话。洪亮的风琴声如波浪一般,在撞击了四面墙壁后重又在他的脑海里奏响。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思考教士的话。他要他们警惕,但又让他们安心。尽管罪恶是强大的,尽管它有时会占据上风,但正义总能够战胜它。 罪恶引起恶人之死…… 他们自以为强大而清白。他们自以为是法律、正义,从头顶上方传来的每一句新的话都让他们变得更高大。而阿什比在他们中间变得越加卑微和孤独。 那天夜里,他做了梦。他在梦中比白天真正在教堂时更加恐惧,因为他的周围是一片实实在在的空旷。教堂的布局变了,教士不是在讲道,而是在管风琴的伴奏下,像唱赞歌一样唱了起来。 他一边唱,一边看着斯宾塞·阿什比,只看着他。斯宾塞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俩都知道。这是一场游戏,就像他和克里斯蒂娜的游戏一样,但更庄重,也更可怕。这切切实实是一场教堂里的驱逐,所有的正义者都在等着他逃走,等着他承认自己就是那个恶人。 这个时候他们向他涌过来。是为了杀他还是向他扔石块? 他抵抗着,不是因为骄傲,而是出于诚实,他无声地为自己辩护,这是种奇怪的感受。 他神态坦然地对他们说:“我向你们保证不是我杀了她。真的。如果是我做的,我会说出来。” 他们为什么一直纠缠着他不放呢?他们是正义者,所以不该要求他撒谎。或者,他们并非那么正义。 然而他们继续死死盯着他,而教士则一直在劝说他。 “我甚至都没注意过她。你们可以问我太太。你们总该相信她吧。她就是个圣女啊。” 还是承认他们有道理吧。他最后承认了,因为他不能无休无止地争论下去。这一切与贝尔无关,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关乎的是原则。 是哪条原则无关紧要。无需弄清这一点,这不是主要问题。况且他自己也并不比其他人更想知道。他希望人们别说起希拉·卡茨,或者莫勒小姐的大腿,不然他的处境更麻烦。对克里斯蒂娜也是,还是不要说起这两个女人吧。 他不知道梦是如何结束的。梦已经混沌不清。他可能翻了个身。他呼吸更顺畅了,然后他梦到了希拉。她的颈子很长很细,周围环绕着好几圈珍珠,大概有十圈。他认为那是他在历史教材上看到的埃及艳后的项链。 他在梦中知道这不是真的。他在现实中从未见过卡茨太太戴项链。 更重要的一个理由是,在现实中,星期天的仪式不是这样子结束的。每个星期天,克里斯蒂娜和他随着大家离开教堂,牧师站在门口,和他们一一握手。牧师和克里斯 8482." >蒂娜握手的时间是不是比和他握手的时间长?牧师看着他时,眼睛中是不是有一种? 起风了。大家往各自的汽车走去,大部分人互相挥手打招呼,但他没看到一只手朝他的方向挥舞。 和妻子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无法理解他的感受。她和他们走得太近了,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对她来说不是坏事,甚至是一种幸运。他在内心深处也希望自己如此。 “我们现在回家?” 她想必已经忘了他们以前是怎么过周日的。他说:“随你。” 他们通常会在回去吃午饭之前开车去乡下兜一小时风,或者去朋友家喝杯鸡尾酒。人们上车前就是在彼此邀约。 没人邀请他们。她大概在心里说家里仿佛空了。不只是家里,整个镇子都是。对他而言,镇子是比从前更空了。他因此而感到一种焦虑,就好像梦见自己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死了。 “总的来说,”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这里像贝尔那样的女孩大概有十来个。” 克里斯蒂娜没答话,好像没听见。 “不是大概,是一定。”他补充道。 她仍然沉默。 “有好几个男人和她睡过。” 他这么说是故意刺激她,但不是出于恶意,而是为了把她从沉默,从令他抓狂的平静中拉出来。 “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她没有转头看他。但她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开口了,她很少在他们之间使用这种让听者住嘴的声音:“够了。” “为什么?我说的不过是事实。教士本人……” “我求你闭嘴。”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他都在怪自己被她喝住了,服从了她。牧师的话好像是对的,恶人在正义面前举旗投降…… 他一生从未做过坏事。那些被比尔·瑞安问询并被报纸报道的年轻人都比他强。他的某些学生在十四岁时就比他在二十岁时还经历丰富。 或许正是因此,他才如此怨恨他们。今天早上,他们虔诚地唱圣歌时,他真想用手指一个个指着他们,问几个令他们难堪的问题。 有几个人能够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他呢?他了解他们,他们彼此也相互了解。那他们何苦要假装相信自己毫无污点、毫无缺陷呢? 他回去还要继续趴在桌子上写几个名字。他画在旁边的神秘难解的符号就是罪孽的标记。 这个星期天,克里斯蒂娜和他没说几句话。和往常不同,没有任何人邀请他们,他们也没邀请任何人。他们可以去看电影。下午有一场。但可能是由于贝尔的最后一夜,这个想法也没出现在他们的脑海中。 有几辆车好像走错了路,开进了不通往任何一条路的私家车道,几张脸贴在车窗上。人们来看贝尔死在其中的房子。人们来看他们在做什么。人们来看阿什比。 有一件滑稽的事,不太重要,但上帝知道为什么会给他留下印象。大约三点或三点半,他正起身去壁炉台上拿烟罐,电话响了。克里斯蒂娜和他同时伸出手。他先一步接了。 “喂……”他说。 他分明感受到了电话线另一端那个人的存在,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被敏感的设备扩大了的呼吸声。 他重复道:“喂!我是斯宾塞·阿什比……” 克里斯蒂娜本来已经重新拿起针线活,此刻又抬起头很惊讶地看着他。 “喂!”他耐心地重复。 没有回应。他又听了一会儿,然后挂断电话。他妻子用平时安慰他的声音说:“打错了……” 不是这样的。 “既然你已经站起来了,开一下灯吧?” 他把灯一盏盏打开,往窗子走去,去关窗帘。他做这件事时从来不忘瞥对面的窗户一眼。 希拉在弹钢琴,穿着氤氲的粉色,在一栋洒满与她裙子同色泽灯光的大房子里形单影只。她的秀发编成辫子,挽在头上,头发很黑,脖子很长。 “你不读报纸吗?” 他拿起星期天的《纽约时报》以及各种副版,但很快又将它们放下,来到储藏室。 他在一张已经写了几个名字和不连贯的词的纸上又写下: 他会怎么想? 时间如同屋顶落下的水滴一样在流逝,接下来便是晚餐,洗碗机的声音,炉火前的扶手椅。接着整栋房子的灯光一一熄灭,最后浴室的灯也关掉了。 接着是那熟悉的梦。 关于希拉的更短更清晰的梦。 接着又是一天。 克里斯蒂娜看着他时,他已经习惯避开目光。克里斯蒂娜感到自己正在被观察时,则垂下眼睛。 为什么? 第二部 第二章 星期三,白天人们也没有关灯。天空已沉沉的,雪最终没有下下来。主干道和另一些交通要道上的路灯都亮着。汽车也开了灯,几辆从山里来的车还开了大灯。 阿什比没有洗澡。他还在考虑要不要刮胡子。对他来说,不洗澡、任自己邋遢是某种形式的抗议,所以他在嗅到自己身上的气味时得到了快感。克里斯蒂娜看到他在屋子里不停地游荡,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为了不让自己成为导火索,一直小心翼翼。 “你几点去菜场?”他问。他以前从没有操心过这件事。 “今天不需要买什么。我昨天买了两天的东西。” “你不出去了?” “今天上午不出去了。怎么了?” 他突然决定洗澡,穿鞋,再去储藏室去纸上写点儿什么,那一页纸反正长期放书桌上。他回到起居室时,电话又响了。 他接电话时就知道又会像前一天一样,只淡淡说了句:“我是阿什比。” 他没动。妻子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他不愿意让妻子看出来自己受了电话的影响。其实电话对他的影响和刷在房子正面的M一样大,或者更甚。 “估计是警察局的先生们为了确认我有没有逃跑。”他挂上电话后自嘲道。 他并非真的这么想。他是故意这样说给克里斯蒂娜听的。 “你觉得他们会用这样的方式?” 他回复的声音很高,几乎有点儿尖利了:“那,难道是凶手?” 他真是这么想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想法不是建立在任何推理之上。认为自己和杀死贝尔的人可以建立这样一种联系,是不是太荒诞了?这是某一个认识他的人,此人观察过他,说不定现在仍在观察他。这个人考虑到自己的人身安全,不能过来向他宣告,或者在电话里告诉他:“是我!” 斯宾塞在衣橱里找到外套和帽子,坐在门口穿橡胶靴。 “你要开车吗?” 她有意不问他去哪儿,但这是一个可以知道答案的迂回问法。 “不。我就去一趟邮局。” 他自从贝尔死后只去过邮局一次。之前几天,都是他太太在从市场回来的路上顺便把报纸带回来的。 “不用我去吗?” “不用。” 最好还是不要管她。这一天,他要随着自己的心意来。克里斯蒂娜几乎从他进厨房吃早餐时就已经发现这一点了。他仔细装了烟斗,把烟点燃,戴上手套,一边做这些,一边窥视着希拉的窗户,但是他没见到人。她大概让人把早餐送到卧室去了。那天他因为什么事爬上阁楼,看到她被两盏粉红色的床头灯簇拥在中央。他十分恍惚。 他走下坡道,向右转入主干道,在电器陈列台前逗留了一会儿,然后在邮件到达一刻钟后出现在邮局的柱子前。已经有十来个人等在大厅了,他们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邮件对他们非常重要。邮局两位职员挑选信件并将它们投进信箱时,他们就站在那儿聊天。 他早上一醒来就有种预感:今天会有坏事发生。他来到这里,是为了让事情发展得更快。他完全不知道事情会怎样发生,更不知会在哪里发生。这都不重要,他已经决定在必要时自己要促成其发生。 他又做了一个不好的梦,比那个教堂的梦更糟糕。他不愿回忆细节。他梦到了贝尔,贝尔就是他那天打开她的房门看到的样子。但又不完全是贝尔,梦里那个女孩是另外一张脸,而且还没死。 克雷斯特韦的校长塞西尔·B·伯梅每天早上也亲自来取学校的邮件。阿什比认出了停在人行道边上的那辆车。有几个人等信时在卖报人那儿翻杂志或谈政治。阿什比不记得卖报人的橱窗以前在这个时间曾亮过灯。 他走上邮局台阶,推开门,第一眼就看见了威斯顿·沃恩。沃恩和另外两个人在一块儿,那两个站在他对面,正是伯梅先生和当地的一位地产商。 阿什比不喜欢他的这位堂兄,而沃恩也始终没原谅他娶了克里斯蒂娜这件事,因为沃恩早已将克里斯蒂娜视作家族的一位老姑娘。威斯顿和克里斯蒂娜是嫡亲的堂兄妹,但克里斯蒂娜才是议员沃恩的女儿,而威斯顿只是他的侄子。 这些事在此刻一点也不重要。斯宾塞只知道他预料到的事可能快要发生了。他故意径直走向沃恩,眼神坚定,伸出手,有一点傲慢。 威斯顿在本地是一位重要人物,首先因为他是律师,其次因为他虽刻意不出面,却对当地政治影响很大,最后因为他说话尖酸,性格刻薄。 他很快做出回应,看着向自己伸出的手。他交叉起双臂,高声说话,邮局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听见他的话:“请允许我向您表明,我亲爱的斯宾塞,我不明白您的态度。我知道只要一个人的罪行还未被证实,我们国家宽容的法律是将他视作无辜的,但我也认为,体面和谨慎同样应该被考虑在内。” 他应该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就是为了遇着阿什比的这一刻。他也确实没浪费这个机会,带着显而易见的满足感继续往下说:“人们给您自由,我要恭喜您。但是您能设身处地替我们想一下吗?假设您有罪的几率只有百分之十。我亲爱的斯宾塞,那么我们就有百分之十的几率是在和杀人凶手握手。一位绅士不会将他的同胞置于如此的境地之下。他会避免出现在 516c." >公共场合,避免引起人们评论,尽可能默默无声,静静等待。” “这就是我要说的话。” 沃恩打开小银匣子,从里面取出一支烟,将烟头在匣子上敲两下。阿什比没有动,他比沃恩更高,也更瘦。沃恩等了几秒钟(最危险的几秒)之后,往后退了几步,好像他认为谈话已经结束。 和看客们的期待正相反,斯宾塞没有打他bbr>,没有抬起手。应该有些人在心里为他感到难受。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嘴唇在颤抖。 他没有垂下眼睛。他看了他们每一个人。他从堂兄开始,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好几回,同时也看着伯梅先生。他已经退开,假装在和挂号信窗口和邮局职员谈事情。 他是不是故意来寻找这份打击的?沃恩是帮了他的忙吗? 他本可以轻轻松松地应对沃恩。克里斯蒂娜宣布婚讯时,沃恩公然千方百计地阻止她。沃恩家的钱应该属于沃恩,不能属于什么阿什比。他竭力维护自己孩子的利益,克里斯蒂娜只得拟好遗嘱。斯宾塞不知道遗嘱的具体条款,但这位堂兄后来不再闹了。 威斯顿起草了他们的婚前协议,这份协议使阿什比在自己家里成了一个陌生人。 现在,他突然想到他们一直没有孩子。这是否真的是因为他们结婚时都已经三十多岁了?他们一直避免谈论这件事,事实或许并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去年,沃恩还从他们手里拿走五千美元,以交换…… 他说什么做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什么也没说,给他们所有人足够的时间看着他。然后他走向自己的信箱,从口袋里拿出钥匙串。 他对自己很满意。他表现得很有尊严。他曾向自己保证,如有机会,便要如此表现。但一件小事差点儿令他失去风度。信箱里,在几封信和广告页。有一张明信片滑落到地上,图案是随意涂鸦并上色的绞刑架,配了一个他没花时间去读的传奇故事。 在场的十个或十五个人中只有一个人笑了。他弯腰捡起明信片,看也不看便扔进巨大的纸篓。 在他看来,刚才在邮局发生的那一幕类似于一场宣战。它必须发生,以这样或那样的.99lib.方式。他的内心从此更加清静,他迈着大步平静地穿过街道,走进书报铺,没向任何人打招呼,信步闲逛。 他很想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接到一通通无人说话的电话。杀死贝尔的凶手已经知道他刚才的表现了吗?他会不会就在邮局? 他不紧不慢地回到家,报纸夹在腋下,抽着烟斗,吐出小口蓝色的烟。他从下面大道上瞥见了希拉的身影。只能是她,不会是别人,她在卧室里。阿什比离得近些后想仔细看看,但她消失了。 他会对克里斯蒂娜说刚才发生的事吗?他不确定。还得看他一会儿的心情。关于克里斯蒂娜,他有一个细节需要确认一下。是他早上躺在床上时想到的。他那时已经醒了,但半闭着眼假寐,克里斯蒂娜正在妆台前梳头。他以两种方式看见她的脸,真实的和镜子里的,而她并不知道自己在被观察,所以完全是真实的自己,正皱着眉沉思。 他过一会儿要去储藏室。他保存着一个黄色旧信封,里面收着他的家人和他自己童年时代的照片。他想拿出母亲的一张照片,和克里斯蒂娜今天早晨的形象相比较。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那命运真是太奇妙了。但说到底,这并没有那么不可思议。但或许这能解释所有的事情。 今天上午,克里斯蒂娜学他往常那样,也站在窗帘后看着他走近屋子,还以为他没看见她。她已经知道了吗?这不是没可能。威斯顿完全可以从公用电话亭给她打电话。 这是个好女人。克里斯蒂娜喜欢他,尽自己所能让他快乐,如同在社区委员会里努力消除悲惨和痛苦。 “报纸上有什么新闻吗?” “我还没打开。” “瑞安要见你。” “他打电话来了?” 她为难了。但他已经猜到了。他看见桌上那张泛黄的小纸片了。 “警察局的人送来了这张传唤令。你得在四点钟去一趟利奇菲尔德的验尸官办公室。我问了送信人。他们好像重新开始问询所有证人了,因为之前发现的线索都没用,他们打算从头开始调查。” 妻子看到他如此平静感到担心,但他无法表现出别的样子。妻子看着阿什比,而阿什比心里想的并不是她,也不是调查,也不是贝尔,而是他的母亲。母亲大概一直住在佛蒙特州。 “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 “你想几点吃饭。” “随你。” 他钻进储藏室,关上门。他在桌上的那张纸上写下邮局事件的日期和时刻,仿佛这些东西有一天会有大用场似的。他还加了好几个惊叹号。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信封,将照片展现在眼前。他对自己还是小男孩的那几张照片没兴趣;不过也没几张,几乎都是在学校拍的集体照。斯宾塞只有父亲二十五岁时的一张小肖像。照片上,父亲的微笑里混合着极度的愉悦和忧伤,令他惊异。 他不像父亲,除了狭长的脸型,细长的脖子,以及凸出的喉结。 他拿起自己要找的那张照片。母亲身穿一件蓝色的高领连衣裙,他抓起一柄放在书桌上的放大镜。照片非常小,他端详照片时眼睛越来越酸涩。 很难说这两个女人哪里相像;只能说神态有些相似;她们属于同一类人。 克里斯蒂娜梳头的那一刻和他母亲很像,他不会看错的。她们俩属于同类。或许他如此怨恨的母亲,其实也竭尽全力使他的父亲快乐。 以她自己的方式?这个定语可不能丢。她确信可以得到普遍的认可,因为她用的就是大众的方式。她可以在教堂里,怀着一颗和克里斯蒂娜一样的诚心歌唱,不必担心成排的信徒会对她关起心门。 他是否应该相信,是本能促使他娶了克里斯蒂娜?他为了保全自己,本能地将自己置于她的庇护之下,或者说意志力之下? 应该是这样。他一直害怕自己会有父亲一样的结局。他几乎不认识父亲。他对父亲的了解,大部分源自家人,尤其是母亲。他们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把他送进寄宿学校。他在夏令营里度过了大部分夏天,或者被送到几个远方的阿姨家,很少和父母生活在一起。 他父亲有几个情人。人们是这么说的。后来,他明白也不完全是这么回事。他通过各种证据,尽可能地重建过去。他的父亲总会突然消失几个星期,好像完全不存在了。接着人们就会在波士顿、纽约,甚至芝加哥或蒙特利尔最声名狼藉的地方发现他。 他不是单独一人,但那一个或几个女人并不重要。他酗酒。人们试过让他戒酒,曾两次把他送到疗养院。但人们最后还是放弃了,大概他真是无药可救了? 母亲经常看着还是孩子的斯宾塞,摇头叹气说:“但愿不要跟他父亲一样!” 他一度以为自己会像父..亲一样。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他被父亲的死吓坏了。人们把他从学校带回家参加葬礼时,他十七岁。那天他不是中心人物。中心人物是棺材里的死者。那一天斯宾塞感受到的伤痛并不比上个星期天在教堂少。或许,就是因为那样的过去,他星期天在教堂时才那样痛苦。 教堂里全是人,因为父亲出身名门望族,而母亲那边的哈尼斯家族更显耀。人们环绕在灵柩周围,仿佛组成了一个全体一致的谴责集团。牧师在谈论上帝时仿佛也流露出了宽慰。上帝的意图真是难以揣摩。 上帝终于让他们摆脱了斯图亚特·S·阿什比。阿什比把手枪塞进嘴里自杀了。没有人知道手枪是从哪儿来的。警方展开了调查。自杀地点是波士顿一个带家具的房间。他们后来找到阿什比死时陪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她那时已经带上他的手表跑了。 甚至连吊唁都是: 我亲爱的朋友,您现在至少摆脱了那个十字架! 他父亲写了一封言辞优美的信,他在信中希望能得到大家的原谅。他母亲对着所有人念了这封信。斯宾塞当时默默地想,某些句子里面或许含着嘲讽。 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喝酒,因为,如果你像他…… 他是如此害怕,二十五岁之前连一杯啤酒都没碰过。最令他害怕的不是恶习或其导致的危险,而是一些虚幻之物的诱惑。比如说大城市里的某些街区,还有某种灯光、音乐乃至气味。 对他来说,母亲那个世界里的一切宁静而清洁,安全而有尊严,那个世界将抛弃他,就像抛弃他父亲一样。 他在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是这么想的。事实上,是他自己试图背弃这个世界,否认它,反抗它,有时恨它。 雨天傍晚,某些酒吧门口的景象令他感到晕眩。他把目光转向那些乞讨者、流浪汉,眼睛里里充满羡慕。很长一段时间里(当时他还未完成学业),他一直坚信死在街头会是自己的宿命。 他是否为此才娶了克里斯蒂娜?他最终必将造下罪孽。他消耗着生命,以逃避罪孽。直到结婚前,他都是背着背包度过了大部分暑假,就像一个孤独的老童子军。 “吃午饭了,斯宾塞。” 克里斯蒂娜看到了那些照片,但没说什么。她比他母亲更聪明,更敏感。 吃过午饭,他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吓了一跳,但没有站起来。他看着克里斯蒂娜接起电话。克里斯蒂娜在报了自己的名字后,就像他之前一样,没说一个字。她挂了电话。阿什比不知道该怎么问,结结巴巴笨拙地说:“是他?” “没人说话。” “你听到他呼吸了吗?” “好像是,是的。” 克里斯蒂娜犹豫着。 “你确定不需要我陪你?” “是的,我一个人去。” “你在验尸官那儿的时候,我可以顺便去利奇菲尔德买点东西。” “你要买什么?” “一些小东西,线,纽扣,橡皮筋……” “这些东西这儿都有。” 他不想让克里斯蒂娜在这种情况下陪他。他压根就不想让人陪着。他从瑞安那儿出来后,天肯定全黑了。他已经好久没见到一座人造光线下的城市了,哪怕是一座小城市。 他拿来那瓶苏格兰威士忌,倒了一杯,问:“你要吗?” “现在不要,谢谢。” 她忍不住又说:“别喝多了。不要忘了你还要去见瑞安呢。” 他从不贪杯,也没喝醉过。因为他太害怕喝醉了!他现在看着酒瓶的样子好像不那么害怕了。 可怜的克里斯蒂娜!她是那么想陪他一起去,去保护他!这一定是出于对他的爱,而是像他母亲一样,出于责任,又或者是因为她是整个社区的代表。不是吗?这么说不公正? 或许不是。算了,他不坚持了。根据爱的定义,她或许从来就没爱过谁。她天生就不是感情热烈的人。但谁知道呢?她或许爱得并不少? 他几乎开始同情妻子了,看到他喝酒,她的恐惧已经完全写在脸上。她如果知道上哪儿能弄到一辆车,或许会跟着他,以保护他,阻止他自我伤害? 唉!不!该死!他故意一口吞了威士忌,又倒了第二杯。 “斯宾塞!” 他看着她,假装不明白。 “什么?” 她不敢坚持。她的堂兄今天早上在邮局也不敢直面他很久。然而他什么也没对沃恩说。他根本就没表现出威胁的态度。他只是直视这个侮辱自己的男人,然后不紧不慢地把周围的人看了个遍。 谁能知道,在星期天的礼拜仪式上,他如果突然转过头来盯着他们看,会不会使他们突然停止虔诚的歌唱,先失去风度呢? “他又回来确认她有没有被人偷走!”他讥讽道。 这不是他平常的语气。他们从来不谈论卡茨。他看见卡茨的黑色老爷车停在房子前。克里斯蒂娜惊讶地看着他。她是真的担心了,他也知道自己把她吓着了。但他自己可不担心,走进卧室梳了梳头发。 她一整天都在做针线。女人们选择做这项活计,有时难道不是为了它能赋予她们的卑微而高贵的神态吗? “一会儿见。” 他弯下腰亲吻妻子的额头。她则立刻握住他的手腕,好像在鼓励他,又像在驱除一种厄运。 “别开得太快。” 他没打算开得太快。他可不想这样死掉。他在汽车的荫护下看着世界在车灯的照射下迅速后退。他喜欢这种感觉。刚才,他看到卡茨回家感到失望,卡茨这次不会只待几个小时。卡茨每次出远门回来,都会在家里待上几天。所以明天早上阿什比将看到他肥胖的身躯出现在卧室窗前,神态可鄙,志得意满。 瑞安应该是故意这么做的。斯宾塞到的时候恰好四点整,等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他过去敲门,发现验尸官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莫勒小姐微微打开门,对他说:“您可以先坐会儿吗,阿什比先生?” 她给他指了指等候室里的一把椅子,他们就把他扔在那儿等了二十分钟。在此期间没有一个人走进办公室,也没有一个人走出来。然而,莫勒小姐终于来请他进去时,他发现角落里有一个剪着板寸头的高个子年轻人。 他们没有介绍这个年轻人,好像这个人并不存在。年轻人坐在阴影里,交叉着一双长腿。他穿着一身深色系套装,典型新英格兰风格,带着那种研究核物理的年轻学者才有的严肃和潇洒。他肯定不是什么学者,阿什比想。但他后来知道这是一位精神病科医生,是比尔·瑞安请来的专家。 他如果早点知道这是位精神科医生,会改变态度吗?也许不会。他直视验尸官,这种直勾勾的注视最后令后者不自在了。 阿什比现在发现,瑞安并不是一个对自己感到骄傲的人。他如果没有结婚,是否还能达到现在的事业高度?他从来只做应该做的事,包括娶应该娶的人,永远不站错队,需要微笑时微笑,被要求愤慨时才愤慨。 他一直扮演道貌岸然的君子,有时会感到吃力吧,因为他本是气血充沛之人,大概还欲望极盛。他是否已经轻轻松松找到了满足的方法?是莫勒小姐给了他安慰吗? “请坐,阿什比先生。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我们在调查了一周后又回到原点,甚至退到原点后面去了。我决定再次从头开始调查,极有可能要在这两天里将所有线索进行重新整合。” “您别忘了,您是主要证人。今晚您在这里的这段时间,警方会进行一个小测试,以确认另一位证人卡茨太太是否真的看见了她声称看到的情况。” 验尸官原本大概想让他心慌,但恰恰相反,这一席多少带点威胁的话使得他大为放松。 “我要按照顺序重新再问您一遍曾在第一次问话中提过的那些问题,莫勒小姐将记录您的回答。” 这一次,她没有坐在长沙发上,而是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然而依旧能看到她露出了一截大腿。 “您准备好了吗,莫勒小姐?” “随时可以开始。” “阿什比先生,我猜您记性很好吧?大家都把老师想象成记忆超群的人。” “我的文字记忆力并不好——如果您指的是这个——我想自己没有能力把上星期的回答背下来。” 瑞安对自己感到满意吗?他将成为法官,再过十来年可能会是国家议员,或者康涅狄格州最高法官,年薪两万美元。有一大堆人(其中不乏平庸之辈)曾在事业生涯上帮助过他,并将继续帮助他,自认为在他身上攒下了人情。 “根据您太太对我们的陈述,案发当晚,您整晚都未离开过家。” “没错。” 他立刻想起了那些话。和他对瑞安说的话相反,那些句子就原封不动地待在他的记忆里,无论是问题还是回答。这一切好像一场游戏,也好像他每年同一时间会让学生背诵同一篇文章。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您为什么没有出门?” “因为我不想。” “您太太给您打电话说……诸如此类的。我跳过去了,您愿意吗?” 您的回答是:“是这样的。我回复她说我要去睡觉了!” “都对吧?” 莫勒小姐点头表示认同。对话串联起来了。过了这几天,他对有些话感到震惊。 “您没见到那姑娘?” “她来和我道了晚安。” 他感觉好像正在第二次做一个梦,他会一直这样觉得吗? “她对您说她要去睡觉了吗?” 他看了看角落里的陌生人,发现他观察自己的方式较之前更特别了。突然之间,他忘记了自己的回答。 “我没听见她说了什么。” 他上次的解释更长。或许是由于对那个没被介绍的人突然产生了关注,又或许是“睡觉”这个字眼太有画面感,他又看到了贝尔躺在地上,以及其他细节。 “您感到累吗?” “不。怎么了?” “您看起来很疲惫,或者是忧虑。” 瑞安转身看着同伴,和他交换了一下眼神。 “您瞧!”他意味深长地对同伴说。 他叫福斯特·刘易斯,没说一句话。他的介入可能不是官方的。阿什比不懂法律,但是他猜官方鉴定应该在别的场所进行,在医院或者诊室,也不该当着一个年轻女子的面,也就是验尸官的秘书。 瑞安为什么需要一个精神科医生的意见呢?阿什比的行为在他看来是不正常的?或者他认为凶手必定精神失常,于是请来一位专家,询问他对所有嫌疑人的看法? 他还没被问及有关精神状况的问题。他们仍在旧剧本当中。 “当时是几点?” “我不知道。” “大概?” “我一点概念也没有。” 问答双方都沉默了。 “她是从电影院回来的?” …… 对话继续进行,快要结束了。 “她戴着帽子、穿着大衣吗?” “是的。” “是什么样子的帽子和大衣?” 他回答时没过脑子,说错了。他立刻纠正自己。 “对不起。我想说的是她戴着一顶深色贝雷帽。” “您确定吗?” “是的。” “您还记得她的手包吗?” …… “她有情人吗?” “她有一些男性朋友和女性朋友。” 现在他知道这不是真的。至少有两个男孩和她发生过关系。或许不完全是这样,否则报纸应该会用其他字眼。 “您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 “您是否知道有没有人在殷勤地追求她?” “我……” “您说。您怎么样?” “我必须回答得和上次一样吗?” “根据事实回答。” “我读了报纸。” “所以您现在知道她有几个情人。” “是的。” “您知道这些情况时是什么反应?” “我一开始并不相信。” “为什么?” 他们已经完全脱离了原来剧本。他们各自都偏离了既定轨道。斯宾塞看着瑞安的眼睛,即兴说道:“因为我一直都相信男人的诚实和女孩的名誉。” “您的意思是您不再相信了?” “关于贝尔·舍曼,当然不再相信了。您知道那些事,不是吗?” 验尸官抬起那张油光发亮的肥脸:“您有情人吗?” 第二部 第三章 瑞安在另一页纸上单独记下了一些问题,他现在打算问这些问题了。他先转头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始终心不在焉的福斯特·刘易斯,笨拙地说:“莫勒小姐,我想您可以去您的办公室把刚才的问答打印出来。” 瑞安在私下里是怎么称呼她的?她大眼睛,厚嘴唇,丰乳肥臀。她走过阿什比身边时并无什么异样。她的眼睛顾盼生辉,走路袅袅婷婷,消失在隔壁房间虚掩的门里。 阿什比非常自在,他走到办公桌上一只烟灰缸那儿清倒烟斗,那是验尸官用来弹雪茄烟灰的,所以几乎就放在他鼻子底下。阿什比一直到装满并点燃另一斗烟才回到自己的座椅上,然后像那位无言的板寸头一样,跷起二郎腿。 “您想必已经发现,接下来的问答没有记录。我接下来要问的问题非常私人化。” 他似乎以为阿什比会提出抗议。 “首先,我能问一下您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他明白了。瑞安面前那张纸上写着一些很潦草很小的字。这个人为什么一定要他说这些?想看看他的反应? 阿什比为了表明自己懂他的意思,转过身,朝着坐在角落里的刘易斯回答:“我父亲是自杀的,他用手枪对准自己的嘴巴,开了一枪。” 福斯特·刘易斯依旧冷漠,疏离,但瑞安轻微地摇头晃脑,就像口语课上鼓励自己喜爱的学生的老师。 “您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吗?” “我猜他大概受够了人生吧。” “我的意思是:他有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或者遇到什么困难,意料之外的困难。” “根据我家里人的说法,他挥霍了自己的财产,还花掉了我母亲的大半财产。” “您爱您的父亲吗,阿什比先生?” “我对他所知甚少。” “因为他几乎不在家?” “因为我几乎一直住校。” 他刚才看到这张纸以及瑞安的表情,就知道等待自己的是这一类问题了。他明白这个人和他的同伴想要什么,他并不感到害怕。他很少感到自己如此清醒和洒脱。 “您是如何看待您的父亲的?” 他笑了。 “您怎么看他,验尸官先生?我猜他和别人相处不来,别人也不喜欢他。” “他死的时候几岁?” 他得在记忆中搜索一下,结果令他震惊。他显得有些羞愧地说:“三十八岁。” 比他现在的年龄还小三岁。想到父亲活得还没他久,他感到尴尬。 “我想您不愿意我继续在这个让您痛苦的话题上纠缠。” 不。不痛苦。他也不觉得难堪。但他觉得还是不要告诉他们这一点为好。 “阿什比先生,您在读书时朋友多吗?” 他费力地想了想。他没有自己想得那么洒脱,他无法在这个问题上洒脱。 “和所有学生一样,有一些同学。” “我说的是朋友。” “不多。非常少。” “一个没有?” “一个没有。根据这个词的严格定义,是这样。” “也就是说,您很孤独?” “不。这样说不确切。我参加足球队、棒球队、曲棍球队。我还演戏剧。” “但您并不寻求同学们的陪伴。” “也许是他们不寻求我的陪伴?” “因为您父亲的名声?” “我不知道。我没这么说。” “阿什比先生,会不会是因为您腼腆而又敏感?人们一直认为您是一个十分出众的学生。您在所有读过的学校,给人们留下的印象都是一个聪明但自我的男孩,还带点儿忧郁。” 他看到桌上摊着有各个学校抬头的纸张。瑞安为了获得关于他的第一手资料去了那些地方?谁知道呢?瑞安眼睛正下方是他八年级时的拉丁文成绩,还是建议他从事学术视野的山羊胡中学校长的评语? 根据报上的消息,警方不仅询问了镇上的所有小伙子和大部分小姑娘,还有方圆几里内的影院常客、汽油商人以及酒吧侍者。联邦调查局在弗吉尼亚做了同样的事,他们调查了几百号人,将贝尔的过去查得一清二楚。 这么浩大的工程不到一周就做完了。这是不是巨大的资源浪费?他想起不久前学校放映的一部科学影片,影片展示了白血球向着不明微生物发动总攻的震撼画面。 每周都有上千人在道路上死于交通事故,每天夜里都有上千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但国家机器对这些无动于衷。而一个叫贝尔·舍曼的小姑娘被杀,这部机器的每一个零件都动起来了。 用克里斯蒂娜的话来说,这难道不正是社区存在的意义吗?某个人将自己置于社会边缘,违反了规则,挑战了法律,那就应该把他找出来,让他受到惩罚,因为他是一个破坏因子。 “您在笑吗,阿什比先生?” “不,验尸官先生。” 他故意以职衔称呼瑞安,瑞安很狼狈。 “这次问询让您觉得可笑?” “一点也不,我向您保证。我理解您想要鉴定我精神状态的愿望。您要知道,我已经尽力回答您的问题了。而且我将继续配合。” 刘易斯不自觉地笑了。瑞安没有能力实施这样一个程序。他自己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咳嗽,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掐灭,拿出另外一支,把雪茄头咬掉吐到地上,点燃雪茄。 “您很晚才结婚,阿什比先生?” “三十二岁。” “这在我们的时代来说算是晚的了。在这之前,您有过很多恋爱史吗?” 斯宾塞不说话,甚为窘迫。 “您没听到我的问题?” “我必须回答?” “您可以自己决定。” 莫勒小姐应该在隔壁办公室,因为门始终没有关上,也没听见打字机的声音。但说到底,他们能把他怎么样? “根据我对您措辞的理解,我没有过恋爱史,瑞安先生。” “暧昧呢?” “更没有。” “您是有意躲避女人?” “我并无此意。” “也就是说,您结婚前没有过性经历?” 他又沉默了。不过有什么理由不能说呢? “不是这样。有过。” “经常?” “十几次吧。” “和小姑娘?” “当然不是。” “已婚女人?” “职业人士。” 他们就是想听到他这么说?这有什么不正常吗?他从来不想把生活复杂化。只有一次不同……但他们并没有追问。 “您自从结婚以后,和除您太太以外的人发生过关系吗?” “没有,瑞安先生。” 他又兴奋了。瑞安无意中给了他一种优越感,他很少在别人面前产生过优越感。 “我想,您会对我表明,在贝尔·舍曼住在您家期间,您从未对她产生过兴趣?” “当然。我几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您从不生病,阿什比先生?” “年轻的时候得过麻疹和猩红热。两年前得过支气管炎。” “没有神经方面的困扰?” “据我所知是的。我一直自认为精神很健康。” 他采取这种态度可能是错的。这些人不仅会自卫,而且会不加选择地使用武器,以为他们自己就是法律。找到罪犯对他们来说就那么重要?可以不惜一切手段? 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惩罚?为了什么而惩罚? 在他们看来,阿什比和那个强暴并扼死贝尔的人一样危险吗?根据经验丰富的老霍洛威先生的判断,真正的凶手将会在接下来的几年,老老实 5b9e." >实,不惹事端,过一种近乎模范的生活,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敢去怀疑他。也许十年或二十年之后,当机会出现,他会故技重施。 真是轻松的工作,受害者是谁并不重要,受害者与他们毫无关系! 他们只想知道凶手是谁。然而,在过去一周里,他们不是已经确定克雷斯特韦学校的教师斯宾塞·阿什比不是凶手了吗? “我想我已经没有什么问题要问了。” 他们要做什么?即刻逮捕他?为什么不呢?他的嗓子有点儿发干,因为他其实对问询还是害怕的。他几乎开始后悔刚才说得那么洒脱。他可能伤到了他们。这些人什么都不怕,最怕的就是讽刺。他应该严肃地回答那些在他们看来很严肃的问题。 “您怎么看,刘易斯?” 到这个时候,这个名字才被叫出来,是瑞安泄露了这个机密。他装出乖孩子的样子,却露出一点狡黠。 “您肯定听说过他,阿什比。福斯特·刘易斯是新兴的精神病学领域最出色的专家之一,我以朋友的名义请他来参加几场和本案有关的问询。我还不知道他对您的看法。您看,我们没在我问询您时秘密交谈。我个人觉得,您非常出色地完成了您的义务。” 医生欠了欠身,礼貌地微笑。 “阿什比先生一定是一位非常聪明的人。”医生说道。 瑞安坦率地说:“我承认,看到他比上一次镇定多了,我很欣慰。我去他家里调查的时候,他太紧张,太激动了。请别介意,我得说那一次他给我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 三个人都站着。他们今晚应该不会逮捕他吧。瑞安应该不敢当面行动,大概只会让楼下的警长出面替他拦路。他能做出这种事。 “今天就到这儿吧,阿什比。只要还有必要,我会继续调查。需要多久,我就调查多久。” 他向阿什比伸出一只手。这是好信号还是坏信号?然后福斯特·刘易斯也伸出他细长而骨瘦嶙峋的手。 “我很荣幸……” 莫勒小姐没有从隔壁办公室出来,她终于开始打字了。整幢大差不多已经空了,只剩下几盏灯在走廊和大厅孤零零地亮着。所有办公室都空无一人,门却都开着,任何人都可以毫无阻碍地进去搜寻和翻阅文件。阿什比有一种相当奇怪的感觉。他误打误撞,闯进一个法庭,法庭和教堂一样,白墙、橡木制品、长凳,一样的庄严和简洁。 他们肯定不会逮捕他了。大门口没有任何人监视他。也没有任何人在主干道上跟踪他。他并没有直接去取车,而是用眼睛搜寻酒吧。 他不渴,也不特别渴望酒精。这是非常有意识的、冷静的举动,在某种意义上,是他自己的一种反抗。他刚才就当着忧心忡忡的克里斯蒂娜的面,故意干掉了两杯苏格兰威士忌。 她那么执著地要陪他来利奇菲尔德,不就是害怕他做……他现在正在做的事吗? 不完全是这样。不该以丑化她为乐。她认为问询会非常难熬,他被问完会筋疲力尽,而她可以在边上安慰他。 但不可否认,她也是为了阻止他喝酒,或者做更坏的事!她对他并没有那么信任。她属于社区集团。其实他想说的是,她是社区里的一块基石。 总体来说,她还是相信他的。但有一些时刻,她不是表现得和堂兄威斯顿或者瑞安一样么? 瑞安根本就不相信他是无辜的。就是因为这个,他最后才那么欢快。他确信阿什比已经开始陷入困境。逮捕他只是时间和手段问题,而瑞安最终会将他牢牢掌握在手里,并向检察总长呈上一个无懈可击的案子。 大朵的雪花轻盈飘落。商店已经关门,橱窗依然打着灯光。在一家女装店的橱窗里,三个裸体模特站姿奇异,仿佛在向过路的行人行屈膝礼。 街角有一个酒吧,但在那儿可能会遇上认识的人,而他不想和人说话。也许瑞安和福斯特·刘易斯正在那里讨论他?他宁愿一直走到第三个十字路口。最后,他钻进一家咖啡馆温暖的空气和光线里,他从来没来过这样的地方。 电视机开着。荧屏上,一位先生坐在桌前读最新一期的新闻,并不时抬头看看眼前,仿佛能看见观众似的。吧台尽头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穿着工作服。他们正在讨论一幢建造中的大楼。 阿什比把手肘支在吧台上,看着被昏暗灯光微微照亮的一排酒,挑了其中一瓶,一个他不知道的威士忌牌子。 “好喝吗?” “既然在卖,肯定有人喜欢。” 别人不会关注出现在这个地方对他意味着什么。他们已经习惯这儿了。他们不会知道,他已经有几年没有出现在酒吧了。其实他一生都很少来酒吧玩。 酒吧里有一个地方令他着迷:那件鼓鼓的玻璃家具里充满各种闪闪发光的圆盘和机件,周围旋转着红、黄、蓝色的光。电视现在关掉了,他需要往里面投一枚硬币才能看到它运行。 对于大多数人,这就是一件再熟悉不过的物品。而他只见过这东西一两次,上帝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东西含有堕落的意味。 威士忌也和家里的味道不一样。酒吧的装修风格,侍者的微笑,及其上了浆的白色制服,所有这一切于他而言好像一个禁忌的世界。 他没有问自己为什么这是禁忌的。他有几个朋友经常出入酒吧。克里斯蒂娜的堂兄威斯顿·沃恩虽然被认为是一个正派人,却时常去酒吧喝鸡尾酒。克里斯蒂娜对此并没有任何微词。 他自己给自己设定了一些禁忌。或许有些事情对他和对别人的意义是不同的? 比方说他此时身处其中的这种氛围!他刚才已经示意酒保给他的杯子倒满。倒不是说这件事有多严重。这个酒吧在利奇菲尔德的一条街上,离他的家十二英里。好吧!由于这里的环境、气味,以及留声机周围的光线,他已经不知身在何处,仿佛一下子被切断了与世间的各种联系。 他和克里斯蒂娜一起开车出去旅行过,但是很少。其中有一次,他们去了科德角。公路两个方向上各有两三列汽车,车头灯的强光几乎要照进脑袋里面去,大路两侧是未知的黑暗,有时是加油站,有时就是这样的霓虹招牌,蓝色和红色,显示是酒吧或者夜店。 克里斯蒂娜从来不知道这会令他头晕?首先是一种生理上的头晕。他一直认为自己会被这一类装置炸死,只能靠奇迹躲过。这些装置总是在他的左边,持续发出恐怖的噪音。 噪音震耳欲聋,他要大喊,才能让妻子听见他说话。 “我向右边拐弯?” “不是。下一个路口。” “但这里有一个路标。” 妻子也只能对着他的耳朵大喊:“不是这条路!” 他会作弊。针对并不存在的规则进行作弊。这不是很奇怪吗?他决定在酒吧逗留一会儿,在这种氛围中多沉浸一会儿,窥探那些臂肘支在吧台上、眼神空洞的男人,以及明暗闪烁的包厢里的男女。 “一杯苏格兰威士忌!”他边走边点。 他去了洗手间。酒吧的洗手间通常很脏。有时墙上会写着字,画着淫秽图案。 夜晚,空旷的公路上只有这一类建筑和加油站亮着灯。村庄和城镇在远处昏昏欲睡。 有时,一个人影会从酒吧门口走出来,来到路口,扬起一只手臂,路过的人会假装没看见。有可能是一个女人,付钱请求搭车。 去哪里?去干什么?这不重要。有成千上万的男人和女人,像这样生活在大路边缘。 还有骇人的景象。一辆鸣笛警车发出巨大的刹车声,突然停在一个人影前,将他像木偶一样带走。警察还用同样的方式搬走死于交通事故的人,而他们要想带走待在酒吧里的人,则会用警棍。 一天凌晨,太阳还没升起来,他经过波士顿郊区,见证了一场包围行动:一个男人站在屋顶,四周街道上围满警察、消防员、梯子和探照灯。 他没对瑞安或福斯特·刘易斯说起这件事。这样更好。他不能对他们说,他羡慕屋顶上的那个男人。 侍者看看他,那表情像是在问他是否还想来第三杯。侍者把他当成了一个孤独的酒鬼。酒鬼们在这里待几分钟就会喝得醉醺醺、心满意足,于是踉踉跄跄地走了。这样的人很多。还有一些人是来打架的,也有一些是来哭的。 他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类人。 “多少钱?” “一块二。” 他还不想立即回家。或许这是瑞安逮捕他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他被捕后会发生什么事?他不知道。他会为自己辩护,会从哈特福德请一位律师。他确信他们不会直接审判他。 他走在街上,看到一个犹太小姑娘挽着妈妈的胳膊和他迎面走过。他想起希拉。他回头看那个小姑娘,她也有细长的脖子。他装了一斗烟,看见面前是一家自助咖啡厅,里面无比亮堂。墙壁、桌子、吧台,一切都是白色的。只有莫勒小姐一个客人在吧台吃饭。莫勒小姐背对着他,戴一顶松鼠皮帽子,外套上也镶着皮草。 他干吗不进去呢?他觉得今天有点像是他的节日,他拥有特权。他的出逃蓄谋已久。他在吻妻子的前额时,就知道这一晚注定与众不同。 “您好吗,莫勒小姐?” 她转过身,满脸惊讶,手上抓着一只正在滴芥末的热狗。 “是您?” 她没有害怕。她大概只是有点儿惊讶一个像他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光顾这家餐厅。 “您请坐。” 他当然要坐下。他点了咖啡,也点了一份热狗。他俩都在镜子里看着对方。实在有趣。莫勒小姐似乎认为他很滑稽,但这并未令他生气。 “您大概恨死我老板了吧?” “我一点也不恨他。这个人不过是在做自己的工作。” “大多数不这样看他。不管怎么样,您算是彻底安然脱身了。” “您这么认为?” “我见到他们时,他们两个看起来都很满意。我还以为您已经立马回家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是为了让您太太放心。” “她并不担心。” “那么就是出于您的习惯。” “您指的是什么习惯,莫勒小姐?” “您提的问题非常奇怪。好吧,爱待在家里的习惯。我难以想象您……” “难以想象在太阳下山后还能在城里看到我,是这样吗?” “差不多。” “然而我刚从一家酒吧出来,我在那儿喝了两杯威士忌。” “一个人?” “是的!我那会儿还没遇上您。如果您允许,我很愿意把刚才的时间弥补回来。您笑什么?” “没什么。不要对我提问。” “我很可笑?” “不。” “我把事情干砸了?” “也不是这样。” “您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他俩仿佛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莫勒小姐十分亲密地将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她的手很热,没有立刻抽走。 “我想您和大多数人对您的印象并不十分相符。” “他们对我什么印象?” “您不知道?” “一个无趣的男人?” “我没这么说。” “刻板的男人?” “.99lib?当然。有哪个男人会在问询中说他从未欺骗过自己的太太?” 她在门口偷听了,因为她说这话时一脸坦然。她已经吃完汉堡,正在往嘴唇上涂口红。他觉得这支口红非常性感。 “您认为我把什么都对瑞安说了?” 她一时语塞。 “我以为……”她结结巴巴,眉头皱起来。 他怕引起莫勒小姐的不安,便伸出手,但不是放在她的大腿上。他不敢立即这么做,而是放在她的胳膊上。 “您是对的。我开了个玩笑。” 莫勒小姐看了他一眼,正好看到他平常时的表情。一个典型的斯宾塞·阿什比,克雷斯特韦学校的老师,克里斯蒂娜的丈夫。莫勒小姐她忍不住笑起来。 “总之……”她叹了口气,仿佛是在总结自己的思想活动。 “总之什么?” “没什么。您不会理解的。我得先走一步,回家去了。” “不。” “嗯?” “我说不。您承诺了要和我喝一杯的。” “我什么也没.99lib?承诺。是您自己……” 他从来都不想玩这种游戏,但一旦玩起来还挺得心应手。重要的是要一直大笑或者微笑,随便说什么,只要不冷场就行。 “很好。既然是我自己承诺的,那我带您去。去远一点的地方。您去过‘小雅居’吗?” “那个地方在哈特福德!” “在哈特福德附近,是的。您去过那儿吗?” “没有。” “我们一起去。” “太远了。” “开车要不了半小时。” “我得跟我妈妈说一下。” “您到那儿再给她打电话。” 别人肯定以为他是猎艳老手。他觉得自己在表演。外面,雪花更厚也更密了。整条人行道上,新下的雪上有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如果有暴风雪,我们是不是回不来了?” “我们就只好喝一个晚上的酒了。”他非常认真地回答。 他的车是白色的。他让同伴走在前面,为她开车门。直到这时,当他以帮助她的名义碰触她,他才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正在把一个女人带上车。 他没有打电话给克里斯蒂娜。她应该已经打电话到瑞安家里了。不!她不敢,她怕连累他。所以她对他此刻的情况一无所知。她大概每五分钟就得站起来,去窗边看一看。窗外,大朵的雪花正缓缓飘落在一片黑色天鹅绒一般的背景上。从室内望出去,外面总是像天鹅绒一般。 他差点儿打算罢手。这太愚蠢了。但他没有真的这么做。他没想到自己会成功,她会答应跟着他来。 现在,她就坐在车上,在他旁边。他能感受到她的热情,她很自然地开口,仿佛这个时刻就该说这句话:“人们叫我安娜。” 所以他猜错了,他还以为她叫嘉比或者伯莎。不过,安娜和这两个名字也差不多。 “您,是斯宾塞。我打了您的名字太多次,所以都记住了。这个名字恼人的地方在于,我找不到合适的昵称。我们总不能叫您斯宾吧。您太太是怎么叫您的?” “斯宾塞。” “我知道了。” 她知道了什么?知道克里斯蒂娜不是那种会用昵称的太太,也从不会用娇憨的声音和丈夫撒娇? 他真的被恐惧占据了。一种纯生理上的恐惧。他甚至没勇气伸手去转动车钥匙。 他还在城里面,在两排房子之间的人行道上,一些人在走路,家家户户正在点亮的窗户里度过这个夜晚。街角大概还有一个警察。 她大概误解了他的犹豫。或者她希望先给钱?这是个善良的姑娘。 她猛地把脸凑到他跟前,将自己丰厚的双唇贴到他的嘴唇上,一条又热又湿的舌头伸进他嘴里。 第二部 第四章 他最后一次看时间是十点差十分。现在克里斯蒂娜几乎不可能还没给瑞安打电话。她大概会对他说自己很担心,因为他还没回去。瑞安可能也已经打电话给警局。至少克里斯蒂娜肯定已经这么做了。或许她还借了一辆车自己出来找他了?但是去哪儿找?在这种情况下,她大概只有去堂兄家借车。 即使她真这么做了,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回到家了。利奇菲尔德一共只有三四家酒吧,两家餐馆。没人会想到去他和安娜·莫勒吃热狗的那种咖啡厅问一下。 他没醉,一点也没醉。他大概喝了六七杯(其实他已经记不清了),但这些酒没对他起任何作用,他依然清醒,对目前的形势有非常清晰的认识。 人们如果知道他和瑞安的秘书在一起,立刻就能找到他,因为他们一到“小雅居”,安娜就给母亲打了电话。他没敢跟着她去电话间。他也不敢问她是否说到了他,以及他们所在的地点。还是小心为好。 半个小时前,她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她此刻已经滔滔不绝。她喝得不比他少。事实上,不想走的人是她,他已经两次提出要送她回家。她咬着他的耳垂,突然说出心里话:“您得庆幸我在验尸官处工作。现在这个时候没几个女孩敢和您约会!” “小雅居”并不完全符合他在读报纸时的想象。报上只说到酒吧,没提到里面的第二个大厅,而这一个厅才更重要。其他地方大概也有这种布局,这种布局应该很流行,因为从没来过这里的安娜·莫勒直接就把他带到第二个厅。 这里比外面那一间光线更暗,天花板上只有几个像星星一样的小灯泡照明,外围是一圈小包厢,每个包厢里有一条半圆形的凳子和一张小桌子。 第二个厅里面几乎没有人。大概周六和周日光顾的人才比较多。有一段时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侍者穿的不是白制服,而是衬衣,袖子卷了起来。他的头发是纯正的棕红色,显然是意大利裔。 他在贝尔被害当晚见过一对奇怪的男女顾客。阿什比以为他会注视自己,或者问几个问题。然而什么也没有。所以看来安娜和他是正常顾客。安娜绝对是。她在这儿十分惬意,自在地狂饮。跳舞间歇,她把整个躯体往他身上贴,他觉得一侧身体都麻了。她喝完两杯酒,便去舔他的耳朵,或者干脆咬上去。 他们在哪儿?他们已经看不见吧台,但是侍者可以通过门眼窥见他们。阿什比每次听见旁边的门被打开,都以为进来的是一位警察。他发现,在吧台的角落,有一台小收音机在悄悄地播放音乐。危险也可以来自那里。人们肯定在找他。也许他们认为他正在逃亡,于是更加认定是他杀了贝尔? 他没做任何事情去改变或者影响形势的发展。安娜对他说出一曲歌名,他把钱放在自动唱机里。这个机器的发出流畅而多彩的光影在他们周围回旋,令他浮想联翩。 安娜强迫他跳舞。每隔十分钟她就要跳一次,尤其当其他包厢里有情侣出来时。有两个包厢已经被占据了大概半个小时。其中有一个女孩身材矮小,穿着黑衣,跳舞时嘴就粘在舞伴的嘴上,整场舞都没离开过,仿佛她通过嘴唇悬挂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他一路看过的那些招牌闪烁的酒吧里,都在发生这样的事吗? 他跳着舞,从安娜的皮肤里嗅到脂粉味,还有唾液的气味。她以一种非常巧妙的姿势倚附在他身上,动作果断,不隐藏自己明确的目的,一旦达成,便大笑一声离开。 她对自己很满意。 警察真的在找他们吗? 克里斯蒂娜永远也想不到他此刻正和一个姑娘在这里。瑞安带着这个姑娘去他家询问时,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丰满的大腿。他不该把她带走。这是一次心血来潮。他没想到她会接受,她会当真。他喝完第一杯之后,试图修正自己的错误,提议送她回去。 太晚了。她大概每次都是这样。他问她:“您和瑞安约会过吗?” 她先是一阵放声大笑,令他尴尬不已,然后说:“您以为呢?我还是处女?” 看到他表情严肃,她故意逗他。 “坦白回答我。您以为我是处女?您现在还这么认为?” 他没有立刻明白她到底要干什么。他支支吾吾半天。那可怜的姑娘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才得到答案。然后她下意识地看了一下门眼,确定侍者没在看他们。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他对她已经没有欲望。他想象中的景象完全不同,他想象中的莫勒小姐也不是这副模样。 贝尔是什么样子呢? 他努力想回忆起她躺在地上的样子,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安娜肯定猜不到他此刻在想这些。 那个哭着喝酒的女孩,也就是侍者对警察说的那一位,大概很不一样。她来到酒吧的第二个厅了吗?他试图回忆起证词的细节。 他的脸通红,他自从在利奇菲尔德和安娜一起上车之后,胸口就闷得透不过气来。他本以为喝点酒就好了,但是酒精没起任何作用。这是神经质的躁动,有时呼吸会中断。他想要缓解这种状态,就像在坡道上刹车。 安娜·莫勒主导着事情的发展,她可能很擅长此道。 “嘘!”他每次说要走,她都是这个反应,“别这么没耐心。” 他懂的。她以为他想快点离开酒吧,进行别的活动,那些活动得在别处发生。通常是在车里。 他对安娜的想法有点儿害怕,所以也开始拖延离开的时间。然而,已经身处这样的境地却不进行到底,是不是太蠢了? 如果这一天卡茨没在家,他大概就丢下安娜走了。他有自己的打算。到家之前,他会把车停在大路边,悄无声息地慢慢靠近。他曾观察过那些工人工作。他知道哪里有电线和警报器。二楼有一扇窗户是磨砂玻璃,窗户里面是卧室,那扇窗户从来都不会关紧,工人也没在里面安报警装置。需要一部梯子,但他的车库里就有。 他踮着脚尖进入房间后,会用世界上最温柔的声音低声说:“不要害怕……” 熟睡中的希拉会将会认出他。她一点都不会惊慌。她只会激动得语无伦次:“是您?” 因为他觉得她在等他,确信他有一天会来。她会在黑暗中伸开温暖的双臂,两个人沉沦在深情的拥抱中,仿佛坠入了深渊。那是如此非比寻常和激动人心的感觉,简直可以为之去死。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还是那么没耐性?” 他思考该怎么回答。 “我敢打赌你害怕了。” 她又一次将全身的重量倚靠到他身上,把玩起他的领带。 “你跟瑞安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他想象希拉时为什么会在最后想到贝尔,想到她躺在自己卧室地板上的样子?这不是他第一次想象这个故事。他从来没想到过别的结局。故事的高潮不该是这样。 他皱起眉头,正在记忆里搜寻洛兰的话。 “他们所谓的爱情,不过是一种肮脏的本能,别无其他……” 这句话或许适用在希拉身上。他想象中的故事似乎也适用于下面这句话: 贝尔的母亲又说:“似乎‘爱情’就能洗白他们的罪孽,似乎这样他们就清白了。” 安娜舔着他的脸颊,吮着他的唇,这也是他的罪孽么?她以同样的方式挑逗所>有约她出去的男人。她是如此想要显示自己的体贴,想要让他开心。 “再来跳一曲,你愿意吗?” 他已经搞不清楚自己急于离开是为了她想的那件事,还是为了尽快结束这个夜晚。或许两个目的都有。他的思维相当清晰,比平时更敏捷,但是酒精让他的动作变缓慢了。 “你看见了吗?” “没有。什么?” “那两个人,左边。” 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小姑娘并排坐着,男人的手臂环着同伴的肩膀,女孩的头靠在他身上。两个人都一动不动,也不说话,睁着眼睛,脸上是一种宁静的陶醉神情。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他大概永远也不可能这样。和希拉,他或许还有机会。但那只能是短暂的一刻。 他已经预感到自己今晚回不了家了吗?他没有对自己问这个问题。他付钱给侍者,看到后者手臂上的美人鱼文身时,立刻感到一阵晕眩。那种不适感就好像站在一条双向各有三列汽车的公路上,回忆一些正在远去又在招手的身影。 在穿过酒吧之前,安娜帮他擦去嘴巴周围残留的口红。走到外面,安娜便自然而然地挽起他的手臂,走过灯光明亮的停车场。 地上的雪已经很厚,脚踩不到地面。车上也布满晶莹的雪。他打开覆了冰雪的车门时,已紧张得手指发颤。 这件事就要这样发生了?安娜并无惊讶。他想起以前在别人车后座看到的那些模糊的脸,而她上的正是车后座。 他心里很想,因为他已经一步步走到这里了。他在一生中曾无数次地期待过这一刻。不一定是这个安娜。但又有什么分别呢? “一种肮脏的本能……”洛兰说。 所以一切都很完美,因为安娜希望被玷污。 “似乎‘爱情’就能洗刷他们的罪孽。” 他想要。这事儿必须发生。事情已经来不及朝另外的轨道发展了。警车随时都有可能来到他的车旁。无论如何,从今以后,人们会确信他是有罪的。 有那么一秒钟——就一秒——他问?99lib.自己这一切是不是陷阱,安娜是否和瑞安以及那个精神病医生串通好了?她是否被刻意安排在他的经过之处,以观察他的反应?或许在最后一刻…… 不。此刻,安娜心里只有他。他看见她被魔鬼折磨得不成样子,用令人难以置信的言语和动作苦苦挣扎。他从不曾怀疑那些魔鬼的威力,但此刻仍然目瞪口呆。 这事儿必须发生,不论他会付出什么代价。他想要它发生。但愿安娜能给他一点儿适应的时间。这不是他的错。他喝得太多了。有些话她不该说的。 如果她闭嘴,如果她不乱动,如果她能等他找到和希拉那个梦的线索…… “等一下……等一下……”他对着安娜喘气,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随后,他在挣扎的时候,或许是粗暴挣扎的时候,眼里突然充满无力的泪水。安娜开始笑,一种从腹腔深处发出来的残忍而粗野的笑。 安娜推开了他。安娜蔑视他。安娜…… 她应该和他一样强壮,但她无法挣脱,因为他们现在在车里,她在下面。 她的脖子很厚实,有肌肉,和希拉那种细脖子完全不同。他急于让这一切结束。他和她一样痛苦。安娜终于完全软下去时,他身上却产生了一种令他意想不到、措手不及并且尴尬不已的现象,藏书网他红着脸想起洛兰的话: 一种肮脏的本能…… 他回到酒吧,对侍者说:“一杯苏打威士忌。” 接着他立刻钻进电话间。他以为侍者会好奇地盯着他。然而,侍者似乎并不关注他,正和另一个意大利人聊得正欢。那人戴着米色帽子,应该是门口那辆凯迪拉克的主人。 他透过电话间的玻璃窗看着他俩,以及另一位顾客。第三个人是个红发的大高个,头发软而稀。那人看着自己的酒杯,仿佛正在向它倾吐自己的思想。 “请替我接通沙朗警察局,谢谢您,小姐。” “您不需要接哈特福德警察局吗?” 他坚持道:“不。是私人电话。” 他等了一会儿。他听见接线员从一个电话总机接到另一个电话总机。 “您好!沙朗警察局吗?可以让埃夫里尔警督接电话吗?” 他害怕对方问他:“您是哪位?” 他没法说自己的名字,因为附近的警车一旦通过无线电收到消息,就会过来抓他。他对此十分害怕。他完全可以逃跑。他想过逃跑,但并未这样做。他还得在某个地方停下来,把尸体处理掉。 为什么要那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现在这样不是简便多了吗!他们会觉得自己赢了。他们会很高兴。他们可以唱起胜利之歌。 “警督今晚不值班。您有什么消息需要转达吗?” “谢谢。是私人事情。我自己打电话到他家里。” 现在是几点?他没戴手表。他从他现在的位置看不见酒吧的钟。但愿埃夫里尔没去看夜晚的第二场电影! 他在年鉴上找到埃夫里尔的电话,听到对方的声音时终于舒了一口气。 “我是斯宾塞·阿什比!”他终于说。 这句话仿佛制造了一种虚空。他咽了咽口水,继续说:“我在‘小雅居’,在哈特福德边上。我希望由您一个人来接我。” 埃夫里尔没有问他为什么。他正在掩饰什么吗,就像其他人那样?他提出的问题是斯宾塞没想到的:“您是一个人?” “现在,是的……” 他挂了电话。他更愿意在电话间里等着,但他一直待在这里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他为什么不打个电话给克里斯蒂娜对她说声再见呢?她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这不是她的错。她应该一直守在电话机旁。或许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样,电话铃声响起,她等着人讲话,却只能听到某个地方传来的呼吸声? 他没打给她。他走向吧台,爬到凳子上,那两个人一直在说意大利语。他一口气喝下了半杯,直直地看着前方。在一瓶瓶酒之间的玻璃上,他看见了自己的脸,整张脸上几乎都是口红。他掏出手绢,在上面吐了口唾沫,然后拿起来擦脸,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红头发的酒鬼惊讶地看着他,忍不住对他说:“和女人找了不少乐子吧,兄弟?” 他害怕在警督到来之前引起别人注意,便只是懦弱地笑笑。侍者这时也转过身来了。人们几乎可以在他那拳击手的脸上看到他内心的景象。一开始他并不完全信任自己的记忆。于是他透过门眼看了看。他起了怀疑,便又去第二大厅看了看。 侍者回来后对同伴说了几句话,后者仍然戴着帽子,披着驼毛大衣和围巾。 阿什比已经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他喝完一杯,又要了第二杯。他不确定人家还会不会给他上酒。侍者在等被自己派去外面的同伴回来。 埃夫里尔即使开警车来,也还需要十分钟才能到达。应该还有两对情侣在隔间里。 他假装喝着已经空了的杯子,牙齿在打颤。侍者的眼睛一刻不离开他,好像在做准备。他的文身的每个细节都刻画得很细致。他的手臂毛茸茸的,下颚凸出,驼峰鼻。 他没听见门被打开,但感到背后的寒冷空气。那个穿驼毛大衣的男人滔滔不绝时,他不敢回头。 这就是他害怕的。埃夫里尔要白跑一趟了,他来得太晚了。阿什比还不如给任意一个警察局打电话,或者自己开车直接去警察局。 侍者绕着吧台打转,在拖延时间,但第一个攻击的人并不是他,是那个红头发男人。那人从凳子上下来时差点儿躺倒在地上。他每一次都后退几步,再冲上来。 他试着对他们说:“我自己已经报了警……” 他们不相信他。没人再相信他了。除了那个他永远不会知道是谁的人:杀贝尔的凶手。 他们打得很凶。他的脑袋在轰鸣,从左边摇晃到右边,好像集市上的木头人。内厅里的人跑来支援,女孩们远远地站在那儿看。有一个人脸上也有口红印,就是这个矮壮的人用膝盖给了他狠狠一击,并且咒骂着喊道:“抓住他!” 警笛开道的埃夫里尔警督由两位警员簇拥着开门进来时,斯宾塞已经躺在地上好久了,在一张凳子脚下,至少已经昏迷了。他周围满是碎裂的酒杯,血从嘴唇两边流下来。 嘴巴被这可笑的血拉长了,他仿佛在微笑。 第一章 今天是十二月三日,天一直在下雨。漆黑而巨大的数字“3”挺着肥硕的肚子出现在柜台右边惨白的日历上,一个黑橡木隔断将货架和柜台分离开来。整整二十天前,也就是十一月十三日——那天也有个阴沉的“3”出现在日历上——一位老妇人被杀,就在圣主教堂附近,离运河几步远的地方。 从十一月十三日起一直在下雨。可以说bbr>?,二十天来,雨就没有停过。 最常见的是淅淅沥沥的雨。人们在城里沿着房子旁边走时,就可以听到水沿着檐槽流落的声音。人们喜欢沿着那些带拱廊的街道走,可以避会儿雨;回到家里就得马上换鞋;家家户户的大衣和帽子都晾在炉台边上,而那些缺衣少穿的人则终日生活在永恒的阴冷潮湿之中。 不到四点,天早已黑了,一些窗子里的灯从早到晚一直亮着。 四点钟,如同往常的每个下午,拉贝先生从商店后间出来,里面各个型号的木质脑袋模具都已经收在搁物架上。他来到帽子..店最里头,走上一个旋转楼梯。他来到楼面之后,停了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卧室门,点亮电灯。 他在开灯之前是不是先走到了窗边?那厚重的、落满灰的镂花纱帘似乎常年拉上。有可能,因为他总是先将窗帘放下来,再开灯。 这时候,他可以看见对面离他没几步远的地方,裁缝卡舒达斯在他自己的工作室里。街道狭窄得让他产生和对方同住在一间屋里的错觉。 卡舒达斯的工作室在二楼,在店铺上面,工作室没有窗帘。工作室里面最小的细节也仿佛在版画上似的一一展现,地毯上的花朵,玻璃窗上的苍蝇,一截系在细线上的平滑而黏稠的粉笔,挂满墙壁的褐色纸样。还有坐在工作台前的卡舒达斯,腿盘在身体下面,手边是一只没有罩子的灯泡,被他用一根铁丝拉到这个位置,可以照亮他手头的活计。里面的那扇门开向厨房,总是虚掩着,所以大部分时候无法看清厨房内部。然而人们可以猜到卡舒达斯太太就在里面,因为她丈夫的嘴唇时不时会翕动一两下。他俩一边干活,一边隔着房间说话。 拉贝先生也说话,给他看店的伙计瓦伦丁能听到自己头顶上有私语声和脚步声。接着他便看见老板走下楼来,一双穿着考究的脚,裤子,上衣,最后是一张略显疲惫的脸。这张脸一直是严肃的,但并不十分苛刻,它属于一个不寻求外向拓展、但求内心自足而自在的男人。 拉贝先生那天出门前还熨了两顶帽子,其中那顶灰色帽子是市长的。在此期间,街上又下起了雨,可以听见雨点滴落的声音,还有店铺里燃气炉轻微的嘶嘶声。 店里面总是太热。店员瓦伦丁早上一到这儿就觉得血直往脑袋上涌,下午他的头就昏昏沉沉了。他有时会从货架之间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炯炯闪亮的眼睛,仿佛他发烧了。 拉贝先生和往常的每个日子一样,话依然不多。他和雇员待在一起时,可以几个小时不说一句话。 在他们周围,当然有钟摆的声音,还有每刻钟一次的 5494." >咔嗒声。整点和半点时,机械装置就会启动,经过一阵虚弱的努力,又戛然而止。或许挂钟最初是能报时的,只不过后来坏了。 对面的小裁缝无法看到帽子店二楼房间的内部——白天是由于纱幔,晚上是因为窗帘——但他只需低下头,就可以看到一楼的帽子店。 他在窥视,肯定的。拉贝先生无需求证就知道。他丝毫没有为此而改变自己的作息。他的动作依旧缓慢、细致。他有一双极美的手,略胖,但白得出奇。 五点差五分,他离开店后间,也就是人们所谓的工作间,然后关灯,说出那句仪式性的话:“我去看看拉贝太太是否有什么需要。” 他又.一次爬上旋转楼梯。瓦伦丁听见头顶上有脚步声,沙哑的低语声,然后又看见一双脚、一双腿,最后是全身。 拉贝先生打开里面的厨房门,对露易丝说:“我今天很早就会回来。瓦伦丁会把店门关上的。” 他每天都说同样的几个字,女仆回答:“好的,先生。” 接着,他穿上黑色厚大衣,对瓦伦丁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而后者其实早就听到了:“您一会儿把店门关上。” “是,先生。晚上愉快,先生。” “晚上愉快,瓦伦丁。” 他拿上柜台抽屉里的钱,迟疑地看了看对门的窗户。他敢肯定,卡舒达斯刚才已经在二楼窗前看见了他的影子,并且这会儿已经离开了工作台。 他对太太说了几句话。他对太太说了什么呢?他需要一个借口?太太什么也没问。她大概不允许自己对他做什么评论吧。几年来,差不多从他在这里开店开始,每到下午五点,他就去圆柱咖啡馆喝一两杯白葡萄酒。拉贝先生也去那里,当然还有其他人,只是两杯白葡萄酒满足不了那些人。对于大部分人而言,这已经是一天的结尾了。而卡舒达斯回去在一群孩子中间匆匆吃完晚饭后,还有要再次回到工作台,通常要一直干到深夜十一二点。 “我出去透透气。” 他很怕错过拉贝先生。这一点拉贝懂。这不是从第一个老妇人被杀开始的,而是在第三个被杀之后,那时整座城市已经开始陷入恐慌。 布雷街在这个时间点几乎总是荒无一人,尤其此刻还下着倾盆大雨。很多人最近不愿在雨夜出门,所以此刻这条街史无前例的空旷。商人是恐慌的第一波受害者,所以他们最早组织了巡逻队。但是这未能阻止若弗鲁瓦—朗贝尔太太和费提耶的助产士雷奥尼德·普鲁太太的死亡。 小裁缝心里是害怕的,拉贝先生暗暗享受着这种默默等对方却不露痕迹的快感。这是不是一种有点邪恶的快感? 他终于推开门,门铃立刻便响了。他来到自己店铺的招牌——那顶巨大的铁质红色高帽子下,将大衣领子竖起,双手插进口袋。卡舒达斯的门上也有铃铛,他自己在人行道上走了几步后,一定能听见铃声响起。 这是一条带拱廊的街,和拉罗谢尔大部分老街一样。所以在步道上是淋不到雨的。步道就像一条条阴冷潮湿的隧道,里面的灯光越来越少,一扇扇大门开向无边的黑暗。 卡舒达斯紧跟着帽匠的步伐,往军队广场而去。但总的来说,他更害怕遭遇埋伏而不是跟不上帽匠,所以他宁可走在大路中央的雨中。 一直到街道转角,他们没有遇到一个人。迎面而来的是各色橱窗,香水店、药店、衬衣店,最后就是咖啡店的大窗子。让泰是一位年轻的记者,留一头长发,瘦削的脸上有一双灼热的眼睛。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就是靠窗的第一张桌子),正在写一篇文章,面前放着一杯咖啡。 拉贝先生并没有对记者微笑致意,仿佛压根没看见他。他听见小裁缝赶上来的脚步,便转动门把手,钻进这个温暖的环境,径直走向中间那几张靠近炉子、围着柱子的桌子,站到那些打牌的人身后,等着侍者加布里埃尔为他脱去大衣和帽子。 “怎么样,莱昂?” “还行。” 他和这些人认识得太久——大部分是他从上学时开始认识的——以至 4e8e." >于都懒得寒暄了。手里握牌的几个略微点个头,或者随意地碰一下新来者的手。加布里埃尔依旧习惯性地问:“老样子?” 帽匠坐下来,舒服地叹了口气,坐在其中一个桥牌玩家尚特罗医生身后,他叫这个人的名字保罗。他只消一眼,就明白牌局进行到哪儿了。这里的牌局已经持续了一年又一年,每天都在进行。同一时刻,同一张桌,同样的玩家,面前放着同样的酒水,抽着同样的烟斗和雪茄。 中央供暖系统大概力度不够,因为老板奥斯卡还保留着大炉子,大炉子闪耀着漂亮的黑色光芒。拉贝先生向炉子伸出双腿,想把自己的鞋子和裤管烘干。小裁缝这时候已经进来,也走向中间那几张桌子,但没有那么自信。他过来后向所有人一一致意,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于是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他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他没有和他们读同样的学校,在同一支军队里。在这些人早已以你相称的年代,他还不知道在哪生活呢,或许在近东,那里的人像牲口一样从亚美尼亚迁徙到士麦那,再从士麦那到叙利亚、希腊或其他地方。 几年前,他坐得更远一些,喝着白葡萄酒,看着他应该不懂的纸牌游戏,却带着强烈的专注,并且不时皱眉。后来他不知不觉地靠近了,开始是移动椅子,后来索性换了座位,最后换到玩家们身后的桌子旁。 没有人说起那几位老妇,以及笼罩全城的恐怖。可能别的桌上在讨论,这一桌没有。议员洛德从嘴里抽出烟斗,向帽匠这边微微转了转身,问:“你太太怎么样?” “还是那样子。” 这是一个他们已经保持了十五年的习惯。加布里埃尔给他上了石榴毕康,这是一种深桃花心木色的鸡尾酒,他就那么慢慢地喝上一小口,顺便瞥一眼正在给《夏朗特回声报》撰文的小让泰。一只铜钟挂在严格意义上的咖啡馆和里面的桌球房之间。钟上显示的时间是五点一刻,这时保险公司的朱利安·朗贝尔又输了,他问帽匠:“你来接我的牌?” “今晚不了。” 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他们一共有六七个人,有时打牌,有时坐在后面观牌。只有卡舒达斯从未被邀请上去打牌,他自己可能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奢望。 他矮小、瘦弱,身上有?t>股子气味,他自己也知道。他太清楚了,所以总是避免和别人靠得太近。这是一种只有他和他的家人才有的气味,甚至可称为卡舒达斯味,混合了他们家厨房里的大蒜以及羊毛织物的气味。在这儿,人们什么也没说,礼貌地假装没有感觉到。但在学校里,一些女孩子就没那么含蓄了,她们被安排在卡舒达斯家的姑娘们边上时就会抗议:“你臭!你妹妹也臭!你们都臭!” 他抽起白天难得的一支烟,因为他若在干活的时候抽烟,难免会烧到顾客们的衣服。他的烟是自己卷的,烟的尾端总有一段宽宽的唾沫痕迹。 今天是十二月三日。现在是五点一刻。天下着雨。街上一片漆黑。咖啡馆里很温暖,拉贝先生,布雷街的帽店老板,正在看医生打牌,医生刚刚出了五张梅花,被保险人鲁莽地吃掉了。 他们明天早上读报时,就会知道小让泰此刻正撰写的关于被杀老妇的报道了。他正在积极地调查,向警方提出了挑战。 他的老板杰罗姆·卡耶是一个印刷厂主,同时经营这份报纸。他正心无旁骛地打着桥牌,一点也不操心这个激情满怀的年轻人,他刚才已经看过他的稿子了。 尚特罗刚刚出掉王牌,可能要陷入绝境了。这时,拉贝先生无需转头就看见卡舒达斯微微离开坐着的椅子,向着他俯下身来,伸出手。似乎在地板上的一层木屑里捡什么东西。 但这东西在帽匠的裤子上。他那双裁缝的眼睛发现了裤子卷边上一个细小的白点。他大概以为是一个线头?他肯定没有恶意。就算有,他也猜不到自己这个动作的重要性。 拉贝先生也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紧,任由裁缝这么做。他有点惊讶,但一点也不担心。 “不好意思。” 卡舒达斯捡到那个白色的东西,不是一截线头,而是一小丁点纸屑,不足半厘米长,纸质轻薄而粗糙,像报纸。 咖啡馆里没有一个人对正在发生的这一幕产生哪怕丝毫的注意。卡舒达斯用拇指和食指夹住这一小截纸。他仍然倾着身子、低着头、屁股还沾着椅子,偶然瞥了一眼这截纸头。然而,这不是什么废旧报纸。它是被剪刀小心翼翼剪下来的。上面有两个字母,一个“n”和一个“t”,都是词尾的字母。 拉贝先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小裁缝忽然僵住,被恐惧攫住了。他终于抬起头,整整上衣,把那细小的物件递给帽匠,却避免与其直视,只结结巴巴说道:“请您原谅。” 他没有把纸头扔掉,而是将之归还,这是个错误,因为这等于承认自己已明白它的重要性。他又是如此羞怯和谦卑,又犯了第二个错误,没有将一句话说完整:“我还以为……” 在那烟雾缭绕的光线里,他只看到椅子、后背、织物,地上的木屑,炉子黑色的脚,还听到一个持重而平静的声音对他说:“谢谢,卡舒达斯。” 他俩平常是说话的。每天早上八点,帽匠和裁缝从各自家里出来,取下作为店铺护窗板的木牌。卡舒达斯家隔壁的熟食店此时已经开门营业很久。星期六,四郊的农民赶集来卖蔬菜和鸡鸭,他们的篮筐挤满街道。而其他的日子,只有街上的石板将两人隔开,卡舒达斯习惯了说:“早上好,拉贝先生。” 他根据天气情况,有时还会说:“今天天气不错。” 或者:“总是下雨。” 帽匠总是和善地回答:“早上好,卡舒达斯。” 仅此而已。他们是店铺面对面的两个商人。 拉贝先生此刻又说了句:“谢谢,卡舒达斯。” 声音几乎和以前一样。也许根本就一样,也许小裁缝的发现根本就没什么要紧?卡舒达斯渴望一口干了酒。那杯酒让他的牙齿咯咯打颤。他试图快速地思考,客观地思考,但他越使劲,思想就越是乱,就像一团雾。 他不能把头转向右边。他要是早一点想到这点就好了。 中间那张桌子,坐着议员、印刷商、医生和帽匠,他们六十到六十五岁,是最重要的人物。其他桌子上,还有别的人在玩牌。右边的勃洛特玩家代表的是四十到五十岁那一代。每天下午五点至六点,皮雅克警长总会出现在那一桌。他负责调查这起老妇人被杀案。 卡舒达斯应该不惜任何代价避免看向他这一边。他也不该看向一直埋头写字的年轻记者。或许,让泰正在忙着回复凶手的某条信息? 二十天来,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或者说传统。每场凶案发生之后,报纸都会收到一封信,信里的字都是从前几期的《夏朗特回声报》上剪下来的,通常是整个单词。报纸会将它登出来,后附年轻人让泰的评论一藏书网则。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凶手会回应,仍然是将已有的单词贴在白纸上。 凶手昨天说的一句话让人心惊胆战: 您错了,年轻人。我不是胆小鬼。我只杀老妇,不是由于胆小,而是因为必要。假如明天我必须袭击一个男人,那么不管他是不是高大强壮,我都会这么做。 有几封信,虽然只有半栏,却包含了几百个耐心剪下来的单词。让泰就此评论道: 凶手不仅耐心细致,并且他的生活方式让他拥有足够多的空闲时间。 十九岁的记者耐心做了一回实验。他计算了用报上剪下来的字合成一封三十行的信需要多少时间。卡舒达斯不记得准确的结果了,反正十分骇人。 “假如明天我必须袭击一个男人……” 拉贝先生正小口抽着烟斗,看人家打牌,小裁缝唇上粘着一截脏脏的纸烟,不敢将目光落在任何地方。拉贝先生有时会看一眼挂钟,他叫第二杯毕康时才五点二十五。五点半,他站起身,加布里埃尔赶紧拿上他的大衣和帽子,跑过来。 他观察卡舒达斯时,那个表情真的是善意的嘲讽吗?扑克玩家们头顶升起一层烟幕。炉子散出阵阵热气。拉贝先生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对小裁缝脑袋里正想什么一清二楚。 “如果我让他先走,他完全可以在布雷大街找个隐蔽的角落躲起来……” 卡舒达斯是否可以立刻说出来?不管是对谁,警长还是记者。他是否可以大声昭告天下,手指着他:“是他!” 小纸片消失了。卡舒达斯用眼睛四处搜寻,一无所获。他记得帽匠用手指将它卷成灰溜溜的一小团。这两个剪下来的字母很可能本来就在地上。怎么证明他是在拉贝先生的裤子上捡到的? 拉贝先生没有任何慌乱和害怕,只说了句:“谢谢,卡舒达斯。” 这个案子有两万法郎的悬赏。他只是个小裁缝,做些衣服修补、套装返工之类的活儿,大女儿在商店当营业员。对他而言,这是一大笔钱。 为了拿到那两万法郎,他不能贸贸然抛出指控。他不该对凶手打草惊蛇。 现在,拉贝先生已经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从十一月十三日至今,也就是二十天的时间里,拉贝先生杀了五个老女人,可能也会将他一并了结。 卡舒达斯快速思考了这一切。帽匠用手指尖碰碰朋友们。他们对他说:“晚安,莱昂。” 他的名字叫莱昂。他拍拍医生的肩,后者此刻正在出牌,腾不出手来,只咕哝道:“但愿马蒂尔德身体好。” 卡舒达斯几乎可以确定拉贝先生是在故意拖延,好给足他下决定的时间。拉贝先生的脸和刚才一模一样,就是瓦伦丁看着他从楼梯上下来的样子。这人从前大概是胖子,后来瘦了。这可以从他柔软的皱纹、不甚分明的棱角看出来。即便如此,他的体重仍然是卡舒达斯的两倍。 “明天见。” 分针刚刚走过半点,门刚关上,卡舒达斯就抓起放在邻座的大衣。他差点儿不付钱就跑了,因为他太害怕拉贝先生在他出去之前已经在布雷大街拐弯了。如果是这样,拉贝先生可能藏在任何地方,而他又必须回家。 拉贝先生以他寻常的步子走着,不紧不慢。小裁缝头一次注意到他像大多数胖子或曾经的胖子一样,身子轻盈极了,走路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拉贝先生往右拐入布雷大街。卡舒达斯隔着二十来米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走在大路中央。若有必要,他可以随时呼救。有两三家店还在营业,透过雨还能看见里面的灯光;楼上的住宅内,几乎家家都点上灯了。 拉贝先生走的是左边的步道,帽子商店那一侧,但是他没在自家店面前停下来,而是继续向前走,回头往远处看了看,大概为了确认自己的邻居是否还跟在身后。不过他其实是多此一举,因为卡舒达斯一直走在石板路上。 小裁缝可以回自己家。路上空荡荡的。他的店还开着,他其实来得及进去快速锁一下门。他透过店面窗户,看见一截粉笔悬在桌子上方,电灯边上,是已经放学回家的小女儿们。大女儿埃丝特,就是在商店上班那个,要过六点才回家,通常是跑回家,因为她也害怕那个杀手,而且她没有女伴住在这个街区。 他继续向前走,像拉贝先生那样往右拐。他们来到了一条灯光更亮的街道。商店里的人,以及被路过车辆照亮的水洼,都令他感到安心。 拱廊没有了,雨落在拉贝先生的肩上。街道重又变得黑暗。帽匠忽而消失,忽而又出现在某个路灯的光圈里。卡舒达斯一直走在路中央,凝神屏息,惊恐万分,却又不由自主地往前走。 在这个点,城里有多少巡逻志愿者?大概四五个,里面还包括几个打着手电筒来凑热闹的年轻人。这是个不祥的时刻。有三个老妇人都是在晚上五点半到六点之间被杀的。 他们俩来到僻静的博物馆区,这里都是些二层小楼,一扇扇玻璃窗户后面,是团圆的一家人。孩子们在做作业,女人们正在铺桌子准备吃晚饭。 拉贝先生突然消失在黑暗中,卡舒达斯走了几步后突然停下来,仿佛丢了什么重要东西。街上笼罩着一片漆黑,他无法定位邻居。或许拉贝先生就一动不动地躲在墙角?但他也有可能还在走路。他一向行走无声。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没在靠近小裁缝,而这一位已经僵在那里,仿佛被刺骨的寒风彻底冻住了。 他听到不远处有钢琴声。一束微弱的光线从一幢房子的百叶窗里透出来。在一个灯光明亮的房间里,一个小女孩或者小男孩正在上钢琴课,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一段音阶练习。 没有一个人出现在这条街上,无论是街道的这一头,还是那一头,都没有,拉贝先生一直隐藏在某个地方,无声无息,无影无踪,而卡舒达斯又不敢向两边的房子靠近。 钢琴声停了,这下四周彻底安静。接着小裁缝听到钢琴盖落在黑白键上产生的沉闷声响。那家的门打开以后,从里面灯光里传来的轻声细语虽离卡舒达斯有二十米远,听上去却异常响亮,而雨滴则变得细腻无声。 “您一定这么坚持吗,莫拉尔小姐?等我先生下班回来送您一程会更安全些。他再有十分钟就到家了。” “就为了我那五十步路!快回去吧!别着凉了。下周五见。” 这一天是周五。小女孩(或小男孩)每周五晚五点至六点都要上钢琴课? “我会一直开着门,直到您到家为止。” “请您别这么做!别把整个屋子都吹冷了!我告诉过您,我一点儿也不害怕。” 卡舒达斯根据声音想象这个女教师是一个瘦小的女人,略衰老,略清高。他听见她下了台阶,走上人行道。那扇门开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又关上了。他差点喊出声来。他想大喊一声。但为时已晚。再说,他在生理上也做不到。 他能发出的声音大概不比一只野鸡从树上飞起来的动静更大。大概和衣服摩擦的窸窸窣窣类似。城里所有人都知道凶案是怎么发生的,卡舒达斯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脖子上,想象被那根大提琴弦勒紧脖子。他真的是废了好大劲才把自己从惊若木鸡的状态拉出来。 他确信一切已经晚了,他应该火速离开,并跑去报警。圣庸街上就有一个警察分局,过了市场就是。 他自以为发出了声音,然而他的嘴唇只是徒然动了一下。他开始走路。这是一个胜利。他还没办法跑步。而且说不定还是不跑为妙。在这条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另一个人也可以跑,然后把他抓住,如同刚才解决那个老小姐一样解决他? 出现了一个橱窗。这是军火商店的橱窗,真够讽刺的。是的,帽匠从来不使用武器。卡舒达斯不再觉得自己是孤零零一个人。他可以喘口气了。他很想折回去。但他又走了二十米,十米,已经看到警察分局的红光了。 他一脚踩在水潭里,一双脚都湿了,脸已经被冻僵。他继续像正常人一样走着,走过他的店所在的布雷街。 他几乎已经触摸到胜利了。他没听见任何脚步声,然而很清楚有人走在自己身后,正在赶上他。他还是不敢跑,也不敢停下来,一个比他更高更壮的身影出现在他的左边,脚步和他一致。一个出奇镇定的声音响起:“您差点犯了错误,卡舒达斯。” 他不去看边上那个人。他什么也没回答。他也没有立刻掉头。 他又是一个人了。他看见红灯,一个警察从局里出来,跨上自行车。 他掉头回去了,不再考虑拉贝先生。后者也掉头折回,双手插在口袋,大衣领子竖起,向布雷街走去。他们俩的店铺都在那条街上。 第二章 拉贝先生走到自己家已被瓦伦丁关上的百叶护窗板前,停下来,解开大衣纽扣,掏出裤子口袋里的钥匙串。这是每天晚上回家的固定动作。有个人驻足在布雷大街的街角。此人正是卡舒达斯,他要等帽匠把门关上之后才回家。 拉贝先生抬起眼,看见对面二楼的裁缝太太。她似乎有点担心,朝窗外瞥了一眼bbr>。 拉贝先生把钥匙插入锁孔,钻进温暖的黑暗之中,关门,上插销。之后他就一直站着,脸贴在护窗板的一条缝隙上。 那个小裁缝刚才一直小心翼翼地站在路中央,这时终于上了自家的楼梯。他走路的样子相当滑稽,一阵阵抽风似的。拉贝先生头一回发现他走路时一条腿略往外甩。卡舒达斯的目光也看向外面,而他太太刚回到厨房。他又冲向楼下店铺,因为他得将护窗板关上,他没有店员替自己做这些事。这一系列动作都是神经质的,一惊一乍。他转身走向楼梯(和帽店一样的旋转楼梯)时应该会喊一声:“是我!” 他匆匆关上门,插上插销。一楼的灯光熄了,稍后工作室的灯亮了。小裁缝上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窗边看一看。 拉贝先生从他的观察据点退了回来,把用剩的钱放入账柜,回到店铺里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物件,摆弄了一会儿。那像是街上哪个小孩做的玩具,两截木头中间连着一根细绳。 他还一直穿着淋湿的外套,弯腰时水从帽子往下滴。他一直到楼梯口才..t>把外套和帽子脱下来,那里有个衣帽架。他看见厨房门下有一线光。 餐桌已经摆好了,单独一套餐具,一块白桌布,一瓶银色塞子的葡萄酒。 “晚上好,露易丝。太太没叫您?” “没有,先生。” 他在炉子前坐下来,女仆看了看他的脚,然后拿来拖鞋,跪在地上。他从未向她提过这个要求。她这习惯应该是在农场里养成的。男人们从田里归来,她要为他们脱鞋,为她的父亲和兄弟们。 这儿和铺子里一样暖和,空气也是静止而凝重的。这种空气好像给所有物件都镀上了一层边,让它们有了一种凝固、永恒的气质。 那扇朝向院落的窗户后面传来的总是雨声。这里有一只古老的钟:胡桃匣子,铜圆盘。它仿佛比别处所有的钟都走得更慢。这里的时间和帽子商店里不一样,和拉贝先生的手表不一样,和二楼的闹钟也不一样。 “没人来过吗?” “没有,先生。” 她替他换上细山羊皮拖鞋。这间房更像是餐厅而非厨房,因为炉灶和洗涤槽都设置在狭小的内间。餐桌是圆的,椅子上钉了皮面。铜器很多,一只质朴乡村风格的餐具柜上,摆放着古老釉陶。 “我上楼看看太太是否有需要。” “我可以上汤了吗?” 他已经消失在旋转楼梯上,女佣听见楼上门开的声音,脚步,私语,推动轮椅的声音。和每天晚上一样。他下楼,上桌,说:“她不太饿。今天有什么吃的?” 他拿出一本书放在面前,从镜盒里取出一副玳瑁眼镜。炉子温暖着他的后背。他慢悠悠地吃着。露易丝伺候他吃饭,在上餐间隙,她就待在内屋不动,目光茫然。 她还不到二十岁。长得很胖,看上去傻傻的,凸出的眼睛毫无表情。 用作厨房的小房间放不下一张桌子。有时候她就站着吃饭,另一些时候她等帽匠吃完离开后再坐下来吃。 帽匠不喜欢她。雇佣她极不理智,但这事儿还是以后再考虑吧。 八点差一刻,他擦了一下嘴,抽出卷在银环里的餐巾,塞上瓶塞,那酒他只喝了一杯。他起身的时候叹了口气。 “好了。”他说。 于是,他拿起装了另一份晚餐的托盘,又一次走入楼梯。他每天要爬这楼梯多少次? 一只手拿稳托盘不洒出任何东西,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往锁孔里转动。这件事挺难的。这扇门永远上锁,即使他在家时也一样。他按下开关,对面的卡舒达斯会看见帘子亮了起来。他在一个固定位置放下托盘,接着关上门。 这一系列动作其实相当复杂。是他花了很多时间组织好的。帽匠的每个动作都在一个精准的流程中,这太重要了。 首先,必须要说话。他常常懒得去说一些真的句子,因为在楼下反正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低语。比如,今天,他带着某种满足不断重复一句话:“你或许错了,卡舒达斯!” 今晚没什么特别好吃的,但他还是选了最嫩的一块小牛排。有几次,他把第二份晚餐全吃了。 他一直走到窗边。他有的是时间。他略微拉开一点窗帘,看见小裁缝已经吃完饭,又回到工作台。小姑娘们正在房间的地上玩,老大和母亲大概在洗碗。 他折回托盘所在的位置,大声说道:“你吃得好吗?很好。” 接着他要清空餐盘——除了牛排的骨头——将在洗手间里处理掉,但是不能开水龙头放水。他起初放水的,但这是一个错误。诸如此类的错误和疏忽太多了,但他正在一点一点纠正。 他拿着空餐碟下了楼,保姆露易丝已经在他的座位上吃完了饭。为了少洗餐具,她直接在雇主的餐盘里吃饭,用他的杯子喝水。她吃饭的时候也看书,一些畅销小说。 “您不出去,露易丝?” “我可不想被人掐死。” “晚安。” “晚安,先生。” 快完工了。还剩几个程序要完成:去确认一下店门已经关好,关灯,再次爬上楼梯,从口袋里取出钥匙,开门,关门。 过一会儿,露易丝就会上楼到尽头的房间去睡觉。接着他要忍受女佣那笨重的脚步声一刻钟,直到她庞大的身躯入睡。 “简直是头小牛!” 他有权大声说话。有时候,他也需要这样。现在,他可以打开洗手间的水龙头,脱掉衣领、领带、上衣,穿上棕色的睡袍。他还需要往壁炉里添三四块木柴。 是露易丝把木柴搬上来的,她每天早上把木柴堆在二楼的楼面上。 这条街上的所有房子都是路易十三时期建的。这些房子从外面看也完全一样,带拱廊,笔直的斜屋顶,但在过去几个世纪的时间里,每一幢房子的内部都经历了各式各样的改造。比方说,拉贝先生头顶上还有一层,但不经过外面这条街根本无法上去。商店边上,有一扇门开向一条通往院子的狭窄小径。而在那里则有通向三楼的楼梯,完全不经过二楼。 从前,租客很容易就能上到三楼。如今那些房间已经空了很久,准确地说,是从马蒂尔德患病第一年开始空下来的,她受不了头顶上一天到晚都有脚步声。 他经过好一阵折腾才摆脱三楼那些人。但有很多事情比这要复杂得多! 他没漏掉什么吧?木柴在燃烧。百叶窗紧闭。他完全可以把顶灯关掉——太刺眼了——只开写字桌上的台灯。那张写字桌一直在角落里,有好多小抽屉,现在对他很有用。 他拿来一叠报纸,几把剪刀,装好老旧的海泡石烟斗。有那么两三次,他转身看向窗外,想着卡舒达斯。 “可怜的家伙!” 起初,完成一封信需要很久,因为每个词都是他单独剪下来的。现在,他对这份报纸已经太了解了,几乎可以确定在哪一栏可以找到他需要的词。他还在马蒂尔德的针线篮里找到几把绣花剪刀,这种剪刀剪东西不会留下毛边。 第六个已经死了,年轻人,整座城市又要悲叹死者的命运了。 他已经习惯直接写信给让泰。 要知道,莫拉尔小姐多年来一直饱受心脏疾患之苦,她贫穷、孤苦,无人照料,不得不以教授朋友小孩钢琴课为生。她那当建筑师的姐夫生活富足,却一直拒绝对她提供帮助。 当然,这些都不是我杀她的原因。我杀她,和杀其他人一样,因为必须。而这一点,没人愿意理解。人们还是言说和书写,说我是个疯子、变态、暴虐狂、魔鬼,但这不是真的。 我做的事都是必须做的,仅此而已。 人们如果想通了这一点,就会避免这种愚蠢的恐慌,恐慌令他们不敢迈出家门,商家门可罗雀。 名单上只剩下一个人,除非有人自己犯蠢。我必须杀七个人,而世上所有的调查都不会改变任何东西。 年轻人,现在我要给您线索了,下一次是在周一。 地址很好组合,因为他只需剪下让泰在一篇文章后的署名即可,报刊地址就印在各种小告示的抬头位置。 露易丝刚刚进了房间,和往常一样动静不小。 拉贝先生封好信,贴上邮票,将信封塞进挂在衣架上的上衣口袋。明天早上,拉下店铺的招牌之后,他就等瓦伦丁来上班。接着他会像往常一样去城里走一圈,无论晴雨。 比较奇怪的一点是,他从一开始就不用改变自己的任何习惯。一直以来,他就在这一带街区绕着同样的房子散步,傍晚总是去圆柱咖啡馆。 现在是九点半。他还有整整一个小时。他面对着壁炉坐下来,伸展双腿,膝上摊开一本页面发黄的厚书。 这是《十九世纪名案录》其中一卷。五个月前,他从货行买回来不成套的二十卷。他还剩七卷未读。 他小口抽着烟斗,吐出悠长的烟圈。他感觉很温暖。露易丝大概终于睡着了。他只听到单调的落雨声,间或一声柴火的噼啪,没有任何人打扰他的阅读时光。 拉贝先生很平静,很从容。他偶尔抬头瞥一眼闹钟。 还有二十分钟! 还有十分钟。还有五分钟。十点半,他合上书,叹了口气,起身去了浴室。十一点差一刻,他在右边的床上躺下来。 从前,卧室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极美的床,和房里的其他家具和谐搭配。自从马蒂尔德生病,那张床就被搬走了。那张床通过外面的街道——因为这两层楼之间没有楼梯——被搬到楼上的空房。又搬来两张一模一样的小床,用一个床头柜隔开。 他转身看了看,确保火炉里仍旧通红的木柴不会滚到地毯上,引起火灾。 对面的卡舒达斯一直在干活。这是个可怜的家伙。他什么都是自己做,包括裤衩、背心,那些大裁缝都把这些打发给店里的女学徒做。 现在房间里是暗的,拉贝先生可以透过百叶窗,看见街的另一边那个灯光明亮的长方形房间。 他入睡之前悄声说(这样说并没错):“晚安,卡舒达斯。” 他不用闹钟,早上五点半自然醒来。胖丫头露易丝仍在睡,还埋在她柔软的床里。露易丝大概能听见他起床,去楼面取木柴,关门,生火。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这天早上少了什么东西,是雨声,雨点滴滴答答的声音。夜色尚未完全褪去,看不见天空,但可以猜到是来自外海的风把云吹到内陆去了。 他铺床,整理房间,把装木柴灰的桶放到外面。他做这些事时动作非常精细,是按照仔细研究过的顺序做的。 他会随便说几句话,反正不会错过对面的灯亮起。开灯的不是卡舒达斯,他还在睡,而是他妻子。她点起屋里的灯,打扫工作室,掸除灰尘。 他听见小推车经过门口,往市场方向而去,有些汽车停在这条街上。农妇的说话声,篮子相互碰撞和袋子落在地上的声音陆续响起来。 今天是星期六。他洗了澡,穿好衣服,这时露易丝正在浴室的隔墙后洗漱。 露易丝先下楼煮咖啡。他下楼的时候,炉火已经点上。 “早上好,露易丝。” “早上好,先生。” 他划一根火柴,点燃店铺的瓦斯炉。街上热闹起来,但还没到拉起百叶窗的时候。 他自己先吃早饭,再把马蒂尔德的端上去。天亮起来了。拉贝先生将那把扶手椅推到窗边:总是固定的位置和角度,并且确保那个从店后间拿来的木脑袋不会滚下来。 关灯。拉百叶窗。天色一片灰蒙,又几乎是白的。雨变成了雾,他只能隔着纱一样的雾气看卡舒达斯家的灯光。 玻璃窗冰冷。玻璃会不会被冻坏?街上那些乡下女人裹着披巾,有时会停下来,放下篮子,搓一搓被冻得发紫的手。一个矮小的老妇人四十年来一直驻扎在同一个位置。她点起一个露天火盆。在每年的这个季节,她卖的是板栗和坚果。 卡舒达斯还未在他的工作台坐下来。厨房门开着,全家人正在一起吃早饭。卡舒达斯太太还没梳洗。孩子中最小的一个,也是唯一的男孩,还穿着睡衣,他有着一双黑色的杏仁一般大的眼睛。 这真是群奇怪的人。他们从一大早就开始吃猪肉。卡舒达斯背对着外面,肩膀比其他人高。 拉贝先生会等他。他也有一些小事要做。被他剪掉一些词和字母的报纸已经被他烧掉。他把自己前一天的套装给露易丝,让她拿去熨。他对衣着十分讲究,他的衣服都是上好的细呢绒材质,鞋子都是定制的。 街上最开始只有两三辆小推车的车轮声和几声零落的话语,而此刻,从街的一头传到另一头全是震耳欲聋的喧嚣——每个周六都会如此。他刚一打开店铺门,就在扑鼻而来的气味中闻到新鲜的绿蔬,带露的甘蓝,母鸡和兔子的气味。 他眯缝着眼睛等了好一会儿,卡舒达斯才终于从家里出来。于是他也出门,隔着那些妇人喊道:“早上好,卡舒达斯。” 小裁缝瘦削的肩膀颤抖了一下,转过身来,张开嘴,几秒钟后才说:“早上好,拉贝先生。” 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好像身处幻觉之中——大雾也许更加深了他的这种感觉?所有事情和每一天的早上没什么两样,至少和其他的周六都一样。帽匠新刮了胡子,穿戴甚是精细。他郑重其事地将招牌撤下来,一块一块放进门背后的角落里。 石板路依然潮湿,人行道上有不少水洼。卡舒达斯家隔壁的熟食店还点着灯。 瓦伦丁八点半到店里,鼻子通红,一进店门就开始擤鼻涕。 “我感冒了。”他说。 帽子店里已经过暖的空气大概可以将他治愈。拉贝先生穿上大衣,戴上帽子。 “我一刻钟后回来。” 拉贝先生朝着市场走去,很多人和他打招呼。他出生在拉罗谢尔,一直在这里生活。他选择梅西街的那个邮筒:今天早上,他不能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冒险。他喜欢在星期六做这件事。他投完信后钻进市场里,在各种海鲜水产摊位前闲逛。 他在回去的路上,才在自己家所在的那条街上买了份报纸,直接塞进口袋,没有好奇地先看一眼。 一位农妇带着儿子来看帽子。瓦伦丁一手拿着手绢,正在为农妇的儿子试一顶鸭舌帽。天已经完全亮了。拉贝先生去脱掉外套和帽子,隔着门缝对露易丝说:“您去买一些海鳌虾。沙朗来的矮个子女人卖的虾还不错。太太有没有喊人?” “没有,先生。” 他先在楼下吃了自己那份鳌虾,又在卧室里吃了马蒂尔德那一份。幸亏从前的女仆德尔菲娜搬去奥莱龙岛上和女儿一起住了,因为德尔菲娜在他们家工作了二十年,不会不知道马蒂尔德不喜欢任何海产品。 他本可以找到更好的,而不是这个露易丝。好多事本可以进行得更令他愉快。他甚至开始讨厌这个胖姑娘。她从来不发问。拉贝先生猜不到她到底在想啥。也许她根本什么也不想? 他不喜欢她睡在自己家。德尔菲娜有孩子,所以晚饭过后就回自己家,她家就在火车站的另一边。露易丝最初也去城里过夜。后来,由于老妇被杀案,她就声明自己天黑后不会再出门。 他为什么接受在二楼为她安排一间房?或许,那时候,他脑中还隐约藏着一个模糊的念头?从远处看,露易丝还是相当诱人的。然而现在他隔墙听着她梳洗的过程,无法忽视她的不修边幅。他曾进过她房间,里面的气味,以及随意散落在椅子上的衣物,令他感到恶心。 她很可能不是个危险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会让事情变得复杂,而他为了避免复杂已经做了很多事。 看看再说。 他换了上衣(他工作时总是穿一件旧上衣),走进商店里间,给暖炉通电,等会儿他要用暖炉熨帽子。 他用钥匙串里最小的那把打开壁橱。这些异常重要的钥匙如同他的整套工具一样光滑、闪亮。他一直把钥匙放在同一个口袋里,上床睡觉前从不忘记将它们置于床头柜上。 壁橱里面,一根细绳从天花板挂下来,他拉了两三下。 瓦伦丁一直在招呼那位带着小男孩的女顾客,这时走过来对他说:“太太叫您,拉贝先生。” 他拉绳子等于启动了一个机关,这个机关会使二楼的地板发出敲打声。从前,马蒂尔德为了呼唤他,会用拐杖敲地板。 “我这就去。”他叹了口气,说道。 他关上壁橱,把钥匙放进口袋。卡舒达斯正在店里为一个母亲带来的小男孩量尺寸。真是奇怪,街道两边各有一对母亲和小男孩。更奇怪的是,他们来自同一个村子。 拉贝先生消失在旋转楼梯上,瓦伦丁还能听见他的脚步声。楼上房间门已经关上。窗帘阻隔了外面的视线。从不关注对面邻居的卡舒达斯太太正在自己厨房里举着双臂,往衬裙上套一件裙子。这些人为了暖和点儿,穿衣,甚至洗澡都在厨房里进行。小女孩们和那个小男孩,就用放在椅子上的搪瓷脸盆洗脸。 他往火炉里添了一块木柴,坐.下来,点上烟斗,然后才打开那份报纸。 勒脖杀手再次犯案。 这个记者真是奇怪,如此执著于字眼,仿佛它们可以扭曲事实。勒脖杀手!还大写!就好像他天生就是个勒脖杀手。好像这是种职业!事实和他的描述相去甚远!这一点每次都能激怒他。所以他才写了第一封信给报社。记者写道: 一个危险的疯子正在城里游荡。 他反驳: 不,先生,没有疯子。请勿谈论您所不知道的事。 小让泰并不笨。警察在调查流浪汉和靠岸船员,或者在街上胡乱问询路人,并向他们索要身份证件时,这位记者已经一点一点建立起一个站得住脚的推论。夜间志愿巡逻队组织了起来,第三位受害者,也就是圣庸街缝纫用品店的老板娘朗热小姐出事后,当时小让泰断言: 人们一直错误地关注那些流浪者,或者说所有穿着或举止引人注目的人。但凶手一定不是个引人注目的人。不会是部分人认为的外地人。他三次作案都是在户外,志愿巡逻者肯定在街上遇到过他至少一次。 确实如此。帽匠曾经遇到过巡逻队,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走他的路。有人拿手电筒的光束对准他,这时一个声音说:“晚上好,拉贝先生。” “晚上好,先生们!” 只有一位为人熟悉并受尊重的居民才可能…… 这位每晚坐在圆柱咖啡馆第一张桌子上写东西的年轻人继续推论: 凶案发生的时间说明,这是个已婚男人,作息规律…… 他根据所有凶案都发生在晚饭前这一点推论: 所以,这是一个不在晚上单独出门的男人…… 他还研究了细节。在第五起(即倒数第二起)案件发生后,针对费提耶的助产士雷奥尼德·普鲁之死,他写道: 助产士很可能是在接到一通电话后出门的,因为她被袭击时随身带着急救箱…… 这不对。这是拉贝先生唯一偶然下手的对象。当然,她在名单上。或许,他若不是正好碰见她,最终也会打电话给她? 但从公共电话亭或者咖啡馆打一个如此罪恶的电话是极其危险的…… 他自以为比凶手还聪明。他甚至断言凶手家里有电话。难道他就没想到凶手在家打电话,就不怕妻子和女仆可能听见电话的内容吗? 拉贝先生没有电话,并且一直拒绝在家里安装电话。 小让泰继续在死胡同里挣扎。 凶手极有可能是一位坐办公室的人,在五点至六点之间下班,在回家之前作案。 他这是在误导别人,他排除了那些每天在咖啡馆出现的商人,他们是自由职业者,总是在打牌中度过晚饭前的一两个小时。 今天,他的推理可靠了些。报纸上的副标题是: 我们是否已掌握凶手的体貌特征? 人们在晚上八点多发现了伊雷娜·莫拉尔小姐的尸体。一个警员结结实实地绊到尸体才发现的。整条街都警戒起来。老小姐给一个小女孩上了最后一堂课,她的母亲哭诉道:“我反对让她一个人回去。我求她等我丈夫回来,我丈夫会把她送到家门口。她就是不愿意听我的。她嘲笑我胆小。她声称自己一点也不怕。她开着门看着她走远,好听见她的脚步声。我现在想起当时有一个男人站在路中央。我差点儿呼救,转念又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杀人凶手不可能就那么站在大路正中央。但我还是把门关得太早了。我没有看得太清楚,但差不多可以确定那个男人个子瘦小,套着一件过长的雨衣。” 卡舒达斯的雨衣,或者说不属于卡舒达斯的雨衣。是一位商旅之人经过此地时留在他家的,因为雨衣已经又旧又脏,而商人又买了一件新外套。小裁缝省吃俭用,会在下雨天穿这件雨衣。 拉贝先生转身走向窗户。卡舒达斯已经上了工作台。他在和妻子说话,她手上拿着购物袋正要出门。她大概在问他想吃什么。 裁缝还没看报。今天上午,他只出去拉了百叶窗。刚才,他妻子从市场回来,给他带回了《夏朗特回声报》。 露易丝也出去采购食品了。店门上的铃刚才响了好几下。店里有顾客。 >拉贝先生离开卧室前,不忘低声说几句话,并略微移动了扶手椅的位置。 瓦伦丁依次看见了双腿、身躯,最后是平静从容的脸。瓦伦丁看上去局促不安,帽匠便问他:“怎么了?” 于是患感冒的年轻人指着一位体型巨大且左右摇摆的农民:“他需要戴五十八码的,但我们只有五十六的。” “让他再看看。” 他用蒸汽熨了熨帽子,那顾客在镜子前戴上帽子后照了照,带着一丝不安走了。 第三章 “一会儿由您关门,瓦伦丁。” “好的,先生。晚上愉快,先生。” “晚上愉快,瓦伦丁。” 瓦伦丁一整天都在擤鼻涕,似乎他整个人已经变成了液体。人们只消看着他或听他说话,就会感觉眼睛里潮潮的。有两三次,他趁着店里没顾客,便把手帕拿到暖气片上烘一烘。 这也是个可怜的家伙。他红头发,大高个,一双蓝釉色的眼睛,总是一副老老实实的表情,以至于拉贝先生想开口批评他的时候,常常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好耸耸肩作罢。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他俩是在一起度过的,因为帽子店和工作室其实是同一间屋子。有些日子里,连续几个小时也见不到一个顾客。可怜的瓦伦丁把一切收拾干净、整理妥当,检查了店招一百遍后,就像一只受困于自己庞大身躯的狗,寻找着某个安身的角落,避免发出一点动静,因为主人一个细小的动作而颤抖。而且他不能在店里吸烟,只好默默地吮香堇糖。 “星期一见,瓦伦丁。周末愉快。” 这是一种额外的亲近方式,顺便附带的。他真正关心的是卡舒达斯会不会下楼。他整整一天都没有迈出家门。他为了给顾客试衣服下过一次楼,他第二次下楼后在一位犹豫不决的顾客面前拆掉了一些布料的包装,那个人最后肯定是保证一定再来才得以脱身。他工作室里还点着灯,因为大雾还未散去。等到集市的喧闹渐渐消失,便能听见间隔规律的大雾警报声。就好像一头巨大的母牛在一片狂野里吼叫,那些在城里住了好多年的人也依旧免不了被这声音吓到。没有一艘船出发。人们在等待一些船只回来,却始终没等到,很是担心它们的命运。 天还没黑,农妇们就坐着小推车或者公共汽车回去了,只剩下那些男人还耽搁在小酒馆里,满脸兴奋,眼睛发亮。 卡舒达斯已经读了报纸。是他妻子把报纸递给他的。拉贝先生在这一点上从来不会搞错。他出过错吗?他不可以出错。他即使脑子里装了那么多事,也能做到不忘记任何一件,哪怕最小的细节。不然他早败露了。 报纸放在一张椅子上,裁缝的工作台旁边,可以看见报纸被折起来了。 卡..舒达斯会来的。帽匠确定他会来。他就驻足在窗口,看着对面那灯光照亮的窗户,就好像农妇呼唤母鸡那样,机械地不由自主地说:“小宝贝,小宝贝,小宝贝,小宝贝……” 他默默地走着,还没走出二十米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太熟悉这脚步声了。 卡舒达斯来了。他是否犹豫过?真是个可怜的家伙。这世界上有太多可怜的家伙。那两万法郎对他有致命的诱惑。他除了在银行柜台,大概从未见过这么大一笔钱汇集在一起。他需要用两年的时间,整日整夜地在那张桌子前劳作,才能挣到那么多钱。 他想得到这两万法郎。他要用尽全力得到它。他大概正因为如此渴望,才如此害怕。 或者他对于失去这笔钱的恐惧甚于对帽匠的恐惧?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总是会有一个像卡舒达斯这样的家伙引起人们的怀疑;那位学钢琴女孩的母亲看见并且向警察描述的人正是卡舒达斯。 和往常每天一样,他们一前一后走着。小裁缝每走一步腿都会向旁边甩一下,拉贝先生则相反,步态冷静而尊贵,着实漂亮。 他推开圆柱咖啡馆的门,里面的声音和气味告诉他今天是星期六。气味,是的,因为顾客在星期六喝的饮料和其他日子不同。 大厅里挤满了人。有些人只好站着。一群粗俗的农民围在小吧台前。很多人在做交易。那些最富有或者最敢闯的人都在这里,他们和肥料商、保险人、法律人士都有往来,后者则每个星期六都在这儿落座。在几个小时的时间里,他们的桌子俨然办公桌或者柜台。 只剩中间那几张紧靠火炉的桌子依然清静安宁,就像沙漠中的一片绿洲。 尚特罗医生没上桌打牌,他坐在握牌的议员身后。拉贝先生和他碰了一下手。 “晚上好,保罗。” 拉贝先生看到朋友从一个小纸盒里掏出一粒药,便问:“不舒服吗?” “肝脏有问题。” 他每隔一阵子就会发作一次,一发病就会突然瘦下去好几公斤,憔悴的脸上挂着两个沉甸甸的大眼袋,眼神亦相当痛苦。 他俩同年。两人在中学年代相当要好,几乎形影不离。 加布里埃尔取走拉贝先生的外套和帽子。 “还是老样子?” 医生面前的大理石桌面上是一小瓶维希泉水。卡舒达斯刚刚进来,犹豫着要不要坐到玩牌那群人的边上。 两个可怜的家伙!终于将屁股落在椅子上的卡舒达斯可怜,保罗医生也可怜。拉贝先生应该还在某处保留着一张两人十五六岁时的合照。在那个年纪,尚特罗很瘦,发梢略带棕色,但不是瓦伦丁那种软糯的红棕色。照片上的他骄傲地抬起下颚,一无所惧地望向前方。 他当时已经决定要当医生,但不是一个普通医生,而是成为巴斯德或者尼克勒那样伟大的发现者。他的父亲很富有,在奥尼斯和旺代有十几个农场。除了远程管理那些农场外,他什么也不用做,有趣的是,他的午后时光也都在圆柱咖啡馆度过的,就在今天他们打桥牌的这张桌子旁。 “他让我感到厌恶,”年轻的保罗这样说自己的父亲,“贪婪吝啬。对农民的命运冷嘲热讽。” 总的来说,他们两人的父母都是拥有财产的人,土地、农场或者房子,还有船,或者船只的股份。 卡舒达斯在偷偷看他,样子很激动,拉贝先生假装没有发现。这是场游戏。拉贝先生神态自若,以此表明他的精神是自由的。角色已经调换:现在怕得冒汗的是小裁缝,他紧张地喝着杯中的酒,间或露出哀求的神色。 哀求他什么?自首,让他得以拿到两万法郎奖金? “你喝得太多了,保罗。” “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喝这么多啊?” 为什么喝酒?保罗成了医生,回到这个城市,开了一家诊所。他决定:“我只在上午营业,以留出空闲来做研究。” 他为自己建了一间真正的实验室,订了所有的医学杂志。 “你为什么一直不结婚,保罗?” 可能是因为他曾想成为学者,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好耸耸肩了事,做出痛苦的鬼脸。 他任凭大胡子长了一脸,也不去修整。黑乎乎的指甲,劣质的衬衣。他来圆柱咖啡馆的时间,最初是六点,和所有有工作的人一样,后来是五点,再后来是四点,而现在他一吃完午饭就来了。那个点咖啡馆里几乎没有客人,凑不齐一桌,他就和老板奥斯卡打王后。 终于,他过了六十岁,拉贝先生也是。他俩都已经年过六十。 “我把位置让给你,莱昂?我得过去和选民说两句。” 议员安德烈·洛德刚等到一杯果子蜜,便不无遗憾地起身。他们周围嘈杂声不断,铺了一层木屑的地板上脚步来来往往,人们相互碰杯的声音,茶碟与杯子碰撞发出的声音,以及比平日更大的话语声。 “希望人们最终能把他抓住。”一个穿皮靴的农场主说,“这种人最终总会被抓住,最狡猾的也不例外。之后呢,你们会看到,人们会声称他疯了,把他关进某个疯人院,于是我们这些纳税人要一直养他到死。” “除非他落到像我这样的人手里!” “你除了长了一张大嘴巴,和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你可能会往他脸上揍一拳,但接下来就会乖乖将他送给警察。但要是在村子里,我就不好说了。大概会有所不同。他们有大草叉和铁锹。” 拉贝先生眉头也不皱一下,泰然自若地坐到议员的座位上,后者正在挨桌聊天。有一忽儿,帽匠心想卡舒达斯是不是生病了,因为他满脸通红,眼睛发亮。然后帽匠发现小裁缝的杯子下面有两个杯垫。 小裁缝喝酒了!或许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他已经示意加布里埃尔给他上第三杯白葡萄酒。 “咱俩是一伙。”保险人朱利安·朗贝尔边出牌边说。 保险人不喝酒,只喝一杯开胃酒,至多两杯。他是新教徒,有四五个孩子,本来会有更多,但他的妻子两次怀孕中必有一次会流产。这已经成了一个笑话。人们会 95ee." >问他:“你老婆呢?” “在诊所。” “生娃?” “流产。” 他从父母那里继承了许多钱,他用这笔钱买下一家保险公司。他并不需要花很多精力去打理公司。他有一帮好伙计。有时候,公司伙计会为了一个紧急案子到咖啡馆来找他。下午的牌局结束之后,他匆匆吃好晚饭便要参加新的牌局,在自己家或朋友家里。 他是雷奥米尔街若弗鲁瓦—朗贝尔太太,即第四位受害者的弟弟。拉贝先生去参加了死者的葬礼。 “节哀,朱利安。” 他去了所有的葬礼,因为他认识她们所有人,通过马蒂尔德认识的。 他没见到小记者。他大概忙着在外调查。拉贝先生向他平常坐的地方瞥了两三回。 “我们刚收到一封信。”《夏朗特回声报》的印刷商兼所有人卡耶说,同时审视着自己的牌。 “他越来越夸张了。”朱利安·朗贝尔嘀咕道,并宣布他有一对梅花。 保险人转头看向尚特罗,后者在观牌:“你认为这是个疯子吗,保罗?” 医生耸耸肩。此刻他对这事儿不感兴趣。他只担心令自己肋骨生疼的流感。 “不管怎么样,他只有被抓住了才会收手。”他埋怨道。 “剪刀手杰克从未被抓住,但他自动停止了杀戮。” 拉贝先生觉得有趣,他从没想到过剪刀手杰克。 “他一共杀了多少个人?”他问道,“三个方块。” “过。” “三个黑桃。”朗贝尔压他。 “四个红桃。” 看来会有一个小小的满贯,一阵沉默、几次叫牌之后,拉贝先生手中六个方块在握! “加倍!” “我不知道他杀了几个,但是在伦敦城里和市郊,恐怖持续了好几个月。军队都出动了。船舶和工厂都只能停业,因为雇员和工人们不敢迈出家门一步。” “我特别想知道这会儿还有几个女人在大街上。” 小裁缝颤抖起来,一口干掉第四杯酒。他害怕遭遇帽匠的目光,不敢往牌桌这边看,只好阴郁地盯着脏地板。 “四张王牌……我偷牌得到一个黑桃王,最后一张王牌在我手里。” 他很想知道卡舒达斯喝多了是什么样子。拉贝先生从未见他喝醉过。医生从一大早就开始狂饮,每一次诊病完毕,他都带着一种略带嘲讽的仁慈表情喝酒。他称呼上午最后几个病人:“我的小家伙。” 或者:“可怜的老伙计。” 或者:“可爱的太太。” 他不给病人写处方,而是从自己的橱柜里找出药,免费塞到他们手中。 下午伊始,他看起来庄严而宁静,脸上好像浮着一层烟雾,动作缓慢,目光凝重,话语稀少。然后他渐渐开始挖苦和嘲笑别人,即使对方是他最好的朋友。 晚上十点,他在小酒馆喝完红酒,走在回家的路上。遇见过他的人说他眼里有泪水,还会拥抱他们。 “一个失败者,我的老伙伴。老朽的行尸走肉,这就是我!承认吧,我让你恶心!承认吧,我让你们所有人都恶心!” 咖啡馆老板奥斯卡因为职业需要,不得不整日陪顾客喝酒。此时他双眼已经鼓胀,步态威严而迟疑,说话开始结巴。到了晚上,没有任何人能听懂他说什么。 小裁缝已经烦躁起来。他显然坐不住了,做出一些异常的动作,好像在抽搐,又好像正在驱逐围攻他的苍蝇。 拉贝先生很得意自己将他牢牢地遥控住了,得意地低声说:“放松,小伙计。” 他很清楚皮雅克警长就在他身后的四五十岁人那一桌。拉贝先生刚才看见他进来的,灰色大衣,灰色帽子,灰色的脸,让人联想到灰暗的无须鳕鱼。警长唇上总带着一股冷淡的微笑,仿佛为了表明他知道许多隐秘的事情。 拉贝先生非常确信,其实他什么也不知道。这是个一本正经的蠢货,天生就是当公务员的料,满脑子只想着升迁,他住在共济会的房子里,因为有人告诉他这于仕途有益。他擅长桌球,总能赢个几轮一百五十或两百分。他在绿色的球桌周围缓缓转动,不时看看镜子里的自己。 “别走,小伙计。” 拉贝先生在心里对小裁缝说。他知道小裁缝已经头昏脑涨。小裁缝满脸通红,不知该看向何处,只想着那两万法郎,和学钢琴女孩妈妈的证词。 “他声称,”印刷商人卡耶又说,“他只需再杀一个女人。” “为什么?” “他没有提供理由。他一直咬定这是出于必要,他是不得已而为之。明天早上你们就能在报上读到他的信了。轮到我了吗?没有王牌。” 卡舒达斯已经喝下四杯白葡萄酒,他忘记了去看挂钟。早已过了他平时回家的时间。 “会是在星期一。” “什么会在星期一?” “最后一个女人。至于为什么是星期一,我就一点也不知道了。我倒很想看看今天或明天会不会有谋杀案发生。如果有,那说明他是胡乱写的。” “他不是随便乱写的。”朱利安·朗贝尔十分肯定。 “为什么是七个而不是八个?” “为什么是我姐姐,她从未对别人做过不好的事?” “他大概不喜欢老女人。”尚特罗声音低沉地说。 拉贝先生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因为这个想法挺聪明的。不完全准确,但挺聪明的。 “你们发现了吗?”卡耶继续说道,“她们差不多都和我们同龄。” 这时,之前一直沉默的胖子阿尔努(绰号沙丁鱼阿尔努)突然插话:“我至少和其中两个睡过,有一个我差点儿还娶了。” “我姐姐?” “我没说你姐姐。”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若弗鲁瓦—朗贝尔太太是个轻浮的女人。不过这是她四十几岁守寡以后的事,而她的目标通常仅限于年轻小伙子。 “你认识伊雷娜·莫拉尔?” “她从前很漂亮,她十七岁时,人们就断言她是只柔弱的小猫咪。她像一部感伤小说一样多愁善感,并因此一直未婚。我敢打赌她死的时候依然是处女呢。” “这是真的吗?”人们问医生,他曾给她看过病。 “我并不需要为她做这方面的检查。” “谁出了三个梅花?该你了,保罗。” 烟雾弥漫在咖啡馆那些硕大的球形电灯周围,这些乳白色的灯是不久之前才安上的。参议员已经聊到了第三张桌子,他给每一桌的客人都买了酒。几乎每桌的人都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写上几个字。很少有选民没有诉求。拉贝先生远远地看到议员正把记事本放回上衣口袋,洛德意味深长地看了议员一眼。 议员曾经是他们当中最穷的。他父亲是里昂信贷银行的一个小职员。他娶了一个独生女时,还只是律师和市议员。如今,他住着雷奥米尔大街上最豪华的公馆之一,离若弗鲁瓦—朗贝尔太太的宅邸不远。 “这么说,”拉贝先生问,“你姐姐的房子得卖了?” “你打算买下来?”对方问道,“那栋房子就像一只庞然大怪物。里面只有十一间卧室,院子深处那些马厩倒是够养十匹马。我正在和省政府联系,他们需要办公室。” “放松,小伙计!” 拉贝先生差点就要求加布里埃尔停止为小裁缝倒酒喝了,他如果说了,加布里埃尔肯定会服从的。卡舒达斯一下子弹起来,似乎要往警长那一桌跑去时,他担心了一瞬间。但是小裁缝走过那张桌子,冲进洗手间。 他的膀胱和胃受不了了?帽匠做了明家,也去了洗手间。他有点好奇,但并不害怕。 小裁缝果真只是膀胱受不了了。他俩并肩站在釉面墙前。四肢都在颤抖的小裁缝根本无法逃走。拉贝先生犹豫了一下,直直盯着前方,缓缓对他说:“放松,卡舒达斯。”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小裁缝是否害怕邻居会掐死他?拉贝先生想直言不讳地向他承认,他没有携带工具。 从没有人想过要统计一下拉罗谢尔会演奏大提琴的居民,虽然人数应该不会太多。 人们大概已经忘记他曾是音乐家。他已经至少有二十年没弹过乐器了,乐器都闲置在阁楼。要去阁楼,得走出屋子,进入过道,登上通往三楼的楼梯。他就是这么做的,因为他不能冒失到直接跑去宫殿街的琴行买一根大提琴琴弦。尤其是城里只有这一家琴行。帽匠已经有十五年没有出过拉罗谢尔城了,连罗什福尔也没去过。十五年来,他没有在除自己的床以外的任何一张床上睡过觉。 没有任何人想过这件事。他的朋友们总会时不时缺席下午的聚会。安德烈·洛德去巴黎参加议会,去他妻子陪嫁的多尔多涅城堡度假。尚特罗自己每年去维希疗养。朱利安·朗贝尔一家在弗拉有一间小房子,他们一年中有两个月在那里度过,保险人有时要去波尔多出差,有时又要去巴黎。 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有汽车,也坐火车。轮船主阿尔努去年夏天坐游轮去了施皮茨贝格。有那么些日子,他们的牌局居然出现了三缺一的情况,不得不向四十多岁那一桌求援。 只有帽匠一直都在,人们对此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寻常。除了在街上被赶上屠宰场的那些,他已经有多久没有看到过母牛了? 最初,人们同情他,但更加同情马蒂尔德。 “她该怎么承受这样的遭遇啊?” “还好。还好。” 卡舒达斯……连卡舒达斯都去过巴黎和埃尔伯夫!夏季的星期天,卡舒达斯会带着家人去海边的——并不远——夏特拉永之类的地方玩。而在那些日子,这条街空得就像张台球桌,除了几声鸟雀的啁啾,没有一丝声音。 拉贝先生又一次领先了。他知道对方会紧追不舍。 “三个红桃。” “五个。” “你已经走不了啦。该我出牌了吧?” 已经到了六点,大多数农民已经回去了,流连不去的那些都有汽车或者小卡车。那些小推车早就出发了,但这会儿估计还在越来越浓的雾中沿着大路缓缓前进呢。城里雾也很重,咖啡馆的门一开,雾就像一阵寒烟迅速钻进大厅,比烟斗或者雪茄的烟更白。 除了他们这一桌的人,谁又会相信拉贝先生曾是飞行员呢?然而他曾经的确是,还参加过一战。他曾打下不少敌方战机,多次获得表彰。他在拉罗谢尔成立了一个飞行俱乐部,担任过一段时间的主席。他在当飞行员之前,在龙骑兵部队效力。 “两个梅花加倍。” “我再加倍。” 他从不犯错。朱利安·朗贝尔总爱吹毛求疵,却挑不出他的毛病。他叫牌不出错,偷牌也几乎总是恰到好处。 给小裁缝两万法郎也许是最方便的做法?他很乐意这么做,就算他可能得为此关掉帽店。 他本来就想迁址了,因为商业中心已经向宫殿街转移。那里的大商店终日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但他也可以把布雷街的帽店重新粉刷,重新布置柜台,使商店看上去更加现代。 但他重新装修又有什么意义呢?朋友们极少向他买帽子,他们更爱去波尔多或者巴黎买。不过他乐得将做好的帽子按式样归类,放回后间,时不时地开一开橱柜,以便拉动那根细绳。 “拉贝太太叫您。”瓦伦丁会立刻跟他说,仿佛他的工作就是听天花板上面会不会传来声音。 他蹙了一下眉,因为他听到卡舒达斯用犹豫的声音向加布里埃尔叫酒:“一杯白兰地。” 他已下定决心要将自己灌醉。他转头避开帽匠的目光。 过一会儿,他是否还有勇气爬上工作台,抓起散发出羊脂气味的布料呢?他的工作台上方有一盏吊灯,粉笔灰在空气中飞扬。他身上也有气味,他带着这股气味到处走,让别人烦恼不已,但他自己闻到时也许会觉得很快乐呢。他的妻子终日袒胸露背,尖锐的声音从早到晚一直从厨房半开的门传到他耳朵里。大女儿大概已经谈情说爱,最小的男孩总是跟在姐姐们后面进门。 卡舒达斯太太该怀孕了。她已经三年没有怀孕了。她的身体出了问题? 他们离开时,拉贝先生可以在街上和裁缝攀谈两句,安抚他,劝慰他,请他等自己一分钟,然后去给他拿两万法郎。他卧室写字台的抽屉里有一只硕大的钱包,里面放了不止两万法郎。这是马蒂尔德的主意,她不相信任何事物和任何人,尤其不信任银行。 “加布里埃尔!” “是,拉贝先生,还是老习惯?” “一杯兑水白兰地。” 他是因为小裁缝点了白兰地才想也喝一杯的,但他不会醉的。除了学生时代以及战争期间长途飞行前夕,他很少醉。 “由我切牌,梅花王。” 坐在他旁边的尚特罗吞下第二粒药丸,拉贝先生闻到了难闻的气味。“你太太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没长疮吧?” 他摇摇头表示否定。 “她很幸运。” 已经有十年没有医生走进他家了。马蒂尔德刚瘫痪时,想看所有的医生。他们每周换一个医生,还请来了波尔多和巴黎的专家。她接受过各种治疗,接着又经历了一轮牧师和修女的来访。她连续两年都去了卢尔德旅行。 这场折腾一共持续了五年,有高潮也有低谷,有神秘主义的偏执期,有满怀希望的时刻,也有顺从的宿命阶段。 “对我发誓,如果我走了,你不会再婚。” 第二天,马蒂尔德抓住他的手,一副保护者的神态:“听着,莱昂。我不在了以后,你不能一直一个人。你会遇到一个善良的姑娘并且娶她,她可能会为你生几个孩子。你把我的首饰送给她。是的!我想好了。” 她会连续读书一个星期,从早上一直读到很晚。而接下去的一周,她又会一直愤怒地盯着窗帘看。 她让丈夫找来沙朗的治疗师,她对这位治疗师的信任只保持了一个月。她对护理人员也厌恶至极,他们前后请了五个护理人员,最后一个被她辱骂一顿后离开了。 一天,她决定再也不见任何医生或牧师。过了一阵子,她示意他们当时的女仆德尔菲娜无需再跨入她的房间。 没有妻子的尚特罗靠酒精来打发寂寥的日子。朱利安·朗贝尔倒是有一个妻子——就像一匹壮硕的棕色牝马——和几个孩子,但他用桥牌打发时光。 沙丁鱼阿尔努离了一次婚,和一个比自己小十五岁的女人再婚,但仍然每周至少逛两次妓院,如果喝多了就在那儿过夜。 警长经过这一桌的时候,卡耶叫住他。 “您的调查进展如何,皮雅克?” “还行!还行!”对方神秘兮兮地回答。 (蠢货!故作威严的蠢货!) “他们把下午收到的信件复印件交给您了吧?” “我已经读了。” “您怎么看?” “他很快就会落网。” “您有线索了?” “如果他周一有所行动,那将是他最后一次出门。但他在虚张声势,相信我。” “让泰不这么认为。” “当然了,让泰先生哪会同意这个观点。”皮雅克警长嘲讽道。 “他断定那人没有撒谎。” “是吗?” “凶手所谓的必要性很是令人困惑。您明白我的意思吗?让泰在他的文章中认为,凶手并非随意选择受害人的。” “恭喜您有个记者。” 警长用牙齿咬掉雪茄头,挤出一副微笑。 “为什么是七个,又为什么是周一?” “我先走了,先生们。抱歉。” 警长一走,卡耶就嘀咕道:“他丢面子了。我知道让泰不过是个小孩儿。我雇他几乎是为了做好事,因为他母亲是个寡妇,替人家做帮佣。但我敢打赌,最终发现真相的将是让泰。” “我们能说点儿别的事吗?”朱利安·朗贝尔提议,“该你出牌了。” 已经到了六点半,拉贝先生问:“果汁糖浆好了吗?如果你们不介意,我让出位子。” 朋友们可能会强留别人,但从不强留他——因为马蒂尔德。他享受着一种特殊的尊重。人们会热情地向他问好,和他握手的方式也很特殊。这已经变成一种传统。他消失之后,总有某个人会咕哝:“可怜的家伙!” 声音很低。朱利安·朗贝尔的姐姐被杀时,人们也在他身后低声可怜他。 有一天晚上,医生喝醉了,嘀咕道:“肯定有个女人遗憾自己没有被强暴。” “明天见,先生们。” “你忘了明天是星期天。” 没错。他们星期天不聚会。 “那么周一见。” 最后一个受害者出现的日子!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人们还会继续谈论一些时日,但之后他们就会去想别的事情,老妇们将成为遥远的传说。 拉贝先生几乎觉得有点遗憾。他看了看小裁缝,这一位带着顺从的表情,向衣帽架走去。不是昨晚那件雨衣。他不敢穿了。他再也不会穿了。他是不是已经把雨衣销毁了? 拉贝先生沉着地穿过大厅,和贝尔特小姐的目光相遇。她坐在窗边让泰昨晚坐的座位上。她来圆柱的99lib?次数相当频繁,一周两三次。人们总能立刻闻到她的香水味。她穿得很漂亮,总是黑白衣服,让人想到葬礼,但这样的衣服令她更动人。 她优雅地独自喝着波尔图。哪个她认识的男人看她时,她便含蓄地一笑,但又似乎没笑。但她从不和他们说话。 拉贝先生只需要一个眼神,或者朝古楼大街方向走就好了。她的漂亮公寓就坐落在那条街上。 这是一个可以用来耍耍卡舒达斯的绝好的玩笑。裁缝会怎么想呢?他将把贝尔特小姐扼死,即使她还不到三十五岁。 女仆露易丝还在等他。他恒定不变地在七点用晚餐。这是为下周预备的规律,那时一切都结束了,晚餐将成为对他的小小奖赏。 来吧,我的卡舒达斯!跟上,可怜的家伙!今天没有老女人,也没有年轻女人。我们各回各家。 在他身后,小裁缝的脚步声听上去不太笃定。他大概想和帽匠说话。他们走到布雷街之后,有一瞬间,他的脚步加快了,走得更加急促。他来到离拉贝先生几米远处,露浓雾重,拉贝先生看起来就像比实际体型大很多的幽灵。 两人心里都害怕,拉贝先生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拉贝先生想到:“假如他手持武器呢?假如他要杀我呢?” 卡舒达斯喝醉了,此时绝对有胆子做这件事。 但没有。他停了下来,让两人间的距离逐渐拉开,然后继续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两人终于在各自的家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在街道的黑寂之中,拉贝先生平静的声音穿过浓雾:“晚安,卡舒达斯。” 拉贝先生紧张地等着,钥匙插在锁孔里。几秒钟过后,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不情愿地说:“晚安,拉贝先生。” 第四章 他看到门缝底下有灯光,听到楼梯上有轻轻的脚步声,这代表今天是星期天。这一天,他比工作日起得稍晚。女仆则相反,她居然能在火车鸣笛之前就起床,睡眼蒙眬地下楼,来到厨房,生火,然后待在那儿,在烧好几大盆热水之前,她站着打瞌睡。 她来到家里的第一个星期天,他出于好奇下楼来看看。他发现厨房的玻璃门被一块用图钉固定的桌布遮起来了。 “谁?”露易丝恼火地问。 “是我。” “您要拿什么东西吗?您知道我在洗澡。” 大概是在洗衣服的水盆里。她在沙朗的家里兴许是这么做的吧,卡舒达斯家也这样洗澡。于是整个上午,厨房里都是一股子肥皂味。 拉贝先生不能让她用浴室,因为她必须先穿过卧室才能到达浴室。他给她买了一个锌质浴盆。现在,一到星期天,他就会听见她费力地将热水一桶一桶地提上来倒进浴盆。尽管她在一周的其他早晨可能脸都懒得洗,但这一天恰好相反,她能在浴盆里待上个把小时,将角角落落洗个干净。 帽匠对此觉得有点恶心。他从不喜欢其他人的气味,其他人的隐私。然而,他却和一个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残疾女人在这间卧室里一起生活了十五年。如果他受不了气味去开窗,她还要生气。 这或许不是马蒂尔德的错,他应该把这归咎于她的健康状况?马蒂尔德在最后几年,不管以什么标准来看,都是脏的。有时她故意把自己弄得很脏,挑衅丈夫。她会眼神残酷地问拉贝先生:“你不觉得我很难闻吗?” 他来到壁炉前,蹲下来生火。他生火从不失手,只需一小会儿火就烧大了。天比前几天更冷,是一种不一样的冷。他轻轻撩开窗帘,看见夜色清澈冰凉,手指一触到玻璃就感受到异常的寒冷。 雨就这样停了。整座城市都为此欢欣雀跃。但他并不开心。晴天早来了一天。老天好像背叛了他,他的计划失败了。他原本希望在一种同样的气氛里结束这一切。在暗黑的街道上,每一点光亮周围都有一圈光晕,地上到处是斑驳的光影。雨不仅总能给他带来某种刺激,更方便了他的行动。街上行人稀少。人们都贴着房子走路,躲避天上的雨和地上的泥巴。 卡舒达斯家还没有一个人起床。没有一丝灯光。小裁缝还在睡觉,对着他的胖老婆。他昨晚酣醉,大概一夜都没睡安稳吧,打鼾是免不了的,说不定还大声说梦话了? 他回去后,老婆没有责怪他。他到家后才完全显露出醉态,大概是因为突然从寒冷中走到温暖中。他冲进旋转楼梯(和拉贝先生家里一样),忘记了关店门和灯,平时都是他自己做这些事的。他一进工作室,便瘫倒在椅子上,一只手臂靠着椅背,头枕在手臂上。 他哭了吗?这不是不可能。也许他觉得自己病了?他那三岁半还是四岁的儿子来到他跟前转来转去,接着两个小女儿也来了。卡舒达斯太太终于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熨斗。她立刻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也没说,嘴唇也没动,便消失在另一个房间里,几分钟后,她端着一碗黑咖啡回来了。 “喝了它,卡舒达斯。” 她叫他卡舒达斯。没有人称呼裁缝名字。店铺招牌上也只有他的姓。这个姓在近东成百上千的村庄里比比皆是。 卡舒达斯终于抬起脸。即使隔着一条街,拉贝先生也知道卡舒达斯感到羞耻。他在询问他太太什么事情,或许是孩子们是否见到了他这副样子?她帮丈夫喝咖啡,他勉强吞下一半,便不得不冲向屋子里部。 拉贝先生没有再见到他。卡舒达斯太太下去关上护窗板,锁上门。她熄掉工作室的灯,又继续在厨房忙碌,她的家人都已经上床去了。 这是个星期天,而且几乎可以肯定是个晴天。拉贝先生整理床铺,更换床单,把换下来的脏床单和脏毛巾拿到楼道上,在浴缸里放水,还不忘时不时说几句话,随便说什么,做做样子。 几年下来,他的一套行为就像芭蕾舞一样精细。完全是自动的。他不需要思考。如果某个偶然因素改变了他的节奏,他会停下好久,不知所措,就好像出了故障的机械装置。不过他最后总能恢复正常。浴缸在放水时,他可以把衣服放进柜子,将上衣挂上衣架,叠好裤子,接着把要穿戴的袜子、衬衣、假领、领带放到床尾。他可以在浴缸放水时做完这一切,且很少改变做事的次序。 如果费心去计算一下,成百上千个动作头尾相接,共同填满了一个日子。他在完成这些动作时带着满足,在星期天时尤其如此。因为他知道,在清晨的这一整套仪式之后,他可以独自在家享受一个长长的自由日。 他下楼之前,已经将马蒂尔德的扶手椅推到窗前,木头脑袋放置在恰当的角度上。他拉起窗帘,虽然天还没亮。 他看见露易丝在厨房炉子旁,手上端着一碗牛奶咖啡,一身出门的行头:星期天穿的裙子和大衣,头上戴着帽子。 “食品柜里什么吃的都有。”她忧郁地说,好像生无可恋。 她很笨,就像一头“牲畜”。根本不需要提防她。每个星期天,她坐第一班长途车去沙朗,和她的家人及朋友过一天。 她看拉贝先生的方式,拉贝先生一直都无法习惯。她盯着他,却好像没看见他。或许她看他的方式和看别人不一样?拉贝先生有时会不安。女佣是怎么想他的?她没有发现这是一幢奇怪的房子吗?她是否有什么隐秘的想法?她会思考吗? “太太好吗?” “还是那样。谢谢,露易丝。” 他打算等她走了再上桌吃饭,因为她的存在败坏了他的胃口。她一出门,他就把店门关上,听着她的脚步声在人行道上渐行渐远——这一带建筑前的拱廊使得脚步更响——然后钟声敲响了。 他一直对星期天有一种特殊的偏爱,即使是马蒂尔德还在的时候。这个日子向他关起高高的大门,只带给他冗长而沉闷的寂寥。但他习惯了寂寥,爱上了寂寥。 他边吃早餐边阅读。他读的是一桩纵火诉讼案的分析报告,纵火者一八八二年在汝拉地区煽动群众,几乎引发一场动乱,最后纵火者被流放了。其实他并不在意读的是什么。第二天就不再记得了。他买书的地方和自己家隔着两幢房子,他选书都是随心所欲,有时是小说,有时是史书。书页均已泛黄,散发着某种特殊的气味,有时还能从书页中找到一朵干花,或者一只被压扁的苍蝇。他还在书里发现过一封用作书签的墨迹淡退的信,扉页上没有署名或者公共图书馆印戳的书是极少见的。 今天,他决心完成一项重要的工作。他想做这件事已经很久了。但他得先站起来去水龙头下洗杯子、毛巾,抖抖床单,扫除地板上的面包屑。最后他又去食品柜看了看露易丝为他准备的午餐。他很满意,因为他只需将昨晚的蔬菜炖肉在蒸锅上热一下即可。 他穿过周日未开暖气的铺子,来到二楼。卡舒达斯一家已经起床了。天空很明净,是一种青蓝色。街上已经有了脚步声,远远近近的钟声笼罩整座城市。 小裁缝还没洗漱,睡衣下穿着一条没有背带的裤子。他们总是先给孩子洗脸,以便摆脱他们,免得他们继续在跟前晃。可是,一旦把孩子收拾完毕,难题又变成了如何阻止他们弄脏刚穿上的干净衣裳。 在商店工作的大女儿艾斯黛儿穿着连衫衬裙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拉贝先生能够看出她的乳房已经发育了。她的身材仍旧是瘦的,尤其是胯部,但胸部有点太大了,不像大部分同龄女孩。她在夜晚会不会和情人们在某些黑暗的角落(比如门洞内、城门下)厮混?这是可能的。令拉贝先生震惊的是——他说不出为什么——男人们竟然能从卡舒达斯的女儿,卡舒达斯家的肉体处获得快乐。 小裁缝板着脸,不知该置身何处。拉贝先生能感觉出他不在状态,意识和胃仍在折磨他。他像往常一样利用星期天整理工作室,但完全提不起劲,心不在焉,好几次抬头看对面的房子,但他根本看不见帽匠,因为帽匠躲在窗帘后面。 何苦为了这个人而烦恼呢?他什么也不会说的。他自己已经吓坏了。一个像他这样的人不会跑去找警察,带着他从未摆脱的口音向对方宣布:“你们正在寻找的凶手,是我的邻居,帽店老板。” “真的吗?” “我在他的裤管边上发现了一小片纸,是从报纸上裁下来的两个字母。” “这太重要了,真的!” “我跟踪了他,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勒死了伊雷娜·莫拉尔小姐。” “天哪!天哪!” “然后,他用最自然的声音对我说:您差点犯了错误,卡舒达斯!” 他差点犯了错误,真的。他们难道不会偶然地问一句,他那天是不是穿着米色雨衣吗?在所有时代,在世界上的所有地区,卡舒达斯家族的人不是更可能被怀疑为嫌疑犯吗? 来吧!该干活了。他有时候需要在文章中一个个找字母,粘贴时需要注意对称。他虽然已经很熟练,但这件事仍然很费时间。 拉贝先生不打草稿。一束阳光穿过窗户,照在墙壁上。他面前是花边纱帘上繁复的花朵。太阳光形成的两个小光点像小动物一样不停地跳跃,似乎在桃花心木的写字台上嬉戏。 布雷街上,一扇扇大门打开又关上,家家户户都向着运河与港口之间的圣主教堂走去。人们听到轮船的汽笛声。渔民们顾不上今天是礼拜天,趁着浓雾散开赶紧出海,他们估计得在航道上排队航行了。 城市十分绚丽,在阳光下呈一片金黄;港口则是一整片的蓝色;卡舒达斯一家很快也要出门了,小孩子们穿着漂亮衣服走在前面,后面是卡舒达斯和他太太,他俩在这一天总有些笨拙,比起工作日要不自在多了。 做完弥撒,他们会经过缝纫街的糕点铺。回来的时候,小裁缝手提一盒糕点,上面系一根红绳。 关于勒脖杀手受害者的小论文 他故意用了“勒脖杀人”这个词嘲讽所有人,因为人们用的就是这个词。他们知不知道他是在嘲讽无关紧要。 在开始写信之前,他爬到椅子上,把手伸到衣柜顶上,拿到一件东西:一张带乌木相框的照片。两个月前,它悬挂在马蒂尔德床头的墙上,现在仍可以看出墙纸上有一个长方形的印记。 这是一张班级合照,在纯观修道院,一个颁奖的日子。 一共是十五位少女,拉贝先生经常数她们的人数,他也能把每个名字和脸对上号。她们都在十六至十八岁之间。都穿着海蓝色的统一服装,百褶裙,头发编成辫子,脖子上挂一条丝带,上面系一枚奖章。姑娘们中间是一位消瘦苍白的修女,双手背后,苦行清修的模样,酷似圣像。据马蒂尔德说,此人虽然有着天使般的笑容,却十分凶悍。 第二排少女站在铺着地毯的台阶上,周围簇拥着绿植。 照片放在他面前,靠在一个铜墨水瓶上。他现在已经不用墨水瓶了,因为有了水笔。他继续工作,偶尔舔一下嘴唇。 雅克利娜·德洛贝尔,六十岁,一位步兵上尉的遗孀。 这是左起第三位,一个目光调皮的棕发小姑娘,尖尖的鼻子。她看着摄影师,使劲憋住笑。摄影师的头肯定钻在一块黑布底下。 她出身良好,是撰写了多部地方志的公证员马萨尔的女儿。跟随丈夫在多个驻军城市生活过,比如贝尚松。有两个孩子。女儿嫁给了马赛的一个进口商,儿子目前在一支北非骑兵任中尉。如今独自在裁缝街一间公寓生活,就在一家卖绳索和藤条的商店楼上。和女儿不睦,年金微薄。不愿接受儿子的钱,偷偷拿一些零碎的针线活计去卖。 他思考片刻之后,补充道: 女儿没来参加葬礼。儿子驻扎在叙利亚,没有及时得到通知。 这是第一个。她没有给他带来麻烦。她病痛缠身,节衣缩食才可勉强度日。她晚上在大街上迈着小碎步,赶着给人送去自己做的活计。在拉罗谢尔,从一条商业街转到另一条商业街不经过一些幽暗的小巷是不太可能的。 幸亏从她开始了。如果第一个是强壮的雷奥尼德·普鲁,他可能就失手了。他当时还没想到要在大提琴琴弦两端固定两截木头——就像商人放在盒子里作为把手出售的那种木头。 德洛贝尔太太几乎没怎么反抗——可以说完全没有任何反抗。但拉贝先生把自己的手勒出了血。 他还差点犯了另一个错。事情发生在圣主教堂背后,离运河不远,他想将尸体扔进运河。浪潮已经褪去,水流依然很急。人们有可能在几天甚至几周以后才会发现德洛贝尔太太的尸体。或者永远都发现不了? 他要是那样做了,一切都会不一样。因为之后,他没法用同样的手法处理其他尸体。那是不是就没有了对称性?也不完全是这样。但不管怎么说,那样所有了最多的麻烦。她手上撑着一把伞,他快步扑向她时,伞上的一根细金属丝差点戳瞎他的眼睛。他首先用大提琴弦环住她的下颌,但她一直挣扎,用脚踢他,疼得他几乎落荒而逃。 但他终于还是完成了,只有这一次他需要立即跑走,因为离他十米处有一扇门开了,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礼貌地说道:“谢谢,太太。我一定会注意的。我可以向您保证,如果这只由我决定,您以后就只有满意的份儿。” 大概是个房地产代理人之类的家伙。 朱斯蒂娜没有生病。她没有不幸,也没有逆来顺受。她一点也不想去另一个世界。帽匠甚为反感地写下一些句子,比如: 这对社会是一个损失吗? 不是,连对她的家族都不是。他们活在对潜在丑闻的恐怖之中,她的女儿,一位未来要员的妻子,已经禁止她踏足巴黎。 他以这个问句作为她“人生履历”的结尾。 雷奥尼德·普鲁,六十一岁,费提耶的助产士…… 普鲁家曾拥有二十个农庄和两座城堡,雷奥尼德却沦落到费提耶这样一个城郊小镇生活,旁边就是煤气工厂,附近住的都是铁路员工、小公务员和工人。 她的父亲吕克·萨博在一系列可笑的投机活动中倾家荡产之后,是否真的如人们所说那样疯了?她那四十一岁就死了的丈夫是否真的患有梅毒?反正,他们有一个身患畸形的女儿在幼年就夭折了,儿子也不是太正常。但这个儿子还是结婚了,什么事也不干,和在多尔多涅经营小葡萄园的岳父母住在一起。 普鲁活着的时候,有一半时间是在外面过夜的。他还会把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女人或军营区的女人往家里带。有一晚,他当着一个女人的面打了雷奥尼德,说讨厌看到她哭,说她故意破坏他的生活。 她后来应该去看医生了。她又学会了助产这个谋生技能。她头发已经白了,面色如灰,却沉着、冷静。人们说她在工作上相当熟练。没有人见过她笑,甚至微笑也没有,她可以通过抓住新生儿的脚来助产,这套手法令产妇们脊背发凉。 最难的是用最短的话让人们明白他的意思,因为他不可能无休止地从报纸上裁剪字母。 他给她打电话的说法不正确。他碰到她是个偶然,当时他正在她家周围转悠,侦查她进出家门的路线。那天,他甚至犹豫着要不要带上那根琴弦。房子非常小,门上有一盏灯。 他到那儿没几分钟,就看到雷奥尼德提着医药箱出来了。他一直跟踪她到煤气工厂。他们等着一辆汽车开过。她认出了他,还来得及回头,但是已经太晚了。她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害怕。他不敢写她看上去很轻松,但这几乎就是事实。 对于伊雷娜·莫拉尔,他已经在事发第二天的报纸上说了他想要说的话。无论是在照片上,还是她从最后一堂钢琴课走出来时,她都令他想到一只从窝巢摔下地的鸟儿。她活了那么久简直是个奇迹。 现在还剩最后一个,阿尔芒蒂娜·德·欧特布瓦,现在的圣于尔叙勒嬷嬷。她在别的颁奖合影上,和别的年轻少女们一起,扮演了圣约瑟芬嬷嬷曾经的角色。 这一位在某种程度上直接从小女孩过渡到嬷嬷。她都没有费心去生活过,甚至都未曾尝试一下。然而她很富有,她的兄弟姐妹都是成功人士。 他将在明天行动,因为她只在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二离开纯观修道院一天,去主教府。她不是单独前往。修女们从不单独出门。她大概最多只有五十米的黑路要走,拉贝先生不得不制定一个相当复杂的计划。 卡舒达斯会再次跟踪他吗?帽匠在内心深处十分渴望对方这么做。 如果事情完全按照他的预想进行,明天六点,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不愿去想露易丝。欲念来得莫名其妙。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那样做。 他在往壁炉里添柴火时,放下窗帘时——因为夜幕已经降临——对自己重复了好几遍:“尤其不要想露易丝!” 他下楼给自己倒了杯白兰地,他餐厅的橱柜里有一整瓶。他为了不喝第二杯,把瓶子放回到原来的地方,然后坐下来,慢慢地小口喝。 第五章 从早晨起就有一堆令人不愉快的事儿,他烦躁极了。瓦伦丁上班迟到了半小时,脖子上围着围巾,眼里透着狂热的光。他的鼻炎发得相当厉害,不得不在口袋里放一块手帕。毫不夸张地说,店员流了一天的鼻涕,他看起来疲惫又虚弱,嗓音嘶哑,人们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帽匠原本可以打发他回家。孩子的母亲可能会认为他太残忍,她儿子都这样了,他还将他强留在工作岗位上。瓦伦丁自己也等着被放走。拉贝先生不忍心再留他,对他甚是同情。他的视线不离开这可怜的男孩,除非有时必须把头转向别处。 “你吃阿司匹林了吗,瓦伦丁?” “是的,先生。” “你喉咙里有白斑吗?” “没有,先生。妈妈今天早上看过了。我的喉咙很红,但没有白斑。” 幸亏没有,因为拉贝先生极容易感染咽炎,而现在可不是得咽炎的时候。瓦伦丁的这次感冒太滑稽了,如今雨已经停了,天气晴朗。然而,天确实冷,直到上午九点,过路行人的呼吸还能形成一团雾气。 他去买报纸时,给瓦伦丁带了些薄荷胶回来。上午有两三次,他在店铺里间对那孩子说:“您稍微休息会儿吧。别待在橱窗那边。到炉子边上去。” 窗边的空气已经结成冰。 露易丝也令他不省心。她昨晚和往常一样九点回来,回来之后就一直板着脸。这是周期性的。这或许和她体内的某个生物钟相吻合?然而,他注意到,她基本上是在从沙朗探亲回来之后才会这样。 可能那里有人惹她生气了,父母,恋人,或者女友。拉贝先生付的酬金不低。他没有对她提出的酬劳表示异议。他随她吃自己想吃的东西,也极少对她提出批评。即便如此,她还是找到了怨恨他的理由?谁能猜到她倔强的脑袋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从她的步态,从她摆弄物件的方式看出了她的这份情绪。 这又能对帽匠造成什么影响呢? 作为对这些小烦恼的补偿,他把自己那篇文章投进中心邮局的邮箱。他在报纸的头版,看到一份勉强才排下的通告。 拉罗谢尔市长,荣誉勋章获得者,恳请市民群众在十二月十三日星期一那天晚上格外小心。一个多月来,使全城陷入恐慌并且已经造成六位受害者的犯罪分子宣告在这一天会有一桩新谋杀。他可能是虚张声势,但大家还是小心为宜。我们尤其要提醒女士们不要在入夜之后单独出门,提醒母亲们不要让孩子外出。 市政府会组织力量护送女性办公室职员、售货员和工人回家。 巡逻力量将得到加强。 他看了看对面:卡舒达斯家没什么值得他注意的。卡舒达斯正热火朝天地工作,几乎连头也不抬一下。 这就是全部情况?还有一个细节:下午三点,天空渐渐变成玫红色,一轮银色的满月出现了。 这一晚,卡舒达斯的行动异于往常。 “您走时把门关上,瓦伦丁。” “好的,先生。” 拉贝先生瞥了一眼另一幢屋子,故意放慢脚步。等到帽匠走出百来米之后,小裁缝终于走出家门。从前的傍晚,他可没等那么久。 拉贝先生进圆柱咖啡馆,和尚特罗、卡耶、洛德还有老板奥斯卡都握了手。 “我一边等您,一边先帮您抓了牌。”老板说着站了起来。 “我今天没空打。” “喝杯果子蜜,莱昂。”医生坚持道。 “马蒂尔德感冒了,我答应她马上回去。” 卡舒达斯在做什么?咖啡店的门还没被打开。从前几次,他都在帽匠进门没多久就进来了。加布里埃尔想像以往一样为他脱掉大衣,被他阻止了,因为他的口袋里装着沉重的铅管。 “我只待一小会儿。” 洛德愚蠢地调笑道:“看来你也怕勒脖杀手!再这么下去,整座城都要歇斯底里了。” 卡舒达斯会在做什么呢?拉贝先生在布雷街角拐弯的时候,他还跟在后面。 他一口吞下他的红石榴必康。 “来杯果子蜜吧,”尚特罗再次恳求道,“就一起打到第四盘。” 他不得不拒绝。出发的时间到了。月光下的石板路几乎是白的,清越的光将暗影和屋顶都剪得清晰无比。 他第一次感到心神不宁。他走的时候,觉得人们似乎在谈论他。说他什么呢?他穿过军队广场上的堤道,来到雷奥米尔大街,这时候才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看见了小裁缝的影子。 如此看来,小裁缝蓄意改变了行动方式。他没走进咖啡馆。他和其他人一样,知道凶手今晚要袭击第七位受害者,料到帽匠只会在圆柱短暂露面。他想过为了避免自己引起注意,放弃再次跟踪帽匠吗? 小裁缝看到皮雅克警长在咖啡馆里?这不太可能。皮雅克这天不大会去咖啡馆。他应该正带领整个司令部,忙于加强警力和领导志愿巡逻队。 拉贝先生从警察局经过,来到主教府对面的小广场,等待目标出现。这栋老旧的灰色石头建筑里有灯光。卡舒达斯小心翼翼地和他保持着五十来米的距离。 帽匠非常兴奋,难以冷静下来,差点放弃行动回家,因为他编造了马蒂尔德的情况后就不好再回咖啡馆了。 他感到十分沮丧,因为他背叛了自己。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他连续几个星期不允许自己有任何的松懈,想到了一切情况,最微不足道的细节。可以说他克服所有痛苦,一往无前。 他来到了终点。今晚,一切都会被了结。他已经做好面对意外风险的准备,因为圣于尔叙勒嬷嬷应该是和另一位修女结伴而行的。铅管就是为嬷嬷的同伴准备的。他会先把她击晕,然后专心对付那位从前的阿尔芒蒂娜·德·欧特布瓦。她穿着百褶长袍,肯定没法跑。他也无法想象她声嘶力竭地喊叫。 操作起来应该很微妙,很难。他必须精确、冷静。昨晚,他还带着一种快感构思这件事,不带任何紧张情绪地考虑到小裁缝的在场。 但从今天早上开始,他为什么感到像是有一个魔咒在阻挠自己?广场中央白得如同牛奶浸润过一般。巡逻队从街上走过,他认出一个鱼商的身影,那个鱼商几乎永远都是醉醺醺地横行乡里。 正常情况下,那两个修女这时候应该在主教府。这是圣于尔叙勒嬷嬷的大日子。她从不失约。马蒂尔德以前常对他说起,他自己在上个月也求证过。 上一次,她在六点差一刻离开主教府。然而,六点差一刻已经过去了。现在已经快六点了,石头房子里的灯光没有任何变化,也听不到任何声响。拉贝先生徒劳地盯着那扇一直也不开启的门,卡舒达斯时不时会跺两下脚来取暖。 帽匠的脚也很冷。但他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圣于尔叙勒嬷嬷身上。她难道没有发现,勒脖杀手的所有受害者都是她从前的同班同学? 她不看报纸吗?即便是这样,别人也会对她讲的。那些名字都是她熟悉的。其他人没想到去做对照分析尚说得通。但是她呢? 十二月二十四日已经不远。这个日子必然会唤起她的一些回忆。 他不能去敲主教府的门,问修女在不在那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六点的钟声敲响了。这么长一段时间里,卡舒达斯在想什么呢?他会思考的。拉贝先生甚至认为他开始了一种新的思维方式。证据就是他新的行动方式。 他想要那两万法郎,这符合人性。他跟踪帽匠,希望后者最终会犯下一个错误,他能获得一个证据,并以此获得悬赏。 但他想到了哪些细节?这是拉贝先生想要了解的。比如,主教府对他这个来自近东的小人物意味着什么? 圣于尔叙勒嬷嬷没有出现。她很可能不在那儿。她没离开修道院。是出于谨慎还是有其他理由已经无关紧要了。主教大概是去旅行了,但这似乎说不通。拉贝先生读报很仔细,高级教士如果出行,报纸通常会报道。 真相或许稀松平常。修女可能和瓦伦丁一样感冒了,喉咙疼。 他不可能一直待在那儿。他等着六点一刻的钟声敲响,然后便往回走。他焦虑,烦恼。 但他心中不止有这两种情绪。拉贝先生认为卡舒达斯怎么想无关紧要。否则,拉贝先生早就对他用上了琴弦。小裁缝不明白主教府意味着什么。若是某个在这座城里长大的人,而且这人还有个姐妹在修道院,也许现在已经想到什么了。 一个可怜的亚美尼亚匠人可想不到什么。拉贝先生不怕卡舒达斯。他不怕任何人。证据就是,他故意将第七位受害者遇害的时间公之于众,使自己的任务变得更加困难和危险。 露易丝在家,他不想比平常提早回家。她没有推理能力,这一点他确定,但是他不想留下任何破绽,不想在那个女孩空洞的双眼里读到惊讶。 他从大钟下走过,趁着近距离内没有任何人,把铅管扔进港口的水中。河岸两边,一些小咖啡馆里热闹欢腾,那些小酒吧的常客主要是来往的渔民。他很想进去喝点什么,但克制住了。 他并不害怕。他的情绪比害怕更复杂、更令他不安。其他几次,即使是被卡舒达斯看见那一次,他对自己充满确信,对自己有种无法言说却完全的信任。他觉得安心。 卡舒达斯刻意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谁知道呢,也许今天他如此谨慎是对的? 胡思乱想是愚蠢的。拉贝先生不希望自己沉浸在诸如此类的荒唐想法中,然而他无法将这些想法完全驱逐。他给自己找了一些好借口。 “卡舒达斯无论多么害怕,最终还是会说的。” 但帽匠对此并不确定。小裁缝如果有朋友,那很有可能会将这件事说出去。但他是个独行者,他们一家仿佛在这个城市形成了一座孤岛。他们不和别人打牌,不属于任何一个团体,不参加任何社交。他们在拉罗谢尔没有任何亲族。这一家人带着自己的食物、习惯和气味生活在一起。 拉贝先生在广场上等待圣于尔叙勒嬷嬷时干掉他对事情的进展起什么意义呢?再说,一旦拉贝先生作势接近他,他肯定会跑得比兔子还快。 是什么促使他的脑袋产生了这个想法?他走在人行道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巡逻队和他迎面而过,为首的猪肉商礼貌地和他打招呼:“晚上好,拉贝先生。” 他路过运河,他曾在那里袭击了德洛贝尔太太。他内心有一种对于逝去时代的感伤,这种感觉强烈得令他不堪忍受。 他会从此变得软弱、焦虑、犹豫不决吗?这种感觉与其说是心理上的,不如说是生理上的,就像劳累和疲惫会突然压垮人的脊梁,又像流感。 或许,拉贝先生从瓦伦丁那里感染了流感?这个想法令他安慰。这时他离纯观修道院不远,便再一次寻思起为什么圣于尔叙勒嬷嬷没有出门。卡舒达斯一直隔着段距离跟随他。帽匠觉得自己似乎很愿意和他聊聊。 这个人是他今天唯一可能讲上话的人。小裁缝见过他行动了。但帽匠要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呢? 小裁缝肯定是无法理解他的。任何人都不会理解他的,这也是他的一个烦恼。小裁缝从主教府离开的时候,或许已经猜出了真相?他真的那么有天分吗?多少年来,小裁缝一直看到窗帘后面一动不动的马蒂尔德的影子,以及帽匠在房间里来来往往。 猪肉商也能看见几乎一样的场景。然而,他几乎只有在睡觉时才上楼,而且他从晚上八点开始就已经半醉了。 露易丝?她可不思考。他讨厌她。每过一天,他对她的讨厌就更进一步,虽然他说不出确切的原因。她存在于他的房子里,就好比一根刺扎在他皮肤里。她的存在就已足够引起他生理上的不适。 他从屈雅斯太太的书店前路过,那鳏夫请来一个年轻姑娘站在柜台后面。她为市政厅职员做饭,晚上住他家。他们大概最终会睡在一起。 拉贝先生想念贝尔特小姐,为不能去看她而遗憾。今天不可能。太晚了。他已经对朋友们称,他因为妻子不得不早归。 他明天再去看她。卡舒达斯站在加尔古洛大街的门口等待,而他正和她翻云覆雨。那幅景象太滑稽了。 但是……幸亏他想得周全。他自己都吃惊了。有那么多的细节需要考虑,有那么多的可能性需要预料,忘记什么事是很有可能的。 他突然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一个月去拜访贝尔特小姐一两次了。因为卡舒达斯!这一位会吓得魂不附体,会以为他将杀了那姑娘而跑去报警。 卡舒达斯笨拙而令人讨厌,然而对他而言不可或缺。连跟在身后的脚步声,也变得几乎不可或缺。 他在布雷街街角转弯,感到越来越虚弱。为什么会这样?这种身体上的不适令他焦虑和烦躁。 以往几次,他走近自己家的房子时怀着一种充实感! 他不会向任何人承认这一点,即使是知道情况的卡舒达斯:今天,他产生了一种类似于负疚感的情绪。是人们没有完成目标会产生的那种感觉。 他或许有一天会告诉小裁缝,他是他帽匠永远也不会杀的人。首先,小裁缝不在名单上。其次,小裁缝就住在对面,人们可能会怀疑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仔细关门、上锁。店里面很温暖,还流淌着一股桉树的气味,以及瓦伦丁的感冒留下的气味。 “太太没叫人?” “没有,先生。” 露易丝难道没发现,拉贝先生外出时,她那从未谋面的女主人从不叫人?每个星期天,她会怎么对父母以及朋友们说这件事? 她做了白菜。她明知他不喜欢白菜却一如既往地做。她就是这样。他明确向她提出来时,她就平静地看着他,不争辩,也不道歉。 她喜欢白菜,是她自己喜欢! 他脱下大衣、帽子,将大提琴弦藏在店铺后间放木头脑袋的壁槽里。接着他上了旋转楼梯。他仍感到难过,没有胃口,没有劲头。 他越来越不安。他做了所有需要做的事,一丝不苟地遵循各项仪式:拉窗帘,摆扶手椅,将晚餐倒在卫生间,放水。他也不曾忘了低声说话。下楼时,他带着厌恶看露易丝,厌恶强烈到他差点儿去工作间里找那根琴弦。 幸好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多久!这肯定是最不得已的选择。这是在他自己家里!对面是一户可以看到他的多疑的农民家庭。 “没来任何人来?”他已恢复镇定。 “没有!” 她的意思似乎是:“为什么要问我?从来都没有任何客人来。” 从没有任何人来!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好多年了!因为城里的所有人都知道,马蒂尔德再也不愿看到任何人,除了她的丈夫。家里出现任何可疑的声音都会令她恐惧不安。 他尽管不情愿,还是在餐厅里转悠着,偶尔斜眼看一下那愚蠢的胖姑娘,最后终于打开餐柜取出一瓶白兰地。不用管她会怎么想!也不用管他拿着酒瓶和酒杯上楼,不安和负罪感加深了。 他从不在晚饭后喝酒。为什么今天要喝呢?他撩起窗帘,没看到卡舒达斯坐在他的座位上吃饭就更不安了,因为小裁缝有充裕的时间吃晚餐。他用眼睛在卡舒达斯的房子里搜寻,却什么也没看见。仿佛巧合般,厨房的门也关着。小裁缝在密谋什么?他在悄悄地把一切告诉他的太太吗? 拉贝先生必须控制自己。他差点儿直接就着酒瓶喝下一口白兰地。他对自己抱怨不已,命令自己一定要走到写字台,慢慢满上酒杯,小口小口地喝。 他再次来到窗前,掀起帘子时,卡舒达斯不在了。他仿佛从未离开过位子,帽匠不免自问,自己刚才到底有没有看仔细。 一切原本在这一时刻已经结束了。他曾那么虔诚地向自己许诺这一刻将得到彻底的放松!他已经盼了几个星期,盼了一天又一天! 而现在什么也没了结。圣于尔叙勒嬷嬷还在修道院里活得好好的。或许她和他一样,留着那张颁奖典礼的照片?她只消看一眼那张照片,就会明白了。 突然,他在房间中央站定,一动不动,脸上的一切表情都消失了,肌肉放松下来。有那么一瞬,他差点大声笑出来。他最后只是微微一笑,但终究还是笑了。 他以为自己想到了一切情况,竭尽全力不漏掉任何细节,但有一件非常小的事情他却没有考虑到。 还源于那张照片。作为他行动基础的那张照片。他借助那张照片列出清单。照片主导了他的行动和思想。 就是因为十二月二十四日快到了,他才如此着急,以至于一周杀掉两个女人。 然而,圣于尔叙勒嬷嬷从未踏足过帽子店,无论是在十二月二十四日还是其他日子。她应该没有这个权利。马蒂尔德不是说过吗?她在其母亲垂死之际都不被允许进入家里。 她只能寄一幅圣像,附带一封四页的信。她的笔迹秀气而工整,总是以这样亘古不变的文字结尾: 惟愿上帝庇佑你。 所以呢?他没想到这一点,却去操心另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白白浪费时间,在主教府前站了那么久。 没有任何理由将圣于尔叙勒嬷嬷列在名单内。 还有其他诸如此类的事情被他漏过了吗?他又变得不安,往壁炉里添了几段木柴,又回到窗前,安心地看到小裁缝坐在位子上,又通过房间尽头半开的门,瞥见卡舒达斯太太正在厨房的水槽里洗孩子们的衣服。 一切必须从头开始,但今晚他做不了任何事情了。他刚刚一连吞下三杯白兰地,并为此感到羞耻。他痛苦地回忆起前几个星期他对自己是那么有把握,觉得自己凌驾于芸芸众生之上。 露易丝拖着脚步上楼来了,像往常一样在楼道上制造出嘈杂的声音。拉贝先生下意识地做出掐她脖子的动作。 他如果放任自己,光是这个噪音就足以让他真的去掐女佣。然后呢?他趁此机会向他们解释一切?他还在喝酒。他没去碰那些书。他本该平静地花半个小时,沉浸于汝拉纵火案中。 他不厌其烦地多次给报纸写信,不惜冒着警方或小让泰会发现线索的风险。他如此坚持,是为了透露什么信息? 他这么做是因为必需。 他想要对他们说的话概括起来就是:“你们把我当成疯子、变态、魔鬼(也有人说是色鬼,虽然没有一个老女人被强暴)。你们错了。我是一个精神健全的男人。我的行为让你们觉得不正常,是因为你们不了解。不幸的是,我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不能让你们了解。但你们总有一天会了解的。名单上有七个女人,这个数字不是我随意决定的。我只是按照逻辑行事,因为必须这么做。等第七位死了之后,你们就会发现我这么做的原因。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什么事了。拉罗谢尔将重归宁静。” 他没有杀掉那第七位。报纸明天就会宣告这一消息。经过这件事,人们就不会再相信他了。但这是因为他刚发现嬷嬷没有必要死啊。 人们将怎么想呢?他写的是一派胡言,只是为了引起关注?他是随意选择受害者的? 他害怕了?市长的告诫产生了效果? 他穿着拖鞋、睡袍,如同所有的夜晚。他点燃那只海泡石烟斗,他习惯在这个点抽这只烟斗,它和别的烟斗比有不一样的味道。他坐进扶手椅,捧着书,但是那瓶白兰地依然触手可及。这就足以表明,有什么事不对劲。 他对年轻的让泰怀有一份喜爱,因为后者给他提供了一个可以谈论自己的机会。他俩在《夏朗特回声报》的专栏里进行了一场真正的论战,两人都在不断寻找新的论据。 让泰甚至专门去了一趟波尔多,向一位颇有声誉的精神病专家求教,那位专家说出一大段科学分析之后,预言道:“他只有被抓之后才会停手。” 让泰评论了专家的分析后,特意补充道:“除非他自杀。” 帽匠坚定地答复:“你们是抓不到我的。我也不会自杀。我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解决掉名单上的第七位,一切就结束了。” 他又重复一遍:“这是一种必须。” 但杀掉第七个不再是一种必须,因为十二月二十四日,圣于尔叙勒嬷嬷没有踏足布雷街的这栋房子。 所以,正如他自己所说,一切都结束了,只是结局略有不同。他可以彻底放松了。他可以继续和卡舒达斯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后者看到他从此过着绝对正常的生活,一定一头雾水。 小裁缝每天将继续跟踪他,在圆柱咖啡馆窥伺他。 一支三四人的巡逻队在街上走过,脚步在结冰的石板路上发出回响。大概有二十个是本城人。志愿巡逻者互相轮班,轮流去警察分局的大炉子旁取暖。市长一直坚守在办公室,人们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会第一时间向他报告。让泰留在印刷厂,就待在不停转动的机器边上,以便在报纸开印前还能写一篇短文。 拉贝先生在昏睡中醒来,觉得迷迷糊糊。他差点打算去随便做点什么,因为屋子里的空气不流通,近乎固态,这种凝滞终于令他不安。 他昨天不该喝酒,而现在,他不得不继续。也许他可以出门到大街上走走,或许还可以带上那一段带两截小木头的大提琴琴弦? 他听见女仆房间里的金属床绷发出吱嘎的声音,他对那胖女孩的讨厌强烈到他甚至觉得她有点可悲。 他拿起剪刀和已经被剪掉一部分字词的报纸,打开胶水罐,在面前展开一张白纸时,感觉自己平静下来了。 他将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什么?他停顿在那里,握着剪刀的手停在空中。他多年以来第一次有了想哭的冲动。他因为命运的恶意而伤心,他老实地、勇敢地做了那么多事。他怀着极大的耐心和谨慎安排好一切,他想到了所有细节,他…… 今晚一切原本都将结束,但什么也没结束。人们将嘲笑他,而他们是对的。 扰乱他的并不是对面的小裁缝,小裁缝那些零碎的想法造成不了什么后果。也不是圣于尔叙勒嬷嬷,那位生活在宁静修道院的高傲贵族。 他不怕任何人,他对自己说,他不怕警长皮雅克,也不怕自认为是个大人物的市长,以及和他们一伙的小让泰。 没有人令他害怕。 除了他自己。他开始重新理解刚才他走上迪佩雷大堤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情况。他最初认为自己心情变坏是因为没有按照计划来结束这一切,因为那位修女在主教府放了他鸽子。 接下来,他的不安越来越深。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让小裁缝去代替圣于尔叙勒嬷嬷。 这证明他对自己想错了。 他后来为什么一直围着露易丝转悠? 可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有这邪恶的念头。他曾边看着她边对自己说:“可能在我了结其他几位之后?” 他喝了酒。他需要喝酒。他感到自己完全处于眩晕状态,觉得自己看到的东西都很可怕。他以为自己已恢复镇定,便命令自己冷静地思考。他去找来那张照片,然而那些固定在造作表情里的少女并没有引起他的任何触动。 讨人厌的露易丝还没睡,一直重重地在床上翻来覆去,仿佛嗅到了房子里的危险元素。 她尽可以放心!他什么也不会对她做。他很平静。他已恢复平静。他只是需要思考,但今天已是不可能了。他喝了酒,可惜。不如继续喝,让堕落来得更彻底些,然后沉沉地睡去,明天恢复正常。 到时他将向他们证明自己的精神和身体一样健全。他没有任何缺陷,他曾多次咨询过正规医生,所以对此相当确信。他的父亲七十二岁时死于心脏疾病,神智完全正常。他也是帽匠,也在这条街上的这栋楼里工作。在他那个年代,布雷街是城里仅有的几条商业街之一。他算得上是重要人物,当过市议会议员。 他最开始是在普瓦捷学法律,到了第三年,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决定继承帽子行业。 这是他自己的事。这只是他自己的事。 他是完全健康的。 小裁缝家还有一点灯光,但小裁缝已经不在工作台上。他靠在那儿,点起一支刚刚卷好的烟,和才坐下来的妻子从容地聊着天。 拉贝先生不招惹何人注目。 “随他们怎么说,怎么想,怎么写!” 他已经喝掉了快半瓶酒,但觉得自己越来越清醒了。报上关于他的种种都不是巧合。这是一个既定计划的一部分。目的就是要把他推到绝路,扰乱他的神经,以便更有把握地抓住他。 让泰、市长、皮雅克,包括他的朋友卡耶,他们是串通一气的。他们制定了一个计划。或许对波尔多精神病专家的采访是假的?也许他们把那个专家也拉入伙了。 露易丝尽可以在那张吱嘎作响的床上翻来覆去折腾自己,他是不会动的。 他很快就要睡下了。他还需要做什么呢?他什么都不能忘。头很沉。没让瓦伦丁早点回家真是愚蠢,他从瓦伦丁那里感染了感冒。 他把照片、报纸、剪刀放回原处,塞上胶水瓶塞。 他没有等到圣于尔叙勒嬷嬷。但既然十二月二十四日那一天她没来,他有没有等到她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他已经完成了这件事。 他必须对自己重复这句话。他已经完成了。他只需要睡觉,想喝的话就再喝最后一口白兰地——这一次他直接对着酒瓶喝了。 这口酒是他应得的,不是吗? 结——束! 不管他们做什么! 那么为何他抱紧枕头抽搐的样子,就像一个快要哭泣的孩子? 第六章 他一个不落地完成了所有固定动作,但越来越常出现呆滞的状态,仿佛鬼怪附身一般,看着自己周围,露出先是不安、再是痛苦的神情,额头紧锁。有一次,瓦伦丁上前帮他。 “您忘了什么东西吗?” 拉贝先生就像外星生物看人类一样看着瓦伦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略微耸了耸肩。几秒钟之后,他才完全清醒。他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走向最深处的橱柜,牵动绳子。 星期二早上,他脸色苍白,视线不清,眼皮红肿。他太久没有像昨晚那样喝酒了,脑袋空空的,刮胡子时手指在颤抖。 最荒诞的是,两个人当中,真正生病的是小裁缝。或许并不严重?拉贝先生还没法知道。他根据对面房子里不多的来往走动,猜到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他首先看到的人是卡舒达斯太太。接着,埃丝特穿戴整齐地从厨房出来,比平常早出现很多。 一处居所里那些固有的仪式被打乱后,那个地方看起来就会像灾难现场一样。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那个年轻姑娘下了楼,花了好长时间才打开店门的锁,接着便在人行道上走远了。 那天早晨,石板路上结了一层白色的薄冰。拉贝先生是怎么一下子就明白她是去药店的?大概是因为只有疾病或者死亡才能阻止像卡舒达斯那样的人坚守工作岗位。 他妻子催促着小丫头们穿好衣服去上学。埃丝特大概得跑好几家药店才能找到一家开门营业的。她回来时手上拿着一包东西,走上楼梯后发现父亲不顾母亲的抗议,已经出现在工作间了。他趿着拖鞋,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旧上衣和一条旧裤子,脖子上围着一块太太的黑披肩。能看出他发烧了。拉贝先生根据他说话的方式,即使隔着一条街,也知道他的嗓子哑了。 她们打开从药店买回来的那包东西。埃丝特解释得滔滔不绝。卡舒达斯太太把女儿带回来的体温计塞进丈夫的嘴巴,仔细阅读一只瓶子和一个小盒子上的说明。她俩帮着病人穿上大衣,不是要出门,而是因为虽然炉膛内生了火,病人还是止不住打哆嗦。 三个人查看体温计时神色都很凝重。他们在争论。她俩大概提出要请医生,卡舒达斯则强烈反对。埃丝特出门上班去了。母亲送两个小女儿到人行道上,两人手拉着手往学校走去。最小的那个戴着手织的红色羊绒帽子和同样颜色的手套。 “只剩咱俩了!”卡舒达斯太太回到丈夫身边时大概说了这么一句。 她烧了水,备了敷巾,递给他一些看起来像是催泄的药。小裁缝被安置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百无聊赖的他热切地瞧着自己的工作台,一旦只剩他一个人,他就想从藤条椅上起身。 他大概得了流感或者咽炎,和瓦伦丁一样。瓦伦丁到现在还不停地擤鼻涕呢。 帽匠走进餐厅时,露易丝正在铺桌子。她真的怕他吗?她非常突然地抬起头,看到他站在面前显得十分惊讶。一阵沉默过后,她没向他问好,而是问:“您怎么了?” 确实,他板着一张脸。但她这么问更主要的原因是,他用一种陌生的眼光在打量她。他不仅打量她,还在嗅她,等待着一种强烈的恶心出现,一种再也无法清除的仇恨。昨夜,他有很多次差点儿跑去厨房。再晚一些,她睡下后,他又恨不得去她房间杀了她。 此刻,他看着她,掂量着她,想象着她。他想象她躺在地上的样子,他感到恶心。他会为了他差点儿就做了的事而永远怨恨她。 他回忆起自己最初的几次性经历,当时他大概十七岁。他抵制了很久,才终于去军营区,那儿有五六栋房子上挂着巨大的门牌号,有女人倚在门口。他先是快速走过,后来又折返,一旦走到街尽头,便转身走回到街的另一头去。他每次都决定好好挑选一下,但最终都是伴着耳朵的嗡嗡响,胡乱冲进随便一个巷子。 过后,他会连续恨她们所有人几个小时,为了她们带给他以及全人类的耻辱。他怨恨她们使他屈服于诱惑,这种感受强烈到使他产生了朦胧的犯罪欲望。 他对这个牛犊一般的露易丝也是如此,他差点儿屈服于诱惑,是另一种诱惑,但更严重。到目前为止,正如他在报纸上所言,他只做了自己决定做的事,必须做的、无法避免的事。整个上午,他都在考虑将她赶走,但这样做是不谨慎的。 瓦伦丁会觉察出异常吗?这个红头发红鼻子的小孩会观察出什么吗? 帽匠更郁闷了。以前,他即使一言不发、专注于自己,但仍觉得心情轻松。他看起来的确严肃,但很安详。他在内心是孤独的,但人们感觉不到心里的斗争和忧虑。 他早上已经没有昨晚那么焦虑了,但是内心的纷乱并没有停息。 他还没有想通。露易丝猥亵的形象,以及差点儿发生的画面,一直跟随着他。接着,因为她,他又想到军营区的画面。最终,好像命中注定一般,他的脑海中出现了比内太太的形象。 他在店面后间修复帽子,使它们保持良好的形状。他每个小时去前面店里两次,招呼一下顾客,顺便瞥一眼对面的房子。 忽然,看着这熟悉的装潢,棕色的货架,镜子,木头脑袋,煤气暖炉,橱窗上倒着也能读出来的自己的姓氏,他觉得这里的某样东西,就好像一只钟一样,停了。 自他接手这个店铺以来,他周围的一切没有任何变化。 其他人无论朝着哪个方向,都有所行动。医生保罗·尚特罗都曾经历了长久的挣扎。 而他在二十三岁时从上大学的普瓦捷回来,蛰伏于此,就好像有些动物在冬天一来临就钻进地底下。 这是因为比内太太。他从未提过这一点。他从不承认。这不完全准确,然而最接近事实。 在普瓦捷,他住在她家里。她也是一个寡妇。他那时还没意识到寡妇数量的庞大以及她们的怨毒。 她当时三十四或三十五岁。她丈夫生前是一位显耀的公职人员。她在上城拥有一栋漂亮的宅邸,和儿子阿尔贝住在一起,儿子当时已是一个十四岁的初中生。 她为了增加收入,决定将一个房间出租给大学生。拉贝先生的母亲得知了这个消息。怎么得知的?他忘了。大概是通过社交圈吧。两位女士通信交流之后,又见了面。拉贝太太对儿子今后的命运放心了,回到拉罗谢尔。 比内太太是个棕发女人。她的闺名叫让娜,那个毫无教养的儿子对她直呼其名。 第一次就发生在莱昂·拉贝患咽炎期间。每年秋天或初冬,他都会得一场咽炎。他没去上课。家里只有他们两人。比内太太穿着一件亮蓝色的晨衣,他可以隐约看到内衣的蕾丝花边。 他有点儿发烧。房间里流淌着一股桉树味。她不由分说要照顾他,坚持让他躺到床上去。虽然她的态度中充满母性,他俩最后还是做了爱。 这是他在军营区以外的第一次。他对自己女伴的狂野,以及她身上产生的如此迅捷的变化惊讶不已,仿佛她瞬间易了容。拉贝先生想到正在上学并且快回家的小男孩,产生了负罪感。 他们的关系持续了两年半,直到他离开普瓦捷。他大学里的同学给这位女房东起了个绰号:锄头。他们断言他不是第一个。那时候他很瘦,他们言之凿凿地说,是她把他榨干了。这或许是真的,她不让他消停,到房间找他,而她儿子很有可能听得到。她疯狂的样子令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该再看女人了。她极其浪荡,故意表现得蛮横而粗野;恍惚的时刻,她会使用最淫秽的言语,那些只有在妓院才能听到的字眼令他脸红。 他不敢换个地方住,因为势必得向父母解释原因。况且,她也可能追到别的地方。 在课堂上,喊他“锄头先生”已经成了老掉牙的玩笑。大学第三年,他预感自己过不了考试。他感到耻辱。他回拉罗谢尔过复活节假期时,觉得在布雷街的帽子店里很有安全感,但他还是犹豫了两三天。他想到十七岁的阿尔贝知晓一切,还会不怀好意地同他谈论自己的母亲,他下了决心。 “你一直希望我继承帽子店,”一天他对父亲说,“我想我做出决定了。” 就是这样。 他今天想到了这件往事以及另一些并不愉快的事,因为他觉得必须画上一个句号了。他觉得自己漂浮无着。他几次看着店铺镜子里的自己,看到自己的脸令他郁郁寡欢。他觉得自己老了。他非常关心小裁缝的身体状况。他为了可以经常上楼,扯绳子的频率比平时高了许多。可怜的瓦伦丁鼓足勇气问道:“拉贝太太不舒服吗?” 他直直地盯着瓦伦丁,没有回答。天空清明得如同贝壳的珍珠质地,但他的周围依然环绕着一层雾霾,周遭的人和实物都不再是原来的面貌。 那脏蹄子露易丝是不是已经发现那瓶白兰地不在餐柜里了?他把它留在楼上了,中午前又去喝了一口。 他推迟了去街角买报纸的时间,因为他知道报纸会令他的情绪更糟糕。 让泰郑重其事地写下:“凶手第一次没有完成他宣告的事。” 他用了一整栏的版面来推测各种可能性。虚张声势的骗局?生病了?对充分的警力感到恐惧? 或者仅仅是因为,第七位受害者听从市长的教诲,没有出门。 让泰提出了各种假设。 是否真的有既定的第七位受害者?这是我们几天后将会知道的事。勒脖杀手从一开始就试图让人相信,他并非随意袭击某位女性,他有一份列好的清单,他事先制定好了计划。 这是真是假?应该只把这看成是凶手的托词吗,甚至只是转移视线或者纯粹沽名钓誉的恶作剧? 人们总是玷污一切,简直什么都由不得一个人自己做主。 他难道只有被抓到了才能够向他们解释真相,展示证据?或许不是那么强烈和真诚,但是他真有这种想法。也许这样对他更好? 卡舒达斯一直待在他的扶手椅里,每过一个小时,太太就过来换一块湿毛巾敷上。中午,她为他做了牛奶鸡蛋羹。他把盘子放在膝盖上,用一把小勺子慢慢地吃。有一次,她听到店铺门铃响了,便下楼去跟那位顾客交涉,大概是对顾客讲她的丈夫病了之类的。 两点左右,他决定利用这个机会。一切都连贯了。由于女仆,他想起军营区,接着想起比内太太。他已经跑到楼上喝了两回酒。 他头痛得厉害。阿司匹林完全不起作用。他需要别的东西。他一直挣扎到将近四点,那时灯已经亮起来。他穿上大衣,戴上帽子。 “我要去买点东西,瓦伦丁。如果我六点前没回来,您就把店门关上。” 他握到门把手,又转身向店铺后间走去。他把手伸进木头脑袋内,停滞了片刻。他感到惶恐,但是克制住了。他还有克制自己的力气。 他再次出发,什么也没带,朝着加尔古洛大街走去。 他间或会来这个地方一趟,都是在这个时段。在快到军队广场不到的地方,左边有一栋十八世纪的私人公馆,那里住过一些享有盛名的人物。大门顶上依旧镶着徽章,两边各立一个石桩。有一个石铺的院子,院里的房子中有三家单位,其余部分被改造成多套公寓。房子门口挂着一些铜牌。一位牙医在二楼开了一家诊所,拉贝先生上学时就认识那位牙医。还有一家卖冰箱的公司。再上面是省档案保管员的公寓。 左侧只有二层楼,有两个入口。第二扇门直接通向一个楼梯,楼梯通往二楼。帽匠在这扇门前停了下来。 他每次来到这里,总会产生同一种焦虑,就好像从前去军营区一样。然而,他并不是唯一在此门前驻足的人。其他人,包括医生,说起这件事时不会有任何的羞耻之感。尚特罗赴牌局迟到时,会毫不掩饰地说:“我去睡了贝尔特。” 朱利安·朗贝尔不说什么,因为他是新教徒,但最主要是因为他非常怕老婆。不过他也不否认,也几乎不掩饰。 那套温软的公寓挂着浅缎帷幔,铺着地毯,摆满靠垫和圈椅,以及许多优雅而易碎小摆设。到底有多少人光顾过那里呢? 七个或八个。贝尔特小姐不是妓女。她曾经被船主李斯特包养过两年,老李斯特,因为有四五个李斯特,他们在这座城里形成了一个强大的氏族。他们也是新教徒,新教徒占据着这个国家很大一部分财富。 老李斯特当时六十岁。他的儿子和两个女儿都已结婚。其中一个女婿掌管着他在巴黎的生意。 整个家族都在生意场中打拼,从来看不见一个李斯特出现在咖啡馆或者海滨赌场。 或许,除了他那瘦骨嶙峋的妻子,老李斯特直到六十岁都没有经历过别的女人? 是他租下并且布置了贝尔特小姐的公寓。他去那个地方极其谨慎和低调,然而,两年里,他还是少不了被整个家族骚扰,包括他自己的儿女和女婿。 据说发生过一些惊心动魄的场面,他甚至跪下来乞求他们放过他,让他清清静静地在最后的岁月里享受一点点快乐。 最终还是家族获胜。一天晚上,他在全体李斯特面前庄严发誓,再也不去加尔古洛大街那个房子,再也不见贝尔特小姐。 老李斯特甚至都没去告诉她这个决定。一个女婿承担了这个任务,干巴巴地和她谈到钱的问题。 从此,老李斯特每月都会坐夜班火车去一趟巴黎。人们声称他获许去罗莱特圣母院街区的一个幽会之家。 贝尔特小姐保留了她作为被包养女人的安详气质和安逸生活。然而,城里没有一个人可以替代船主,她便在仔细挑选过后的几个人敞开了门。 拉贝先生看到百叶窗的缝隙里有灯光漏出来,便知道她在家,但他还要试一下电铃。是她自己还是其中一个情人想出了这个主意?总之,这个电铃有开关。如果有访客在,她就关掉电铃,后来者就会知趣地先离开,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拉贝先生抬起手,按了按钮,门的另一边没有任何声音。 有人在,可能是医生,他的情绪更阴郁了。他感到不舒服。他需要某种东西,虽然他不能确切地说出那是什么。他以为可以在这里找到,但他不能去街上晃荡,不时来按一按铃。 他没带上大提琴琴弦。这并不能充分说明他已经做了决定。事实上,在户外才需要琴弦,因为他不得不快速行动,出其不意地无声地行动。 他对马蒂尔德就没有用,她是躺着的。 事实是,他来的时候什么想法也没有。现在,他垂着肩膀,缓缓地沿着人行道走。他不愿去和朋友们喝酒,他没这么干过,而他还要继续小心谨慎。但他可以去一家别的咖啡馆。这事儿他以前做过。在封闭市场周围有好多家。他从女鱼贩们的篮子前经过,认出了其中一个,他初中毕业时迷恋了她至少两年。他从没对她说过。当时,她是一个胸部刚刚突起来的街头姑娘。他好几次在一些昏暗的角落里看到她和男人在一块儿。他的小伙伴们也知道她干的事。她被认为可以满足任何男人的任何要求,不是为了钱,而是出于爱好。人们给她取了一个绰号,直截了当地说明了她的某项特长。 他一直不敢对她提出要求。如今,她是一个坐在折椅上的老妇,面前是一个鳕鱼摊。她知道他是谁,和城里所有人一样。她猜不到的是自己曾在他的思想里占据那么重要的位置,也猜不到因为她,他曾如此频繁地去军营隔壁的幽暗屋子里寻找那伴着恶心的快感。 他喝了两杯白兰地,侍者的目光令他不自在。不过侍者应该没多想什么。 他之前决定不再去加尔古洛大街。他知道位子还没有空出来。可他还是走进院子,徒劳地按了按电铃。 他的手在大衣口袋里机械地寻找着那根并不存在的大提琴琴弦。他目光沉重,就像一个多疑的人。他走进圆柱咖啡馆,小裁缝没有跟在身后,这也令他颇为不悦。 前几个星期,他是那么冷静,对自己的神经那么有控制力!诚然,他当时必须考虑到一切,计算最细小的事件和动作,但他信心饱满。他缓慢而坚定地推进自己要做的事,名单存于头脑中,没有任何事情能影响他。 医生在这里。所以今天去看贝尔特小姐的不是医生。也不是正在摆弄纸牌的朱利安·朗贝尔。他们两人和阿尔努正耐心地等待着第四个人加入牌局。 为什么尚特罗看到帽匠坐下来时皱了一下眉?因为帽匠平常在这个点不会出现在这里? “老样子,拉贝先生?”加布里埃尔问道,他对这个小团体真是照顾得无微不至。 “你打吗?” 他打。他有的是时间来打牌。他在晚上七点前无事可做。从今以后,他再也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了,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几乎晕眩的空虚感。 他不再需要小心翼翼! “你看起来很累。”保罗·尚特罗从上方看他牌时指出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说来奇怪。我的同僚们认为潮湿无益于健康。然而,每年我都在这里观察到同一个现象。雨季期间,人们身体都不错。然后,一旦冰冻开始,各种流感和咽喉痛就数不清了。今天早上,我诊断了十一例。” “过。” “过。” “黑桃。” “过。” “方块对子。” 拉贝先生没得流感,这一点他现在已经确定了。但他没有因此而开心些,他埋怨他们每个人,但不知道究竟在埋怨他们什么,如同之前他埋怨露易丝,一个小时前埋怨贝尔特小姐。 然而他并没有迫害妄想症。他也没有发疯。小让泰的那些推理,以及现学的精神病学知识并没有将他唬住。 让泰不在,他的老板卡耶先生也不在。对了,也许就是大腹便便、满身体毛的卡耶躺在贝尔特小姐的床上? 他也埋怨卡耶。他还埋怨小裁缝,小裁缝常坐的那把椅子如今空着。 好久之后,朱利安·朗贝尔也注意到了。他看到挂钟已显示五点一刻。 “看!你甩掉了你的小狗。” 帽匠没有立刻听懂。他又因为没听懂而恼火,变得粗暴起来。 “我从来就没有狗。”他抱怨道。 其他人都明白,哄堂大笑。 “卡舒达斯没在他的椅子上坐着。平常他都是踩着你的脚后跟进来的。我怀疑他的生物钟以你为标准,或者就在门口等你。” 朱利安·朗贝尔这么说有什么弦外之音吗? “卡舒达斯生病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从窗口望出去看到的。” “我说三个梅花!”阿尔努不耐烦了,他讨厌在打牌时说话,因为他很容易出错。“保罗不出牌,安德烈出一个方块,莱昂不出,我出三个梅花。到你了,朱利安……” 拉贝先生有种黏腻的不舒服感,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到黏腻。天气晴朗,街上洒满月光。咖啡馆还没完全被烟草的雾气熏透。站在他们身后的老板奥斯卡,还没有醉得口齿不清。 反正黏腻得很,像乌鸦掉在了陷阱中。他必须重新清醒地思考,不能让自己被一些乱七八糟的感受扰乱。 然而喝酒令他感觉不错。他的杯子已经空了,平常这一杯他能喝上半个小时。他示意加布里埃尔再给他满上。 “马蒂尔德怎么样?” 总是会有人向他提出这个问题。如果他平静地回答:“她已经死了一个半月了。” 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卡耶很少提这个问题,因为他曾在帽匠之前和马蒂尔德订过婚。拉贝先生不知道婚约解除的确切原因。这一切在拉贝先生和马蒂尔德结婚前一年就低调处理完毕了。他们睡过吗?极有可能。反正,拉贝先生不是第一个。 然而,他母亲这样对他讲:“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姑娘。” 确实,她是在纯观修道院长大的。她父亲在海关任职,级别相当高。她母亲已经去世。 “我不可能永远管这个家。” 拉贝太太是个谦逊的小女人,每天在家里的各个房间进进出出,加起来大概走了好几公里。她从顾客身边经过或者在顾客面前发出了一点点声音,就会迫不及待地道歉:“对不起。” 总的来说,在外貌上,他更像母亲,而不是父亲。而他的父亲是一个沉着、强大、自信的男人。 “你知道医生是怎么说的,莱昂。” 医生说她的日子不多了。十年里,拉贝老太太一直认为自己时日无多了。一个庸医不幸告诉了她这个情况,她便以此作为要挟。 “你为什么不像其他人一样结婚呢?你父亲在你这个岁数,已经结婚了。” 母亲看见他对现状很满意,越来越着急。他从来不和母亲讨论这个问题,但母亲后来每天都会提起。 他们在富拉斯的海边有一栋小别墅,爱好钓鱼的拉贝老先生打算有一天去那儿隐居。 “就是因为你,我们没法立刻去那儿生活。” “你们错了。我一个人住好得不得了。” 这是真的。他父母只需将女仆留下给他就好,她已经在家里干了二十年。 “你从来没发现那个文静有礼的小姑娘对你有意思吗?” 那个文静有礼的小姑娘,就是马蒂尔德,她父亲经常来家里。她和比内太太一样,也是棕色头发。那时候,她的性格还不像普瓦捷的那位寡妇,否则他应该能发现。然而,她有着和比内太太一样深邃、明亮的瞳仁,落在人和物上的目光十分执著,仿佛想要同化或掌控自己看到的东西。 他为什么最终还是答应了?或许是因为他母亲的身体更差了,她后来每天都要发作好几次。她受着病痛折磨,整个人干枯得只剩眼神还是灵动的。 “我如果知道你已经结婚了,走的时候会平静许多!” 他订了婚,他母亲在他婚礼前三周去世。他还是太晚了。他父亲只有一个迫切的愿望:隐居到富拉斯的房子里去。他已经买下一条小船,可以夏日的星期天使用。 “没有王牌吗?”他刚出了一个方块六,他的搭档便问。 他看了看自己的牌,相当窘迫。 “对不起,我有的。” “你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尚特罗不时偷偷目光锐利地观察他,仿佛得负责诊断出拉贝先生的病症。他虽然胡子拉茬,不修边幅,但是他们中最聪明的一个。即使喝了酒——或许他喝了酒才尤为厉害——他的洞察力也令人生畏。 帽匠犹豫着要不要点第三杯毕康。他很需要。他正在朋友面前经历一场可怕的冒险。他表面上相当冷静,手中握着牌,努力进入牌局,尽可能不出错。 突然,什么东西在他身上断裂了。他的手指开始颤抖起来,表情狰狞。他感觉自己瘫软了,神经已经松开。就这样坐在暖气里似乎很危险,他必须不顾任何代价站起来动一动,做一个什么明确的动作。 “加布里埃尔!” “是,拉贝先生。” 尚特罗为什么要看着他?他难道没权利喝三杯bbr>毕康吗?他看起来醉了吗? 或许加尔古洛大街的公寓里已经没有男人了。他想起一段极难受的回忆。他曾在军营区那儿紧接着一个士兵和一个女人做爱。去找贝尔特小姐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他经历的所有女人中,也许她最有可能成为令人愉快的妻子。她温柔,总是微笑盈盈。她对男人有一种本能的尊重,然而对男人又相当了解,在她家能得到一种隐秘的宽恕。而她的皮肤、身段曲线、肉体的质感、布置的环境和她的性情一样美好。 过一会儿,他将在那不太明亮的餐厅里和露易丝对面而坐——餐厅的灯光向来昏黄。他必须咬牙挺住,因为那种感觉又出现了。他渴望尽快了结。 他很茫然。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关键得知道,喝酒对他是有好处,还是正相反,只会令他更晕眩。 他可以将这个问题扔给尚特罗。他几乎要这么做了。但他完全可以等保罗离开,再和他一起走,装出凑巧的样子,这不需要多久。 “瞧,保罗!” 尚特罗必须严格保守职业秘密。所以他比卡舒达斯更没有危险。 “我需要你的建议。一天晚上,我杀了马蒂尔德。” 需要镇定地对他说这件事。尤其要向尚特罗解释清楚他做这件事时沉着冷静。 他去旧书行买来几本不成套的十九世纪诉讼卷宗。他由拉法热太太的案子读起,他还记得那个故事的梗概。 他坐在炉火前,顶多每隔一刻钟,就会听见一个干巴巴的声音恶意地叫唤:“莱昂!” 假装听不见是没用的。那语气不容置辩。她采用这种语气由来已久,早在生病之前。她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像比内太太的吧。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这种相似性,而之前竟完全没注意到。一样坚定的嗓音,一样充满支配欲的表情。 他刚开始一个新章节,她又呼唤了,姿势都没换过,嘴唇几乎未曾张开:“莱昂!” 他不得不起身。她不着急说要什么,不紧不慢地一会儿要杯水,一会儿要拉上或扯下一点被子,或给她递一下夜壶,或给她拿一片药。她热了,冷了,光线伤她的眼睛。 所有这一切都是假的,她编出这些自娱自乐。从他重新坐下那一刻起,她就开始编新花样。 他做她要求做的事情时,她冷酷的目光一路追随他,她从不说谢谢。 她怀疑他已经很久了。从她患病的第四年或第五年开始,她就断言他正计划毒死她以获得自由。 这也不是真的。她并非真的这么想。这也是为了折磨他而编造出来的。 “你又吃洋葱了,打算用口气把我熏出病来吧。别这么没耐心,滚!我没太多时间了。” 他很少可以连续读两页而不被打断。他总是不得不将同一个段落重读两三遍,最后将名字和时间都混淆了。 “莱昂!” 她知道这本书令他着迷,所以自他开始阅读之后,就变着法儿找出各种借口。 “大声给我读一段。” 他最讨厌这个。她要他解释前面章节的内容,又什么也不明白,逼他再回到前面。 “莱昂!” 她不渴。她也不需要夜壶。她是装的,眼睛里闪着邪恶的火花。 他是她的!她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了。她掌控得很好,可不停地进行确认。所以她既不需要护士也不需要佣人来她的房间,拒绝见任何人。这样她可以更好地占有他。他没有任何理由去呼吸一丝除她以外的空气,哪怕只是一会儿。 “莱昂!” 十五年,他没有清静地读完过一本书,而书已是他最后的岛屿。 他刚把拉法热太太的故事读到一半,也就是卖出毒药的药剂师这个证人出现时。 “莱昂!” 故事是灰暗的,没有一丝阳光。一切都发生在令人窒息的墙壁之间,无法想象其中的哪个人物会像普通人一样微笑。 “莱昂!” 于是,他一个晚上起来无数次。于是,他合上书。她是否知道他身上已经产生了变化?她是否感觉到他刚刚做了一个决定? “你瞧,保罗,我当时相当冷静,冷静得可怕。我老早就知道这一定会发生。” 医生将会如何反应? 帽匠刚刚得了一个小满贯,并非刻意用心,纯粹是习惯的力量在起作用。尚特罗又一次执拗地看着他。 不!医生不会懂的。这不过是白费功夫。再说,他的情况和医学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没有生病。他也没疯。他没有任何缺陷。 “加布里埃尔!” 算了!他不怎么想露易丝了,她总让他想到乡下的厚鸭绒被。看着巨大的露易丝,他想到了自己发烧时的感觉:自己的手指、双手、整个身体都在膨胀,仿佛要充满整个房间。 他冷笑一声,因为小让泰坐在了老位置上。他没看到小让泰进来。此时小让泰正趴在大理石桌上,郑重其事地在纸上涂写。 他想必已经认为自己是个重要人物了吧。 第七章 就是在这一晚,十二月十四日,周二,他开始写东西。他没有和尚特罗一起走出圆柱咖啡馆。他记得自己在开门的瞬间想道:“等我离开,他们会说什么呢?” 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并且不太高兴。但他没表现出不高兴。反正,也不是多重要的事。他听到过他们议论他,那天他们不知道他已经来了。他们没有称他“莱昂”或者“拉贝”,而是“帽匠”。 当然,这件事几乎不值得费神去想。人们大可以回答他,他们也说“医生”、“议员”,但这是不一样的,这些词更像是一?t>种荣誉性的头衔。证据就是,没有人会想到称呼一个人“保险人”或者“印刷商”。 他发现这件事已经有十年了。他没对任何人说过,也不怨恨他们,说明他没把这当回事。 布雷街空得近乎荒凉,没有一丝声音,他前前后后没有一点脚步声。小裁缝窗前那点惨白的灯光,有一点悲愁的况味。 他做着每天必做的事,但是第一次做得那么高调,带着至高无上者的轻蔑,不加思考就吐出一些词句,就像一些人念祷告一样。 “太太没叫人?” 她不必害怕,邪恶的姑娘,他不会碰她的。现在,他对自己很有把握。不管发生什么,他愤怒的对象都不会是她。 他上楼,嘴里念念有词。他没忘记任何一个仪式。他移了移扶手椅的位置,往窗外看一眼,吃了一惊。对面的工作间里,卡舒达斯太太正在和马丁医生交谈。卡舒达斯不在那个房间里,可能躺到床上去了。他们已经叫了医生,看来病情比较严重。他想起四年前最小的孩子出生时的情况。孩子都生了,助产士才赶到。 明显能看出她说话很轻,问了些问题。而马丁——他在咖啡馆里属于四十到五十岁那个群体——回答时面带难色。 卡舒达斯会死吗?拉贝先生吓坏了,差点就跑下楼去等医生出来,然后亲自问他。 马丁走了。拉贝先生再次看到埃丝特去药店,这一次带着方子。他发现年轻姑娘出门时犹豫了一下,立刻就明白她害怕勒脖杀手。这太荒诞了。他多想冲她喊一声:她没有任何危险。 他吃了饭,将托盘端上楼。他把马蒂尔德的食物倒在卫生间,几次打开水龙头放水。他看上去忧心忡忡。一直是那种肩负繁重任务和重大责任的表情。 或许露易丝已经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了?她是不是对他说过,她父亲每个星期天都会喝得酩酊大醉。大部分时候,他们只好把他抬到床上,脱掉那厚重的鞋子,任其和衣而睡? 什么都不可以忘记。他什么也没忘。他下地窖准备再拿一瓶白兰地,他得走到离马蒂尔德不到两米的地方,但这一点他根本没想到。确切地说,他在拿了酒上楼时,在楼梯上想到了。他发现下地窖并没让他产生任何激动情绪,他也没有想起十一月二日,即万圣节的第二天发生的事。 他一丝不苟,严格遵循仪式,在壁炉里添上木柴,将睡袍穿上身,现在该开始裁剪字母给报纸回信了。但这又毫无意义可言!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几乎无话可说。 他像条狗一样转着圈,寻找一个可落座的位置,快抽完烟斗了还没坐下来,只好又去窗户那儿看看。他看到两个女人,卡舒达斯太太和埃丝特,坐在小裁缝的桌台边,正悄声说着什么,并不时忧虑地望一眼里间的门。 于是,他突然坐在写字台前,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以帽子商店抬头的纸。也就是说,从今以后,他再也不把小心谨慎放在眼里了。他给自己倒了杯白兰地,抿了一口,开始写: 都不重要了,不管人们会说什么,想什么…… 这不是真的,不然他费这精力和笔墨干吗。但也不完全是假的。他发出去的信息并非没有特定的目标。比如这一次,他不愿让小裁缝不明真相地死去。 这件事极其复杂,他头疼得不行。他一整天都感到头痛。他看到自己写的字,不安极了。是因为酒精吧?似乎是这样,他的手指在颤抖。字母写得歪歪扭扭,参差不齐。 房间里非常暖和,和往日一样。然而,他左脸颊上感到一阵清凉,因为它离窗户只一米,窗玻璃上已经结冰。 他必须表达清楚的是,直到目前,他做那些事时意识清醒,他做那些事都有明确的原因。他觉得自己找到了那句合适的话: 我一直并将继续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这也不完全准确。他可以对以前的行为负责。但他能确保未来也会如此吗?他害怕的不就是这个吗? 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这一生平静而自觉地承担起所有责任。他成为帽匠是因为那个几乎和露易丝一样讨厌的“锄头”这种说法,并不那么准确。 他将在这一点上做出解释。不,这就追溯得太远了。他将永远写不完。这只和几个人相关。他自己清楚。他的头脑仍然相当清晰。 他只追溯到修道院。照片上的少女,同一年从纯观修道院出来的这十五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些人离开了,一些人留了下来。有几个结了婚,有几个一直单身。 她们当中有一个,几乎是立刻就自己做主,在毫无外界强迫的情况下,自愿弃绝尘世。以圣于尔叙勒嬷嬷之名生活在修道院。 同样的现象也在每一代男人中不藏书网断重演。如今已跨入六十岁行列的这群男人没能留下一张合照,这真是件憾事。 尚特罗、卡耶、朱利安·朗贝尔、议员洛德、吕西安·阿尔努,以及另一些在圆柱咖啡馆见不到或很少见到的人,坚守在这座城市。 还有一些人离开这儿去波尔多、巴黎或其他地方奋斗了。他们当中,还有一位成了印度支那政府部门的高官。 有些人会时不时出现在某场婚礼或者葬礼上,来看看他们留在故乡的家人。他们大多会在圆柱待上一会儿,仿佛觉得自己周围环绕了一圈光环。他们的举止看上去熟悉又有点疏离,总之,带着某种优越感。 “所以,咱们可爱的老城怎么样了啊?” 那些成功人士,有时能在报纸上读到其新闻的那几位更是忸怩作态。 “你们在这儿过得不错呀!”他们叹口气,但同时让人听出他们实际上并不这么认为。 他们中有一位律师成了著名的刑法学家,人们谈论他时就仿佛在谈论未来的律师公会会长。 拉贝先生也曾有这样的机会,但他选择了布雷街的帽店。 顺便说一句,有些人以为他就出生在这幢房子里。不准确。他确实出生在布雷街,在一栋和他如今住的没什么两样的大楼里,但是在五十米之外。父母搬到这栋房子里时他八岁。 比内太太令他反感,四十年后,他对露易丝产生了同样的反感。但他完全可以不理会她,继续待在普瓦捷,或者去巴黎。 他选择了拉罗谢尔。不是害怕奋斗。他不害怕,他什么也不怕。 谁敢在童年时代连马都没摸过就去龙骑兵部队服役?是他。他为了选择兵种而提前应征。 一九一四年战争期间,又是谁主动请求加入空军? 还是他,莱昂·拉贝。战争爆发后,经过一系列神秘的调动,他又被编入步兵。他经历过战壕战。在泥浆和人群中忍受煎熬,黑压压的士兵被当成物资一样调配。 他当飞行员时从未感到害怕。他一个人在战斗机机舱里喝一小口酒就出发执行任务了。 他生活在一个特殊的精英的世界里。他的饮食、服装和军靴都有专项拨款。 他没受过伤。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两年。 但他如果追溯得那么远,永远都写不完,虽然他隐约觉得这一段对自己这份自白是不可或缺的。 一直以来,我都是经过思考才做出了选择,我将继续如此。 他在帽店抬头的纸上写道,听见露易丝上楼来睡觉了。 不应该称他后来的行为为放弃奋斗,或者让步、舍弃。 岁月一年年流逝,看着在巴黎定居的同乡回来时一副炫耀的样子,他会露出怜悯的微笑。 他知道自己是对的,自己选了一条正确的路。 后来,我选择了结婚。 这也几乎是真相,因为家里需要一个女人,因为他其实很反感总是不时去随便什么地方寻求满足。那时候还没有加尔古洛大街的贝尔特小姐。他不得不在肮脏的地方堕落。 他没有选择马蒂尔德这种说法是不准确的。他选择不反抗母亲,选择让她高兴,因为她那时生病了。而他又认为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发现一个年轻姑娘和另一个年轻姑娘的区别,并伤害某一个姑娘。 民间飞行俱乐部成立之后——是他建立了这个组织——他又一次选择隐退,因为他们推举船主博兰为主席,并对他表示抱歉,因为富有而高傲的博兰更有能力充实俱乐部的账户。 他当然还可以成为秘书或者副主席。但他宁愿什么也不是。 这不是气恼或者缺乏战斗力的表现。他如果肯花力气和博兰争一争主席职位,仍有机会取胜。只是他认为这么做没有意义,只有他一个人这么认为。 这种感受在内心异常清晰,却几乎不可能表达出来。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一条连续的直线,可以直接用笔画出来。但文字只会模糊一切,不是说得太多就是太少。 蠢笨的露易丝又开始在房间里制造日复一日的讨厌噪音。她一个人在一个八平方米房间离制造出的噪音堪比一个就寝的士兵。他听见鞋子一只一只掉在地板上,猜测她把睡袍从头上套进去,喘着气,探出领口的头满脸通红。他仿佛看见她抚弄自己的双乳。胸衣已经褪去,腰上被裤带勒出的红色印痕露出来。 没有和她睡也是一个选择。他本可以的。谁知道她是不是一直在期待这件事呢?她应该会顺从的。说不定她还想不通他为什么不去房间找她? 她有没有察觉他差点就这么做了?最初,他一直因为自己产生了欲望而迁怒于她。 他们叫他“帽匠”,这仿佛是一种侮辱。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可笑的词。 然而,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的,一直都是。所以他才是最强的,不是吗? 他选择和马蒂尔德进行了断,并且没有在她的尸体前情绪失控。他没有后悔,一刻也没有。他的手指不断掐紧,马蒂尔德看着他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惊愕,而他竟没有一丝心软。或许,这个决定其实已经在他的潜意识里存在很久了?他对自己说:“如果她超过限度……” 他已经将限度放得很宽了,为的是多给她一些机会。他忍耐了十五年。他放弃了太多原则,以至于她以为在他那儿一切都可以被允许。 他杀她不是因为读到了拉法热太太的案子,而是因为她太过分了。 新来的露易丝当时还住在外面,他给她在城里租了一间房,房间位于商业广场,是一间阁楼,楼下是一家布店。 他有一夜的时间将一切都处理好,不出任何差错。 地下室没有浇过水泥。气窗下,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地面上堆着煤。 他费了好大劲才拨开一部分煤,挖了一个一尺来深的坑。他把马蒂尔德的尸体背下去。在旋转楼梯上非常不好走。出于谨慎,他又上楼去拿了一块床单。 他用床单蒙住气窗,因为有人如果看到地下室整夜亮灯,一定会觉得奇怪。 早上五点,一切都完成了,煤重新铺上,气窗重新露了出来。他一级一级地清洗了楼梯台阶,接着又在浴缸里洗了自己的衣服。 那时,他以为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他很容易就确定了注意事项,因为马蒂尔德不愿见任何人,多年来,他是唯一进入她房间的人。 一些人认为我是为了获得自由。愚蠢的想法。 他在行动之前就知道自己一点不会比从前自由,因为他必须和妻子还活着时一样生活。所以他必须做日常要做的事,遵照以前的作息时间表。 她超过了限度,只是因为这个。 可以说,他第一天很兴奋。他把饭菜端上去,再把它们倒在卫生间。他仍然不吃鱼肉,因为马蒂尔德受不了鱼腥味。他牵动那根绳子,模仿拐杖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他把木头脑袋放置在窗前,在房间里踱步且自言自语,这很有趣。 太太没有叫人? 瓦伦丁没有任何怀疑。露易丝也没有。至少,她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直到第五天,他在那张合照前停下来,当时照片还挂在墙上。他看到照片后,冷静立即不见了。他脸色苍白,真的感到害怕。 不是真的没有人进入过这个房间。自从她卧床以后,每年她过生日那天,即十二月二十四日,那些依然住在本城的寄宿学校同学会来看望她,给她带礼物。 这些女人都已是老妇、老姑娘,然而在这一天,她们叽叽喳喳,就像一群女学生。 他必须冷静地考虑这个情况。他可以在圣诞节前几天,一个一个地去拜访她们,告诉她们马蒂尔德身体不好,不便见人。 但这样的话,来年他还得面对这个问题,年复一年,直到她们都死了,但难免令人起疑。 他有六周的时间。他知道她们每个人的故事,每个人的习惯。这几乎是马蒂尔德聊天的唯一主题。她身体还好的时候,没完没了地讲述修道院里的故事。她那么激情洋溢,似乎这些事不过发生在昨天。四十多年之后,她还会梦到圣约瑟芬嬷嬷。 “昨天晚上,我梦见安娜—玛丽·郎吉对我说……” 她经常突然从现在跳跃到过去,毫无过渡。 “我不知道罗莎莉·屈雅斯是不是幸福。这个时候,她应该在那间位于缝纫街的店里。” 他思考了许久。马蒂尔德死的时候,最震撼他的是这一切结束得竟如此之快。 诚然,别的人身体都很好,但她们几乎同龄。又过了好多天,他才想到大提琴琴弦,才穿过那个通道去三楼将它找到。 他做出了选择。他没有懦弱地选择那条最容易的路。他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最后的决定并非特别令他欢喜。 “我发誓我没有任何不健康的趣味。”他在十点半左右写下这句话。 他没有醉。他确信酒精对他现在的感受没有任何影响。证据就是,他从早上起就有这样的感受了。也可以说从昨天夜里开始,在迪佩雷大堤上,当时小裁缝还在后面跟着他时他就这样想了。 一个句子出现在脑子里。他记了下来,因为他觉得今后有必要将一切都记录下来。他知道到了第二天,记忆就没那么清晰了。 这种清晰非常重要。他小的时候眼神极好。影像在他眼里极其清晰,事物的轮廓、颜色、最微小的细节,一切都精准地展现了出来。 那时候,他的祖母还在。她戴银边眼镜。玻璃片厚得像放大镜,他有时会戴着玩,一切东西瞬间变得模糊了,原本的比例都改变了,他仿佛是透过一滴水观察这个世界。 一直到主教府事件之前——确切地说是未发生的主教府事件——一切都是十分清晰的,比从前更清晰,因为一切都直截了当,毫无拖泥带水,仿佛墨水在纸上画下的线条,黑白分明。 他在自己的路上笔直地前进,做他早已决定的事,根本不需要喝酒以保持冷静,冷静这个词根本就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杀完人回来之后,便在脑海中删掉名单上的一个名字,照片上的一个脑袋,品味着完成任务之后的满足。 他现在可以将自己人生中的这一段视为最幸福、最充实的时光之一,或许可以和他在空军的那段日子相提并论。那时候,他也是冷静地数着敌机一架架坠落,化成自己十字勋章上的一片片棕榈叶。 这段日子还有一点和空军岁月相似:他不断和危险擦肩而过。他必须将一切考虑到,保持强大的反应力,不给意外留任何空间。 他也说过自己在战争期间说过的话:“几个星期之后,这一切就会结束,我就安逸了。” 他没有噩梦,没有不安。他已经习惯出发时身体微微发热,但只要想到随后回家后能得到放松他便觉得慰藉。 如果圣于尔叙勒嬷嬷周一那天像往常那样出了门,而他也完结了那份清单?他此刻会觉得慰藉吗? 他写着,手不住地颤抖,根本无法控制: 什么也不会改变,因为事实上她的死是无用的。她从没进过这个家门。这个月的二十四日,她会像过去的那些年一样,只是寄来几句祝福和一幅圣像。然而,总是我以马蒂尔德的名义给她回信表示感谢。 另一方面,我和她没有任何私人恩怨。她的死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于是我的任务已经结束。我分毫不差地完成了既定计划。 这不是真的。就是在这一点上,他感到困惑。他在内心的各个角落寻找确定感,但依然不安,浑身不自在。 他现在不得不通过喝酒来获得冷静,来避免再一次的神经衰弱,来逃避那种和害怕毫无关系的内心惊惶。 因为他并不害怕,什么也不怕,甚至不怕被抓。正相反,被捕将是一个解释自己的绝佳机会。人们不得不倾听他不紧不慢地说话。 他几次想故意出个差错,以身试险,就像他曾违反规定,驾驶飞机在敌军战壕上方掠地飞行那样。 他需要强调的最重要一点是,他的头脑从来都无比清醒。 那么,他这台装置刚才为什么毫无缘由地就出故障了?这不是幻觉。他可以将它看作是感冒的前兆,但他没有感冒。瓦伦丁感冒了。卡舒达斯生病了。但他没有。 他周遭的世界和他自己都变了形,如同他透过祖母的眼镜片看到的一切。 他去贝尔特小姐那儿时也不再是平日的心境。他对自己坦白:他出发的时候没有任何做爱的欲望。 但他当时也没有决定去做其他事,更没带上那根大提琴琴弦。 这就是事情严重的地方。 他对露易丝也是一样。他什么也没对她做过,以后也不会对她做什么。但是那种诱惑持续存在,不是在他的意识里——他根本看不上那样愚蠢的胖姑娘——上帝才知道欲念存在于哪一个皮肤褶皱里。 让泰转述波尔多那位精神病专家冷酷的话: 他只有一朝落网才会停止杀戮。 这个男人从未见过他,对他一无所知,为什么胆敢远远地、居高临下地带着一种恶意的确信,随意决定他的命运? 他站起来,看着窗外,对面始终亮着灯。卡舒达斯太太一个人在柳条椅上打着盹。裁缝的工作台上放着一只闹钟。 所以小裁缝的病应该相当严重了。也许有一味药需要隔段时间按规律地喂服用。他或许得了肺炎。拉贝先生可以确定小裁缝拒绝住院。 这些人太依恋他们的家了,出生和死亡都必须在家里。 为什么他一想到邻居可能会死,就立即恐慌了?卡舒达斯对他什么用也没有。他们几乎不认识,是小裁缝一直跟随着他。 一定有哪样东西出了问题。一切都出了问题。今天晚上,他对自己发了三次誓,说这是睡前的最后一杯,但每次他都会再喝一杯。 他让炉火自行熄灭,合上写了两页的纸。他看见那些字就心烦。 他什么时候开始把字写得如此糟糕了?那些字有的缺漏字母,有的歪歪扭扭。他听说过笔迹学。他们在圆柱讨论过。他记得保罗·尚特罗这样说过:“他们说得太夸张了,但归根到底还是有一些科学依据的。那些认为可以从一个人的字迹窥探他的过去和未来的人不是骗子就是傻瓜。但我们的确可以从字迹看出一个人的性格,通常,也能看出他的健康状况。比方说,一个心脏病患者写的字绝不会像一个结核病人……” 但他说的这些和拉贝先生无关。除了每年都要犯咽炎,拉贝先生从不生病,也没有心脏病。六个月前,医生还给他做过一次彻底的检查。 他再也不喝酒了,因为这太危险,酒精会刺激他的神经。在咖啡馆里,尚特罗已经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了。 既然任务已经完成,他可以不读报纸了。让泰大可以继续进行推理和演绎。什么事也不会再发生,其他记者很快就会忘了这个案子。最初,从巴黎来了六七个记者,他们下榻在外乡人大酒店。他们将市政厅对面的邮政咖啡馆作为主要阵地。 案子一直没有侦破,有些记者已经走了,但至少有三个还留在这儿,其中一个是摄影记者。人们常在大街上看到他肚子上挂一个相机,嘴里含着一只大烟斗。 还有两个分别是波尔多和南特报社的通讯员,但这两人住在城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大巨钟旁的一家酒吧度过。他们都认识拉贝先生,以姓氏称呼他。 只要保持正常状态就可以了。他刚才写的东西都蠢极了。什么也没解释明白。他找不到合适的用词。他以为强调一些往事可以把事情说清楚,但其实那些往事只对他个人有意义罢了。 他打算重写,从头开始从容地、头脑冷静地写。别人可能永远也读不到。这不要紧。他需要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哪怕只是说给自己听。 火刚熄掉,整个房间就已经被寒冷吞噬。帽匠忽然意识到自己手插在口袋里藏书网,一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闹钟的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睡觉的时间早就过了。 他是否真的足够冷静? 他又喝了一口酒,感到好些了。他渐渐说服自己一切都会顺利解决。小裁缝会康复。或许有一天,他会对小裁缝说这件事,简单地、淡然地说起。 这是为了让小裁缝他安心,还他一份宁静: 您知道,卡舒达斯,已经结束了。不应该再去想它了。 奇怪,他觉得小裁缝生病似乎是自己的错,为此感到过意不去。他很想知道病人的情况。他第二天可以去询问一下吗?他们是邻居,每天早上都隔着街互道早安。卡舒达斯太太听到门铃,会下楼开门。 过后,她会跑去对丈夫说:“帽匠刚刚过来询问你的病情。” 卡舒达斯会害怕的。上帝知道他会想些什么。这是不行的。帽匠不该这么做。 他什么都不该做,只该遵循自己的作息表,完成那套规定动作就可以了。严格遵循时刻表,就是这样! 他竖起耳朵。他手上正好拿着酒瓶。这是最后一口。明天,他将把白兰地扔进垃圾桶,除了每天打桥牌时的两杯毕康外,一口酒也不喝。 屋里有人在走动。是一种他平常没听过的声音。门前有一阵窸窸窣窣。 一个粗俗的声音响起:“您就不能让别人睡觉吗,啊?您有什么事啊,非得像牲口一样整夜在那儿走来走去吗?” 他呆愣了一会儿,一动不动,完全僵直。他离房门不远。伸手就可转动锁眼里的钥匙。 “绝对不行,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这么做!” 但他这么做了。他把门完全敞开,看见微弱的光线下,门框内的景象就像一幅油画。露易丝穿着白色绒布睡衣,头发散在后背上,赤着脚——所以脚步声和平日不同。 他手上一直拿着那个酒瓶,露易丝首先注意到酒瓶,甚是惊愕,接着才看帽匠的脸。她还没明白过来,还没感到害怕。卸掉脂粉的她,嘴唇苍白得滑稽。睡衣下的乳房,如母牛的乳房一般鼓胀。 他没移步。仍旧一动不动,或许在此期间他都没呼吸。 她看到了他身后的房间,目光划过两张空床,停留在扶手椅和木头脑袋上。 然后她张大了嘴,似乎要叫出声来,但最终没有。她应该想过撒腿奋力逃跑。他感觉到了。但她也动不了脚步。 是帽匠先摆脱僵直状态。白兰地酒瓶爆裂在地板上。 露易丝没有反抗,只是瘫倒在地。帽匠扑倒在她身上,脑袋栽在楼道上,一只脚夹在楼梯栏杆之间。 她依然温热而湿润,腋窝里气味很重。她的一只手抓住帽匠的耳朵,仿佛试图将它扯下来。 他站起来,但踉踉跄跄站立不稳。他的力气只够他走回房间。他门也没关,便栽倒在马蒂尔德的床边。 他没看时间。他永远不会知道整个过程持续了多久。他感觉自己正迅速落入一个无底的深渊,就像跌入一个噩梦。他整理一下地毯,不敢抬头。 他明确地感觉到了温柔轻软:血。血顺着他被撕裂的耳朵流到脖子。很痒。 他轻轻摆动一下脑袋,看到露易丝赤裸的脚、腿,裸露的肚子,撕破的睡衣。 白兰地酒瓶成了一地碎片。他跌跌撞撞地起来,想去卫生间喝杯水,却立刻趴在马桶上吐了。 第八章 这个早上,他不可能再隔着大街喊:“早上好,卡舒达斯。” 小裁缝肯定还没痊愈。两个小姑娘上学去了,但老大埃丝特看样子不会去商店上班了。八点半,她正在做家务,还没开始换衣梳妆,她母亲这会儿可能在休息。 这是赶集的日子。他听到从封闭菜场那边传来闹哄哄的嘈杂声,布雷街上也有几位老妇人。总是同样的几个人在同样的地方坐在同样的折叠小凳上,面前摆着几篮子蔬菜、板栗和活禽。 瓦伦丁到的时候,拉贝先生已经打扫好商店,将垃圾拿到街上倒掉了。小店员没觉察出什么异常。他的老板对他说话时用了庄重的声音——他的声音很好听:“早上好,瓦伦丁。您身体怎么样?” 他很关切地看着瓦伦丁。 “我想已经好多了,先生,”红头发的年轻人带着点鼻音说,“早上我还有点儿咳嗽,但我母亲说,这是病要好了的征兆。” 屋子里的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燃气炉已经打开。拉贝先生很平静,或者说很和蔼,他有时候会这样。在这样的日子,他会对瓦伦丁表现出一种父亲般的仁慈,对他说话时声音温柔,愿意逗他笑。 他和平常一样,刮了胡子,穿上干净的衬衫、锃亮的皮鞋,领带也系得很漂亮。 “我很担心,瓦伦丁。昨天晚上,我当时在太太身边,听见露易丝出门。我想她大概去街角会情人了,便想着等她回来去锁门。谁知,她到现在还没回来。” “您认为她被勒死了吗?” “不管怎么样,我得去报警。” 他再次做了必须做的事。出乎他的意料,他的脸并没有像前一日那般浮肿,眼神也不飘忽,手也不抖了。他平静而严肃,脸上并无忧虑,仿佛只是晚上没睡好。 他昨晚睡着了。他从卫生间出来,坐进扶手椅,坐在熄灭的炉火前。在整个一生中,他从来没有感到像现在这样空虚。不过他刚才不是用尽所有可能的方式将自己清空了吗? 他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不到五分钟,便进入了无梦的睡眠。他睁开眼,壁炉上的闹钟显示的是他平日起床的时间。而他已经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十分平静,动作有点缓慢,带着一种内在的极度疲倦和极度的放松。 他的思维自动恢复了。他需要思考,需要做决定,但是没有把一切想得很糟。 他已经来不及把尸体拖到地下室,而且也不认为自己今天有勇气翻动那堆煤渣。他抓住露易丝的脚将她拖进房间,推到马蒂尔德的床底下。把她藏起来其实并不明智。如果有人走进卧室,一切肯定将显露无遗,而且他还是不愿每次上楼都看到那个胖女孩。但他没有其他选择,而且他认为露易丝的尸体并没有马蒂尔德的尸体那么重要。 他和每天早晨一样,做所有需要做的事。今天,他还需要多做一件事:点火煮咖啡。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且自言自语,而今天他其实不必这样做。 对面还亮着灯。一夜没睡的卡舒达斯太太,正虚弱无力地做早饭。 最令他痛苦的是去女仆的房间,但他必须去那里。床上特别乱,床单上还有斑迹。他得把床铺好。梳子上挂满了头发,气味恶心得令他差点吐出来。内衣裤、外套堆得到处都是,角落里有两只廉价行李箱。 最好不要声称她是带着行李离开的。这样他只需带走她前一天夜里穿的衣物,前提是不要有任何遗漏;长筒袜、鞋子、内裤、胸衣、衬裙、连衣裙。还有大衣,外面这么冷,她不可能不穿大衣就出门。 差点儿功亏一篑。他已经走在楼梯上了,突然奇迹般地想到了发夹,这是他最反感自己去接触的露易丝的东西。他把发夹扔进卫生间,就像之前处理马蒂尔德的食物一样。但他只能将衣服塞到床底,堆在尸体上。 真的没有任何遗漏了吗?他又折回露易丝的房间,打开床头柜抽屉,看到一只打开的贝壳匣子,里面装着她从集市买回来的几只戒指、镯子、两三张明信片、一把钥匙(可能是其中一只行李箱的钥匙)、几枚硬币,还有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年轻男子头发浓密而杂乱,穿节日盛装,坐在一架彩色纸板糊起来的飞机上。他没有动照片。 就这样了。接下来就看运气了,但是他有信心。最令他牵挂的是卡舒达斯的病情。他两次撞到对面窗户里卡舒达斯太太看向帽子店。 小裁缝对她说了什么吗?抑或他只是问了一句:“拉贝先生在做什么?” 或者他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假如他的病情十分严重,牧师为什么还没到? 他很想去看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此举和他们仅限于点头问好的交情不相符。 但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回来。我想太太这会儿不会叫人的。” “好的,先生。” 他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差点儿销毁那根大提琴琴弦。他还想到那根从橱柜里开启二楼信号的细绳。有什么用呢?他不管怎么做,他们如果开始搜查这栋房子,真相总会被发现。 阳光几乎是温热的,小城在这个早上显得格外欢悦。他没有喝酒。他在克制。他只有在特别想喝时才稍微喝点儿。 他斜穿过军队广场,走上雷奥米尔大街,来到皮雅克办公室所在的大楼。这不是一栋真正的行政大楼,而是一座私宅,很大,很漂亮,最近才被改作办公楼。一楼是一些社会保险机构,在里面工作的大部分是年轻姑娘。 他走上二楼。一扇门开着。里面三个人在雾气缭绕中侃侃而谈。炉子坏了,所有的水汽都往房间里跑,只好将朝向院子的窗户都打开。皮雅克穿着大衣,戴着帽子,坐在办公桌边沿上。 “瞧!”他说,“帽匠!” “早上好,皮雅克先生。” 另一扇开着的门里面是一间浴室,他们把浴缸留在那儿,只添了几个搁架,搁架上堆满卷宗。 拉贝先生被烟呛得咳嗽起来,皮雅克也咳嗽,他的两个警员则完全处在炉子的下风向。 “抱歉在这样的条件下接待您。我半个月前就请人来通壁炉了,但是到现在也没人来。要不我们去走廊吧?” 但他对此并无多大感觉。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拉贝先生?” “警长先生,恐怕不是什么好风。说实话,我自己也一无所知。我的惊慌可能是多余的。” 他对自己组织语言的能力还是颇有信心的。 “近期这些事件发生后,我应该不是第一个徒然来打搅您的人吧?我有一个女仆,和所有女仆一样,是个乡下姑娘,准确地说,来自沙朗。您大概知道我太太的身体状况,她这么多年一直闭居卧室,谢绝见客。因为这个原因,之前女仆住在外面,我给她在市场街租了一个房间。” 皮雅克一边听一边注视着他,面带坚定的表情。不过他看谁都是这副表情,以为这样能让自己显得更有权威。他们可以听见楼下社保办公室里小职员们在嬉笑聊天。 气氛一点也不严肃。 “一连串的谋杀案弄得大家人心惶惶,这位露易丝就请求住在家里,这样她可以避免在入夜之后出门。我太太虽然不乐意,但我必须接受,因为不然她就不干了。” “她和你们在一块儿住了多久?” “大概三个星期。如果我的记忆准确,就在屈雅斯太太出事之后。” “她和你们睡在同一层楼上吗?” “是的,在二楼一个朝向院子的小房间。昨晚,大概九点左右——我也不确定具体是几点,因为我正在照料我太太——我听见她下楼了。我以为她有什么东西忘记在厨房里,或者去为自己煮个热饮。” “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吗?” “没有,所以我后来感到担心。我也下了楼,但没有找到她。我发现店铺门上的插销拉开了,所以知道她出去了,因为我在上楼前把插销插上了。” “她没有再回来?” “没有。昨晚没有,今天上午也没有。我昨天等到很晚。今天早上,我看见她的房间和昨天一样,没有动过。床铺没有打开。” “她把自己的日常衣物都带走了吗?” “我想没有。我看到有两个箱子,裙子也在衣橱里。” “她是个正经姑娘吗?” “我从未对她的行为产生过不满。” “这是她第一次晚上出门吗?” “从她和我们住在一起后第一次。” “我和您一块儿去您家看看。” 皮雅克又钻进灰蒙蒙、雾气笼罩的办公室,对两个警员交待了几句。然后他让拉贝先生走在他前面,他们一起下了楼梯。他表现得体,但很冷淡。在路上,他走在帽匠的左边,但可能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您了解她的家庭情况吗?” “我只知道她的父母是沙朗的小农场主。她..每个星期天都回去看他们,早上出发,晚上回来。” “几点回来?” “坐的是九点到军队广场的那班车。反正九点零五分,我准能听见她回来。” 他们路过圆柱咖啡馆,正在用白垩擦拭窗玻璃的加布里埃尔和他们打了招呼。 他俩步履一致。拉贝先生感觉这样同警长一起招摇地穿过整座城市很奇怪。他很想表现得自然一些,不想说太多话。 皮雅克说:“可能我们到您家就会发现她已经回来了?” “这极有可能。如果不是因为这几周发生的事情,我不会打扰您的。” “您做得对。” 这就对了。尤其不能显露出不安。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机会可以让事情就这么平静地继续下去。然而,拉贝先生远远地看见卡舒达斯家的房子时,突然揪心起来。 小裁缝不会看见他们,但是他太太极有可能注意到了他们。她起来了吗?她不会休息得太久。他们不是这样的人。埃丝特也可能认出皮雅克,他的照片多次出现在报纸上,而且他也有可能去她工作的商店买过东西。 如果有人对卡舒达斯说:“警长刚才去了帽匠家……” 他不会这样眼睁睁地与两万法郎擦肩而过。小裁缝虽然发着烧,但肯定还在不安地惦记着这件事。谁知道他是不是愿意打算抢在前面呢? “请进,警长先生。” 暖气立刻就将他们包围。拉贝先生对此已经习惯,也习惯了整个房子里的明暗和气味。皮雅克开始翕动鼻孔。难道房子里的气味已经如此怪异了? “瓦伦丁,我的伙计。他和平时一样,九点到的。所以他什么也不知道。” 皮雅克先生继续往前走,手插在口袋里,一支烟粘在下嘴唇上。 “我猜您可能想去她的房间看一下?” 对方不置可否,只是跟着帽匠走上旋转楼梯。 “这是我太太的房间,十五年来她寸步未离开过这个房间。” 拉贝先生压低声音说话,警长也跟着压低音量。警长表情奇异,似乎强忍着恶心,和帽匠在闻到卡舒达斯家特有的那种气味时一样。 “往这里。” 他们穿过走廊,拉贝先生打开女仆的房门。 “就是这儿。我本来可以把她安置在三楼,那里有几个大房间空着,但是必须绕到外面才能进三楼,不是很方便。” 另一位则神气活现地观察着周围,从口袋伸出一只手来将衣橱打开。他没有脱帽。他漫不经心地抚过一件糖果红的连衣裙,一条旧的黑色天鹅绒半裙,两件挂在衣架上摇摆的白衬衫。地上有一双漆皮鞋,床脚的小地毯上有几双走了样的、早该扔进垃圾桶的旧拖鞋。 “看来,她没把东西带走。” “就如您看到的那样。” 但愿他打开床头柜抽屉,然后发现贝壳匣子里的那张照片! 他这么做了。 “您在附近见过这个年轻人吗?” 拉贝先生假装十分仔细地辨认这张相片。 “我得向您承认,我不记得自己见过。没有。” “您知道她有情人吗?” “不。我不怎么关注她。她性格相当内向,甚至有点儿乖戾。” “我把照片带走了。” 他把照片塞进钱包,拿起那把钥匙,在两个行李箱上试了试,但都打不开。或许那是沙朗某个柜子的钥匙? “谢谢您,拉贝先生。” 他下了楼,来到店铺,停顿了一下。 “我是不是最好去厨房看一眼?这些女孩子常常把自己的东西到处乱放。” 在这个时间点,餐厅比房子里其他房间都要暗,警长看起来实在很厌烦。 “是这儿吗?”他说着钻进用作厨房的小房间。 他没有任何发现。 “您想不想喝一杯?我的酒窖里有上好的白葡萄酒。” “谢了。” 他没再说其他话。这是他的做派。拉贝先生也没多说什么。他无比冷静,无比自然。 “我想不该由我通知她家里,您来吧?” “对了,她姓什么?” “沙皮。露易丝·沙皮。” 他在备忘录里记下名字,然后用一根橡皮筋将备忘录合上,扣上大衣纽扣就出门走了。可怜的瓦伦丁呆立在远处。玻璃门被重新关上,瓦伦丁看着警长走远了,便问:“他认为她是被勒死的吗?” “他知道得并不比我们多。” 奇怪的一天。一切都明净、轻盈、微光闪闪,而他则仿佛在一些人和事上盖了一层薄薄的纱。 “太太没有叫人?” “没有,先生。” 他上了楼,没看底下藏着尸体的那张床一眼,径直来到窗前,正好看见医生的灰色汽车停到便道上。卡舒达斯太太听到声音,正赶忙下楼梯。 埃丝特抱着哭个不停的小弟弟,一直对弟弟指着屋子深处那个房间,大概正在哄他,让他不要一直吵闹,影响父亲休息。 医生在他们家待了很久。她们在厨房里烧水,可能是为了注射用。医生从卧室出来,和卡舒达斯太太说话时,后者一直在抽泣,拿手帕拭了好几次眼睛。 拉贝先生在写字台上看见自己昨晚写的那几页纸,便拿起来撕了,转身走向壁炉,将之烧掉。 瓦伦丁和他的母亲住在一起,他们家离城里很远。他通常会用搪瓷盒带午饭,到中午时把咖啡装进一个小咖啡壶里,放在店铺的煤气炉子上加热,然后就一个人在里间吃饭,通常会一边吃饭一边看体育杂志。 拉贝先生犹豫要不要自己做点吃的,最后决定穿上大衣,戴上帽子。 “我三刻钟之后回来。” 他向市场街的方向走去,那里有许多小餐馆。他选的那一家需要下几级台阶,服务员是一个高挑的棕发女孩,系着白色围裙,认识所有的顾客。到这里吃饭的还有市政厅和邮局的几个职员,一个公证处文书,一个在旅行社工作的老姑娘。 他认真挑选了一张桌子,因为他以后将成为这里的常客。菜单写在一块板岩上,一个上了漆的柳条篮里装着老顾客们的公事包。 事实上,这是他十五年来第一次在餐馆吃饭。老板看见他略为惊讶,然后来到他的桌前。 “帽匠先生,很难得在这里看到您啊。” 他或许忘了拉贝先生的名字,但记得他是布雷街的帽店老板。 “今天女仆不在。” “亨丽埃特!”餐馆老板转向服务员喊道。 他又对帽匠说:“我们有酸模小牛排,配勃艮第蜗牛。” “我来份蜗牛吧。” 这是一种相当惬意的感受。他觉得自己处于一种悬而未决的状态。他身上存在着某种轻盈、飘摇的东西。那些人、声音、物件,对他而言都十分不真实。 “来杯博若莱?” “麻烦了。” “上一杯,亨丽埃特。” 好吃。相当好吃。露易丝做的饭菜毫无滋味可言。他差点就让人再上一份蜗牛。直到吃奶酪时,他才想起马蒂尔德也是要吃饭的。 “告诉我,亨丽埃特……” 所有人都直接以名字呼唤服务员。 “我想给我太太打包一份午饭。你们有没有什么盛饭的容器?” “我去看看。” 她转身去对老板说了。后者走开,回来时拿着两只嵌套的搪瓷小锅,小锅带有锅柄。 “这个能用吗?” 阳光洒落在他的桌子上。他们没有铺桌布,准确地说是以皱纹纸充当桌布,每来个客人都要换一块。角落里有一只篮子,用过的纸就被扔在里面。 “我也为她做份蜗牛?” 为什么不呢?他可以把蜗牛吃掉。他握住两只平底锅的把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实在是滑稽。 “太太没有叫人?” “没有,先生。” 他上了楼,扔掉小牛排、面包、炸土豆,埋头吃蜗牛时,一刻也不曾去想露易丝一直都在那儿。因为今晚要做的工作,他不愿意去想她。 在卡舒达斯的商店里,裁缝的妻子正在向一位顾客解释他们的情况,手势和动作无不流露出抱歉。顾客似乎很生气。他们大概答应他今天可以做好衣服,现在衣服却没好。也许就是裁缝工作台上没有袖子也没有衬里的那一件。 拉贝先生有点儿困,但没睡。他在做帽子的时候,常常想到卡舒达斯。他想念这位邻居。为什么他会有一种类似为其不平的感情?而小裁缝受到的伤害是他帽匠造成的。他很想去看看小裁缝。 或许拉贝先生真的可以去安慰他,鼓励他,让他安心。他暗暗想了个主意,去看望小裁缝的想法越来越坚定。 无论如何,卡舒达斯都有权得到那份两万法郎的奖金。他病得很严重,心里应该很不好过。他如果死了,他的家人该怎么办?妻子将不得不去给人家做帮佣。他那四岁的儿子会变成什么样?两个四点会放学回来的女儿呢? 拉贝先生有钱。他可以在不令他们尴尬的前提下,从银行里取出两万法郎赠给他们,或者动用那只旧钱包里的钞票。 不过究竟该怎么把钱给他们是个难题。他不可能做到吗?他如果去对面,小裁缝的太太可能会让他们单独待着。他可以直接把钱塞到小裁缝手里。 这真是件好事情。今天去银行已经太晚了。他明天早上再去。在明天到来之前,他还有时间再仔细考虑考虑。 一辆旧卡车停在帽子店门口。开车人一身农村铁匠的打扮,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另一个男人下了车,此人长着长长的红胡子,眼神活跃,看起来尚算年轻。他推开门。瓦伦丁急忙迎上去。 “我要见老板。” 拉贝先生走上去时,?他说道:“我是露易丝的父亲。” 他应该只有四十来岁。他应该在家里或者路上喝了酒,他呼出的气中充满酒味。 “这么说,她似乎是出走了?” 警察已经去了沙朗。男人让邻居开车把自己送到城里来。 “她的东西还在吧?” “都在她的房间里。” “好。好。我去把东西带走。” 他没有摘下头顶的鸭舌帽,偶尔会往地上吐一坨黄色的唾沫,他嚼烟草。他似乎带着敌对情绪,但是这栋房子的平静令他不敢造次。 “这么说,她就是在这儿度过每一周的工作日?她就这么走了,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拉贝先生重复一遍,带来访者向楼梯走去。 “她真的有个情人?” 他的声音变得具有威胁性,拉贝先生只这样回答:“她从没对我说起过。我也没见过。” “残疾的那个是您的夫人?” “是我的妻子,是的。我恳请您说话不要太大声,因为她就睡在这扇门后面。” 什么也没发生。男人把露易丝的衣物都塞进行李箱,帽匠把抽屉里那只贝壳首饰盒递给他。农民故意将步子迈得很重。或许,他在离开沙朗的时候,扬言要把该看的地方都看一遍。 “您认为是勒脖杀手袭击了她?” “我不知道。我也没听说任何消息。” 他不情愿地在经过马蒂尔德房门前时踮着脚尖走路,还差点儿在旋转楼梯上摔倒。这种楼梯对于不习惯的人是很危险的。 “不管怎么样,她万一出现,千万别再相信她了。我绝对不会再让哪个女儿来城里工作。” 他没说再见,用一种他自认为蛮横不逊又不至于笨拙的方式摸了摸鸭舌帽。他用行李箱撞开门,将它们放进卡车,爬上司机旁边的座位。 两个男人并没有立刻返回沙朗,因为卡车停在了街角一家小酒馆的对面。 该点灯了,该上楼看看马蒂尔德是否有什么需要,并且把窗帘放下来。对面,两个小女孩刚刚放学回家,母亲和姐姐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们说话要小声。其中一个在做作业,裁缝的桌台被清出一块地方,给她摊开本子写字。 “麻烦您待会儿关一下店门,瓦伦丁。” 房子马上就会空无一人,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受,似乎他不在的时候,房子里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他不再有非在某个时间点回家的理由。他将去刚才吃午饭的那家小餐馆吃晚饭。 他可以去看场电影,但这样不太谨慎。 再说,他又想写点东西了,但不是用昨天那种语调写。他不再那么焦虑,产生了一种和以前不一样的理智和清醒。他走进圆柱咖啡馆,朋友保罗投来询问的目光,让他想笑。 他当然没有真的笑。他必须做出合宜的表情,因为新闻已经人尽皆知了。 他什么也没说,坐下来准备打牌,坐下后又立刻看到皮雅克在四十几岁那一桌,便站起来过去和他说了两句话。 “有什么消息吗?”他问。 “还没有消息。” “您认为……” 皮雅克正在打牌,心不在焉地答着他的问题。帽匠感到不太舒服。不是因为警长——虽然警长不是特别有礼貌,刻意摆架子——而是因为这不详的时刻。 这种感觉总是在夜幕降临时分来临。这时街上的路灯都亮了,还没看到便道上的人影,就已经听到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 咖啡馆所在的那条街上,有一个不甚明亮的橱窗,青蓝的光线有点阴郁,看到它就让拉贝先生产生一种隐约的不适。拉贝先生很难解释自己的这种讨厌的感觉。这预示着什么吗?那是家鞋店,他觉得里面的人似乎都不说话。他们掀动嘴唇却不发出声音,好似鱼缸里的鱼。 在这个时间,整座城市仿佛一只被盖上的盒子,人们在里面徒劳地骚动。 圆柱咖啡馆的灯光令人焦虑。他盯着天花板上抛光的圆球——一共有五个——晕眩起来。 时间好像已经停滞,一切都已经停滞。动作、话语、杯盏相碰的声音,一切都已经不再有意义。都死了。一切由于惯性而继续,却只是空转。 这就是他过会儿想要表达的内容,他不会再写昨晚那样混乱的句子。 今天,他不会再让自己犯糊涂了。他很平静。他下定决心要保持平静,要把这个游戏进行到底,认认真真地对待它。 他发现留胡子的医生尚特罗在偷偷观察他,但他已经不再恼怒,或者不安。他有时还会下意识地控制自己的手,尽管它们已经不再颤抖。他长着一双白皙光滑的手,手指修长笔直,指甲整洁。人们经常赞美他的手,马蒂尔德最初也赞美过。 “他可能将她扔进运河了,”卡耶边出牌边说,“他们会组织打捞,但水流可能已经把她带到大海里去了。” “我不大相信。”尚特罗似乎身体不太舒服。 “你不大相信什么?” “打捞。运河又不是静止不动的。这些人从来不知道改变侦查手段。也许……” 他闭了嘴。卡耶继续追问:“也许什么?” “这个不好解释。也许这是另一个系列谋杀案,凶手改变了方向。” “什么方向?” “我不知道。轮到谁出牌?” 他这么说的时候,避免去看帽匠,后者的脸稍有点发烫,因为他觉得尚特罗在怀bbr>疑他。 为什么?他犯了什么错误吗?已经被看出来了?难道他必须相信波尔多的精神病专家说得有道理? 让泰仍然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他正奋笔疾书,一缕头发会时不时掉下来挂到脸上,他留着艺术家的长发。 拉贝先生闻到一阵香水味,知道贝尔特小姐进来了。她坐在自己常坐的那个位子上。她努力不朝他的方向看。 她没什么可害怕的,拉贝先生完全能够把握自己,他也没带大提琴琴弦。露易丝身上发生的事情是例外。他一直极度讨厌她。最后,他终于再也忍受不了她的存在,至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几乎不记得了。 “方块对子。” “一来就这样?” “我说方块对子。” “我把一对都吃了。” 得去外面吃饭这件事把一切都改变了。他没考虑重新雇一位女仆。一个帮佣就可以了,每次来两个小时就够了,且不需要每天都来。其实如果不是考虑人们的眼光,他宁愿不要。 朱利安·朗贝尔一直冲着贝尔特小姐默契地笑,令拉贝先生感到不爽。朗贝尔今天下午去过她那儿了?有可能,因为他的穿着比平日更讲究,还刚理了发,身上有股淡淡的古龙水气味。 三刻钟之后,帽匠还没喝完第一杯酒。这让他很高兴,给了他莫大的信心。 他们所有人,以及那份报纸,最终还是把他震慑住了。现在情况已经改变了。他没有任何理由继续杀人。他只需谨慎行事——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 为什么恰恰是在他表现得完全自然、从容的时候,尚特罗会以这样奇怪的眼神瞧他?还有一件更异常、更让人狼狈的事。有时候,医生会出错牌,本来该出黑桃王牌,却出了一张梅花在桌上,两张黑桃还握在手里。阿尔努一向不肯原谅别人的错误,马上发起火来。 “你怎么回事?想什么呢?” 于是,尚特罗仿佛真的是从一场深沉的梦魇中被拉回来似的,喃喃道:“想那可怜的家伙。” 他今天大概喝了很多,因为他显得十分多愁善感。 “哪个可怜的家伙?” 尚特罗耸耸肩,咕哝道:“你们知道的。” “勒脖杀手?” “是啊。” “你同情他?” 他没回答,沉下脸,拿回桌上的牌,甩出一张黑桃王后。 拉贝先生今天第二次因为医生而脸红。他为了保持风度,示意加布里埃尔为他续上酒。 第九章 他向咖啡馆门口走去时,看到一个高大、软弱、徐缓移动的背影。他在最后一张桌子前,从上而下、郑重地看着那个一直在书写的男孩子,男孩注意到自己纸上的阴影,抬起头来。就是这个人给拉贝先生造成了最多的困扰,他去采访了波尔多的精神病专家,从那以后几乎每天都坚持不懈地、固执地援引医生的论断来评论他,解释前一天发生的事件,并预言第二天将发生的事。 让泰这么做并非故意。他还是个孩子。他没有恶意。拉贝先生并不怨他。四十年之后,他是否也将和他们现在一样,坐在柱子之间、靠近炉子的那张桌上? 他们两人没有说话。没什么要说的。横亘在他们中间的,就是这四十年的时光,也许再无其他,也许还有太多别的东西。帽匠轻叹一口气,伸手去拉门把手。让泰耸耸肩,皱皱眉头,试图找回被打断的思路。 今天想必也有报道,所以他的朋友保罗开始发表意见了。他谈论这事的样子如同亲历一般。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吗?那看似漫不经心的言语其实是在传递什么信息吗? 拉贝先生几乎没感觉到寒冷。空气比前几夜潮湿,这可以由光线看出来,路灯周围有一圈光晕。 尚特罗那两个可怕的词一直如影随形地跟随着他,像巨石一般压在他肩上,他无法摆脱。那只是两个字面意义极简单的词:“可怜的家伙!” 让泰是个单纯的小男孩,却给了他最残酷的一击。 他不怨恨他们俩。他谁也不怨。他沿着布雷街左边的人行道走。他不必回家,他得先去吃晚饭,去他中午去的市场街的那家餐厅。 人行道上似乎出现了一个发亮的窟窿,还在远处。但帽匠越走越近,心里越来越不安。 小裁缝的店铺门开着,现在,他可以看清外面有两个人影。他继续往前走,认出一个是隔着两幢楼开水果店的西班牙人,另一个可能是小裁缝的妻子。 他走到店铺前,听见一个声音,像是狗在对着月亮哭号。他站在微弱的光线里,望着里面,看见崩溃的卡舒达斯太太瘫倒在商店中央的一把椅子上。 原来那样哭号的是她,她边哭边怔怔地看着前方,肉铺老板的妻子扶着她的肩膀,试图安抚她。 埃丝特坐在楼梯脚上不住地打颤,肩上盖了块披巾,因为店里没开暖气。她没哭,也没说话,眼睛里有一种动物的惊恐。 住在附近的人陆续从家里走出来,拉贝先生身边围了好些人,他们都是一动不动、惊呆了的模样。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抱着小男孩从楼上下来。她几乎抱不动小男孩。 “我把他带走了。”她边走边说。 人们给她让出一条路,她走进几扇门之外的一幢房子。那两个小女孩怎么样了?其他人把她们带走了吗?楼上还有谁? 哭号声和大雾夜里河港的汽笛声一样渗人。 这一切没有持续太久。接着人们听到一阵马达声,一辆汽车停在路边,医生穿过人群,神色匆忙。他看了看卡舒达斯太太,转身关上门。 就是这样。卡舒达斯死了。门关上了,人们开始用一种哀叹的语气谈论这件事,帽匠走开了,怀着一种不平的心情,和刚才他的朋友保罗咕哝着“可怜的家伙”时心情一样。 他不再觉得饿了,所以直接回家。他转身看着自己的家,门面上是一顶巨大的红色高帽子,二楼的窗户透着灯光,一个静止不动的人影清晰地映在窗帘上。 就在这一刻,他再也不愿踏入这个家门,可能从此都不想再看到这里。他不能接纳它。不过他看上去和从前的日子,和刚才在咖啡馆时没什么两样,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对他个人产生影响的事件。 然而,今天晚上,他家里有很多事情要做。他什么也没忘记。他知道有一桩可怕的任务在马蒂尔德的床底下等着他。他得去地下室,再一次把煤炭铲开,挖一个坑。接下来才是最可怕的:得把那个沉重的巨尸运到下面。然后清洗楼梯,清洗几乎整个房子。 尚特罗没有解释,但是拉贝先生知道他在想什么。 “瞧!帽匠先生,我敢打赌您一定忘了把两个容器拿回来。今晚,我们有著名的里昂大香肠配土豆泥。” 他礼貌地微笑,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那女孩过来招待他。人比中午少。大厅几乎是空的。他们已经把他视作熟客了,把他的公事包放进一个柳条笼里,就像酒店门房处理客人们的钥匙那样。 他曾经在报纸上宣告,第七个之后,一切都将结束。他还信誓旦旦地保证,第七个和前几个一样,都是不可避免的。然而,第七个却不是他当初认为的那个。这是一个意外。这属于另一个系列。 只是,除了他自己,没有人想到这一点。皮雅克警长想到过吗?让泰是迟早能想到的。 小让泰考虑的出发点将是,露易丝之死对凶手是必要的。不可避免的,就像帽匠自己说的那样。 他又会得出怎样的结论呢? 归根到底,别人怎么想对他来说无关紧要的。他自己怎么想才是重要的。 由于卡舒达斯家发生的事,他没有观察自己家所在的那条街。他应该看一下的。也许皮雅克已经在帽子店周围安排了一个警察?也许他已经被跟踪了?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他在吃饭的时候,试图透过小餐馆的窗户向外看。 太奇怪了,他突然感觉疲惫和忧郁。他的表情和傍晚时分喝多了的尚特罗一样。 他想到自己的家,想到自己不敢进去,想到可能从此再也不会进去。他心里感到苦涩。为什么?他已经做过一次,完全有能力做第二次。是因为露易丝总让他产生一种无法克服的厌恶感?还是因为卡舒达斯? 他很想说声对不起。不是对女仆,是对裁缝。他后悔下午没去银行。他看到小裁缝家门口站着人时,他如果口袋里有钱,会把钱装进信封,立马送到他家。他应该立即回家,把钱送过去。但他不相信自己真的会这么做。 餐馆老板没有心事,心里没有鬼怪。他把残酒都倒进一个葡萄酒瓶里。拉贝先生想起他可以喝一点酒,虽然他其实已经喝过了,但刚才酒让他得到了片刻的宁静。 过去发生的一切已经远去。时间过得很快。他惊恐地意识到时间过得是多么快呀。 他叫来服务员,付了钱,看着她为自己从柳条笼里拿出公事包。他无缘无故地感到惊恐。他给了很大一笔小费,服务员无比惊讶地谢了他。 “您不为您太太带点什么吗?” “她今晚不饿。” “明天见,帽匠先生。” “明天见。” 和之前一样,巡逻队在街上巡逻,他从餐馆出来时遇到了其中一支。队员们向他致意,他当时有点走神,从他们身边走过了才回过头回应他们,他们也回过头来看他。 怎么了?他的外表或者步态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他想知道自己是否被跟踪了,便向市政厅走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窥伺着周围,但没发现附近有任何脚步声。他路过屈雅斯太太的店,店铺在这个时间点已.经关门了。 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有可能会遇到其他巡逻队,而熟知他作息的人看到他会惊讶,因为这个点他应该在马蒂尔德的房间。 他接受了这份危险。准确一点说,他蔑视这个危险。他脑子里有另外的忧虑,也只有这一个忧虑。他向左边转弯,来到河堤上时,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 医生住在火车站街区的一栋小房子里,房子在运河对岸。这是一幢狭小的房子,不古老也不现代,样子丑陋,夹在两幢相似的房子中间。 拉贝先生晚上有时会去看他的朋友保罗,是为了请他给自己做个检查,因为他总是担心自己的健康。办公室的角落里有一个屏幕,他想起自己裸着上身站在一块冰凉的木板后面。他的朋友这时已经停止营业了。 “什么问题也没有,老伙计。你这副身板可以活一百岁。” 之后,他们就喝酒,一杯,两杯,一起聊天,当然,保罗拒绝他支付诊疗费。 他可以随便说点什么,比方说,他感到肋骨疼,而这几天里,他几乎真的肋骨疼。或许他可以说一说自己感到恐惧,但这样太危险了。 他们自然会谈到最近这几起案件,以及大家都在寻找的那个人。 “为什么你称他为可怜的家伙?” 这等于是在玩火。尚特罗那么聪明,一定会猜到他为什么这么问。他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他不敢说什么。拉贝先生确定自己的朋友不敢说什么。 朋友认为他很可怜,想必朋友觉得他有一种宿命,拉贝先生就是想确认这一点。 让泰采访的那个精神病医生不也是这样看的吗?他一直无法摆脱那个医生说的话。之前几天,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时,它就一直伴随着他,就像一种隐痛,偶尔会让他针扎一般的疼。 在迪佩雷河堤上——当时小裁缝还活着,正跟在他身后——他突然明白波尔多的精神病医生或许是对的。 黑暗中,一艘渔船正准备离港,桥上有一盏巨大的乙炔灯,几个人在搬运沉重的货物。在他身后有两家咖啡馆,咖啡馆就在大巨钟旁边。这些咖啡馆和圆柱类似,常客会在固定时间光顾,打桥牌、下跳棋或者国际象棋。有些人属于这里的咖啡馆,而有些人(比如他)只属于圆柱。 火车站里,一趟列车即将出发。候车大厅里半明半暗;出租车在街上来来往往。人们大概能在车前灯中看见他,认出他吧? 他向左边拐了弯,接着又向右转,来到医生住的那条街——这是平民街区。街角那幢房子里住着一位箍桶匠,人行道上堆满木桶。 医生家里没有灯光。他俯下身透过锁眼往里面瞧,看见走廊尽头的厨房玻璃门被灯光照亮了。 他按了门铃。这是挂在门背后一根铁丝上的一只小铃。他们不可能听不见,因为整幢房子那样寂静。然而没有人过来开门。 现在是晚上八点。他又按了一次,看见一个人影出现在厨房的玻璃上,知道那是医生的老仆人欧也妮。 医生还没回来,否则起码一楼的办公室会有灯光。拉贝先生早就应该想到。刚才他离开圆柱时,医生已经喝了不少。在这种情况下,医生就不回家吃晚饭了。出于某种自尊,他会离开军队广场的咖啡馆,去一些小酒馆吃饭,他在那里不会碰到熟人。 欧也妮又坐了下来。她没过来开门。她不会来开门的。她害怕,或许正在颤抖呢。他如果继续按铃,她大概会打电话报警。 隔壁房子的一扇窗户开了,有个人在看他。他想逃跑,这是他人生中最难堪的时刻之一。 连医生都抛弃他了。他突然想跑到火车站去。他还有时间。他听见火车的汽笛声。这是开往巴黎的列车,几分钟之后出发。他身上的钱足够买一张火车票。 接下来呢? 卡舒达斯死了,这是唯一令他产生负罪感的死亡。 他想起露易丝只感到厌恶。他想起马蒂尔德和其他老妇人时心情平静,只想冷静地向别人陈述他没有说谎,他只是必须做那些事。 他为什么没去银行,或者取出钱包里的现金? 他经过运河边时听见巡逻队的脚步,他不假思索,立刻转过身来。但他随即就明白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但已经太晚了。他如果继续往目的地行走,巡逻队会纳闷他在干什么。 巡逻队的人加快了脚步。他们试图拿手电筒的光束追上他,没能成功。他冲进一条小巷子,走得飞快,差点儿跑起来,但一直能听到脚步声,还听到一个声音说:“他能逃到哪里去呢?” 他蜷缩在一个墙角里。他知道这样很可笑,但是别无他法。他运气不错。四个男人从距他二十米处经过,却没有想到他躲在这里。十分钟之后,他继续走自己的路。 所有人都反对他,包括让泰、保罗·尚特罗。他们把这座城市变成了一个陷阱,他开始在里面碰壁挣扎。 他真的累了。他前一夜几乎没睡。他不能回家。 他在圣主大街上徘徊绕圈,片刻之后,他知道自己被跟踪了。 不知道皮雅克警长这个时候是否已经强行打开帽子店的大门? 警方肯定会立即跑上二楼,进入他的卧室。 尚特罗如果在家,他刚才还有机会重新恢复冷静。他不需要再做什么了。或许,小裁缝如果没死,他已经待在家里了? 只需度过可怕的两个小时,一旦露易丝进入地窖,一切就都结束了。 尤其是,刚才在牌局上,保罗如果没有说什么可怜的家伙,一切就不一样了。这个词难道不正意味着不可能有真正的结束吗? 他不怨他们任何人,不怨卡舒达斯、医生,不怨表面礼貌实则冷酷的警长,也不怨露易丝。 人们对他太坏了。他们像围捕动物一样围捕他。他们甚至不给他一张床休息一下。 他们一定已经派了警察驻扎在他家周围。 他们如果理解他,大概就不会这样行动了。但是他们不会理解他的,而他也没有帮助他们理解。他在那些写给报纸的信上表达得太不清楚了。 他如果去酒店开一间房,他们会怎么想他? 此刻,他在这座城里每走一步,都有可能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因为他不在应该待的地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此刻应该在马蒂尔德的床头。 他可以朝他们喊一声马蒂尔德已经不存在了,他现在终于可以和其他人一样生活了吗? 他有权利去看电影了!离他现在所处位置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家电影院。他可以看见灯光和海报,感受到那里腾腾的热气。他已经太久、太久没去过影院了!所以他突然走近那个小小的玻璃格间,伸手付钱,还怪不好意思的。他认识这里的老板,此人也常去圆柱,这会儿他应该驻守在咖啡馆的吧台旁。 他真的好累。他好想洗个热水澡,张开四肢躺倒在床上,裹进干净清新的被子里。他想有一个温柔的女人在身边,和他温存地说说话。 他突然想到贝尔特小姐,仿佛已经闻到她的香水味。过去几天,他经常想到她。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之前是怎么想她的了。他当时是否想过要带上那根琴弦? 如果保罗是对的,精神病专家是对的,他就没必要抗争了,但是他不愿承认他们是对的,于是折回原路,继续沿着河堤走。 他知道,自己在碰运气,最后的运气。现在将近九点,尚特罗可能已经烂醉如泥。他是不是能在医生家里找到医生呢?医生即使醉了,也能救他。他不知道自己将要对医生说什么。但这不要紧。他害怕遇上巡逻队,他绕了些弯子。一个站在街角阴影里的警察盯了他一会儿。警察应该认出他来了。 二楼没有灯光。他通过锁眼,又一次看到厨房被灯光照亮的门,于是按了铃。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走了,步子摇晃得像个醉汉。 第十章 “你好,贝尔特。”他手握住电话,低声说。 电话亭里空间逼仄。他可以看见玻璃后面流连在酒吧里的人。这个小酒吧位于河堤尽头,离鱼市不远。他不记得自己曾去过这家酒吧,大概只有渔民光顾这里。上午,鱼市里的女人过来喝杯咖啡,一篮篮的水产就堆放在酒吧角落,渗出来的水在暗红的地砖上横流,形成一条条细线。 “您是哪位?” “莱昂。” 她对他们每个人都用名字称呼。这不是出于熟悉和亲近,而是一种尊重,确切地说是一种谨慎。但她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对他们称“你”。 “您说。” 拉贝先生略感耻辱。她的声音并不是很坚定。拉贝先生也结巴起来:“我想去藏书网您那儿待一会儿。” “这个时候?” 他想象着那间温软的卧室,里面的丝绸、小摆设、罗纱帘子,她自己抽的金色烟蒂的香烟。 “我特别想见您!” 她笑了,咕哝道:“这不可能,可怜的朋友。我已经躺下了,正在读一本非比寻常的书。” “我恳求您。” “什么事情让您突然之间变成这样了?” “我不知道。答应我吧。” 拉贝先生感觉她在犹豫。她并不像医生的老仆那样害怕。 “我以为您这会儿在您太太的床头呢。” “她睡了。” “所以您就像一个中学生那样逃了出来?您在哪里打电话的?” “一家咖啡馆。” “所以大家都知道您给我打电话了?” “不会的。我在电话亭里。我的声音很小。” 他等不及了。他可以跪下来求她。他对这部电话的依赖就如同稍早前对医生的依赖。 “我向您保证,我不会待太久的。” 他想要在她那里度过整个夜晚。他想到她,想到她的公寓,以及那张他躺在里面从来也不曾睡着过的绵软大床,他突然产生了这个想法。 “听着,贝尔特……” “不,我的朋友。您一向那么善良体贴。您知道我很喜欢您……” 她的确一直偏爱他,或许这是因为他做人比较周到,对她表现出了尊重和礼貌,会给她带一束花或者其他小礼品。 “您了解我的邻居。他们知道我晚上从不见客。” “就一次!” “说真的,我累了。如果您知道我现在有多惬意就好了,一个人躺在床上,一本有趣的书!” 她善意地开着玩笑。 “贝尔特!” “去吧!乖乖回去睡觉吧,.明天下午再来和我问好。” 她并不比其他人更理解他。他也并没有怨恨她甚于其他人。但她说的话太糟糕了。而她自己并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么糟糕。 “我求您!” “我要是对您坦白真话,我确定您就不会再坚持了。我刚洗漱完毕,看起来可怕极了,完全素颜,脸上只有一层晚霜,头上戴满卷发夹子。瞧!这下,您不说话了吧。” “我还是会去按您家的门铃。” “我不会开门的。” “会的。” “不会。” “我把门撞开。” “别做这样的坏事,我的小帽匠。” 她或许只是下意识地说了这个词?她这么说时没有嘲讽和恶意。对她来说,这不过是一种安抚。 “我马上就去。” 他挂电话时她大概还在说“不”。他走出玻璃电话亭,走向柜台。渔民们看着他,但心中并无什么想法。 他得喝点什么,因为总不能走进一间酒吧只打电话不消费吧。柜台后面有两排酒瓶,他看着酒瓶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酒瓶的标签上有一张黑人脸。那是朗姆酒。他很少喝朗姆酒,除非将朗姆酒调成格罗格,在感冒时喝。 “一杯朗姆酒。” “大杯?” 为什么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这群什么也不知道的人,仿佛懂得正在流逝的时间是多么庄严。 他们将是证人。巡逻队员,医生的仆人欧也妮,听到他持续按铃而打开窗户的医生的邻居,他们都将成为证人。 他某时某刻在做这件事……他某时某刻在某条街道上转弯,他某时某刻听到脚步声后逃跑并躲在阴影里…… 他们将重新描摹一遍他来来往往的路线。这不难。皮雅克可以胜任这种工作。 有一个时刻,他放弃了这场赌博,他认输了。是他从小餐馆出来那个时候吗?还是进去的时候?还是卡舒达斯太太哭丧时,他没有回家,而是继续往市场大街走的那一刻? 难道是昨夜?难道是前夜?前夜,被小裁缝尾随的他紧紧盯着主教府的大门,窥伺着圣于尔叙勒嬷嬷从里面出来的那个时候? 但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他可以最后一次去确认医生是否回家了,但是路太远,且他有可能再次遭遇巡逻队。现在他又该对医生说些什么呢? 贝尔特小姐在等他。他确信她最后会给他开门的。 朗姆酒太烈了。他很后悔喝了它。老板和渔民们似乎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或许常喝的人都不止喝一杯,因为酒保并没有将瓶子放下,他做个手势酒保就会把杯子满上。 他做了这个手势,不是因为他还渴望酒精,而是出于对人性的尊重。 尚特罗有可能来这间酒吧。这是他晚上常出入的那类场所。帽匠很期待他会出现。如果门打开后,看到是自己的朋友尚特罗,他将大感安慰。 “多少钱?” 他付了酒钱和小费,却被老板叫住了,他为此十分尴尬。他忘了在这类咖啡店,客人是不用给小费的。 他们对他说:“晚安!” 没有讽刺。他来到外面。天是黑的。月亮没有升起来。河港里没有风,能听到皮带轮发出嘎吱声响,因为水浪澎湃,轮船上下颠簸。 他在其中一艘船上拥有一些股份,“美丽的伊莲娜”号。或许就是桅杆在天空的深灰里好似黑色涂鸦的那一艘? 有个人从他身边经过,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转回头走了。他不认识这个人。 又一个证人。 他从城楼的穹顶下经过,二楼上有灯光,灯光是从管理员宿舍一扇枪眼小窗里透出来的。那盆天竺葵应该还在那里。他总能在那个窗口看到一盆天竺葵。 一个警察立在宫殿街的“法兰西夫人”对面。他从警察面前走过去。为什么不呢? 警察认识他。他们同属于一个老兵俱乐部。警察说:“晚上好,拉贝先生。” 这一位不知道他本该在马蒂尔德的榻前吗?全世界都知道。警察片刻后就会想起来,会寻思帽匠这是怎么了。 他就像“小拇指”用小石子那样,清晰地勾勒出自己在城里走过的足迹,有一种苦涩的满足感。 从加尔古洛大街一角望过去,可以看见圆柱咖啡馆的灯光。在这个时刻,老板奥斯卡应该舌头已经打结,眼神已经浑浊,走路必须小心翼翼了。他一直要待到最后一桌熟客离开。刚才,隔壁电影院散场了,脚步声熙熙攘攘,黑色人影散开,好像一场大弥撒刚刚结束。人们穿着大衣,你等我,我等你,女人挽着丈夫的臂弯。到处是已经发动的汽车马达,车前灯亮得耀眼。 他还有可能遇上尚特罗,或者朱利安·朗贝尔,或者其他任何一个朋友。他觉得就算看到人群中出现皮雅克警长自己也能宽慰不少,虽然他不喜欢这个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会怎么做,但觉得一切早该结束了。 卡舒达斯如果没有生病,没有死,大概会继续尾随他。帽匠只需等一等他,然后对他倾诉。 他没有多远的路要走了,但是他的运气一直在递减,现在已经所剩无几。贝尔特小姐如果索性一直待在床上,随他一直按铃,他要怎么办呢? 他确信她会下来的,但不会立刻就下来,她一开始肯定不愿意。 大门开着。这门要将近十一点才关。牙医家里还有灯光,三楼档案员的公寓里传来留声机或收音机播放的音乐。档案员还单身,经常邀请年轻男女到家里聚会。 他伸手按铃。为什么在他打了一通电话之后,她还是不愿意下来,也没有像往常下午经常做的那样,切断电铃? 她没有想到这一点。门铃响了。她任它响了三次,接着拉贝先生听到楼梯里一阵窸窸窣窣,一个声音隔着门问:“谁啊?” “莱昂。” “行行好吧,莱昂。今晚就别强求了。” “求您给我开门吧。” 她在锁眼里转动钥匙。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改变了。她只是将门微微打开一点。她在满头发夹上套了一顶花边小帽,穿着一件粉红缎面的加绒睡袍。 “您真不厚道。您以前从来没有这样。” 他慢慢往里推着门,义无反顾,听到三楼(也就是这栋房子的尽头)传来音乐声。人们在上面跳舞。可以听见鞋跟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您喝酒了?” “只喝了一杯朗姆酒。” 她没有担心,只是惊讶。因为他提前告知了,所以她的坏情绪没有持续太久。这更像个游戏。她假装赌气不满。她的书翻开放在床头柜上,上面打着光。床头灯是一个洋娃娃,娃娃宽大而时尚的衣裳蒙住了一点灯光。 档案员的客人一直跳到凌晨一点。他们走的时候,在院子里发出很大的喧闹声,费了好大劲才把门房叫醒,为其开门。在此过程中,他们一直大笑。年轻姑娘们的笑声尖利。 住在费提耶父母家的热纳维耶芙是贝尔特小姐的贴身女仆。七点半,她和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来了。她把车放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那里有专放自行车的一排架子。 她有钥匙。她爬上楼梯后,首先进了厨房。一直要到九点,她才会走进卧室,给女主人端上牛奶咖啡,然后将窗帘拉开。 今天早上,她好像听到了不正常的声响。八点半钟,说不出明确的原因,她焦虑不安地打开卧室门,看见一个男人躺在床上。 男人在睡觉。贝尔特小姐横躺在小地毯上。 热纳维耶芙没有想过走近看看或者打电话。她跑出去,冲下楼梯,报告门房 4ee5." >以及赶去上班的路人。在警察到来之前,没有人敢上去,所有人都在下面望着那扇安静的窗户。 警察来了以后站在房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拔出手枪。这是个脸上长满粉刺的小警察。他是足球队的成员。在他身后,男人们变得气势汹汹,女人们一直在鼓励他。拉贝先生坐在床沿,用手蒙着脸,把头发推到脑后。 过了片刻,他仿佛被众人给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不要打我。” 仅剩的神智令他指着一台白色电话机补充道:“打电话给警长。” 没有人能明白他的想法和感受。他看着小地毯,一脸忧郁的表情。 皮雅克如果在去办公室的路上不从军队广场经过,结局或许是另一番模样。人们在阳光下奔跑。加布里埃尔刚刚打开圆柱咖啡馆的门。 警长冷冷地拨开堵在楼梯上的骚动不已的人群。他站在门框里,小警察退下,给他让道。 他看了看拉贝先生,后者一直坐在床沿上。帽匠的衣服和鞋子都是穿好的,但领带是解开的,上衣皱了。 两个男人互相看着。拉贝先生努了把力站起来,张开嘴,终于低声说道:“是我。” 站在走廊上听见他说话的人后来声称,他说这两个字时仿佛松了一口气。他伸出两只手戴上警长的手铐时,脸上舒展开羞涩的笑容。 后来,走廊上的人群已经被疏散,但他仍然说:“不要推我,不要打我。我来了……”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