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半身》 一八七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爸曾说过任何一段历史都可以变成一个故事:只是得决定从何处开始,何处结束罢了,那正是他的厉害之处。也许,他所处理的那些历史相当容易分门别类——伟大的生命、伟大的著作,每个故事都像一盒印刷字形中的铁制字母般,闪亮、整齐地并列。 真希望爸现在在我身边,那么我就可以请教他,我今天开始写的这个故事该如何起头。我会问他,如何将一个关于监狱——梅尔监狱——的故事交代清楚。这座监狱里关着那么多不相干的人,建筑的外形又如此奇特,必须穿过许多道门和弯曲的通道才能进入。爸会从这座容纳多间监狱的建筑物本身开始吗?我没办法这样做,虽然今天早上有人向我介绍过建筑的数据,如兴建时间等等,但我早已忘了。除此之外,我无法相信,在泰晤士河旁那块可怕之地,曾经,这座建筑并不存在,也没有它那恐怖的魅影投射在黑泥地上。 爸可能会自米尔班克先生三个星期前的到访开始叙述,或者从今天早上七点,爱莉丝拿出我灰色洋装和外套开始说起——爸不会从女主人和侍女、衬裙和蓬乱的头发开始写起,当然不会。我想他应该会从梅尔监狱的大门开始写起,因为这是每位访客参观监狱时的必经之地。就让我从那开始吧! 一名监狱里的仆役到监狱大门口接我,并将我的名字自一本大登记簿上划去;现在是由监狱看守人带着我行经一个狭窄的拱门,踏上通往监狱主体建筑的路。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停下来整理自己那看来普通且宽松的裙子,因为上面沾了些铁屑或碎砖屑。我敢说爸一定不会因为裙子上的小事而停下来,然而我会这么做,因为就是此时,我将视线从裙摆往上移,才首次见到梅尔监狱那一栋栋整齐排列的五角楼,这些楼房在猛然一瞥下更显骇人。我看着看着,心跳得厉害并开始觉得害怕。 三星期前,我从米尔班克先生手中拿到一份梅尔监狱的平面图,便把它钉在书桌旁的墙上。这座只用线条画出的监狱有种特殊的魔力,五角楼看起来像是一朵花的几何形花瓣。或是,我曾经想过,像是小孩子涂格子用的彩色块。 近距离看,当然,梅尔监狱并不吸引人;它的规模很大、黄砖砌成的墙面、高塔以及附有窗板的窗户,使得建筑的线条和角度似乎显得完全错误或奇怪异常。这座监狱看起来像是由一个常做噩梦或是已发疯的人所设计出来的——或是他们为了要将关在里面的犯人逼疯,故意这么设计。我想如果我是这里的看守人,一定会发疯。因为如此,我瑟缩地走在领我前行的狱卒身旁,停下来看看身后,再看看我头顶尖状的天空。 梅尔监狱的内门设在两座五角塔楼的连接处,要到那儿,必须经过一条由砾石铺成的狭窄走道。通过走道时,你会觉得墙壁好像随着你前进,像是博斯普鲁斯海峡两旁落石正掉下的感觉。这里的影子在黄疸色砖块的衬托下,是淤血般的青紫色。而砖墙的糊土潮湿不已,像烟草般黝黑,这种土质使得那里的空气酸臭异常。我一进监狱,大门随之紧闭,里面的空气更为糟糕。 我被叫到一个小房间坐下,心跳得更厉害了,看到一些狱卒自房门口经过,皱起眉头并且窃窃私语。当米尔班克先生终于出现时,我握着他的手说:“看到你真高兴!我已经开始担心这些人可能会把我误认为是新来的人犯,带我到囚房后就不理我了!” 米尔班克先生笑道:“在梅尔监狱,从未发生那样的错误。”我们一起走进监狱建筑本身,因为米尔班克先生认为最好直接带我到女子监狱及女行政官——哈克斯比小姐的办公室。他边走边向我解释我们走过的路径,我也试着将他所说的和我所记忆的平面图比对。但这监狱的结构是如此奇特,所以我很快就搞混了。我只知道我们没有到男囚那几栋五角楼,只经过从监狱建筑中央那六角形建筑到各栋监狱的那些门。这六角形建筑物有储藏室、医师的住所、米尔班克先生的办公室、所有职员的办公室,以及医院和教堂。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一些囚犯洗衣间的黄色烟囱,米尔班克先生说:“你看,我们简直是个小型城市!几乎自给自足。我一直认为,要是我们遭受攻击或被敌人包围,我们也可以应付得很好。” 他很骄傲地说着,但似乎也对自己的骄傲觉得有些可笑,看他笑我也觉得好笑。我身后的灯火和空气被内门隔绝,我们逐渐深入监狱,内门也在一条幽暗的通道尽头消失,我想如果自己开始害怕,也无法单独循着原路走回去——这么想让我又紧张起来了。 上个星期,我整理爸书房的资料时,无意中看到一叠皮拉内西监狱士素描,当时我花了一小时仔细研读,心里预想了所有今天可能会见到的可怕场景。当然,没有我想象的那些可怕事情发生。我们不过是走过了一连串整齐刷白的走廊,而且每个走廊的交接处都有身穿黑衣的看守人起来迎接我们。但这么整齐相似的回廊与黑衣人实在令我觉得困扰:我可能已被带领走过相同的路径十次以上,却没有发觉。 同样令我紧张的是这地方的噪音。看守人驻守的地方都有道门,他们必须将吱吱作响的门枢旋转开来,大声关上后再拴紧。这空荡荡的走廊充满了远近不同、许多道门开开关关的回音。因此,这座监狱建筑似乎永远被困在某种挥之不去、专属于这里的风暴当中,弄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们一直走到一座有挂钉的旧式大门前才停下脚步,这正是进入女子监狱的入口。一位女看守出来迎接我们,她向米尔班克先生问好。这是我在那里所遇见的第一位女性,所以我仔细地观察了她一番。她看起来蛮年轻的,苍白的脸上神情严肃,身穿着我后来才知道是监狱里的制服:灰色羊毛连身装、黑披风、一顶附帽带的蓝边女草帽和一双耐用黑色平底靴。看到我打量的目光,她再次向我问好,米尔班克先生为我介绍:“这是瑞德蕾小姐,我们这里的女子监狱总长。”然后对她说:“这是拜尔小姐,我们的新访客。” 瑞德蕾小姐在前面带路,传来一阵铿铿声,我那时才发现,就像一般狱卒一样,她腰上系着一条带有铜钩的宽皮带,上面有串发亮的监狱钥匙。 经过更多看似一样的回廊后,瑞德蕾小姐带我们走过一座往上盘旋、直通高塔的回转式楼梯;在高塔顶端,一个明亮多窗的白色圆形房间就是哈克斯比小姐的办公室。 “你以后就会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设计。”米尔班克先生边爬边说,我们的脸渐渐转红,气喘吁吁。当然,我一看就了解了,由于高塔就设在五角楼院子的中间,所以一眼望去都是女子监狱内部的墙面和设有栅栏的窗户。房间陈设简单,地板什么也没铺。两根柱子间挂了一条绳子,被带进房间的犯人必须站在那里。除了绳子之外,就是一张书桌。哈克斯比小姐正坐在书桌前,埋首于一本黑色大簿子写着东西。 米尔班克先生笑道:“监狱的百眼巨人。” 哈克斯比小姐看见我们,便摘下她的眼镜,和瑞德蕾小姐一样向我们打招呼。她是位娇小的女士,头发全白,眼光锐利。书桌后面,有块珐琅面板紧锁在石灰粉刷的砖块上,上面写了一组暗色文字: “在您眼前我们的过失无所遁形,在您信赖光芒之下,我们最不为人知的罪也无法隐藏。” 一进入这个房间,必定会想走近圆弧形的窗子看看底下的景色。米尔班克先生看见我在张望,便说:“拜尔小姐,过来这面窗子看吧!”我花了好一阵子,仔细观察下方的楔型院子,更仔细地看了面对我们的丑陋围墙和围墙上满布的层层小窗。在我眼前的是女子监狱,每个小窗就代表一间牢房,关着一个囚犯。米尔班克先生问哈克斯比小姐:“现在在你辖区有多少女囚?” 哈克斯比小姐回答两百七十个。米尔班克先生说:“两百七十个!拜尔小姐,请花点时间想想,这些可怜的女人,以及她们到梅尔监狱之前所走过那些晦暗邪恶的人生道路。她们原本可能是窃贼、妓女或被罪恶所蹂躏;她们一定对羞耻、责任和所有较细腻的感情都一无所知,是的,这是可以确定的。卑劣的女人,社会已经对她们下判断,将她们转交到哈克斯比小姐和我手上,让我们好好照顾她们。” 但什么样的照顾方法才算是正确?“我们教导她们良好的生活习惯,例如祷告和谦逊的心,但是,她们大部分时间必须单独待在四面皆墙的囚室内。她们就在这里——”米尔班克先生再次对着我们面前的窗户点头,“或许三年、或许五年甚至七年。她们被关在那里沉思。我们让她们的舌头停止讲话,让她们的手保持忙碌,但她们的心啊,拜尔小姐,她们不幸的记忆、低俗的思想、卑劣的野心,这些,我们无法防范。我们可以吗?哈克斯比小姐?” “不能,长官。”哈克斯比小姐回答。 我感到不解,难道米尔班克先生认为区区一名访客就可以帮助她们? 他知道我为何疑惑,但他确定我可以。那些可怜毫无防卫的心,就像孩童或野蛮人的心——她们是容易塑形改变的,只需要用一个较细腻的模子即可。“我们的女狱卒或许能做到,但她们工作时间很长,工作内容也很辛苦。女囚有时会对她们怀恨在心,或粗暴无礼。但是,让一位女士去找她们,拜尔小姐,让一位女士去做,让女囚知道这位女士不会为难她们,完全只是来看她们,对她们难堪的过去表示关心。让女囚比较这位女士的言行举止和自己有何不同,她们就会变得温顺、柔和与婉转——我看过这种转变,哈克斯比小姐也看过!这只是影响力、同情心和被驯服的感情而已。” 米尔班克先生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以前到我们家做客时就说过很多关于这类的话,令母亲不禁皱起眉头,而壁炉上的钟滴答慢走,当时听起来还不错。“你前阵子一定很悠闲,拜尔小姐,自从你那可怜的父亲去世后。”他那时只是过来拿回父亲以前向他借的一套书;他并不知道我那阵子并不是闲散无事,而是卧病在床。我很庆幸他并不知道我生病的事。但现在,眼前这座阴冷的监狱,瞪着我的哈克斯比小姐,双手抱胸站在门口、腰间挂着钥匙的瑞德蕾小姐,这一切都让我异常害怕。有一度,我希望他们可以看穿我的软弱送我回家——如同有时我在戏院内变得焦虑不安,认为自已不舒服,便会在全场安静无声时,忍不住大叫,这样母亲就会送我回家。 但他们没有看穿我,米尔班克先生继续讲述梅尔监狱的历史,它的日常作息、工作人员和访客。我站着对他说的话点头,有时哈克斯比小姐也点头。过了一阵子,监狱建筑的某个角落响起钟声,一听到钟声,米尔班克先生和其他两位女看守做出了类似的动作。米尔班克先生表示他讲过了头,比预期的时间长了些。由于钟声表示犯人将要到院子集合,现在必须由女看守来招呼我——他要我改天一定要再找他谈谈,说说我对这里女囚的观感。米尔班克先生拉着我的手,但当我要和他一起走时,他说:“喔,不,你一定得在这里看久一点。哈克斯比小姐,你可以到窗子边陪拜尔小姐一起看吗?拜尔小姐,把眼睛睁大,你会看到一件事。” 一等瑞德蕾小姐将门打开,米尔班克先生便自幽暗的阶梯中消失无踪。哈克斯比小姐朝我走来,我们回到我原来望出去的那扇窗户,而瑞德蕾小姐也走到另一扇窗户往下看。这座塔楼下方是三个泥土院子,由高耸砖墙分隔,往下望就像是手拉车车轮的形状。我们头顶上是肮脏晦暗的伦敦天空,少许阳光从云层中透出。 “以九月而言,这算是晴朗的好天气。”哈克斯比小姐说。然后她的眼光移到底下的景象,我也跟着看,静静地等着。 底下十分安静:院子和地面一样贫瘠,满是沙土砾石,没有任何会被微风轻抚颤动的叶子,或是能吸引鸟类飞扑而下的蠕虫或甲虫。但大约一分钟后,我看到一个角落出现骚动,然后相同的情况发生在其他角落。原来门打开了,女囚纷纷走出来,我从没看过这么奇特且令人印象深刻的景象,从高处往下俯视,她们看起来很小——像是时钟上的玩偶,或是串珠上的珠子。 她们涌入院子,形成三个椭圆形的圆圈。排成圆圈之后,我再也无法判断她们到达的先后顺序,因为圆圈排得很完美,而且所有女犯人都穿得很类似:棕色连衣裙、白帽和绑在脖子上的浅蓝布巾。只有从她们的姿态我才可以略微察觉她们人性的一面:因为她们全以无精打采的步伐行走,或低头或跛足,有些人动作僵硬,在突如其来的寒风中缩紧身体,有些可怜的人仰望天空——有一个,我猜想,甚至对着我们所站立的窗户方向抬起头来,眼神空洞地望向我们。 这监狱的女囚全聚集在此,巨大的车辐线上各有九十人。院子的角落则各有两位身穿黑披风的女管理员,她们必须站在那儿看守犯人直到户外走动结束为止。 我发现哈克斯比小姐正满足地看着这些脚步沉重缓缓移动的女子,她对我说:“看看她们多安分啊,每个人之间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如果有人破坏这条规矩,犯规者将会被登记并失去在庭院走动的权利。” 我问:“若有老病、身体虚弱或年纪很小的女囚呢?” 哈克斯比小姐说:“我们以前有这样的犯人,对吧?瑞德蕾小姐?十二或十三个。——那女看守将会让她们自成一个圈圈行走。” “她们走得好安静喔!”我说。哈克斯比小姐则说这些女囚在监狱任何一处都必须保持安静,她们不得说话、吹口哨、唱歌或哼出“任何自发性的声音”,除非是在管理员或访客清楚明白的要求之下。 “她们必须走多久?”我问道。她们必须走一个小时。“若下雨呢?”我又问。 “若下起雨来,户外走动就得停止。这对于女看守来说是最伤脑筋的,因为长时间的囚禁让这些女人‘坐立不安,鲁莽失礼’。”哈克斯比小姐一边说话一边凝视着女囚:其中一个圈圈的转动早已变慢,现在和其他两个圈圈的速度不同。 “那个人,”然后哈克斯比小姐讲了个名字,“她害所属的圈圈慢了下来。瑞德蕾小姐,下次你巡房时,记得要说说她。” 我觉得哈克斯比小姐很了不起,可以认出这些人,但听到我这么说,她却笑了出来。她说,自这些犯人来服刑的第一天起,她就每天看着她们在院子走动,“我已经在梅尔监狱当了七年的行政首长,在此之前是总管理的职位。”更早之前是在布里斯顿监狱担任管理员。前前后后,哈克斯比小姐总共在监狱工作了二十一年,这比很多犯人服刑的时间都长。但在下面走动的女子中,有些受的苦可能更甚。她看着她们来,而她确定自己将不会看到她们离开。 我问她,已了解监狱作息的那类女囚会不会让管理工作较轻松?哈克斯比小姐点点头,“嗯,对。瑞德蕾小姐,你说呢?我们比较喜欢长时间服刑的犯人,是不是?” 瑞德蕾小姐答道:“是的。我们喜欢长时间服刑的犯人,她们犯了罪——就是那些下毒的、泼硫酸的、谋杀小孩的、那些法官网开一面没有判死刑的。如果我们整个监狱满满都是这样的女囚,看守监狱的人员都大可回家,让这些犯人自己关住自己。让我们最感麻烦的,是那些常进出监狱的人,好比小偷、妓女、伪造物品的骗子——她们可都是恶魔啊,拜尔小姐。她们生来就是来破坏的,绝大多数都不是好东西。如果我们与她们混熟,只是让她们更清楚可以从我们这儿获得什么利益,知道什么样的把戏可以让我们最伤脑筋。这些恶魔!” 瑞德蕾小姐说话的态度始终保持温和,但内容却让我诧异。也许这只是那串钥匙的联想——钥匙还在她腰间皮带上摇晃,偶尔碰撞时还会发出不和谐的声响——而她的声音像钢铁般冷酷坚硬,像是摇篮里的一颗螺丝钉:我想象她可能会把它拔出,很用力或是温柔地,我确信她不会有温柔的声音。我看了她一会儿,便转向哈克斯比小姐,她对瑞德蕾小姐说的话猛点头赞同,几乎笑了出来地说:“小姐你看,我的看守们对她们监管的人是多么有感情啊!” 而她随即眼光锐利地盯着我看,“你觉得我们很严厉是吗,拜尔小姐?对这些女囚的个性,你当然可以有自己的意见。米尔班克先生邀请你当我们的访客,我当然也心存感激,在你认为适当的情况下,可以自行分配和这些女囚相处的时间,但我必须先告诉你,如同我告诉所有参访监狱的男女访客——”哈克斯比小姐加重语气严肃地说,“当你和梅尔监狱的女囚相处时,绝对要小心!例如,你必须保管好自己的东西。这里很多女囚以前都是扒手,如果你在她们面前放了一只手表或一条手帕,这便是引诱她们走回头路,因此我们得要求你不要在她们面前放任何这种东西,就好比你会将手环或饰物藏在仆人看不见的地方,如此便不用担心她偷东西的可能性。” 哈克斯比小姐又说,“我和这些女犯人说话时,必须很小心。我不能告诉她们任何关于这座监狱以外的事物,不管发生了什么,连报纸上登的新闻也不准——报纸绝对不可以,因为报纸在这里是被禁止的。” 而有的女囚可能会找我当亲密友人或顾问,若有这种情形发生,我必须以“管理员”的身份来辅导之一也就是“让她对自己所犯罪行感到羞耻,帮助她改善未来的生活”。但我对关在这里的犯人不能给予任何承诺,也不能帮她们带东西或消息给她们在外面的亲友。 “若犯人告诉你她母亲生病了,并在垂死边缘,如果她剪下一撮头发要你帮忙带给她垂死的母亲当信物,你必须当场拒绝。因为如果你帮这次忙,拜尔小姐,你会受制于犯人。她会以此要挟你,并利用这把柄进行各种坏事。”哈克斯比小姐说以前在梅尔监狱,曾经发生两三起类似且恶名昭彰的事件,所有牵涉进去的人下场都很凄惨。 我认为那些都是她的顾虑,我向她道谢——虽然她说这番话时,我发觉我对一旁静静不语、面容光滑的瑞德蕾小姐很在意,这就好像是我向母亲的严厉训诫道谢时,爱莉丝却在旁收盘子。我的眼光回到那些绕圈行走的女囚身上,沉默不语地埋没在我自己的思绪中。 哈克斯比小姐说:“你喜欢看她们。”她说她接待过的客人中,从没有人不喜欢站在窗户旁看女囚绕圈。她认为这跟看金鱼在水缸内游来游去一样,有心理疗慰的效果。我从窗户旁走开。 我们又就监狱的日常作息谈了好一会儿。但不久后哈克斯比小姐看了看手表,便说瑞德蕾小姐现在应该可以带我做第一次的牢房参观。“抱歉,我不能亲自带你,但这里,”她对着她桌上的一大本黑色簿子方向点个头,“这是我早上的工作。这是犯人的性格记录本,我将各管理员给我的报告一一填写在上面。”她将眼镜摘下,眼睛变得更锐利了,“拜尔小姐,这让我很清楚我们的女犯人这星期表现有多好,或有多恶劣。” 瑞德蕾小姐将我带出哈克斯比小姐的办公室,经过塔楼阴暗的楼梯到一楼后我们穿过另一道门。我问:“你们的房间有哪几间,瑞德蕾小姐?”她说这些都是行政官一人的房间,哈克斯比小姐在里面用餐及睡觉——我倒想知道躺在这座窗外就是监狱高墙包围着的死寂高塔中,会是什么感觉。 我看了看书桌旁的平面图,看到塔楼的地点被做了个记号。99lib?我想我是在回到家后,现在才知道瑞德蕾小姐带我经过哪些走道。瑞德蕾小姐走得很快,在看起来几乎一致的通道中,胸有成竹地穿梭行进——像根指北针似的,一直指向北方。 她告诉我,横亘这座监狱的通道总共有三英里之长,但当我问她这些回廊是不是很难分辨时,她轻蔑地哼了一声。“99lib?很多女子第一次到梅尔监狱当监狱管理员时,晚上常搞不清方向,好像自己一直在这些相似的白色回廊中走个不停。这情形持续约一个星期之后,她就会知道路了。一年后,她倒希望自己可以再度迷路。” 瑞德蕾小姐比哈克斯比小姐还早到梅尔监狱工作。她说就算失去视力,自己还是可以执行任务。说到这儿,她微笑了起来,但有点勉强。她的双颊像油脂或白蜡般苍白平滑、双眼黯淡无光、肥厚的眼睑完全没有睫毛。她的双手,我注意到了,保持得干净光滑,就像用浮石摩擦过双手似的。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几乎快剪到指甲肉。 之后她就没再与我交谈。我们通过一处设有铁条的关卡,之后是一条幽长静谧、修道院回廊似的走道,我猜这走道有六英尺宽。地板上有沙子,墙面上与天花板都涂有稀石灰。左边高处——对我而言要探头往外看都嫌太高——有一排加上铁条和厚玻璃的窗户,墙的另一面都是出入口,一个接着一个,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就像有时在噩梦中会有许多一模一样的幽暗出口,而你必须在其中做出选择。这些出入口藏书网让光线微微透进走道,但同时也让恶臭飘入,这味道我早在外面的回廊就闻到,甚至连我现在坐在家里写这段文字似乎也闻得到!味道很淡,但是很可怕。这是她们所谓的“污物桶”闷住后的恶臭,以及许多没刷牙洗澡的犯人所散发的异味。 瑞德蕾小姐告诉我,这是第一座牢房,A牢房。总共有六座女囚牢房——一层楼两座。A牢房收容新进的女犯,她们称为第三类。 她带我到几间空囚房中的第一间,打开入口的两道门后,示意要我进去。这两道门其中一道是木制的,上面有几个门闩,另一道则是带锁的铁门。白天时只有铁门上锁,木门则往后推开,瑞德蕾小姐说:“这样我们在走道上就可以看到里面的人犯,而且空气可以稍微流通,就不会那么臭。”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两道门都关了起来,房间立刻暗了下来,看起来也变小很多。 她将双手叉在腰上,左看右看。她说这几间都是相当不错的囚室,大小刚好,盖得很稳固,每座之间都有一层由两道砖墙筑成的墙壁。“这样可以遏止女犯人和隔壁叫喊对话的举动。” 我别过身去。这囚房虽然很暗,却很苍白,眼睛看了很不舒服,而且里面是如此空荡,以至我现在闭上眼睛,还是可以很清楚想起房间里面所有的东西。高处有扇由铁丝网和黄色玻璃构成的小窗户——这当然是我在哈克斯比小姐的塔楼上望见的窗户之一。门旁有一个珐琅牌匾,上面写着一条条“犯人注意事项”和“犯人祈祷文”。房内有个空荡的木架,上面有一个陶杯、一只大木盘、一盒盐、一本圣经和一本名为《狱友良伴》的宗教书籍。还有一副桌椅,一张收起来的吊床,吊床旁有一盘帆布袋与鲜红色丝线,以及一个珐琅盖有裂口的秽物桶。在狭窄的窗棂上有把监狱提供的梳子,破旧不堪的梳齿上纠缠着几缕鬈曲的发丝与头皮屑。 这把梳子所代表的,竟是每间牢房唯一的自由,因为女犯人不能保有自己的物品,而她们被分配的东西——陶杯、牌匾与圣经——必须小心保存,并以监狱规定的方式摆放。和瑞德蕾小姐一起走过底层牢房后,再看到这一间间阴沉无特色的小囚房,让我心生凄凉之感,觉得自己也被这地方单调的排列方式给搞得头晕目眩,因为牢房是按照五角塔外墙建置,因此隔间方法也很奇怪:每次我们到达这些白色模样相同的通道尽头,就会发现我们是在另一条完全一模一样,只是以不自然方式延伸的走道的起点。在两个回廊相交的地方会有一座螺旋型楼梯,在牢房交接处会有一座塔楼,每层监狱管理员的住所就在里面。 我在里面参观时,牢房窗户一直传来在院子里绕圈的女囚脚步声。现在我们到达底层第二间牢房的最远处,我听到一声铃响,使得行进的脚步声减缓,零零落落,之后再听到一阵开关门声、铁条的碰撞声、靴子踏地沙沙作响的脚步声以及回音。我望着瑞德蕾小姐,她面无表情地说:“女犯人来了。”我们就站在原地,声音愈来愈大,更大,再更大。最后,似乎已是让人无法忍受的大声。 因为我们已经转了三次弯,所以虽然女囚们距我们很近,我们还是无法看到她们。我说:“可能是鬼魂吧!”我记起关于罗马兵团的传说,据说他们在穿过房子的地窖时,有人会听见他们行进的脚步声。我想,当几世纪后、梅尔监狱已不复存在时,这里的地表也会像那样充满回音。 但瑞德蕾小姐转向我。“鬼魂!”她很奇怪地打量我。当她讲话时,女囚们已经走到囚房的转弯处,霎时变得异常真实——她们不再是鬼魂了,不再是我之前认为的玩偶或串珠上的珠子了,而是皮肤粗糙、低头垂肩、拖着脚步行走的女人和女孩。遇到我们时,她们都抬起头来,在认出瑞德蕾小姐后,人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顺服。至于我,她们倒是很直接地打量着。她们一边看着我们一边很整齐地回到自己的囚室,之后便坐下来。管理员在她们坐定后出现,将囚室的门一一上锁。 这位管理员的名字好像是曼宁小姐。“这是拜尔小姐第一次的监狱到访。”瑞德蕾小姐对她说道,管理员点头表示她们早已被告知我要来的消息,她微笑着对我说,我可是身怀重任,要拜访“她们”的女孩子。并问我要不要现在就和其中一个说说话? 我回答好,管理员便带我到一间还未上锁的囚室门口,对里面的女孩招手,“皮林,这位是新的慈善访客,她来看你。抬起头来,让小姐看看你。快点!”那名女子走过来向我问好。她的脸颊发红,嘴唇则因刚刚院子的绕圈运动而依然红润发亮。 曼宁小姐说:“告诉探访女士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女子马上回答——虽然发音上有点结巴——“苏珊·皮林。因为偷窃进来。” 曼宁小姐让我看用链子挂在囚室入口处的一块珐琅牌子,上面有女囚的号码、分类、罪名与释放日期。我问:“皮林,你在梅尔监狱多久了?”七个月,她回答。我点头。那她有多大年纪了?我猜想应该是三十七或三十八。但她回答二十二。我犹豫了一下,便点个头。我又问,那这里的生活如何?她回答说这里生活还不错,曼宁小姐对她很好。 我说:“我相信应该是这样的。” 之后是一片沉默,那女子静静地看着我,我想女管理员也都转头看我。我突然想到母亲,在我二十二岁时对我的斥责,她说当我们去别的妇人家中做客时,我必须多说些话。我应该要问她们小孩的健康情形,她们去哪里旅游,或她们的绘画及缝纫作品,或者我也可以称赞对方衣裙的剪裁样式。 我看着苏珊·皮林像泥土般颜色的连衣裙,问她喜不喜欢这里的制服?质料是斜纹毛织品,还是棉麻织品?这时曼宁小姐走过来,抓起皮林的裙子并将它往上提了些。她代替皮林回答:连衣裙是棉麻织品。长袜——全蓝中带着一道鲜红色长条,非常粗糙——则是羊毛料子。一件衬裙是绒布质料,另一件则是斜纹毛织品。鞋子看起来非常坚固耐穿,而曼宁小姐告诉我,那是男犯人在监狱的工厂做的。 当曼宁小姐一一介绍这些衣物时,皮林像假人般直挺挺地站着。我觉得好像应该俯身细看她的衣服,并且用手捏一捏。这衣服闻起来——嗯,的确像是棉麻衣物被一个出汗的女人整天穿着会有的味道,所以我接下来问的是,连衣裙多久更换一次?曼宁小姐说,一个月一次。衬裙、贴身内衣和袜子,则是两个星期一次。 “你多久可以沐浴一次?”我问女犯人。 “我们要几次都可以,只要一个月不超过两次。” 看到她那布满疤痕的双手,我倒想知道在被送进梅尔监狱之前,她多久洗一次澡。我也不知道如果我和她单独被关在一间囚室中,我到底会和她聊些什么,但我却说:“好,我下次可能会再来看你,你也可以告诉我你在这里都做些什么。这样好不好?” “当然好。”皮林很快地接着说,然后问我是否要给她们讲圣经故事? 瑞德蕾小姐说以前有一位每周三固定来拜访的女导师会读圣经故事给女囚听,然后问她们一些关于内容的问题。我对皮林说,不会,我不会读故事给她们听,我是要听她们说话,或许听她们说自己的“故事”。皮林看着我,什么话也没说。曼宁小姐送她回囚室并将门锁了起来。 从那区牢房出来后,我们必须走另一座螺旋梯才能到下一楼层,也就是D、E区牢房。这里的女囚,有包括受刑罚处分的、棘手的、无悔意的,她们有的在梅尔监狱惹是生非,或曾在其他机构胡闹而转送过来,甚至是转送后再次被遣返。在这个区域,所有门都被拴上,所以走道比楼下还要阴暗、气味更糟糕。这层楼的管理员是位身材魁梧的浓眉妇人。她的名字是——这世上有这么多名字,但她的竟然是——美丽。 美丽太太走在瑞德蕾小姐和我之前,以一种令人倒胃口的热情,像是蜡像馆馆长般地,在最顽劣或是最有趣的女囚囚室前停下来向我解说她们所犯的罪行,比如: “菲比·雅各布:偷窃,在自己囚室内纵火。” “德博拉·格里菲思:扒手,向牧师吐口水。” “珍·萨姆森:自杀。” “自杀!”我惊呼一声。 美丽太太向我眨眼睛,“服鸦片,一共服了七次,最后一次是警察救了她,然后送到这里,罪名是妨碍公共道德。” 听到这番话,我只是直视那道关起来的门,默默不语。过了一会儿,美丽太太歪头看我,“小姐,你是不是在想,我们怎么可以确定她这时不会在里面掐自己的脖子?”我当然不是在想这个问题。 “看看这里。”她指着一个地方叫我看,在每个门的旁边,有块垂直的长方形铁片,管理员可以随时掲开,监视里面的犯人。她们称这为“视察”,女囚们称之为“眼洞”。我靠过去想要看,又再更靠近一些。 美丽太太看到我的行为,竟出手阻止,不让我把脸靠上去。她说这里的女囚都很刁钻,以前发生过管理员被弄瞎的例子,“一个女囚将汤匙的木柄磨尖,然后——”我眨眨眼睛,赶忙向后退。 但美丽太太笑了笑,轻轻地将铁片掲开。“我敢说萨姆森不会伤害你的,你可以看一下,小心一点就行。” 这个房间的窗户装有数道铁条,所以比楼下的囚室还要暗,吊床也以一张硬木板床替代。坐在床上的女人是珍·萨姆森,她正在扯一只放在大腿上、用椰子壳纤维编成的浅竹篮。她大约已完成四分之一,而在床的旁边,还有另一个更大的篮子,等着她扯。些许阳光从窗户铁条缝中偷跑出来,光线中可以看到空气中充斥的褐色纤维和盘旋飞舞的尘埃。我想她有可能是童话故事里的一个角色——被革除身份的公主,被判在水池底下做苦工。 在我观察的期间,那名女囚抬头看了一下,眨眨眼,并揉揉那被纤维尘埃刺痛的眼睛。然后我关上“视察”铁片并离开。我很好奇为何萨姆森没对我做任何手势或呼唤我。

我请瑞德蕾小姐带我离开那个牢房,然后爬上三楼去见那层楼的管理员。她叫赫尔夫太太,是位黑眼、和善、充满热忱的女人。她对我说:“你是来探望我那可怜的犯人吗?”赫尔夫太太所管辖的犯人是所谓的第二级、第一级和星级的犯人:她们工作时可以将木门开着,如同A、B区牢房的犯人。但她们的工作就轻松多了,她们坐着织长袜或衬衫,可以使用剪刀、缝衣针和别针——在这种地方,这举动是被赋予高度信任的人才可享的待遇。 我去之时,她们的囚室有早晨的阳光,非常明亮,令人心情愉悦。当我们走过牢房时,女囚们都起身问好,也很直接地打量起我来。后来我才明白,如同我观察她们的头发衣裙帽子之细节,她们也会观察我的衣着。我想在梅尔监狱里,就算是一件暗色服丧的洋装看起来都很不平凡。 这区很多犯人都是哈克斯比小姐称赞不已的长期犯人。赫尔夫太太也很称赞她们,说她们是监狱中最安静的人。这区大部分的犯人,在服刑期满之前,会从这里转到工作量较轻的富勒姆监狱,“对我们而言,她们就像是乖巧的羔羊,对不对,瑞德蕾小姐?”瑞德蕾小姐同意,表示她们不像C、D牢房的垃圾一样。 “她们不是。我们有一个女囚——杀了长期虐待她的丈夫——是你想得到教养最好的女人。”赫尔夫太太朝一间囚室点头示意,里面有名瘦削女子正在整理一个打结纠缠的毛线球,“惊讶吗?我们这里也有淑女,小姐,就像你一样的淑女。” 我对赫尔夫太太的话微笑以对。我们继续走,然后从一个离我们不远的囚室门口,出现一声微弱的叫声:“瑞德蕾小姐?是不是瑞德蕾小姐?”一个女囚站在门口,脸贴在铁条中间,“瑞德蕾小姐,你帮我跟哈克斯比小姐说了吗?” 我们向她走近,而瑞德蕾小姐走到门前,以她的钥匙圈敲打门,以至于铁条铿铿作响,女囚也被吓得往后退。瑞德蕾小姐冷冷地说:“你要不要安静一下?你以为我很闲吗?你以为哈克斯比小姐的事情不够多吗?我还必须要帮你传话吗?” 这女子说话很快,但有点口齿不清,“是你说可以帮我传话的。今天哈克斯比小姐来这里,却有一半时间都被贾维斯给绊住了,所以不肯再过来见我。我哥哥已经将证据交给法庭,我需要哈克斯比小姐帮忙。” 瑞德蕾小姐再度狠狠地敲打牢房的门,那女囚吓得往后退。赫尔夫太太向我低语:“这女人会骚扰每一位经过她囚室的管理员。她想提早出狱,可怜的女人。但我敢说她还会在这里多待几年。薇儿·赛克斯,要不要让瑞德蕾小姐过去呀?我应该走过去一点,拜尔小姐,否则她会试图缠住你。喂,赛克斯,你是不是该乖乖回去工作了?” 但赛克斯还是不肯罢休,瑞德蕾小姐站着斥责她,赫尔夫太太在一旁看,摇摇头。我便顺着牢房走开。那女人微弱的请求声、管理员的呵斥声,在监狱的传导下,变得奇异且尖锐。我经过的每个女囚都抬头仔细聆听——虽然她们见到我在门外时,眼神便会放低,回头继续缝纫。她们的眼神,我想,是极为呆滞无光的。她们的脸色苍白,脖子、手腕和手指都很瘦长。 我想到米尔班克先生说犯人的心是软弱的,容易受影响的,因此需要一个较好的模子来塑造它。想到这,便又察觉我的心脏在怦怦跳。我想象如果我身上少了心脏,而一名女囚的粗糙器官被压入我胸部那滑溜的黑洞里,会是怎样的情形。 我将手放在脖子上,摸到胸前的坠子,便放慢脚步。我一直走到标示出牢房转弯处的拱门,稍微再过去一些,足以让管理员看不到我,但又还不至于进入另一条走道。在这里我将背贴在石灰墙上,静静地等待。 过一会儿,有件奇怪的事发生了。 我所站的地方是靠近第一排囚室的入口,靠近我肩膀位置的是一片叫做“视察”或“眼洞”的铁片,上面则有片珐琅记载了关于囚犯判决的详细资料。只有从这里,我才知道房里有人,因为这间牢房好像散发出一种奇迹似的宁静——一种似乎比梅尔监狱周围的纷乱还要深沉的宁静,但就在我开始觉得好奇时,这股宁静却被打破了,为一声叹息所破——对我而言,那是完美的叹息,像是发生在一段故事里,而这和我那时的心情相互补足,使我觉得那声叹息在那时空当中,虽然奇怪,却是最恰当不过了。 我忘了为我带路的瑞德蕾小姐和赫尔夫太太随时可能出现,我忘了那名粗心的管理员和削尖木制汤匙的故事。我凑上眼睛靠近铁片,然后我看到囚室内的女子,她是那么的安静,让我不由自主地屏息凝气,深怕惊吓到她。 她坐在房间的木椅上,头往后仰,眼睛闭上。她所织的东西放在腿上,双手轻轻相扣。黄色窗子因为阳光而明亮,她的脸朝向阳光,享受正在散发的热度。在她泥土颜色衣服的袖子上,有个囚室分类的标志,是一颗毛毡质料的星星,星星的剪裁歪斜,缝纫得歪歪扭扭,但因为阳光照射而变得颜色鲜明。从她帽檐露出的发丝是金黄色的,她的脸颊苍白,额头、嘴唇和眼睫毛的轮廓也因她的苍白而显得分外清晰。我确定我见过像她一样的人物,在十五世纪威尼斯画家克里韦利的圣人像或天使画当中看过。 我端详了她约莫一分钟,这期间她的眼睛一直紧紧闭着,头动也不动。她的姿态与沉静似乎有种虔诚奉献的感觉,以至最后我认为她应该是在祷告吧,所以我为自己的窥视感到羞耻、想要将眼神移开。这时她醒了过来,将双手贴上脸颊,在她因为劳动而变得粗糙的粉色手掌上,我察觉到一抹颜色。她手指间有朵花,一朵茎部已经弯弯软软的紫兰。她将花凑到嘴唇,向它呼气,紫罗兰似乎动了动,开始有了生气。她做完这动作后,我发觉她周围的世界好像变得朦胧阴暗起来——包括牢房、里面的女囚、管理员,甚至我自己。若这地方是幅画,我们可能都是由同一盒灰暗色调的颜料所调出,而她却是一抹强烈的颜色,似乎是不小心才被用在这幅画里。 我一点儿也不觉奇怪,为何这土地贫瘠的监狱中,一朵紫罗兰会出现在那双苍白的手里。我只是突然惊恐地想到,她的罪名会是什么?然后我记得那块挂着的珐琅,我将铁片小心无声地盖上,走过去看,珐琅片上面有她的囚室号码和类别,下面则是她的罪名:欺诈和侵害人身。她进来的时间是十一个月前,出狱日期从现在算起还有四年。 四年!要在梅尔监狱度过四年——日子一定很漫长。我本想到囚室门口叫她说说自已的事情,若不是那时候从后面走道上传来瑞德蕾小姐的声音和她靴子在冰冷石板上踩碎沙子的声音,我可能早就这样做了。我犹豫了一下,心想:如果管理员和我一样,发觉到她手上的花,情形会怎么样?我确定她们一定会将它拿走,我也一定会对此感到难过。所以我往她们看得到我的方向走去。 当她们看到我时,我说——这是真的——我很累,也看过我第一次探视所应该看的犯人。瑞德蕾小姐只是说:“悉听尊便,女士。”她转过身,带我沿走道走回去,当门在我身后关起来时,我再次回头往牢房转弯处看去,心中浮现一股奇怪的感觉,一半是满意,一半则是深深的懊悔。然后我想,下礼拜我回来时,她还是会在这儿的,可怜的人。 瑞德蕾小姐带我到螺旋梯,我们便开始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到下层较无趣的牢房。我觉得我像但丁一样,追随着弗吉尔到地狱。我先经过曼宁小姐和另一名守卫,之后被带到第一和第二角楼,等我捎个信息到米尔班克先生办公室后,便被带离内门区,回到楔形的石子路上,五角楼的墙壁似乎从我眼前慢慢地分开。阳光这时更强烈了,使得暗青色的影子更加浓烈。 守卫和我一起走,我则发觉自己再次盯着这座监狱贫瘠的地面,那上面只有赤裸裸的黑色土壤和几簇莎草。我问:“这里没有花生长,对不对?没有雏菊,没有——紫罗兰?” 没有雏菊,没有紫罗兰,甚至蒲公英都没有。她们不会长在梅尔监狱里的,她说。这里太靠近泰晤士河了,“就像沼泽地一样。”我想也是,然而思绪又回到了那朵花上。我猜想那种植物的根会不会钻过女子监狱砖墙间的裂缝,我不敢说。 之后我99lib.没有再多想这件事。守卫带我到外面的门,守门人便帮我叫了一部车。在远离牢房、钥匙、影子和监狱生活的恶臭之后,我不得不对拥有的自由感到感激,我想:无论如何,我到那里都是正确的,我也高兴米尔班克先生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我想:他不知道,那里的女人也都不知道,这样我的过去就安全了。我想象他们用皮带和扣环将我的过去上锁。 我今晚和海伦谈过。我弟弟带着她,和其他三四个朋友一起过来。他们正要上戏院看戏,所以都盛装打扮。海伦身穿一件灰色连衣裙,在他们之中尤其亮眼。他们来时我下楼看看,但没有久待;这群人的脸孔和声音,在经过梅尔监狱和我房间的寒冷和寂静后,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但海伦随即走向我,我们便聊了聊监狱的事。我告诉她那些单调的回廊走道之事,以及她们带我经过这些回廊时我有多么紧张。我问她还记不记得拉芬努的小说,里面描述一个女继承人快被逼疯的故事?我说:“我的确认真想过:母亲和米尔班克先生是不是联合起来,要将我留在牢房里,难道不是吗?”海伦听了笑了出来,但还是看了看母亲,确定她没有听到我说的话。然后我对她说些关于女囚的事。她说她们看起来一定相当令人害怕。 我说她们一点也不可怕,只是软弱,“米尔班克先生说我要去改造她们,那是我的工作,她扪要以我作为道德榜样。”我说话的时候,海伦的目光移到双手上,并且拨弄她手指上头的戒指,称赞我很勇敢。她说这差事将会把我的注意力自“我以前的悲伤”转移。 接着母亲问我们怎么这么严肃、安静?她听了我描述今天下午造访牢房的情形后,厌恶地颤抖一下,接着便说,有客人在时,别谈论关于监狱的细节。她对海伦说:“你不要听玛格丽特说监狱的故事,你丈夫在等你呢!你们快来不及看戏了。” 海伦走到史蒂芬身旁,他端起她的手一吻。我坐着看他们,然后悄悄溜走并上楼来。我想:就算监狱的事不能谈论,我还是可以坐下来写在我自己的书当中。 目前为止我已经写了二十页了。当我阅读已写的东西时,我知道通往梅尔监狱的途径并没有我想的那么曲折难解,至少比起我纠缠不清的思绪要清楚多了!我上一本书就是这样,整本都充满着混沌的思绪。而这本,将不会和那本一样。 现在是午夜十二点半。我可以听到楼梯间女仆们走动的声音,库科用力地拴上门闩——这种声音从今天起,对我而言,听起来将是完全不同。我还听到博伊德的声响,她关上房门,走向窗户将窗帘拉上;我可以想象她的动作,就像我的天花板是透明玻璃似的。现在她正解开鞋带,让靴子砰地一声掉在地板上。现在她的床垫吱吱作响。 泰晤士河像糖蜜般黝黑,爱伯特桥的灯光,巴特西的树木,没有星光的夜晚。 母亲半小时前帮我拿药过来。我对她说我想要多坐一阵子,希望她可以将药瓶留给我,我等一会儿再服药,然而母亲不答应,她说我还没有好到那个程度。还没到“那个程度”,还没。所以我坐着,看着母亲将细颗粒状的药倒入玻璃杯中,并在她的注视下,将混合的药全都吞下。现在我太疲倦、无法写作了——但心情也还没平静到能入睡的程度。 今天瑞德蕾小姐说对了一件事。现在当我闭上眼,只看到梅尔监狱里白色冰冷的回廊,囚室的入口。里面那些女人怎么睡?我现在想到了她们——苏珊·皮林、赛克斯、在静寂高塔中的哈克斯比小姐以及那个面貌姣好有朵紫罗兰的女孩。 她叫什么名字? 一八七二年九月二日 萨琳娜·多丝 萨琳娜·安·多丝小姐,知名灵媒 每日举行招魂仪式 多丝小姐99lib?,灵媒 每日举秘密招魂仪式——文希灵魂旅店就会清晰重现。 一八七四年九月三十日

母亲对监狱话题的禁止并未持续太久,因为来家里的每个客人都要我描述监狱和里面囚犯的情形,而他们听到那些可怕的细节后又直打哆嗦。虽然我对监狱的记忆还很鲜明,但其实那些可怕的细节并不是我对监狱的所有感觉。我常想到的是它不起眼的寻常之处:它只离切尔西两英里,坐马车就可以到了——一个巨大、阴森又晦暗的建筑,里面有一千五百名男男女女,他们被监禁起来并须保持安静与顺从。我发觉自己在做一些寻常事时最容易想起他们:像是我因为口渴而泡杯茶时;闲着没事看看书或感到凉意而拿起披肩时;为了听到优美字句而大声读诗时。我以前就做过这些事情成千上百次了,但现在我会想到监狱里的人,这些他们不能做的事。九九藏书 我不知道他们其中有多少人会躺在牢房冰冷的床上,梦想着精美的瓷杯、书本与诗篇,这星期以来我不止一次梦到梅尔监狱,梦见我也是里面的犯人,在囚室中将刀叉和圣经摆成一直线。 但这些记忆中没有包含客人们想知道的,他们认为我其实是源于一种看戏的娱乐心态而去,所以众人对我去了第二、第三、第四次感到惊讶。只有海伦认真看待我的举动,其他人则大叫:“喔!你不会真的想要和这些女人做朋友吧?她们可是些窃贼或——其他更可怕的罪犯呢!” 客人们看着我,又看看母亲。他们问母亲対我到那里作何感想?母亲当然说:“玛格丽特想做什么就会去做,她总是这样。我告诉过她,如果她想工作,可以在家里做。她父亲的信件——非常有趣的信——需要有人收集分类。” 我说过一阵子我会整理这些信件,但现在,我想试试别的事,看自己做得如何。我是对母亲的朋友华莱士太太说这番话,她却狐疑地看着我。我那时便怀疑她知道多少我生病的事和我的病因,因为她回答道:“对于一个精神沮丧的人而言,没有比慈善工作更好的药,这是一位医师说的。但是监狱牢房,喔!光想到里面的空气!那地方一定是各种疾病的温床!” 我想到那白色单调的走道和空无一物的囚室。我说,和她所想的相反,牢房很整齐干净。然后我妹妹菠希拉说,如果这么干净整齐,里面的女人为何需要我的同情? 华莱士太太听了微笑起来。她一向很喜欢菠希拉,认为她甚至比海伦还漂亮。华莱士太太对菠希拉说:“你嫁给巴克莱先生后,或许会想要做些慈善拜访。在沃里克郡郡有监狱吗?想到你漂亮的脸蛋到时出现在那群女罪犯中,这会构成一幅怎么样的一张画呢?不是有首讽剌短诗吗?那是怎么说的?玛格丽特,你知道的,关于女人、天堂和地狱的诗。” 华莱士太太指的是: “男人间不同的程度最多是天堂和凡世之距; 但女人,最好和最坏,如天堂和地狱之别。” 当我说完,她大喊,对,就是那首诗。她夸赞我真聪明!她至少得花一千年才能读完所有我读过的书籍。 母亲则说丁尼生对女人的说法,一定是对的。

今天早上,华莱士太太跑来和我们一起用早餐。之后她和母亲带着小菠到画室让画师做第一次的肖像绘画。巴克莱先生出钱要一幅小菠的肖像画,希望在他们蜜月后回到新居时,客厅里挂上这幅画。他找到一个在肯辛顿有工作室的画家。母亲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小菠说我一定会对画有兴趣,她边说边审视自己照映在镜子里的脸,用套上手套的手指滑过她的眉毛。为了肖像画,她用铅笔将眉毛画黑。在深色外套下,她穿了一件淡蓝色洋装。母亲说蓝色和灰色没有什么不同,因为除了画家康沃利斯之外,没有人会看到。 我没有和她们去。我到梅尔监狱去,开始拜访女囚们。 单独跟着守卫进入女子监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我那些关于监狱的梦似乎把这些墙想得比实际更高、更阴森、走道更狭窄。米尔班克先生建议我一星期来一次,而我可以自己选择要何时到,他说看看监狱不同的地方和女囚们必须维持的生活作息,可以帮我更加了解女囚的生活。上次我很早就到,所以这次晚点去,约十二点四十五分时到达监狱门口。如同上次,瑞德蕾小姐来带我。她正要监督中餐的发送,所以我和她一起,直到送餐完毕。 这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当监狱的钟声响起,牢房管理员便必须各带四名女囚到厨房。当我们到厨房找她们时,她们已经在门口等待。曼宁小姐、美丽太太、赫尔夫太太和十二名苍白的女囚。女囚们眼光朝下,双手放在身前。女子监狱没有自己的厨房,所以要到男子监狱领取餐点。由于男女必须分开,所以这些女囚必须安静地在外面等待,直到所有男囚取好食物,厨房也都净空。瑞德蕾小姐向我解释:根据规定,女囚们断不能看到男人。 此时厨房门后传来沉重大靴摩擦的脚步声,以及交谈人声——突然有个影像在我脑海中浮现,这些男人都是有着野兽般短鼻、尾巴和胡须的丑恶怪物。 之后声音渐渐变小,瑞德蕾小姐用她的钥匙敲敲木头问:“全部出去了吗,罗伦斯先生?”里面回答:“全部出去了。”接着有人打开门,让女囚们排队进去。那守卫兼厨师手抱着胸口站在一旁,眼睛看着这些女人,一边鼓动着他的脸颊。 对我而言,在经过那些幽暗冰冷的通道后,厨房此刻更显宽阔温暖。里面烟雾弥漫,但气味不是很好。地上有黑色沙砾和泼洒出来、已经结块的液体。厨房中间摆了三张大桌子,上面放了要给女囚的几个装好汤、肉的金属罐子和几盘长条形面包。瑞德蕾小姐挥手叫女囚向前,两个一组,一起搬走属于各自牢房的份。她们摇摇晃晃地将食物搬走,我和曼宁小姐那区的女囚一起回来。地面层囚室的犯人早已手拿自己的锡杯和木盘,在门口等待。舀汤时,管理员大声说了番祈祷词——上帝保佑我们将食的肉,让我们配得吃这顿食物——或是这类的话。但依我看来,这些女人似乎完全漠视管理员。她们只是安静地站着,将脸压在门上,一心想要拿取配送的餐点。她们一拿到餐点,便转回牢室,将食物放到桌上,动作优雅地将放在木架盒子里的盐撒些在食物上。 每个女囚都有一碗内有马铃薯的肉汤、六盎司的面包,而那全部都很糟糕:面包质地粗糙,而且因烤太久而硬得像砖块并且颜色焦黑,马铃薯没有削皮,还可以看到一丝丝不知是什么的黑色东西。汤很混浊,而且因为凉了,上面还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羊肉软趴趴,带有很多筋肉,女囚们钝头的刀子很难切得动。我看到好几名囚犯用牙齿要将肉扯咬下来,像野蛮人似的。 但有些人只是拿着食物站着,迟迟不吃。有些人只是神情悲哀、默默地看着汤,其他人则是怀疑地用手指去摸肉。 “你不想吃中餐吗?”我问一个这样处理她那份羊肉的女人。 她回答:“我不知道这块肉在男子监狱时,经过谁的手。他们的手都去碰肮脏的东西,然后将手在汤里晃动,只因为他们觉得好玩。”她这样说了两三次,然后就没对我再说什么。 我让这名女囚对着杯子继续自言自语,然后我转身加入站在门口的瑞德蕾小姐。我和她谈了一下女囚的餐点和食物的变化,例如由于监狱内庞大数量的天主教信徒,星期五总会有鱼,星期天则有牛油布丁。我问是否有犹太囚犯?瑞德蕾小姐回答她们也会有些犹太女囚,那些人也都对食物如何准备“特别爱找麻烦”。她以前在别间监狱的犹太人身上看过类似的行径,“但你会发现,那样无理取闹的行为会随着时间消失。至少,在我的监狱内消失。”

当我向弟弟和海伦描述瑞德蕾小姐时,他们微微一笑。海伦说:“你太夸张了,玛格丽特。”但史蒂芬摇摇头,说他在法庭上常常看到像瑞德蕾小姐的女警,“她们是可怕的一群,生来就是暴君,腰上总是挂着钥匙链。她们的母亲给她们铁制的汤匙去吸吮,以利铁牙生长。”语毕他露出自己的牙齿——史蒂芬的牙齿很整齐,像菠希拉的一样,而我的牙就相当不整齐。海伦看着他,笑了起来。 我接着说:“我可不确定,假设她不是生来如此,而是流血流汗地将这个角色做好。假设她有一本秘密剪贴本,是从新门日历上收集剪下来的。她剪贴本上的标题是‘监狱里最恶名昭彰的纪律官’。夜深人静时,她便将本子拿出来,就像牧师之女面对着时尚报纸般地欣赏、赞叹。”我这番话让海伦笑得更大声,笑到她的蓝眼睛都泛出泪光,眼睫毛也因泪水而变得黑亮起来。 现在我想起了她的笑声,如果瑞德蕾小姐知道我拿她开玩笑让我的弟媳发笑,她不知会如何瞪我?我一想到就浑身发抖。在梅尔监狱的牢房中,当然,瑞德蕾小姐一点都不好笑。但再想想,管理员的生活——无论瑞德蕾小姐还是哈克斯比小姐——一定很不好过。她们离监狱么近,几乎就像被关起来的囚犯一样。她们的工作时间,这是曼宁小姐今天向我强调的,和厨房洗碗女仆的工时一样。虽然她们在监狱内配有房间休息,但由于白天牢房巡逻的工作太累,以至回到房间也什么都不能做了,只能倒头就睡。她们的饮食和女囚一样,是监狱准备的伙食,而她们的责任则很重大,曼宁小姐这么对我说:“你可以看看克雷文小姐的手臂,从肩膀到手腕都淤血。上星期一个女孩在监狱的洗衣间里打了她一拳。” 但当我稍后看到克雷文小姐本人时,觉得她和她看管的女囚一样粗野。克雷文小姐说她看到女囚们就觉得想吐,“她们就像大老鼠一样粗鲁。”当我问她这工作会不会太辛苦,让她想找别的工作?克雷文小姐看起来有点心酸,“我倒想知道,在梅尔监狱工作了十一年后,还有什么工作适合我?”不,她认为她会一直在牢房工作,直到翘辫子为止。 只有曼宁小姐,最高一层牢房的管理员,对我似乎真的还不错、挺温柔的。她看起来非常苍白、满脸忧郁,年纪可能是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但她对监狱生活没有怨言,只说她在牢房里听到的很多故事都十分悲哀。 当钟声响起,午饭时间已结束。女囚们各自回到自己工作岗位时,我走到赫尔夫太太的那层楼。我说:“我今天一定要开始探访,赫尔夫太太,我希望你可以帮我,因为我相当紧张。”这是我在切恩道不会坦白承认的。 她说:“我很高兴可以帮你,小姐。”然后她带我见一个应该会很高兴见我的女囚。那是个年长的女性,其实是这座监狱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名叫爱伦·鲍尔的星级犯人。我进入囚室时,她起身迎接,还想将椅子让给我。我说不必让座,但是她说在我面前她不能坐着——结果最后我们两个站着聊天。赫尔夫太太看着我们两人,向我点头示意,“我必须将门上锁,小姐,如果你要和下一位进行访谈,可以再叫我。”她说在同一层牢房中,管理员可以听到任何一个女囚的叫声。然后她便转身,将门关上并检上门闩,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转动钥起并上锁。 我记得上星期做的有关梅尔监狱的噩梦里,可以控制我行动的人就是赫尔夫太太。

进房后我看着爱伦·鲍尔,发觉她正对我微微一笑。她在这已经待了三年之久,再过四个月就可以出狱,她的罪名是经营色情场所。 她说着说着,突然把头一扬,“色情场所!不过只是一间小型休息室罢了!男孩女孩有时喜欢到那里亲嘴,只是这样而已。为什么?我让我的孙女跑前跑后费力张罗,维持那地方的整洁,而且随时准备鲜花,插在瓶子里的鲜花。色情场所!带爱人出门,男孩子一定要有地方去嘛!对不对?如果不是这样,情侣们就得在大马路上亲吻了。如果他们从休息室出来,出于好意,还有我为他们张罗的鲜花,所以付我一先令,这样犯罪吗?” 照她的说法,听起来不太像犯了罪,但我记起所有管理员告诫我的话:刑罚的判定不是我所可以批评的。鲍尔举起她那关节肿胀的手,是的,她知道,这是“男人所管的事”。 我在她那儿待了半小时,她数次将话题转回到关于情色的细节,但最后,我将话题转到较不具争议的部分。我想起毫无生气的苏珊·皮林,那名我在曼宁小姐管区探访过的犯人。我问鲍尔觉得梅尔监狱的生活如何?梅尔监狱的衣着如何? 她很认真地想了想,仰头便说:“我没办法回答,因为我从来没在别的牢房待过。但我想也是够艰苦的了,你可以将我的话记下来(因为她看到我带着笔记本),我不在意会被谁读到。衣着嘛,我郑重地说,非常糟糕。” 她说监狱帮忙送洗,可是没有一次送回她原来的衣服,这点让她很困扰。“有时还有很多污点在上面,小姐,但我们别无选择必须得穿上,否则身体就会冷。另外,法兰绒贴身衣非常粗植,让人皮肤痒,而且这些衣服洗了那么多遍之后,已经不像法兰线了,而是一块薄薄的布,不会保暖却会让你皮肤痒,就像我说的。鞋子我没有意见,但是没有胸衣,请你原谅我这么说,对某些年轻女孩是很不好受的。对我这年老的女人来说,没有太大的不便,但对小女孩而言,她们很需要胸衣。” 她一直讲,似乎很喜欢和我说话,但说话对她来说似乎又有困难,断断续续、有时停顿,常常舔嘴,或用手擦嘴,有时咳嗽。我起初以为她这样做是因为考虑到我在记录——我站在她对面,不时将她的话以书写体的方式记在我的笔记本上。但这些停顿变得愈来愈奇怪,我又想起苏珊·皮林,她讲话也是结巴、咳嗽,似乎对于该用什么字眼来表达,总要想一想,我原以为那只是因为她头脑简单。最后,在我走向囚室门口并向鲍尔道别时,她想要说些请我保重的话,却结结巴巴说不出口。她将关节发肿的手放在脸颊上并摇摇头。 她最后说:“你一定认为我是个愚蠢的老东西,你一定认为我无法清楚地说出我自己的名字!我先生以前常诅咒我的舌头,说它比沾有兔子味道的惠比特猎犬还要快。如果他现在看到我这个样子,一定会很高兴,小姐,对吧?这么长的时间,没有任何对象可以说说话。有时候你会怀疑自己的舌头是不是萎缩了或是完全掉了。有时候你真的害怕会忘了自己的名字。”鲍尔说话时一直微笑着,但眼神开始闪烁,流露些许凄凉。 我犹豫了一下后说:“你一定觉得我很愚蠢,竟无法了解沉默和独处有多困难。但如果你和我一样,只听到周围人们的喋喋不休,那么你会很高兴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沉默不语。” 她马上接着说我一定要常来监狱看她们,如果我不想开口的话!我说如果她愿意,我一定会来看她的,而且只要她可以,一定要尽量和我说话。 她笑了笑,再次祝福我,“我一定会留意你探访的时间。”最后当赫尔夫太太打开囚门时,鲍尔补上一句:“希望那天快点到来。” 之后,我再探访了另一名女囚,人选是赫尔夫太太帮我挑的,她对我说:“这名可怜又悲伤的女孩很令我担心,她觉得监狱生活很苦。”而我发现,这名全身发抖的女子看起来真的很悲伤。她名叫玛丽·安·库克,在梅尔监狱要待上七年,罪名是谋杀自己的婴儿。她还不到二十岁,入狱时竟才十六岁,以前可能很漂亮,现在却苍白又瘦弱,让人完全无法认出她是女孩,就好像这里惨白的高墙已将她的生命和血色完全掏光,使她毫无生气可言。 当我要她说出自己的故事时,她平淡单调地讲着,就好像已经说过上百次了——告诉管理员、访客或者她自己——好似讲着一个故事,一个比她脑中记忆还要真实却又不具任何意义的故事。 但愿我可以告诉她,现在我终于明了说这种故事是何感觉。 她说自己出生于一个天主教家庭,母亲去世后,父亲另娶,她被安排住在一栋大房子里,和她的妹妹一块做女仆的工作。那里住着一对绅士夫妇和他们善良的三个女儿与一个儿子。 玛丽·安·库克说:“这个儿子心地不好。他小时候就常取笑我们,常常会趁我们躺在床上时,靠在门外偷听、闯进来吓我们,我们当时不以为意。不久,他去上学,我们也很少看到他。但一两年后他回来了,变得几乎像他父亲一样高大,也比以前更狡猾。” 他强迫库克和他幽会,说要将她安置在一个房间里当他的情妇,但她不愿意。不久,她发觉那男的开始用钱诱惑她妹妹,因此为了救这名年纪较小的女孩,库克屈服了,不久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她离开帮佣的家庭,但她妹为了这个年轻男孩出卖她。她跑去找哥哥,但嫂嫂不愿意收留她,结果库克被迫待在一所慈善医院。 “我生下了孩子,但我从来不爱她。她看起来多么像她的父亲!我恨不得她死掉。”她带着宝宝到教堂,希望神父可以祝福她,但神父不肯,所以她自己来。她自己租了间房间,假装是单身女子,将宝宝藏在披肩里以掩饰婴儿的哭声,最后用披肩蒙着孩子的脸,闷死了宝宝。是女房东发现这名死婴的,在那之前库克已将宝宝的尸体放在窗帘后一星期之久。 库克最后说:“我希望宝宝死掉,但我没有谋杀她。而且她死掉时,我很难过。他们找到那个神父,并要他在审判时说出不利于我的话。结果这整件事看起来,就好像我从一开始就蓄意要伤害孩子似的。” “这是个很可怕的故事。”我对管理员说。这位不是赫尔夫太太——赫尔夫太太被叫去监管数名要到哈克斯比小姐办公室的女囚——而是手臂上有淤青、脸色粗暴的克雷文小姐。当我呼唤管理员时,她出现在门口,瞪着库克看,而库克也立刻低头顺从地回到缝纫工作中。 我们一起离开时,克雷文小姐说:“可能有些人会说这很可怕,但像库克一样伤害自己小孩的犯人,我绝对不会在她们身上浪费一滴眼泪。” 我说库克似乎很年轻,但哈克斯比小姐说过这里有时会有比小孩子大不了多少的年轻囚犯。 克雷文小姐点点头:以前有的,而那景象真的很怪。以前有过一个小女囚,刚到的前两周每晚总要哭泣,要她的孩子。听到她的哭声,感觉真的很残酷。“但当她心情转变时,她可是一个小恶魔。她的嘴巴多脏啊!她知道的字眼你一定没听过,即使在男子监狱也不会听到。” 克雷文小姐还在笑,我将脸别开。我们走过差不多一整个走道的长度,前面是通往一座塔楼的拱门。旁边是一道门的黑色边缘,我现在认出来了。这是我上星期所站的位置,可以通到那名有紫罗兰女子的囚室。 我放慢脚步,轻声说话,向克雷文小姐打听住在第二走道第一间囚室那名金发、年轻貌美的女囚。我们在谈论库克时,克雷文小姐的脸色已经很沉了,现在则变得更加凝重,她说那是萨琳娜·多丝,很奇怪的女孩。都不看人,也不跟别人说心事。我只知道这些。听说她是这监狱里最听话的犯人。她们说自她进来后,不曾添过半点麻烦,这个女孩很深沉。 “深沉?” “像大海般。” 我点点头,想要记住这些评语。“也许这位多丝也是个淑女?”这使克雷文小姐大笑着说:“她的确看似淑女!但这里的管理员没有一个在乎她,除了赫尔夫太太之外。那是因为赫尔夫太太的心肠很软,对每个人都会说好话。而这里的女犯没一个想要和多丝扯上关系。如同这里女囚说的,这里是‘交朋友’的地方,但没有人要和多丝做朋友。我想她们总还是不信任她。有人从报纸上得知她的事,便会说给别人听。故事传来传去,你知道,特别是那些苦痛的部分!然后,夜里在牢房中,女囚便胡思乱想。有人尖叫着说她从多丝的囚室听到奇怪的声音。” “声音。” “鬼魂,小姐!这女孩是——是大家所说的灵媒,对不对?” 我停下脚步,惊讶且不敢置信地瞪着克雷文小姐看。灵媒!在监狱里!那她是犯了什么罪?为什么关在这儿? 克雷文小姐耸耸肩。多丝伤害了一位贵妇和一个女孩,其中一人后来死掉,然而这整个事件却很奇怪,谋杀罪名无法成立,只能判定为人身侵犯。她听到的是,所有对多丝的指控都是一名狡猾的律师所捏造。克雷文小姐哼了一声又说:“在梅尔监狱,你的确可以听到类似说法。” 我说或许如此。我们开始沿着另一条通道走着,当我们转弯时我看到了那女孩——多丝。如同以前一样,她坐在椅子上晒太阳,但这次她看着放在她腿上正在整理的毛线团。 我看着克雷文小姐,说:“我可以进去吗?你觉得——”

当我踏入这间囚室时,阳光似乎更加强烈了,而且在经过阴暗单调的走道后,囚室的白墙更是亮到让我几乎张不开眼,我以手遮挡光线并眨了眨眼,一会儿工夫之后,我才发现多丝没有像其他女囚一样起身招呼我,也没将手边工作放到一旁微笑或说话。她只是以一种有节制的好奇心向上盯着我看,手指慢慢地抽着毛线,就像这条粗毛线是条念珠,而她在数着珠子。 当克雷文小姐将门上锁离去后,我说:“你就是多丝吧!你好吗,多丝?” 她没有接话,只是瞪着我看。她的五官没有我上星期以为的那么匀称,眉毛和嘴唇有点歪斜不对称。一般人都会注意到监狱女囚的脸孔,因为她们衣裙颜色如此暗淡、样式如此寻常,帽子又那么的紧,使人不自觉将注意力转移到她们的脸孔和双手。多丝的双手修长,却发红且粗糙,指甲龟裂,上面还有白色斑点。 她仍旧没有吭声,姿态保持不动,眼神丝毫没有畏惧之意,有一会儿我怀疑她到底是头脑简单还是哑巴。我说我希望她?99lib.可以跟我说些话,我到这里来,是要和这里所有女子做朋友的。 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响亮。我想象自己的声音穿透了这安静的牢房,犯人都停下手边的工作,抬起头来听,可能还发笑。我转向窗户,指着照在多丝白帽上和袖上歪斜星星标志的阳光说:“你喜欢晒太阳——” 她很快地说:“我希望可以边工作边晒太阳。我可以吧?天晓得,阳光已经够少的了!” 她声音中的激动之情让我错愕不已,我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我环顾四周,这房间的白墙不再那么剌眼了,照着她的那块阳光也渐渐缩小,整个囚室变得愈来愈灰暗寒冷。阳光正残酷地、一点一点慢慢远离梅尔监狱的塔楼。多丝一定注意到这个现象了,阳光就像日晷上的指针固定不动、沉默不语,沿着时序的转移,太阳一天比一天还要早远离监狱。事实上,自一月到十二月间,这座监狱有一半日子是如同新月隐没般地黑暗。 觉悟到这点,再站在多丝前面,看她拉整毛线球,我突然觉得很尴尬。于是我走向她整理好的吊床,并将手放在上面。她开口说,如果我只是好奇地摸摸,她宁愿我摸其他的东西,比如她的木盘或陶杯。她说她不希望在我离开之后,又要再折一遍吊床。 我立刻将手缩回来,“当然,对不起。” 她再次低头看着她的木制织针。我问她正在做什么? 她冷淡地将腿上的淡褐色针织物给我看,“士兵的长袜。”她说。 她的发音不错。偶尔当她停顿时——不像爱伦·鲍尔或库克那么严重——我发觉我会不由自主地抽动一下。 我接着说:“你待在这里有一年了对吧?在和我聊天时,你可以不必织东西,这是哈克斯比小姐允许的。”多丝让毛球掉在地上,但手还是慢慢地扯动毛线。 我再问:“你在这里一年了,觉得如何?” “我觉得如何?”那有点歪斜的嘴变得更明显,她环视四周,“如果是你会觉得怎样?” 这个问题让我错愕不已——即使是现在我还是有同样的感觉——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记起自己与哈克斯比小姐会面时所说的话。我回答我应该会觉得梅尔监狱是个难过的地方,但我也该明了自己以前做错了。我可能会很高兴有独处的机会,可以真心忏悔,我可能会拟定计划。 计划? 我说:“改头换面的计划。” 多丝转头看别处没有回答,我反倒庆幸她的沉默,因为我刚才那些话语,就连自己听起来都觉空洞。我看到几缕金色的发丝从她后颈处跑了出来——她的发色,我猜想,应该比海伦的还要浅,如果经过好好整理,应该会很漂亮。那一块阳光又亮了起来,再一点一滴地慢慢消失,就像被单滑过一个颤抖发冷、睡不安稳的人。我看着她用脸感受温暖,并将头迎向阳光。我说:“你难道不和我聊一聊吗?说不定心情会比较好。” 直到那点阳光消失之前,她都没有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来,仔细安静地端详了我一阵子后说:“我不需要你来安慰,我自己有足以安慰我的东西。还有,为什么我要告诉你关于我的事?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的事?”她试图以无情凶狠的语气对我说话,但没有成功,因为她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而且,我感受到的不是傲慢无礼的态度,而是这番话后面勉强支撑的勇气以及对生命的绝望。 我想,如果我温柔对你,你将会哭泣。我不要她在我面前哭泣,于是以活泼的语调说:“哈克斯比小姐禁止我和你多谈,但就我所知,关于我自己的事没有包含在被禁止之列。如果你真想知道,我会很高兴和你谈关于我的任何琐事。” 我说了自己的名字,现在住在切尔西的薛尼道有一个已婚的弟弟和一个即将出嫁的妹妹,我仍是单身。我告诉她我晚上睡得不好,花很多时间阅读或写作,或是站在房间窗前凝视屋前的泰晤士河。然后我假装想了一下,还有什么呢?最后我说:“我想这就是全部了,没有很多。” 多丝很仔细地听着。现在,她别过脸并微笑着。她的牙齿整齐洁白,如同米开朗基罗所说的,白如萝卜,但她的嘴唇却很粗糙。现在她开始比较自在地和我说话了。她问我,当精神女导师有多久了?以及为何我不悠闲无事地待在切尔西的家里? 我说:“你认为淑女贵妇应该悠闲无事?” 多丝说:“如果我像你一样的话,那我什么都不要做。” “喔,如果你真的像我一样,就不会这么想了。”我的音量大得让她惊讶,但其实这并非我的本意。最后她放下织物,端坐着看我。我真希她可以转开目光,因为她的眼神镇定,却带着些许不安。我说,其实无所事事不适合我,我已经闲荡两年了,如此清闲以致“病得相当严重”——“是米尔班克先生建议我来这里,他是我父亲的老朋友,到我们家拜访时提到了梅尔监狱。他说到这里有精神女导师的制度,所以我想——” 我想什么呢?在多丝的凝视之下,我忘了答案。 我将脸别过去,但是仍旧感觉到她在看我。然后她平静地说:“你到梅尔监狱来看比你更惨的女人,希望这能使自已康复。”她的话我记得非常清楚,因为是如此出言不逊,但又贴切,让我马上脸红。 多丝继续说:“嗯,你可以看看我,我够悲惨了。全世界都在看我,这是刑罚中的一部分。”她的自尊心又被挑起了。 我说了些安慰的话,“希望这次到访可以对你所受的严苛刑罚有所纾解,而不是加重。”她立刻回答,如同她之前所说的,她不需要我来安慰她。她说她有很多随时随地可以安慰她的朋友。 我瞪着她,“你有朋友,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眉毛戏剧性地动了动,“我这里有朋友。”我早就忘了这段话,现在想起来,不禁让我再度脸色发青。 她还是闭着双眼,我一直等到她睁开眼才说:“你是个灵媒,克雷文小姐只告诉我这些。”她听了斜着头。 我再说:“来看你的朋友,他们是灵界的朋友?”她点点头。“它们来找你是在什么时候?” 我们身边总是有灵界朋友,她说。 我想我笑了出来,“总是?即使现在?即使这里?” 即使现在,即使这里。“它们只是选择不现身,或是没有能力现身。” 我看看我四周,我记得总想自杀的女囚——珍·萨姆森——在美丽太太的牢房,她周围的空气因为旋转飞舞的纤维变得混浊。这难道是多丝相信囚室——就像萨姆森的一样——充满鬼魂的原因?我问:“但你的朋友想要现身时,就会有现身的能力?” 多丝说它们从她身上得到这种能力。 “你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它们?” 她说有时候它们只是出声而已,“有时候我只听得到它们的声音。”她又将手放在额头上。 我说:“在你工作时,它们也会来找你?” 她摇摇头,它们只有在她休息时牢房都安静下来了,才会过来。 “它们对你很好?” 她点点头:“很好,它们会带礼物来。” 真的,我真的笑了,“它们带礼物给你,灵界的礼物?” 灵界礼物,她耸耸肩,人世礼物。 人世礼物!比如…… “像,花朵。有时是玫瑰,有时是紫罗兰——”多丝说到一半,牢房里某处有道门突然砰地一声关上,我跳了起来,而她仍是坐在原处纹丝不动。 她说话时我一直在笑,但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我,而且讲话的态度很平静,几乎是毫不在乎,就好像我的反应完全跟她无关似的。现在,她说的那句话,让我非常震惊。我眨了眨眼,觉得我的脸变得很僵硬。 我该怎么告诉她我曾经偷偷地站在囚室外观察她,还看到她将一朵紫罗兰凑到嘴边?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想要对那朵花的出现做出个合理解释,但都没有办法,我相信我已经完全忘记这件事了。我眼光从她身上移开,支支吾吾地,最后以一种伪装的高兴口吻说:“那么希望哈克斯比小姐不知道那些朋友来拜访你。我想她会觉得如果你在这里接见朋友,不像是在受罚——” “不像处罚?难道你认为真有什么事可以让我觉得惩罚不那么重吗?像你这样的上流淑女,真能了解我们在这里如何生活、工作,穿些什么、吃些什么吗?那些管理员整天盯着你,黏得比蜡还要紧!我们常常缺水和热汤。忘记说话的字眼,最平常的字眼,就是因为在这里的生活是那么的狭小,你只需要知道一百个词就够了——石头、汤、梳子、圣经、织针、黑暗、人犯、走路、站好、动作快……躺着睡不着——这不像你一样躺在温暖的床上,家人和你的仆人都在附近,而你却睡不着的情形——而是因为寒冷所以痛苦地躺着,听到你下方两层楼的女囚因为噩梦而大声尖叫,或是酒鬼的噩梦,或是刚进监狱的女囚,不敢相信她们就这样剪掉她的头发并把她锁在牢房里!你认为有任何东西可以让我觉得好过些吗?就因为有时候会有鬼魂来看看我——将它的嘴唇放在我的之上,却又在真正触碰到之前消失无踪,让我感受到比以往更深沉的黑暗——你认为这样就不是惩罚了吗?” 这些字眼非常逼真,到现在我好像还可以听见她的声音,气咻咻,又结结巴巴,当然,因为顾忌到管理员,多丝不会大喊或尖叫,而是将她的激愤压抑下来,只有我可以感觉到,这次我没有发笑。我答不出话来,只能别过身子背向她,从铁门望向外面平滑空荡的石灰墙。 我听到脚步声自我身后传来,多丝起身走到我身边,而且,似乎举起了她的手想触碰我。但当我向铁门方向走去,她便将手放下。 我说我来访的目的不是要让她不高兴,我探访过的其他女子没有像她想的那么多,不然就是早已被外面的生活折磨成了铁石心肠。多丝说:“我很抱歉。” “你不必抱歉。”如果她真的感到抱歉,那会有多奇怪!“但你是不是要我离开?”她什么都没说,我也继续看着外面黑暗的走道,直到明了多丝不会再开口了,我就叫来管理员。 来开门的是赫尔夫太太,多丝的目光停在我身上,轻轻从我身边走过。我听到她坐下的声音,当我转头看她时,她已经拾回毛线球并揪着毛线工作。我向她道别,而她没有回答。 只有当赫尔夫太太锁好门后,多丝才抬起头来,我看到她纤细的脖子在转动,她大声说:“拜尔小姐,我们这里没有人睡得着。”接着却转为喃喃低语:“下次你睡不着时,想想我们,可以吗?”而她一直白得像雪花或石膏的脸庞,现在却排红了。 我说:“我会的,多丝,我会的。” 在我身旁的赫尔夫太太将手放在我手臂上,“你要不要再看看我的牢房,拜尔小姐?我可以给你看纳什、哈默或卓别琳,我的女囚?”但我没有继续探望任何女囚。我离开牢房,随着带路的守卫到男子监狱。在那里,我碰巧遇到米尔班克先生,他问我:“你觉得这里如何?” 我说管理员对我都很好,我探望的女子中,有一两个似乎很高兴我可以去看她们。 “当然,她们对你都很好吗?她们都说了什么?” 我说了些她们的想法和感觉。 米尔班克先生点点头,“那很好!你必须保持她扪的信心。必须让她们知道你尊重她们和她们现在的处境,也得鼓励她们尊重你。”我还没有从与萨琳娜·多丝的谈话中平复过来,“我不确定,也许,我没有当一名精神导师应有的知识和气质。” 知识?米尔班克先生说:“你具有关于人性的知识,那些就足够了。你难道认为我的手下比你更有知识?或是更有同情心?” 我想到粗暴的克雷文小姐,以及多丝必须掩饰激动情绪以免遭受责骂的事,“但有几个女子,我认为,几个棘手的女子。” 米尔班克先生说:“总会有几个麻烦的女囚。但是,你知道吗?到最后,通常是最麻烦的女囚对精神导师的反应最好,因为最麻烦的通常也是最容易被塑造的。如果你遇到一名棘手的女囚,一定要特别关照她。在整个监狱中,她会是最需要被导师注意的一个。” 他误会我的意思了,但我不能再和他多谈,因为一名警卫进来找他,他稍后要带领一群绅士淑女参观监狱。我看到访客们在大门旁破石地上聚集,一群男士走到五角楼旁观察墙壁的黄色砖头和糊土。 探访过女子监狱后,这一天似乎很完美纯粹。上星期也是完美极了。太阳已自女子监狱的窗前溜过,但已经足以让整个下午还是很温暖。我阻止了看门守卫帮我叫车,走到对面的堤防。我听过船只现在还是将犯人载到这里的码头,所以我过去看看。 那里是座木制栈桥,后面有个上了铁条的黑色拱门。这拱门可以通到一条连接码头与监狱的地下通道。我站着想象船只的模样,以及困在船上那些女人,然后我想到探访过的女囚——多丝、鲍尔和库克,于是我开始漫步前进,走过整个堤防,直到一间屋子前才停下来。那里有一名持鱼钩和钓线正在钓鱼的男子,他腰上有两条挂在挂钩上细长形的鱼,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鱼嘴呈鲜艳的粉色。 我想母亲那时应该还和小菠一起,所以我慢步走着。回到家时,我发现出乎所料,母亲已经回家一个钟头了,也看到了我是走着回来。她问我这样在城里走了多久,原本想叫爱莉丝出去找我了。 我之前对她有点不满,但我现在决定停止这念头。我说:“对不起,母亲。”然后,如同在忏悔一般,我坐下听菠希拉说康沃利斯先生画室的事情。她再次让我看她的蓝色洋装,以及她为肖像摆的姿势——她坐得就像一名等待爱人的女孩,手握一束花,脸面对着光线。她说康沃利斯先生叫她拿一把画笔,但在完成的画布上,则会是一束百合。此时我想到多丝,以及那些奇怪的紫罗兰。 “百合和背景则会趁我们在国外时画好。”她继续说他们将要出国去哪儿——到意大利去——她说得一点感情也没有,好像意大利与她毫无关系,我心想要是我的话不知会有多兴奋。但听她说到这里,我觉得我给自已的惩罚应该结束了,于是我起身上楼,直到爱莉丝按晚餐铃才又下楼。 库克煮了羊肉,上桌时已经凉了,表面还结了一层油脂。我看着羊肉,忆起梅尔监狱里酸臭的肉汤,以及那个女囚说的,由不干净的手处理肉的那些话,这令我胃口尽失,于是早早离开餐桌,在爸的书房里待了一小时,看看书和一些复制版画,再用一小时看着窗外的人和车。我看到了晃着手杖、来找菠希拉的巴克莱先生。他在门口停下,用手指摸摸叶片上的露水,再顺顺自己的胡须,他并没有察觉到我站在楼上窗口看他。之后我读了一会儿书,便在这里写作。 现在房里很暗,桌上阅读用的烛火是这里唯一的亮光。但光线反射到很多表面光滑的物体上而到处闪着微光。如果回头看,我会发现自己瘦长发黄的脸额照映在烟囱管道上。我并没有转头,反而看着墙壁,因为今晚我在梅尔监狱平面图的旁边,钉了一张版画。这是我在爸书房里一本关于乌菲兹美术馆的书本中发现的。 那是一张我看到萨琳娜·多丝时想到的克里韦利的作品——不是我当时所想的天使,而是一幅他晚期的作品《真相》。画里是一名脸色凝重、郁郁寡欢的女子,手持一个发光发热的圆形碟子和一只镜子状的太阳。我将画带回我房间,据为已有。为何不呢?这画很美。 一八七二年九月三十日 戈登小姐,原因不明的痛。母亲一九七一年五月去世,心。两英藏书网镑。 凯因小姐,为她的小孩帕特里夏,99lib?t>小妖精,活了九星期,一九七〇年二月死掉。三英镑。 布鲁斯太太和亚历山德拉·布鲁斯小姐。父亲一月去世,胃。有遗嘱吗?两英镑。 刘易斯太太(不是珍,刘易斯太太,跛脚的儿子,克肯威尔)——不是自己来找我,是文希先生带来的,他带她走了一小段路,但她觉得害羞,便请99lib?文希先生不用继续陪她,而且文希先生还有另一位客人在等。 刘易斯太太看到我时说:“喔,她这么年轻!” 文希先生解释:“但她是颗闪亮的明星。我向你保证,多丝在我们这一行是颗明日之星。” 我们谈了半小时,刘易斯太太的问题是每天夜里三点钟,熟睡的她总是会被一个鬼魂吵醒,它会将手放在她胸口心脏的位置上。她从来没有看清它的脸孔,而只是感觉到它冰冷的手指尖。这事频繁发生以至她的胸口已经留有鬼魂的手指印,她不想让文希先生看,我说:“你可以让我瞧瞧。”她便将衣服往后拉,五个指痕出现在眼前。这些印痕像白日般清晰、脓疮般鲜红,却未突起肿胀或流出任何脓血。 我看了好一会儿后说:“非常清楚,它要的是你的心,不是吗?你可以想出为何这鬼魂要你的心吗?” 刘易斯太太说:“我想不出任何理由,我只想让它走。我丈夫就睡在旁边,我真怕鬼魂来会把他吵醒。”她四个月前结婚。 我严肃地看着她,“握住我的双手,说实话,你其实明白这鬼魂是谁,以及它为何而来,对不对?” 当然,她是认识它的,那是个她曾要结婚的男孩,但她为了另一个男孩而抛弃他后,他便跑到印度,之后死在那里。她边说边哭,“多丝小姐,你真的觉得会是他吗?” 我们藏书网要确定他死亡的时刻。我说:“我用生命保证一定是英国时间早上三点。”虽然有时鬼魂无所不能,它还是会被它死亡时间所限制住。 我将手放在她心脏上头的五个印痕上,说:“他有帮你取个昵称,对不对?” 她说是多丽。 “我看见他了,他看起来很温和,正在哭泣。他让我看他的手,手里握有你的心。我可以看到上面清楚地用那黑如沥青的字体写着‘多丽’这两个字。他被自己对你的思念困在黑暗之地。他想要离开,却被你重如铅块的心绊住。” “我可以怎么做?多丝小姐,我可以怎么做?” “你既已将心给了他,便不该为他想要保有你的心而哭泣,但我们必须劝他放弃。在我们成功之前,或许每当你丈夫亲吻你时,他便会出现在你们的嘴唇之间,想要从中偷取你的吻。”我说我会想想有没有办法可以让他将手放松一点,她星期三得再来一次。 她问:“我要付你多少钱?” 我说如果她想给钱,应该给文希先生,因为严格来说她应该是他的客人才对。“在这种牵涉到不只一名灵媒服务的事,我们必须很诚实。” 当刘易斯太太离去后,文希先生到我房间,把她留下的钱给我。“多丝小姐,你一定让刘易斯太太印象很深刻。看她留下多少钱!一整个金币耶!”他将钱放在我手上。钱币还带有她手上的温热,文希先生给我时还笑着说,热腾腾的金币。我说他不应该将钱给我,因为刘易斯太太一直都是他的客人。 他说:“但是你,多丝小姐,独自一人在这里,你让一名绅士想起了他所应该负的责任。”他拉着我握有金币的手不放,我试图将手抽回来,他却捏得更紧,“她有没有让你看印痕?” 我说我好像听到走廊上文希太太的脚步声了。 当文希先生终于离开后,我将钱币放入盒内,闲散无事地过完这一天。 一八七二年十月四日 费灵顿一所房子,威尔森小姐,弟弟在一八五八年痉挛发作时噎死。 这里,帕翠基太太,她的五名婴儿,分别是爱咪、艾莉希、派屈克、约翰和詹姆士。没有一名婴儿在99lib.这世上活过一天以上。这位太太戴着黑色面纱前来,我请她将面纱掀起。 我说:“我看到你脖子上有五名婴孩的脸孔。你戴着他们就好像戴着一串项链,而你自己没有发觉。”这串项链中间有个洞,足够再放二颗宝石。当我看到这景象,我帮她.99lib?把黑面纱放下,“你一定很勇敢。” 帮助那名太太让我的心情变得很难过。她离开后,我告诉楼下的人我很累了,想待在房里不再见客。当时是十点钟,文希太太已经上床睡觉。楼下的邻居卡罗正在举重做运动;希柏利小姐正在唱歌。 文99lib?希先生来过,我听见他上楼梯的脚步声,以及在我房门外的喘息声。他在那里站了五分钟。我喊道:“文希先生,你要干什么?” 他说他是来看看楼梯上的地毯,因为他怕地毯脱落了会绊倒我,害我跌跤。他说即使是晚上十点,身为房东的他也得来看看。 他走开后,我在房门的钥匙孔上塞了一条袜子。 然后我坐下来,想着姨妈,到明天她去世就满四个月了。 一八七四年十月二日 这里连续三天都在下雨。一场寒冷凄凉的雨,将泰晤士河面变得黝黑灰暗、波涛汹涌,就像鳄鱼粗糙外皮似的;大雨并且让驳船摇晃得很厉害,让我看了也觉疲累。我披着毯子,头上戴着一顶爸的旧丝质软帽。屋内某处传来一阵母亲对爱莉丝的大声斥责——我想爱莉丝八成打破了杯子或把水洒出了。现在则有一阵开关门发出的声响,以及鹦鹉尖细的叫声。99lib. 那鹦鸦是巴克莱先生买给菠希拉的。它蹲在客厅的一根竹条上。巴克莱先生正在训练鹦鹉说菠希拉的名字,但它现在还只能发出尖锐的鸟叫声。 今天大家都心情不好。大雨倾房积水,阁楼又漏水,最糟的是,我们的女仆博伊德
99lib?
,将于一星期之后离开,母亲只好找寻一名新女佣,偏偏又在这么接近菠希拉大喜的日子。 这件事很奇怪:我们都以为博伊德很满意这里的工作,她已经在这里三年了。但昨天她跑去找母亲,说她已经找到别处的工作,再过一个星期就走。 博伊德说了些理由,但不敢直视母亲。母亲看出不对劲、逼问她真正想走的原因,她才放声大哭说真正的原因是,她害怕独自待在这栋房子里。这房子自从爸去世后就“变得很古怪”,而她还得整理爸的书房,这工作尤其让她惊恐不已。因为总是听到些吱吱的声响与其他无法解释的声音,让她连晚上都睡不着。有一次,她甚至听到一个呼唤她的低语声!很多次她躺着无法入睡,因为实在太害怕了,怕到连爬到爱莉丝的房间求救都没办法。虽然离开我们会很难过,但她实在是吓破胆了,因此她已在别处找了工作。 母亲说自己这辈子从没听过这么荒谬的事情,“鬼魂!想想在这栋房子里,有鬼魂!你可怜父亲的美好记忆就这样被破坏了,被博伊德这种人破坏。” 菠希拉说如果爸的鬼魂出现,也应该会在阁楼,“玛格丽特,你常常很晚睡,那你有没有听过什么声音?” 我说我听到博伊德的鼾声,原来,我以为是她沉睡发出的鼾声竟是她因害怕而发出的鼻息声。 母亲不太高兴地说:“我很高兴你认为这整件事很好笑,但我可笑不出来,因为我得找到新的女仆,还得训练她!”之后她把博伊德叫进来做事,想再多折磨她一些。 大雨将我们亲密地困在一起,这件事便一直拖拖拉拉争论不休。今天下午我再也受不了了,便不顾大雨,开车去大英博物馆的阅览室。我找出梅修关于伦敦监狱的书,以及伊丽莎白·弗赖有关新门的文章,还有另一两本米尔班克先生推荐的书。一名帮我搬书的工作人员说,为什么看起来最柔顺的读者总是看主题这么凶狠的书籍呢?他拿起这些书,读着书背的标题,笑了出来。 没有爸的陪伴只能独自待在这里,让我的心抽痛了一下。这阅览室一点都没变。我看到我两年前就见过的读者还是紧抓着相同的软趴趴大张书页,或眯起眼睛扫过那些无趣的书本,还是和同样傲慢的工作人员发生小小的争执。有位常玩弄胡子的男士、会莞然微笑的男士,还有如果隔壁读者喃喃低语便会骂人、不停抄写中文的女士。他们全都还在这里,在圆形拱顶下的老地方——就像是一块琥珀纸镇里的蝇类昆虫。 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我?只有一位图书馆员好像认得。当我站在他的办事窗口前,他跟一个较年轻的工作人员说:“这是乔治·拜尔先生的女儿。拜尔小姐和她的父亲在这里看书看了好几年,那位老先生借书的样子似乎还近在眼前呢!拜尔小姐则是她父亲研究文艺复兴的助手。.99lib.”那名工作人员说他看过父亲的研究成果。 我注意到其他不认识我的人,现在都叫我“女士”,而不是“小姐”了。两年内,我已经由女孩变成老处女。我想:今天这里有很多老处女,比我记得还要多。也许,老处女和鬼魂一样,只有成为其中一员后,才能互相认出同类。 我并没有久待,却烦躁不安,而且大雨使得阅览室的光线不足。但我不想回家,回到母亲和博伊德在的地方。我叫了车到花园庭宅,希望这天气会让海伦单独留在家里。结果如我所料,从昨天开始她就没有访客。她正在炉火前烤面包,将烤硬的面包皮喂给乔治吃。 当我进屋时,她对乔治说:“看!这是你的姨妈玛格丽特。”她将他抱来让我瞧。他用小脚踢我的腹部,我说:“喔,你的脚踝好胖好可爱,而且你的脸颊红红的呢!”但海伦说他的脸颊绯红是长新牙疼痛所致。乔治在我腿上坐了一会儿就开始哭了,海伦将他抱给保姆带走。 我跟海伦说关于博伊德和鬼魂的事,然后又谈到小菠和阿瑟。她晓得他们即将去意大利度蜜月吗?我想她比我早知道,但她不会承认的。 海伦只说:“谁想去意大利都可以去,难道你要每个人都在阿尔卑斯山前停下来,只因为你曾想去意大利但却不能成行?不要为难菠希拉,你父亲也是她的父亲啊!难道你不觉得,对她而言,将婚礼延后是件很难受的事吗?” 我说我记得菠希拉刚听到爸生病时,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而那是因为她订做的十几件礼服都必须退回、换成黑色礼服。但当我哭泣时,她们对我做了什么? 海伦没有直视我,她只说:“情况不同。菠希拉那时只有十九岁,而且人生非常顺遂。这两年对她来说已经够辛苦了,我们应该高兴巴克莱先生这么有耐心才对。” 我酸溜溜地说:“你和史蒂芬更幸运。” 海伦平静地回答道:“我们很幸运,玛格丽特,因为我们的父亲可以亲眼见证我们的婚礼,这是菠希拉无法拥有的。但现在没有你那可怜父亲的病情让婚礼非得仓促举办了,小菠的婚礼会更美好。让她高兴一下,好不好?” 我站了起来,走到壁炉前,双手伸出烤火取暖,“你今天很严厉,是因为妈妈的身份和逗弄小孩,才使你变成这样。事实上,拜尔太太,你听起来就像是我母亲一样。如果你不留意,以后就会真的变成这样。” 海伦听到我的话,脸颊绯红地要求我别再说了。透过壁炉架上方的玻璃反射,我看到她用手捂着嘴,轻声笑了起来。 我继续说:“从你还是吉伯森小姐至今,我从来没有看过你脸这么红。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都怎么笑到脸红?爸以前说你的脸像是扑克牌的红心,而我像是红方块。你记不记得,海伦?我父亲是怎么说的?” 她抿嘴微微一笑,歪歪头说:“乔治来了。”但我没有听到他的声音,99lib.“那牙齿让他哭得好厉害。”她摇铃叫佣人柏丝将小孩带来,之后不久我便离开了。 一八七四年十月六日 今晚我一点都不想写东西。我向家人说自己头痛后就上楼了,而我想母亲等会儿就会把我的药带上来。我今天在梅尔监狱度过很糟的一天。 那里的人现在都认得我了,在门口就会和我开玩笑,“怎么?你又来了,拜尔小姐?” 看门守卫看到我时说:“我以为你对我们应该早已经受够了,可见对于不用在此工作的人来说,悔罪院是多么有吸引力啊!” 我注意到他喜欢用以前的旧式名词来称呼监狱,例如有时他叫警卫是“火鸡”,称呼女管理员为“女职务员”。他说自己在梅尔监狱工作三十五年了,看过成千的罪犯走过他的大门,也知道这地方曾经发生过哪些最绝望与恐怖的故事。今天又是雨天,我看到他站在大门旁小屋窗口,嘴里诅咒着雨水将梅尔监狱的地面变成一堆泥浆。水渗入土壤,使男囚难以在地面上工作。 “这个地方很邪门,拜尔小姐。”他要我和他一起站在玻璃窗前,指着监狱以前像城堡护城河的壕沟位置给我看。“只要把水抽走,泰晤士河就会渗水进去;他们每个早上都会发现壕沟充满黑色的河水。最后只得用土将它填平。” 我和他谈了一会儿,在火堆前暖暖身。进入女子监狱后,一如往常,我先去找瑞德蕾小姐,她再带我到监狱各处看看。今天她带我到医务室去。 就像厨房一样,医务室不在女子监狱里,而是位于监狱中央的六角形建筑里。里面味道刺鼻,但很宽阔温暖、气氛可能也很愉快,因为这是唯一与劳动或祈祷无关的房间。但即使在这里,女囚们也必须保持安静。这里有位管理员,职责就是站在这里看管躺着的人,防止她们相互谈话;也有分隔的小房间,或为棘手病人所设、有绑带的病床。墙壁上有幅戴着松落脚铐的耶稣像,旁边有一行字:“您的爱驱策着我们。” 为女囚设置的病床,我估计大约五十张。有十二三个人躺在那里,似乎病得很重——严重到不能抬头看我们。她们不是在睡觉、发抖,就是在我们经过时将脸埋进灰色的枕头里。瑞德蕾小姐眼神严厉地看着她们,然后在一张病床前,停下来说:“看看这个人。” 她指着一名平躺、裸露着腿的女囚。她包扎着绷带的脚踝呈青紫色,而且肿胀得几乎和大腿一样粗。“这个就是我不会花时间照顾的病人。薇勒,告诉拜尔小姐,你的腿怎么会搞成这样?” 那女囚低着头说:“如果你想知道的话,这位小姐,我是被餐刀割伤的。”我记得那些平钝的餐刀,以及女囚们要多费力才能割下羊肉块的情景。然后我看着瑞德蕾小姐,她正命令薇勒:“告诉拜尔小姐,为什么毒会跑到你的血里?” 薇勒以有点畏缩的语气说:“嗯,因为铁锈,让伤口更糟糕。” 瑞德蕾小姐轻蔑地哼了一声,“在梅尔监狱里,伤口会不可思议地沾上脏东西然后发炎。医师在她脚踝上找到一块纽扣用的铁片,薇勒把它牢牢绑着使脚踝肿起来。到最后,我们必须动手术才能将纽扣挖掉!好像这里的医师是专门为她服务似的。”语毕她摇摇头,我再看看那肿胀的脚踝。绷带之下的脚是黑色的,而脚跟却是死白、龟裂像奶酪粗糙外皮一般。 随后我们和病房管理员谈话时,她告诉我们囚犯会“使出各种伎俩”,目的就是想要被送入医务室。 “她们会假装痉挛发作,如果可以拿到玻璃,她们会吞下以引发内出血。如果能预期到会被及时发现,她们还会试图上吊。至少曾有两到三个案例,是试图上吊却误判时间,结果就这么死了。这是件很有难度的事,但就是有女囚会因为无聊而做出这样的事;或是她知道友伴已经被送进医务室,想要和她会面;又或是只想要引起一点小骚动,而成为被注意的焦点。” 我当然没告诉她,我也曾试过类似的小“伎俩”。但是听她这样说,我的表情一定有变化。瑞德蕾小姐误解了我的表情,“喔,她们和你我都不一样,小姐。那些到这里的女人,她们将自己的命看得很贱。”离我们不远处,站着一名正在准备对病房进行消毒的管理员。消毒是将醋倒在装有漂白粉的盘子来进行的。我看着她将瓶子倾斜着,空气一下子变得刺鼻;她托着盘子、沿着一排病床走着,像教堂里的神父拿着吊式香炉似,烟雾弥漫。最后这里的味道变得十分刺鼻,还让我双眼刺痛,于是我转身走开。后来瑞德蕾小姐带我离开医务室,进入牢房。 我发觉牢房和平常的安静不甚相同,而充满着骚动和喃喃低语声。“怎么了?”我一边问道,一边以手擦拭双眼,想要除去消毒水带来的刺痛。瑞德蕾小姐跟我解释,今天是星期二——我从来没有在星期二来过——每个星期二、五,女囚们在牢室里上课。 我在赫尔夫太太的牢房管区遇到其中一位女老师。赫尔夫太太向她介绍我,我们握手致意,她说她听过我——我以为是从女囚口中得知,结果是因为她知道爸写的书。她是布拉德利太太,和三名年轻助手,被请来为这些女子授课。她说她总是请年轻的小姐来帮她,而且每年都会换新的一批,因为她们常在帮忙不久之后便会嫁人而离开。从她跟我说话的态度,我可以判定她认为我比我实际年龄还要大。 布拉德利太太推着一部堆满了书籍、黑板及纸张的小推车到牢房。她告诉我到梅尔监狱的女子通常都很无知,“对圣经也一无所知。”有的可以认字阅读但无法书写,有的读写都不会——在这方面,她相信她们比男囚更糟。她指着推车上的书本说:“这些是给情况比较好的女囚读的。” 我弯下腰看看有些什么书。这些书本都很破旧、软趴趴的。我想象女囚在梅尔监狱里,出于无聊或沮丧时,以那劳动粗糙的手指翻阅这些书的景象。有些书似乎我家也有,如《拼字书》、《英格兰历史问答手册》、布莱尔的《无所不知的导师》——我相信小时候我的家教老师帕芙小姐一定也有叫我背里面的东西。有时史蒂芬放假时会拿起这类书,并笑说这些书完全不能教人任何事。 布拉德利太太看到我眯着眼看这些破烂书本,她说:“当然,给这些女囚新书并不恰当,因为她们对书本都很粗心!我们发现有些书页被撕下来,去用作各种可能。”有女囚将纸张垫在帽子里,或是当作发卷用在短发上。 管理员让布拉德利太太进入附近一间囚室时,我拿起《无所不知的导师》,翻看了几页裂开几乎脱落的书页。里面的问题在监狱的背景下显得很奇怪——却又似乎有种古怪的诗意在里头,至少我是这么觉得。 什么样的谷类适合坚硬的土地?溶解银的是哪一种酸? 走道远处传来一阵单调的呢喃,及坚硬靴子踩在沙子上的响声,而瑞德蕾小姐正对着某个女囚吼叫着:“你给我站好!照老师要求你的,念出字母!” 糖、油和印度橡胶从哪里来的? 浮雕是什么?影子会落在哪里? 我将书本放回推车上,沿着走道继续前行,停在正对书本皱眉头或念念有词的女囚房前看了一会儿。我经过和善的爱伦·鲍尔;脸色悲伤的天主教女孩玛丽·安·库克,她将自己的小婴孩闷死;以及赛克斯,总是为了假释消息而不死心地骚扰管理员。当我到达牢房的拱门时,听到了一阵我可以辨认的喃喃声,便往前走了几步一是萨琳娜·多丝,她正对着一名女老师背诵圣经上的文句,那位老师边听边微笑着。 我忘了她背的是哪一段,但我被她怪异的口吻及柔顺的态度吓了一跳。她被要求站着,双手紧握放在围裙前,低头看地面。在我想象中——当我真的在想她时——她如同克里韦利的肖像画,纤瘦、严肃,而且忧郁。有时我会想到她所说关于鬼魂、鬼魂的礼物和那朵花的事——我记得她那不安的眼神。 但今天,看着她那纤细的喉咙在监狱女帽的帽带下颤动着,已咬破的嘴唇喃喃地蠕动着,眼睛垂下,对比于一旁穿着时髦的女教师,她似乎只是个无助、忧伤、营养不良的小女孩,我觉得她很可怜。直到我往前移动一步,她才知道我站在一旁看着她。她抬了一下头,便马上停止背诵。一抹绯红上了她的脸颊,我也觉得自己的脸烫烫的。我记起她对我说过的,关于世人怎样看她而那是刑罚的一部分。 我本来想赶快离开,但那位女教师也看到我了,便起身向我点头致意。还问我要不要和犯人说话?一会儿没关系,多丝的功课背得很熟了。她转头对多丝说:“继续,背得很好。” 看过其他女囚结结巴巴地背诵,我本来大可在称赞多丝后离去,但我不想看到那样的她。我说:“嗯,既然你在忙,我可以改天再来看你。”然后我向女教师点头致意便离去,请赫尔夫太太护送我到另一头的牢房,接着我在那里共待了一个小时。 那一小时很凄惨!那里的女囚似乎都很沉闷。我进入第一间囚室时,犯人马上将手边的工作放在一旁,起身问好,当赫尔夫太太锁门时,她畏缩地点着头。但我们一旦独处了,她便将我拉过去,用恶臭口气低声对我说:“靠近一点,靠近一点!不能让它们听到我跟你说这些,如果它们听到会咬我!它们会咬到我大叫为止!” 她指的是大老鼠,她说老鼠会在晚上出没。当她躺着睡觉时,可以感觉到它们冰冷的爪子在自己脸上移动,而且还会被它们咬醒; 她将衣服袖子卷起来,让我看她手臂的印痕——我确定那些是她自己的齿痕。 我问老鼠怎么会跑到她的囚室里?她说是管理员带来的,“她们把老鼠从眼洞丢进来”——她是指门边的监视孔——“她们抓着尾巴把老鼠丢进来,我看到她们那白白的手。她们将老鼠丢到石头地板,一只接着一只。你愿意帮我和哈克斯比小姐谈谈,请她将老鼠除掉吗?” 为了要安抚她,我只好说愿意,随即赶快离开。但下一个女囚似乎也同样疯狂,甚至第三个也是名叫珍·杰佛丝的妓女——我起先以为她是弱智;她局促不安地站着,无神的双眼不敢和我对望,但又不时偷瞄我的衣着和头发。 最后,她好像再也忍不住地大声说:“为什么你可以忍受穿得这么朴素?为什么你的衣服几乎和管理员的一样灰暗?她们必须这样穿已经很糟了。如果我可以重获自由并自行选择衣着,那我绝对不会穿得和你一样!” 我问她,如果她是我的话,会怎么穿? 她马上回答:“我想要钱柏利纱做的连身洋装、水獭皮外套、一顶百合装饰的草帽。”至于鞋子——“丝质的平底鞋,附有绑至膝盖的彩带。” 我委婉地抗议说,但那是去宴会或舞会穿的衣服。她到梅尔监狱不会这样穿吧?她会吗? “我会的!有霍伊和奥多德看我穿着这件衣服,葛菲斯、薇勒、班克丝和美丽太太和瑞德蕾小姐!喔!我不会才怪!” 到最后她似乎太兴奋了,这让我开始觉得不安。我想她一定每天晚上躺在囚室里,想象着那些衣服的样子,一遍又一遍地考虑所有细节。但当我往门口走要呼叫管理员,她向我快步走来,挨得很近。她的眼神这时一点都不呆滞,反而相当狡黠。 她说:“我们谈得相当愉快,不是吗,小姐?” 我点点头赶紧往门口移动,现在她靠得更近了。她很快地问我,下一站要到哪儿?是B牢房吗?如果是的话,可不可以帮忙传个话给她的朋友爱玛· 6000." >怀特?她伸出手,想要拿我口袋里的笔和笔记本。 “只要一页就好,而你可以迅速地将纸条从铁窗塞进怀特的囚室,像眨眨眼那么快。不然只要半张就够了!小姐!怀特是我的表妹,我发誓,你可以问任何一位管理员。” 我立刻离她远一点,并推开她伸出的手,“一张纸条?”我不敢置信,“喔,但你非常清楚我不可以帮忙传递讯息的。如果我这么做的话,哈克斯比小姐会怎么看我?又会怎么看你,如果你被知道对我做出如此要求?” 那女子态度软化了,但还是对我纠缠不休,“让怀特知道我很想念她,对哈克斯比小姐不会有影响的!真抱歉我原本要你撕下笔记本。但你可不可以帮忙只传个话?可不可以帮这个忙就好?帮我告诉怀特,珍很想念她,希望她知道。” 我摇摇头,并拍打门上的铁条要赫尔夫太太来接我。我说:“你知道你不可以这样要求,你知道不可以,但我很遗憾你还是这么说了。” 听到这儿,她狡黠的眼神立刻变得阴郁,她转过身躯,双手环胸。“那么你真该死!”她说得相当清楚——虽然管理员的脚步声盖过她的诅咒声,才没被管理员听到。 我对她的诅咒一点都不为所动。她说的时候我有点惊讶,但现在我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她看到我的反应后很生气。然后管理员来了,命令珍继续缝钮的工作,让我出囚室后再上锁。珍·杰佛丝迟疑了一下,把她的椅子拉过来,开始工作。那时她看起来不是忧郁或气恼——多丝一样——而只是悲惨和毫无生气。 不远处传来布拉德利太太年轻助手的声音,显示她们还在E区牢房,但我已经离开那层楼,往楼下的第一级牢房前进,由此区管理员曼宁小姐陪同。看着牢里的女人,我想知道哪一个是珍·杰佛丝热切想要传话的女子。最后我问:“这里有没有名叫爱玛·怀特的人,曼宁小姐?” 曼宁小姐说有,并问我要不要和她说话?我摇摇头,迟疑了一下才说是赫尔夫太太管区的另一名女囚很想知道怀特的消息。是她的堂姐吗?珍·杰佛丝? 曼宁小姐哼了一声,“堂姐,她这么说?她和爱玛·怀特不是堂姐妹,就像我和她毫无关系一样!怀特和杰佛丝在监狱里是一对声名狼藉的‘伙伴’,而且比任何一对恋人更糟糕。你以后会发觉有些女人会那般‘成双成对起来’,这在我工作过的每间监狱都会发生。这是寂寞所致。我自己就看过冷酷无情的女囚害相思的情景,因为她们对某个见过的女孩心存喜爱,而那女孩却不喜欢她们,或是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曼宁小姐笑了起来,“你一定要留意有没有人想要和你作‘伙伴’,小姐。曾有几个女囚对管理员有了感情,因此必须被移到别间监狱。当她们被带走时,引起的骚动实在很好笑。” 她又笑了起来,带我继续往牢房走去,我跟着她走,觉得有点不自在——我以前听过她们谈论关于“伙伴”的事情,自己也用过那两个字,现在才发现这字眼含有那特别的意思而我从不知情,这困扰着我。不知为何,我也不在意自己差点无知地为杰佛丝的地下激情扮演了媒介的角色。 曼宁小姐带我到一扇门前,轻声说:“这就是怀特,那个让珍·杰佛丝这么想念的人!” 我看到囚室里有个身材壮硕、脸色泛黄的女人,眯着眼看她已缝好的帆布袋上一排歪七扭八的针脚。她看到我们,起身向我们问好。 曼宁小姐对那名女囚说:“你好,怀特。有没有你女儿的消息?”然后转头对我说:“怀特有个女儿,给一名姨妈照顾着。但我们认为那姨妈不好——对不对,怀特?——我们担心她会让这小女孩步入罪犯之路。” 怀特说她没有消息,她注意到我在看她,于是我转身离开,让曼宁小姐留在门口,找到另外一位管理员送我到男子监狱。我很高兴可以离开,就算要踏入那黑暗地面、感觉到雨丝打在脸上,我都很高兴。因为我在里面所听所闻——病痛、自杀、疯女人的老鼠、伙伴和曼宁小姐的笑声——全都如此可怕。我想起第一次探访结束后,我从监狱走到外头清朗的空气里,想象着我的过去被紧紧捆绑,并且被遗忘。现在雨水让我的外套变得沉重,我的黑裙在裙底处因沾到湿泥而更显黑暗。 我搭车回家,还慢吞吞地付钱,希望母亲可以看到我。但她没有,她正在客厅里审视着我们新来的女佣。她是博伊德的一个朋友,一个年纪较大的女孩。她没时间理会鬼故事,并对这职位很感兴趣——应该说是博伊德因被母亲折磨,只好贿赂她的朋友来这里。这女孩目前的薪水比较好,但她却表示可以为了一个自己的房间与床铺而每个月少领一先令,她现在和一名有“坏习惯”的厨师共享一个房间。此外,她有个朋友住在靠近泰晤士河的地方,她想要住得离朋友近一点。 母亲说:“我可不确定。如果你有关于工作以外的想法,是会令其他女佣不高兴的。你的朋友应该要知道,请注意,她不可以到这里来拜访你。我也不会允许你利用工作时间偷懒去看她。” 那女孩说她绝对不会这样想。母亲同意让她试做一个月,从星期六开始。她是个名叫薇格的长脸女孩。我会喜欢这名字的发音,我从来不喜欢博伊德这名字。 薇格离去后,小菠往窗帘方向望去并说:“她长得这么普通,太可惜了!”我浅浅一笑,但又想到可怕的事情:我记起梅尔监狱的玛丽·安·库克,被主人的儿子骚扰;我想到常出现在家里的巴克莱先生、华莱士先生,以及史蒂芬偶尔带来的朋友——我很庆幸新女仆长得并不漂亮。 母亲可能也有类似的想法,因为菠希拉一说完,母亲马上摇摇头说,薇格会是个好帮手,长相平凡的都是如此,她们更为忠心。―个有头脑的女孩会清楚自已的身份,不会胡说八道,还说楼梯有奇怪的声响。 小菠脸色凝重地仔细听着。她在曼里西斯会有很多女佣要管,那是当然的。 华菜士太太今晚来陪母亲打牌时说:“有些大房子里的规矩是让女佣待在厨房里,睡在橱架上。我小时候,家里就有个小男仆睡在箱子上,厨师是仆人中唯一可以睡枕头的人。我不知道玛格丽特为什么可以忍受仆人在你房间上方走来走去。” 我说我愿意为了泰晤士河的景观而忍受任何事,而且我的经验里,仆人通常是十分疲累,所以回到房间便倒头就睡,如果她们没有胡思乱想的话。 “他们本应如此!”华莱士太太大声地说。 母亲接着说华莱士太太不用理会我对于仆人这话题所发表的意见,“玛格丽特对于如何管理仆人就如同她对于如何养牛一样无知。”然后母亲将话题岔开,问道:“我们可不可以跟她解释一件怪事?这城里应该有三万名急于找事做的缝衣妇人,但她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在亚麻外衣上缝条直线而工钱少于一英镑的女孩。” 我想史蒂芬可能会带着海伦一起来,但他们没来,也许是下雨将他们困在家里。我等到十点便上楼,母亲也上来看我服药。我穿着睡衣坐在椅子上,她将毛毯盖在我身上,因为我已经将外衣脱去,我颈子上的项链坠子便露了出来。 她当然看到了,便说:“我真拿你没办法,玛格丽特!想想你有那么多美丽的珠宝首饰,我从来没看你戴过。而你却一直戴着那个旧东西!” 我说:“但这是爸给我的。”我不能告诉母亲坠子里放了一小撮浅金色的鬈发,她也不知道我里面放的东西。 “但是,这么平凡无奇的旧东西!”她问如果要父亲的纪念物,为何我从来不戴她在他去世后请人做的胸针或指环? 我没有回答,将坠子收进衣襟下。它贴着我胸口的皮肤,好冰好冷。 我当着母亲的面喝氯醛做的药水,发觉她正看着我钉在书桌旁的几张画,然后又看到我这本笔记。我已经将书合起,但笔还放在书页中。 “那是什么?你在里面写些什么?”她说坐得那么久写日记很不健康,这样会把我拉回我以前那些晦暗的想法并使我觉得疲倦。 我心里则想:如果你不想让我感到疲倦,又为何要强迫我服药睡觉?但我没有说出口。我只是把书本收起,在她离去后再拿出来。 两天前,巴克莱拿起菠希拉放下的一本小说,看了几页并放声大笑。他对女性作家不感兴趣。他说女人会写的,只是“心情日志”——我一直记得这个语词。关于上一本日记,我想了很久,里面有太多我的心血,而且据她们说那本日记烧起来就像烧一颗真的人心那么久。我要这本日志和上一本不同。这本日志写作的意图不是要将我自己的想法唤起,而是要像氯醛药水般,让我的思想远离我自己。 喔!如果不是我想起今天梅尔监狱里发生的事,我本来会成功的!我本来会成功的!我将探访分门别类地记录下来,回溯着自己到女子监狱的路程,就像我以前所做一样,但这次这么做却没有让我的心情安定下来,反而使得我的脑子尖锐得像一根挂钩,抓住我心中所有掠过的想法,而那些想法亟欲挣脱、挣扎不已。 多丝上星期对我说过:“想想我们,下次你睡不着的时候。”而现在,在她所说的我无法入睡的时刻,我的确想着她们。我想到那里的所有女子,想到监狱里阴暗的牢房,在里面她们得保持安静无声,但却又心情烦躁地在囚室里走来走去。她们想找绳子来上吊。她们将餐刀削尖来割裂自己的皮肤。珍·杰佛丝,那名妓女,正在叫唤着两层楼之下的怀特;多丝正低声念着古怪的韵文。现在我的心已经记住这些字句了——我想我将和她一起背诵,彻夜不停。 什么样的谷类适合坚硬的土地? 溶解银的是哪一种酸? 浮雕是什么?影子会落在哪里? 一八七二年十月十二日 关于灵魂居所之常见问答,灵界友人所著 当灵魂离开它居住的躯体之后,到哪里去了? 它到所有新灵魂都必须到达的最底层。 灵魂要怎样才可以从那里离开? 灵魂要在一名向导或监护人,就是我们所谓的天使陪伴之下,才可自那里离开。 对刚刚离开人世的灵魂而言,最底层的景象是如何?对新进的灵魂来说,第一层是个平静、明亮、色彩缤纷、充满喜乐等等任何愉悦的形容词都可描述的地方藏书网。第一层有这些愉悦、的特盾。 在第一层,会由谁来接待新到的灵魂? 刚到这一层时,新进灵魂被我们刚刚所提的向导带到一个它以前过世的亲友聚集的地方。它们会亲切地迎接它,带它到一潭闪闪发光的水池沐浴净身。它们会给它99lib.新衣遮蔽身体,也会为它准备一栋房子。衣服和房子都是用上等材质所做成。 当灵魂在第一层居住时,它有什么职责? 它的职责是净化思想,为它下一阶段的晋升而准备。 离开身躯的灵魂必须经过多少阶层? 一共有七层,最高一层是所有的爱之皈依处,就是我们所谓的上帝。 对于生前特别虔诚、宽宏或地位高尚的灵魂,想要顺利升级,可以抱持着什么样的期望? 对于善良温柔的人,不管在人世的地位贵贱如何,晋升都会很容易。对于低贱、暴力或有着冷血报复心肠的人,它们的旅程将会被—— 纸张在这里被撕掉了,我想,接下来这个字应当是“妨碍”。 ——本性特别低贱的灵魂连我们刚刚说的第一层都进不去。它们会被带到另一个黑暗的地方劳苦工作,直到它们肯承认并忏悔自己生前的所作所为为止。这个过程可能..会花上数百年。 灵媒在这些层级里,扮演什么角色? 灵媒不可以进入这七个层级,但有时会被带到这些层级的入口,看看里面所发生的神奇之事。也可以被带到邪恶灵魂劳动之地,看灵魂受苦的情形。 灵媒真正的居所既不在现世也非来世,而是介于两者中间的模糊地带。 这里,文希先生在书上贴了一张告示——“你是不是一个正在寻求真正归属的灵媒?你能在这里找到。”他附上旅社的住址。 他是从一位来自哈克尼的男士手中得到这本书,本来要将它交给另一名住在费灵顿的人。但他悄悄地将书本给我,“收好,我不会将这种东西给每个人看,我不会将这东西给——比如说希柏利小姐看。这种书我只给有感觉的对象看。” 要防止花朵调谢:花瓶里的水加上一点甘油,这会防止花瓣掉落或变黄。 要让一个东西发光:买一些发光漆,最好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区购买。以些许松节油来稀释后,再将撕成条块状的细薄棉布浸泡在溶液里。当棉布干掉后,将它甩一甩,发光的细小粉末会被 7529." >甩出来,将粉末收集后可涂于任何物体外部。松节油的味道可以用一些香水来掩饰。>藏书网 一八七四年十月十五日

到梅尔监狱。我抵达内门时发现一小群警卫与两名女管理员——瑞德蕾小姐和曼宁小姐——聚集在那。她们在监狱连衣裙外再套上薄外套,将连衣帽高高举起以抵挡刺骨的寒风。瑞德蕾小姐向我点头致意,她说她们正在等待一船犯人的到来,她们是从警察拘留所和其他监狱被送来的,她和曼宁小姐则是等着要接其中的女犯。 我说:“如果我和你们一起等,你们介意吗?”我从没看过她们如何处理新到的人犯。我们站了一会儿,警卫们则将双手凑上嘴巴呵气取暖。之后从看门人的小屋处传来一阵叫喊声、脚步声和铁轮声,一部阴森森没有窗子的车驶进了梅尔监狱铺着石砾的空地。瑞德蕾小姐和另一名资深的警卫走向前跟司机打招呼,然后将门打开。 曼宁小姐对我说:“他们会让女囚先下,看,她们下来了。”她往前移动,将外套拉得更紧。然而我往后退,以便在她们出现时,仔细地观察。 一共有四名女囚,三个相当年轻的女孩,及一个脸颊淤青的中年妇人。每个人的双手都因为被手铸紧紧铐住而显僵硬。从车后跳下时,显得脚步蹒跚,她们站稳脚步之后,环顾四周,看着苍白无色的天空,以及梅尔监狱令人畏惧的高塔和黄色砖墙。只有那名中年妇人不显得害怕,因为她对这景象已习以为常了。管理员上前催促这些女子排成一列后将她们带走,我看到瑞德蕾小姐眯起眼睛,“又是你,威廉斯。”那中年女子的脸颊似乎更显青黑了。 我走在这一小群人的后面,尾随着曼宁小姐。年轻女孩们四处张望,对周遭环境害怕不已,其中一个女孩向另一个说话,结果被斥责制止。她们的不安让我想起自已第一次到这里的经验——那不过是不到一个月以前的事情,但我现在已对这些一度困惑我、毫无特色看似相同的走道慢慢熟悉了。同样地,对这里的警卫、管理员、各处的门锁和门闩——每一道门,视其力道和目的,都有与其他门些微不同的轰、答、碰、吱等声响。 想到这,让我不禁对自己开心又忧虑。我想起瑞德蕾小姐曾说过她对这些通道熟悉到可以蒙着眼走,我也记得我觉得被困于梅尔监狱阴暗走道的管理员可怜,一如她们所管辖的犯人。所以当我发觉我们由一条我不知道的通道进入女子监狱,这条走道通到我从没到过的一连串几个房间时,我还满开心的。 第一个房间有接待员,负责检査所有新进犯人文件,她还会将她们所带的随身物品记在一本厚厚的监狱登记簿里。她也很严厉地看着脸顿有淤青的女犯人,边写边说:“你不用告诉我名字了,什么可怕的罪行,瑞德蕾小姐?” 瑞德蕾小姐拿着一张纸,简短地念着:“偷窃,并凶猛攻击拘捕她的警官。四年。” 办事员摇摇头说:“你去年才从这里出去,不是吗?威廉斯?而且有个不错的职位,我记得是在一个信奉基督教女士的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瑞德蕾小姐回答盗窃就是在那位基督徒女士家发生的,而且攻击警官的凶器也属于那位女士。当所有重点都正确地被记下后,她示意要威廉斯退后,要另一个犯人向前一步,一个黑发女子——像吉普赛人那样黑。在办事员填写一些细节时,她站着等待,最后办事员温和地问:“现在,黑眼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叫珍·波恩,二十二岁,因为堕胎而被送到梅尔监狱。 下—个——我忘了叫什么名字——二十四岁,在街上行窃而被捕。 第三个女孩只有十七岁,闯入一家商店的地窖并纵火。当办事员问问题时,她开始哭泣,并直接用手去擦她的泪水和鼻涕,直到曼宁小姐走上前递了一条手巾给她,“给你,你现在会哭是因为对这地方还不熟悉。” 她又将手放在那女孩的前额,用手指拨理了一下她的鬈发,“好了,没事了。”瑞德蕾小姐在一旁闷不吭声地看着。办事员啊地叫了一声——她在页面上发现了一个错误,身体往前倾,皱着眉头重新誊写。 当所有报到事宜都在这里处理完毕后,她们被带到下面一个房间。由于没人暗示我应该离开这里去牢房了,所以我就干脆和她们一起去,看完这整个过程。

这几个女子到下一个房间后,被指示坐在一张长椅上。另外,房间中央还有一张单人椅,谁一进房间都会注意到它。旁边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支梳子和一把剪刀。这几个女孩看到这些东西后,发出了害怕的惊呼声。 年纪较长的那个女犯瞥了桌子一眼说:“这就对了,开始发抖吧!你们要剪头发了。” 瑞德蕾小姐立刻制止了她,但这几句话已经开始发生作用,年轻女孩们看起来惶恐不安。其中一个哭喊着说:“小姐,请不要剪掉我的头发,请不要,小姐!” 瑞德蕾小姐拿起剪刀试了几下,她看着我,“你一定觉得我很狠心,对吗?拜尔小姐?”她用剪刀指向第一个发抖的女孩——那个纵火犯——然后再指着椅子,“现在来吧。” 然后当这女孩犹豫不前时,瑞德蕾小姐用连我都吓一跳的恐怖语气大喊:“过来!难道要我们叫几个守卫过来按住你?他们才从男子牢房出来,可是会很粗鲁的。” 听到这些话,女孩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走到椅子前害怕地坐下。瑞德蕾小姐将女孩的帽子99lib?摘下,手指在她头部摸了摸,将夹紧头发的发夹一一摘除,放下鬈发;那顶女帽则传给办事员,办事员便在那本大登记簿上记上一笔,边写还边轻轻吹起口哨,舌头翻动着口中的白色薄荷糖。 那女孩的头发是铁棕色,头上脏污可能是汗水或发油形成。当她感觉到松开垂肩的头发时,又哭了起来。 瑞德蕾小姐叹了口气,“傻女孩,我们必须剪到下颚的长度。而且在这里,谁会在乎你的模样呢?” 这番话,当然让那女孩哭得更厉害了。她继续抽噎着,管理员帮她梳整那油腻的头发,整把抓起、准备剪下。突然间我想到自己的头发,爱莉丝不到三小时前才以类似的姿态帮我盘起梳理的。我开始觉得每一撮头发都竖了起来,往头皮相反的方向拉扯。 坐着看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着头发,而且这脸色苍白的女孩还不停发抖啜泣,让人感觉很可怕。虽然如此,我还是目不转睛看着她,和其他三名害怕的女犯一起看着,我觉得着迷却又有些羞愧,直到最后管理员抬起手,刚剪下的头发软塌塌地挂在她手上。一两缕头发掉到女孩因哭泣而湿润的脸庞,她的脸孔抽动了一下,而我的脸也是。 瑞德蕾小姐问她要不要保留自己的头发?——犯人的头发似乎可以绑成一撮,与自己的物品一起寄放,等出狱时再一起带走。那女孩看了一眼那抖动的马尾,她摇摇头。 “很好。”瑞德蕾小姐说,并将头发放到一个柳条编成的篮子中。她神秘地对我说:“在梅尔监狱,头发对我们有些用途。” 其他女囚也一一被领来剪发——年长的女囚冷静地接受;做小偷的那个女孩则和第一个女孩一样凄惨;而黑眼苏,那名堕胎者,她的长发既黑且多,就像片焦油或糖浆做的头巾,她又叫又踢又躲,办事员还得帮曼宁小姐将她的手按住,而瑞德蕾小姐则气喘吁吁涨红了脸地剪头发,“好了,你这头小野兽!喔!你的头发真多,我用一只手几乎握不住!” 那一大撮黑发被举得高高的,办事员往前仔细看,再将头发在指间搓揉,她夸赞道:“这头发可真好。真正的西99lib?班牙头发,别人都这么说,我们必须用线绑起来。这可以做成一件漂亮的发饰,一定可以。”她转向那女孩,“不要这么凶!我们会很高兴你将它拿回去的,六年以后!” 曼宁小姐拿了一条绳子,将头发绑好,女孩走回长椅坐下,她脖子上有些地方因为被剪刀划到而渗了点血。 我坐着看这一切,渐渐感到尴尬不安。那些女人有时会以狡猾害怕的眼神看着我,似乎想知道在她们被囚禁的这段期间,我扮演着什么样可怕的角色。有一次,当吉普赛女孩挣扎不已时,曼宁小姐说:“真丢脸,女导师在一旁看呢!她现在知道你的坏脾气,以后不会去探望你了!” 现在她们全部剪完头发,瑞德蕾小姐走到一旁用块布擦手,我走向她悄悄问接下来是什么? 瑞德蕾小姐以一般的语气回答:“她们要脱去衣服,沐浴净身,再被带到监狱医师那里。如此我们才能确定,她们身上什么都没带。有时女囚会夹带东西到监狱里,像片状的香烟,甚至刀子。检査完毕后,她们会换上监狱制服,听米尔班克先生和哈克斯比小姐训话;当她们回到自己的囚室,牧师戴柏尼先生会来看她们。之后一天一夜的时间,没有人可以去探望她们,这样可以帮助她们想清楚自己的罪行。”她将毛巾挂回墙上的吊钩,将眼光移到我身后那群坐在长椅上可怜的女人。“现在,将衣服全部脱掉。快点,动作快。” 这些女人,像绵羊在剪毛人面前那般安静顺从,马上站起来试图脱掉衣服。曼宁小姐拿出四个浅木盘,放在她们脚边。我站着看了一会儿——那小纵火犯脱掉紧身胸衣露出底下肮脏的内衣;吉普赛女子抬起手臂露出肮脏的胳肢窝,然后非常羞涩地转身解开胸衣的挂钩。 瑞德蕾小姐倾身靠近问我:“你要不要和她们一起进去,小姐?看她们洗澡?”她对着我脸颊呼气的动作让我很不舒服,于是我将脸转开。 “不用了,我不和她们一起进去了,我要去牢房探访。” 瑞德蕾小姐挺起身子,嘴角抽动着。我想我在她黯淡无光的眼神里看到了什么——一种讥讽性的满意或消遣的感觉。但她却只说:“悉听尊便,女士。”

我离开这些女囚,没再多看她们一眼。瑞德蕾小姐叫住一名经过外面走廊的管理员,请她带我到我要去的监狱。当我和她一起走时,从一道半掩的门,我看到了应该是医师室的房间:一个暗淡的房间里摆着一张木制高躺椅,以及摆满了用具的桌子。里面有一名男士——我想是医师本人——当我们走过时,他并没有抬头看,而是靠近灯光站着,修剪手指甲。 现在带我一起走的女人是布尔小姐。作为一名管理员来说,她年纪很轻,结果她根本不是管理员,而是牧师的助手。她的风衣和牢房管理员的风衣颜色不同,而且她比较友善,说话时态度比较温和。她的工作内容包括处理犯人的信件。梅尔监狱的女犯每两个月可以收寄各一封信,但由于有这么多犯人,几乎每天都有信件要收取。她说她的工作很愉快——监狱里最愉快的。当她停在囚室前将信件交给犯人时,她们脸上那兴奋之情,她永看不腻。 我看过这种情形,因为我以前在她进行例行工作时,和她一起走过。被她招手过来的女囚都会发出欢欣的叫声,手上紧握她传给她们的信件,或是将信件紧贴胸口或嘴唇。只有一个囚犯看到她来时会露出惶恐之色。 “你没有信件,班克斯。不要害怕。”布尔小姐说那女犯有一个病重的姐姐,每天都在期待一封关于姐姐消息的信件,她说那是她工作中唯一不愉快的部分。如果要传递那封信,她会很难过——“因为当然,我会比班克斯更早知道里面的内容。”所有信件,出去和进来监狱,都要经过牧师办公室,要出去的信必须经过戴柏尼先生或她的检査。 我说:“这样你就知道这里所有女囚的生活了!她们所有秘密,所有计划。” 布尔小姐听了涨红了脸——好像她从未这样想过似的,“信件一定会由我先读,这是规矩。信件内容,你知道,都很普通的。”我们爬上塔楼楼梯,穿过惩罚牢房,到了最顶楼。而在这里,我想到一件事:这捆信件愈来愈薄了。 有封信给爱伦·鲍尔,那位年老的女囚;她看到信,看看我,向我眨个眼:“是我孙女写给我的,她从来没有忘记我。” 我们就像这样慢慢前进,往牢房转弯处靠近,最后我问布尔小姐,有没有信是要给萨琳娜·多丝的?她看着我,张大眼睛,“给多丝的?没有!你这么问很奇怪,因为她是监狱里唯一一名我从来没有传送过信件的女囚!” 从来没有过?布尔小姐回答从来没有。她不晓得多丝刚进来时有没有信件——多丝比布尔小姐还早进来。但过去一年来,从未有给她的信件,她也没寄过信给任何人。 麵:“难道没有朋友或家人惦记着她?” 布尔小姐耸耸肩:“如果有的话,她早已经将他们抛弃了——或者,他们把她抛弃了。我相信应该是这么回事。”现在她的笑容变得僵硬了,“你知道,这里有些女人不和别人说秘密的。” 布尔小姐一脸正经地说,然后继续前行。当我赶上她时,她正在读一封信给一名似乎无法自行阅读的女囚听。但她关于多丝的话让我感触良多。我经过她,再往前到第二排囚室,轻声走到多丝囚室外,所以在多丝抬头看我之前,我有一两秒的时间能从门口的铁条缝中看着她。 我以前从没想过,在外面的世界,会有谁惦记多丝、来探望她或寄给她内容普通和善的信。知道她没有亲友让围绕着她的孤独和寂静变得更深沉、更扩大了。我想布尔小姐的话比她自己所理解的更真实:多丝的确不和人说心中的秘密。我也记得其他管理员曾告诉我的一些事——像多丝那么漂亮,竟然没有一个犯人想和她做朋友。我现在了解了。 我看着她,感到一阵哀怜。当时我想的是:你就像我一样。真希望我的念头至此就好,希望我那时就离开,继续前进。但我看到她抬头微笑,然后我看到她期盼的眼神。我走不了了。我走到另一头的赫尔夫太太做个手势,当她拿钥匙打开囚门,多丝已经将织针放在一旁,起身迎接我。的确,这次是她先开口的——赫尔夫太太让我进囚室,不安地看着我们,并不情愿地离去后,多丝说:“我很高兴你来了!上次没见到你很遗憾。” 上次?“喔!但你忙着应付你的学习教师。” 她将头往后一仰,“她啊。”她说她们都以为她是神童,因为她可以用几个下午的时间背出她们早晨上教堂时听到的几行圣经内容。不然她们以为她能用什么来填满空荡的时间?“我宁愿和你说说话,拜尔小姐。我很害怕,因为我们上次说话时,你对我很好,而我不值得你这么做。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希望——你说你可以成为我的朋友。我对于这里可以怎么做朋友,没有什么兴趣。” 她的话让我很高兴,也让我更加同情她。我们谈了一会儿关于监狱的例行常规。 我说:“我想你可能日后会被移到另外一个比较舒服的监狱——可能吧,到富勒姆监狱。”她只是耸耸肩,“不管哪一所监狱都一样。” 我大可在这时结束谈话,再继续探视另外一名女囚,那么我现在就可以平心静气,但我对多丝太着迷了。最后我无法克制自己。我以最友善的口气说一名管理员告诉我,她一直都没有收到信。我问她这是真的吗?在梅尔监狱之外,真的没有一个人关心她所受的痛苦吗? 她很仔细地看了我一阵子,我以为她又觉得受伤而不回答我的问题。但之后她说,她有很多朋友。 “你的鬼魂朋友,是的,你上次告诉过我。但是在你的人生中或在监狱外头,一定有人惦记着你吧?” 她又耸耸肩,不发一语。 我再问:“你有家人吗?” 多丝说她有一位“幽灵”姨妈,常常来看她。 “你有没有朋友,我是说活着的?” 我想她有点受伤。她说:“我想知道,如果你被关在梅尔监狱,会有多少朋友来看你呢?我以前的生活并不是最上等的,但也不是像这里很多女人一样,‘窃贼和恶霸的世界’。此外,在这种地方,我不在乎有没有人来看我。和那些只会讥笑我‘命不好’的人相比,我还是比较喜欢灵界的朋友,因为它们不会批评我。” 那些字眼似乎是她特别选的,我想到那些在她门口的珐琅牌上的文字:欺诈和侵犯人身。我说我探望的女囚中有人觉得谈谈自己所犯的罪行,可以舒缓心情。多丝马上说:“你要我说我的罪行。可以啊,为什么不?只是我没有犯罪,而是——” 而是什么? 她摇摇头说:“只是一个傻女孩,她看到一个鬼魂而害怕起来;还有一位女士,因被这女孩吓到而死去。而大家却要我对这些事情负责。” 我从克雷文小姐口中知道的也差不多就是这些。我问她,为什么那女孩会怕? 犹豫了大概一秒钟之后,多丝说,那鬼魂太“顽皮”——这是她所用的字眼。鬼魂太顽皮,而那叫做布林克夫人的女士,看到之后惊吓不已。“嗯,我不知道她有心脏衰弱的问题,她先是昏倒,后来就死了。她是我的朋友,整个审判过程中,没有人想到这一点。他们就是要找到某个原因,某种他们可以明白的原因。那女孩的母亲被带到法庭说她的女儿有受伤,布林克夫人也是。然后所有事情的原因就被归咎到我身上。” “但是这整件事是因为——那个不听话的鬼魂所引起的?” “对。但是什么样的法官和陪审团才会相信我?——除非是一个由灵媒组成的陪审团,天知道我多希望真有这么个陪审团。他们只说不可能是鬼魂,因为鬼魂不存在。”说到这儿,多丝的脸一沉,“最后他们认定这是件欺诈和侵犯人身的案件。” 我接着间,那个被攻击的女孩怎么说? 多丝说那女孩一定感受到鬼魂的存在,只是还很困惑。“她的母亲很有钱,有个可以将所有事打理好的律师。我的律师一点也不好,却还是让我花光所有积蓄——所有我帮助别人赚来的钱全都花光了,而我什么也没得到!” 但是如果那女孩真的看到鬼魂? “她没有真的看到他,她只是感觉得到他。他们说——他们说她感觉到的一定是我的手。” 我记得她将自己修长的双手紧握,一手慢慢按摩着另一手粗糙发红的关节。我问她有没有朋友可以支持她的说法? 她撇了撇嘴,“我以前有很多朋友,他们都喜欢称我为‘有理想的殉道者’——但只有在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因为即使在降灵行动中,还是有心存忌妒的人,其中有些很高兴我被拉下台,其他的则只是害怕。最后我被判有罪时,已经没有人愿意为我说话了。” 这时的多丝看起来很凄凉,特别纤细、幼小。我说:“你坚持是—个幽灵要负全责?”她点点头。我想我笑了起来,“这样想多难受,你被送到这里,而他却逍遥法外。” 多丝接着说:“喔!我绝对不认为‘彼得·奎克’能逍遥法外。”她的目光越过我,直视在我身后锁上的铁门。“它们有自己的惩罚,在它们的世界也就是彼得所在的地方和我现在一样的黑暗。他现在只是在等待——跟我一样——希望刑期届满后可以出去。” 那些是她所讲的话,而我现在写下的这些话,对我而言,比当时她以自己的逻辑严肃回答我的问题,还要显得怪异。 即使如此,听到她谈着“彼得”或“彼得·奎克”,我又再度笑了起来。我们本来和对方站得很近,现在我稍微往旁边挪了一下,当她看到我的动作,她似乎看穿我的意思,“你认为我是个傻瓜或是演员。你认为我是个机敏的小演员,就像其他人一样——” 我马上回答:“不是的,我没有觉得你是那样的人”——我现在没有,以前也没有,即使那时和她谈话也没有——但不是完全没有。我摇摇头说:“只是我习惯思考的是一般寻常的事,和你刚刚说的不太相同。我想我的心,对于使人惊叹的事物是完全陌生的。” 现在她笑了起来,只是相当微弱。她说她的心,知道太多关于令人惊叹之事。“而我的回报是被关在这里。”她说话时比了个小手势,似乎是在形容这整座僵硬无色彩的监狱,以及她在其中所受的苦。过了一会儿,我说:“这里对你而言很糟糕。” 她点点头,“你认为通灵只是一种幻想,但现在你来到这里了,难道你不觉得,既然梅尔监狱是真的存在,那么任何事都可能是真的?” 我看着光秀秀的白墙、折叠好的吊床、上面停留一只苍蝇的屎尿箱。我说:“我不确定。监狱可能很艰苦,但这并不表示通灵有任何真实性。监狱至少是一个我可以看到、闻到、听到的世界。而你的鬼魂,嗯,它们可能真的存在,但对我毫无意义。我无法也不知如何才能与它们沟通。” 多丝说:“你可以尽情地谈论鬼魂,因为这样会‘给他们带来力量’。如果可以,你应该听听他们说话,那么,拜尔小姐,你就可以听到他们在谈论你!” 我大笑。关于我?喔!那一定是天堂里非常安静的一天,如果那儿只有玛格丽特·拜尔可以讨论! 多丝点了点头,并将头侧过一边。她在改变心情、语调及姿态时,有独特的方式,我以前就注意到。她的改变非常和缓,不像演员在一个幽暗拥挤的房间里想让观众看清楚动作那么夸张;她的方式就像一首缓缓升高或下降、改变拍号的慢板音乐一般。 她现在就在改变,当我微笑说着,如果灵界只有我可以谈论,会有多么无趣!多丝开始变得有耐心,变得睿智。她很温柔安静地说:“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你知道有跟你很亲的鬼魂。你知道有个很特别的鬼魂——他现在是和我们一起,他比我与你还亲近。而你对他而言,拜尔小姐,比任何人都要亲。” 我瞪大眼睛,感觉到快喘不过气来。这与听她谈论灵界所送的礼物和花朵完全不同,就算她在我脸上泼水或捏我一把都还好些。我愚蠢地想到博伊德说她听到爸在阁楼楼梯的脚步声。我说:“你看过我的黑色外套,便猜——” 她说:“你很聪明,而我与聪明无关。我必须表里如一,因为我必须呼吸、做梦或吞咽。我必须这样,即使是在梅尔监?狱。但你知道吗?这很奇怪。这就像是身为一块海绵,或是一个——那种不怕被看见、会随环境改变皮肤的生物叫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继续说:“嗯,我以前曾经想过,我一定就像是那样的生物。有时候人们生病时来找我,只是坐在他们附近也会让我生病。曾经有个怀孕的女人来找我,而我也能感觉她的小孩在我腹中。另一次有位男士来找我,要和他儿子说话。当那可怜的男孩出来时,我觉得喘不过气,头痛到快要爆炸!因为那男孩是死于坠楼。你看,他最后的感觉,我感觉到了。” 现在她将手放在她的胸口,向我靠了过来。“当你来时,拜尔小姐,我感觉到你的悲伤。我感觉到你的悲伤就像一团黑暗,就在这里。喔!你多么痛苦啊!我以为这悲伤已经将你掏空,你已经被掏得相当空了,就像一颗鸡蛋里什么都被吸走了。我想你也这样觉得,但你没有被掏空。你是满满的——只是闭得很紧,像一个盒子。你这里有什么东西必须锁得这样紧?”她拍拍自己的胸口,然后她举起另外一只手来轻轻触摸我的胸部。 我抽搐了一下,就好像她的手指带有电流一样。她睁大眼,然后微微一笑。她发现了——这完全是偶然,最奇异的偶然——她发现了我衣服下的坠子,现在她开始用手指来画出它的形状。我觉得项链变紧了。她的姿态是如此亲密,徐徐渐进,如同我现在描述的,她似乎随着项链摸到我的喉咙,将手指弯曲伸到我的领子下,再将坠子抽出——但她没有这么做,她的手一直放在我胸口,只是轻压。她直直地站着,斜着头,好像在倾听——隔着那金坠子的——我的心。 然后她的表情显现出另一种更奇怪的变化,“他说:‘她将某人的关心挂在她的脖子上,不肯将它拿下。告诉她一定得拿下。’他正在微笑,他像你一样聪明吗?以前是。但他现在已经学到很多新事情,而且,喔!他多么希望你可以和他一起,一块儿学习!但他现在在做什么?”多丝的表情又变了。“他正摇头啜泣说:‘不是像那样!喔!佩姬,不是那样!你将会和我相聚,你将会和我相聚——但不是用那个方式!’” 直到现在,我一边写这些字句,一边还在发抖。而听到她说这些话,感觉到我胸口上她的手,看到她奇异的脸部表情,我当时发抖得更厉害。“够了!”我拨开她的手,身体向后退——我想是我撞到铁门,发出很大的声响。我将手放在她之前放的地方,“够了!你胡说八道。” 多丝脸色转白,脸上带着一种恐惧看着我,好像看到我所有的哭泣与尖叫、艾许医师和母亲、吗啡刺鼻的臭味、因为玻璃管压迫而肿胀的我的舌头。 我来看她,心中只想到她,而她却将我自身的软弱丢回给我。她看着我,眼神中带着同情!我无法忍受她的眼光,于是背对着她,面对铁栏。当我叫唤赫尔夫太太时,几乎是在高声尖叫。赫尔夫太太好像一直在附近似的,很快便出现并安静地将我自囚室放出。我身后投射出一道尖锐、焦虑的眼光——也许多丝已经听出我声音中的怪异之处了。 接下来我走出囚室,囚门再度上锁。多丝早已拿起一段毛线,机械式地在手指间抽拉。她抬头看我,眼中似乎仍显示她知道某种糟糕的事情。我希望我可以说点什么,什么都好。但我非常害怕如果我这么做的话,她会再开始讲——关于爸或以爸的身份——讲他的悲哀、愤怒或耻辱。 所以我转过身,离她而去。 在一楼我碰到瑞德蕾小姐,她正在押送我早先看到的那群女犯。如果不是那年长女子淤血发紫的脸,我不会认出她们,因为穿上泥褐色的连衣裙和头戴女帽后,她们看起来几乎一样。我站着看她们被带入个别的囚室,囚门一一关上并锁好,然后我回家。 海伦在我家,但我现在不想和她说话;我直接上楼,将门紧紧锁上;只请博伊德上来,只有——不,不是博伊德,博伊德已经走了,是薇格,那新来的女佣——帮我拿洗澡的水上来;没一会儿母亲也带着一小瓶三氯乙醛上来。现在我觉得很冷,背脊颤抖。薇格并没有将我房间的火烧得很旺,她不知道我有多晚睡。但我还是要坐在这儿,直到疲倦找上我为止。我将油灯的火转得很小,有时将双手放在灯罩上取暖。 我将坠链放在镜子旁的壁橱里,坠子在周遭黑暗的阴影中独自闪闪发光。 一八七四年十月十六日 度过噩梦连连的一整晚后,今天早上醒来时我觉得头脑很混乱。我梦到父亲还活着——我从房间窗户看到他在外面倚着爱尔伯特桥的低栏,生气地看着我。我跑出去叫他:“老天!我们以为你死了!”他回答:“死了?我在梅尔监狱两年了!他们叫我踩踏车,我的靴子都磨到脚底了,看——”他抬起腿,让我看没有鞋底的靴子和他龟裂磨损的双脚。我那时想,好奇怪,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看过爸的脚。 一个荒谬的梦——而且和爸死后几星期间一直缠着我的噩梦不同。在之前那些梦里,我会蹲在他坟墓旁,边挖开泥土边叫唤他。经常在醒来后,还觉得泥土还附着在我的指头上。但今晨醒来时我很害怕,爱莉丝帮我拿水来,我要她陪我并和我说话,直到她说她必须走了,而热水也快变冷了。我走上前将双手浸入水盆中。水温不是很凉,但已经把镜子染上了一层雾气。我擦拭镜面,一如往常地想拿我的坠链。 但我的坠链不见了!不知道在哪儿。我记得昨晚将它放在镜子旁边,也许后来又把玩了一下。我不记得是何时上床的了,但这对我来说并不奇怪——全是三氯乙醛造成的——我确定我没有拿下坠链。我为何把它拿下来?因为如此才不会把它弄破或丢失在层层床单间——而我已经很仔细地在床单之间找过了。 一整天下来,我总觉得自己赤裸裸的而且很痛苦,我心头有失去坠子的痛苦。我问过爱莉丝及薇格,甚至小菠,但我没有问母亲。她一定会想是某个女佣拿走的,再说,如果她觉得这件事很愚蠢——因为,如她以前所说,那件首饰毫不起眼,我却常把它和其他漂亮很多的首饰放在一起——她便会觉得我的病又复发了。她不会知道,她们其中也不会有人知道,在这样一个夜晚——与萨琳娜·多丝交谈后的夜晚,我的坠链竟然不见了。 现在,我开始害怕我的病又复发了,也许是三氯乙醛正在发挥药效所致。可能我曾起身取下坠链并将它放在某个地方——像《月亮宝石》的主角一样。我记得爸曾读过那一幕给我听,还笑出来,但我也记得一个来访的女士摇着头说她的祖母服用鸦片酊睡觉后,起床到厨房拿刀往自己腿上割,再回到床上睡觉,结果鲜血直流,甚至沾湿床垫,差一点要了她的命。 我不相信我会这样做。我想,应该是某一个女佣拿走了。也许爱莉丝拿起坠链却弄断了,因此不敢拿给我?梅尔监狱里有一名女囚,她说她打破了女主人的一只胸针,拿给人修,胸针在身上时却被捉到, 56e0." >因此被当成小偷。也许爱莉丝也怕类似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也许她害怕到干脆将坏掉的坠链丢弃。现在我想收垃圾的人可能会发现它,把它交给自己的太太,她会用肮脏的手指触摸它,进而发现里面放有一撮闪亮的头发,好奇这是谁的头发以及为何被保存在这坠子中。藏书网 我不在意爱莉丝是否弄断那条坠链,或是收垃圾的爱人拥有它——她可以留下那坠子,虽然那是爸送我的,在这房>..子里有上千样物品可以让我想到爸。我挂念的是海伦的那撮鬈发,那撮她还爱着我时,自己剪下给我做信物的头发。我只担心会丢掉那东西——天哪!我已经快完全失去她了! 一八七二年十一月三日 我想今天没有客人会上门,天气这么糟糕,没有一个人会到这房子来。已经连续三天了,甚至没有人来找文希先生或希柏利小姐。我们只得安静地在客厅里画黑色圈圈。我们在试行仪式,他们说现在的灵媒必须找出仪式,这是美国顾客都要求的东西。我们昨晚试到九点,但没有鬼魂现身,最后我们点上灯火,请希柏利小姐唱歌。当今天又失败后,文希先生说要给我们看灵媒怎样才可以让一个手臂出现,而事实上那是他自己的手臂。他是这样做的—— 我握住他的左手腕,希柏 5229." >利小姐似乎是握住他的右手腕。但事实上,我们都握住了相同一只手腕,只是因为文希先生把四周弄得很暗让我们无法分辨。“用我空出来的一只手,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像是这样。”他将手贴在我的脖子上,我感觉到他的手便大声尖叫。他说:“看到没?99lib?人可以被一个不择手段的灵媒欺骗,多丝小姐。想象一下如果我的手事先弄得很热或很冰很湿,那不是更逼真了吗?”他说他应该让希柏利小姐看看,我过去坐在另外一个位子上。虽然如此,我还是很高兴学到手臂的把戏。 我们待到四点或五点,那时雨下得更大了,最后我们都觉得没有客人会上门了。希柏利小姐站在窗边说:“喔,谁会羡慕我们的职业呢?我们必须等活人及死人找上门,什么时辰随他们高兴。你知道今天早上五点我被一个在房间角落的鬼魂笑声吵醒吗?”她双手揉揉眼睛。 我心想:我也听到了那个鬼魂,它是从一个小瓶子里出来的,你嘲笑它,所以它躲进你的夜壶里。但希柏利小姐在姨妈过世后对我很好,我绝对不会大声说出那样的事。 文希先生说:“我们这行的确很辛苦,你不这样认为吗?多丝小姐?”然后他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说既然没人来,大家干脆铺上桌布玩扑克牌好了。但他才拿出扑克牌,门铃便响了。他说:“女士们,游戏到此结束,这一定是来找我的,我敢说。” 但不是找文希先生的客人,而是找我的。 贝蒂领进一位女士和那女士的年轻女佣。那女士看我站起来,将手放在胸口上叫道:“你是多丝小姐吗?喔,我知道你是。” 我看到文希太太看着我,再看文希先生、希柏利小姐甚至贝蒂。但我也和她们一样惊讶,唯一想到的解释是这位是上个月我说她的孩子会死掉的女客人的母亲。我想:这就是过于诚实的结果,我应该要像文希先生。我相信那个女客人已经因为悲痛欲绝而伤害了自己,现在她的母亲要来找我算账了。 但当我看着那女士时,我看到了她身上那些许痛苦及若隐若现的快乐。我说:“嗯,我想你最好到我房里,在房子的最顶端。你介意爬楼梯吗?”她只是对着她的女仆笑,然后回答:“介意楼梯?我找你找了二十五年了。绝对不会因为一座楼梯而放弃你!” 我想她头脑大概有点问题。但我将她带到房里,她看看四周,看看她的女仆,然后再仔细地端详起我。我那时才看到她是位真正的贵妇,双手白晳整洁,戴着几个漂亮但旧式的戒指。她可能有五十岁出头了。穿的洋装是黑色,比我衣的黑色还要漂亮。 她说:“你不知道.我为何来找你,对吧?这就奇怪了,我以为你可能已经猜出来了。” “你是因为某种哀伤才来到这里的。” “我是被一个梦带到这儿来的,多丝小姐。”她说她做的一个梦要她来这里见我。她三天前梦到我的脸、我的名字及文希先生旅馆的地址。她梦到这些,但没有想过可能是真的,直到今天早上她在《灵媒和破晓》上看到我两个月前登的广告。这让她到霍柏来找我,现在她看过我的脸,才知道那些鬼魂要我做什么了。 我说:“这我并不清楚。”然后我看着那女士,看看她的女仆,等她说话。 那女士说:“露丝,看到那张 8138." >脸吗?我应该让她看吗?”.t> 她的女仆说:“我想你应该,夫人。” 然后那女士从外套里拿出一个以绒布包裹的东西,打开它并亲吻了一下,再拿给我看。那是个镶了框的肖像,她将它朝向我,而自己几乎快哭出来。我看着它,而她看着我。 然后那女士说:“现在我想你懂了,对不对?” 我真正看到的只是黄金做的框和那女士颤抖的白晳的手。但当她将肖像放在我手中时,我叫了一声:“喔!” 她点点头,将手放在胸口说:“现在有很多工作等着我们去做。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我说我们应>该马上开始。 因此她要女仆在楼梯口等,她在房间与我待了一个小时。她叫做布林克夫人,住在斯德罕,大老远跑到霍柏,只是为了找我。 一八七二年十一月六日 伊斯灵顿,给贝克太太的姐姐珍·高芙,死于一九六八年三月,脑膜炎。两英镑。 王十字区,给马汀夫妇的男孩艾力克斯,从游艇跌落失踪。深海中找到真理。两英镑。 这里,布林克夫人,给 5979." >她特别的鬼魂,一英镑。bbr>..?. 一八七二年十一月十三日 这里,布林克夫人两小时。一英镑。 一八七二年十一月十七日 我从冥想中醒来,浑身发抖。布林克夫人要我在床上躺着,并将她的手放在我额头上。她派女仆向文藏书网希先生要一杯酒,酒拿来后她说这酒太糟了,便要贝蒂到酒店买好一点的酒来。她说:“我让你做得太辛苦了。”我说不是这样,而是我经常昏倒或者生病。 布林克夫人看看四周后说,她一点都不惊讶,任何人住 5728." >在我房间都会生病的。她又对着她的女仆说:“你看,这盏灯。”她是指那盏文希先生上了红漆、会冒烟的灯。“你看,这肮脏的地毯,这些被子。”她指的是那件我从贝尔纳格林买来、姨妈帮我缝制的被单。她摇摇头,然后拉起我的手。她说我是颗非常珍贵的宝石,不该被放在这样的盒子里。藏书网.. 一八七四年十月七日

今天晚上发生了一段非常奇怪的对话,是关于梅尔监狱、招魂术以及萨琳娜·多丝。 巴克莱先生来和我们一起用晚餐,之后史蒂芬和海伦及华莱士太太也陆续抵达,?她听起来似乎有点低能。事实上,所有玛格丽特告诉我们的女人听起来都像是愚昧无知。我不知道你如何忍受她们——因为我相信,你以前就无法忍受我们。”她看着我,但她话里指的是正坐在地毯上、她脚边的阿瑟。 阿瑟马上回答:“因为我说的任何事都引不起你的兴趣。都是空气,不是吗?玛格丽特?”他现在当然这样称呼我了。 我对他笑了笑,但望着菠希拉,她似乎低下身子要抓他的手并掐他。我纠正小菠,她说那些女人都很低能是不对的,只是她们以前过的生活和她非常不同而已。她可以想象是多么不同吗? 菠希拉说:“我一点也不愿想象,而你总是什么都不做,只是光想象罢了。玛格丽特,就是这些事情,使我们两个这么不同。”阿瑟抓起她细瘦的手腕,用自己庞大的手掌包围起来。 华莱士太太接着说:“但说真的,玛格丽特,她们都是那种层级的吗?她们的罪行都是那么悲惨吗?里面有没有很有名的杀人犯?”她咧嘴一笑,露出上面有细条形黑色裂缝的牙齿,就像一排老旧钢琴的琴键。 我说杀人犯通常都被处以绞刑了,但一个叫汉默的女孩,她用平底锅打她的女主人,并在证明她长期被女主人虐待后,被无罪释放。我说菠希拉应该要注意这样的事件,当她成为曼里须斯的女主人时。 “哈!哈!”她大笑。 我接着说:“还有一个女人,相当有教养的女人,牢房的墙面有她的肖像画——她毒杀了自已的丈夫——” 阿瑟说,他希望在曼里须斯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每个人都被他的话逗得哈哈大笑。 当他们笑着谈论其他事情时,我想,我应不应该提起里面一个奇怪的女孩,一名招魂者?我起先决定不谈,然后又想到——为什么不谈呢?最后我提起时,史蒂芬马上很轻松地回答说:“喔!对,那个灵媒。她名字叫什么?是不是盖茨·” 是多丝,我有点惊讶地回答。我从来没有在梅尔监狱以外的地方大声说出这个名字。也从来没有听过这名字从牢房管理员以外的人口中说出。 现在史蒂芬点着头——他当然记得这件案子,“案子的控方律师是洛克先生,一个很好的人,现在退休了。如果能与他共事应该会很棒。” 母亲问道:“海夫·洛克先生吗?他有来和我们一起用过晚餐。你记得吗,菠希拉?不,那时你还太小,没办法上桌和我们一起进餐。那你记得吗,玛格丽特?” 我不记得,我很庆幸我不记得。我看看史蒂芬,又看看母亲,然后转向注视着华莱士太太,因为她说:“多丝,一个灵媒?喔!我知道了!那女孩打了薛斯特小姐的头,还是想让她窒息,或者是——总之,差点杀死她。” 我想起自已一直很喜欢的那张克里韦利的肖像画。现在就好像我怯生生地把它拿来后,画被他们拿走,在这房间里传阅,渐渐变得破旧不堪。 我问华莱士太太,她真的认识这案子里那受了伤的女孩吗?华莱士太太说只认识她的母亲,一个名声不太好的美国人,女儿有着一头漂亮的红发,但同样是脸色苍白、长满雀斑。“薛斯特太太和那灵媒引起了多大的丑闻啊!我想,那女孩被她母亲搞得很紧张。”我告诉华莱士太太多丝说的一切:..那女孩只是被吓到了而没有受到伤害;另一位女士则是被这景象惊吓而死,那女士叫做布林克夫人。华莱士太太认识她吗?——不,她不认识。 我再说:“多丝很确定。她说一切是一个鬼魂所造成的。” 史蒂芬说换作是他,也会说是鬼魂所造成的,事实上,他很惊讶他在法庭上不常听到被告这样辩解。我告诉他多丝看起来的确很无辜。他回答说,当然,灵媒一定是看起来很无辜的样子。由于职业所需,他们都得训练自己表现出很无辜的样子。 接在史蒂芬之后,阿瑟很快地说:“他们是邪恶的一群,这些人、这些狡猾的术士,靠着欺骗无知的人,他们过得可舒服的呢!” 我把手放在胸口原本垂挂着坠子之处,我到底是要引起别人注意到它不在了,还是想要隐藏它不见的事实,其实我自己也不确定。我看着海伦,但她和小菠一起笑着。 华莱士太太说她不觉得每个灵媒都很邪恶。她的一个朋友曾经加入一个招魂团体,里面一名男士说出很多他不可能知道关于她的事——她母亲,以及她堂姐被火烧死的小儿子。 阿瑟接着说:“他们有簿本,那正是他们声名狼藉的原因。他们记下很多名字,就像一本账本,在灵媒之间相互流传。你朋友的名字,我想,可能已经在其中一本里了。你的名字可能也在其中一本。”华莱士太太听了叫了一声:“一本招魂术士的名簿!不会吧,巴克莱先生?” 小菠的鹦鹤正在琢理羽毛。而海伦说:“我袓母房子里有处转角,听说可以看到一个小女孩的鬼魂,那小女孩从高处跌下,折断了脖子。她本来正准备去舞会,脚上还穿着丝绸舞鞋。” 母亲说:“鬼魂!这好像是这房子内所有人都很热衷谈论的话题。你们何不直接下楼加入厨房佣人的闲聊?”

过一会儿,我走到史蒂芬身旁,趁着所有人都在讲话时,我问他是不是真的觉得多丝有罪? 他微笑着说:“她现在在梅尔监狱,一定是有罪。” 我们小时候,他为了戏弄我才会这么说话。即使我们那时还那么小,史蒂芬就已经足以做律师了。我看到海伦正在看我们。她耳朵上戴着珍珠,看起来像是两滴白蜡,我还记得以前看她戴过这两个珍珠耳环,心里想着它们会因为脖子的热度而融化。 我坐在史蒂芬椅子的一边椅臂上说:“无法想象萨琳娜·多丝是如此凶狠或工于心计,她那么年轻。” 史蒂芬说那并不代表什么。在法庭上,他常常看到十三四岁的女孩——小女孩,必须站在一个箱子上才可以让陪审团看到她的脸。但像这样的女孩子背后,不可避免地,一定有一个年纪较长的妇人或是男子。如果多丝的年幼代表什么意义,应该是——她被“某种不良影响所害”。 我告诉他多丝自己很确定,如果真有什么影响的话,只有灵界的影响。他说:“那么,应该有个她想要保护的人。” 一个她愿意为他花上五年时间待在监狱的人?待在梅尔监狱?史蒂芬说这种事又不是没发生过。多丝是不是很年轻又很漂亮? “我记起来了,这个案例中的‘鬼魂’是不是某个男子?你知道大部分在招魂会里玩把戏的鬼魂都是穿着棉布衣的演员。” 我摇摇头说:“我确定你错了!我很确定。” 但我这样说时,我看到史蒂芬正仔细地打量着我,他心里应是想着:对于那种使漂亮女孩为了男人而入狱的热情,你懂什么? 而我到底对此又懂什么?我发觉自己又不知不觉地把手放到胸口上,只好理理衣服领口,来掩饰我的姿态。我问史蒂芬真的觉得招魂术是胡说八道吗?所有的灵媒都是骗子? 他举起手——“我没有说全部。我是说大部分。认为他们全都是骗子的藏书网是巴克莱先生。” 我不想和巴克莱说话,所以还是问史蒂芬:“那你觉得呢?”他回答他认同的是那些在所有证据显示下,任何有理性的人都会认同的事:大部分的招魂术士无疑都是头脑简单、变把戏的人;有些或许是疾病或狂热性格的受害者——多丝可能是其中之一,在那情况下她应该被同情而不是被嘲笑。但是其他人—— “嗯,我们的时代是个令人惊奇的年代。我可以到电报室和另一名远在大西洋彼端、同时也在电报室的男子沟通,这是怎么发生的?我不知道。五十年前这种事情会被认为是绝无可能,这和所有自然律则完全相悖。但当那个男子的电报送来时,我不会认为自己被戏弄了——有一个躲在隔壁房间的男子,他打了这张电报给我。我也不会认同如某些牧师对招魂术的看法:和我说话的男子其实是恶魔假扮的。” 我说但是电报机是由电缆所连接。史蒂芬则说已经有工程师相信未来可能发展出不使用电缆而运作的机器,他轻轻摇动着手指,“也许自然界里有电缆——很细微的丝线——如此细小以至于科学界都还不能辨认,还没有科学家看过。也许只有性情纤细的女孩,像是你的朋友多丝,才可以感知到这些细丝并指导传递与细丝间的消息。” 我反问:“消息,史蒂芬,由死者发出来的消息?” 他回答,假若死者继续以另一种方式存活,我们一定需要很不寻常且奇怪的方法来听到他们的话语。 我说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多丝就是无辜的。 但他并没有说这是真的,只说有这可能,“而且即使这是真的,也不代表她可以被信赖。” “但是假若她真的是无辜的——” “如果是这样,让她的鬼魂来证明!此外,这还牵涉到那名受惊的女孩以及被吓死的女士。我可不想要和她们辩驳。”史蒂芬这么说。 一直在旁边听我们说话的母亲弯身从薇格所端的盘子上拿了一块饼干,边吃边将她西装背心上的饼干屑拍掉。史蒂芬最后说:“我认为总而言之,我第一个推论是对的。在男朋友和细微丝线的解释之间,我选择男朋友。” 我抬头看到海伦还在盯着我们看。我想她应该很高兴看到我对史蒂芬这么友好正常——我知道自己不是经常这样友好的。我想要过去找她说话,但母亲叫她加入小菠、阿瑟和华莱士太太的牌桌。 牌局持续约半小时,然后华莱士太太惨叫道,她们让她输到连扣子都不剩,便起身到楼上去。我在华莱士太太下楼回来时拦住她,请她告诉我关于薛斯特太太和她女儿的事。我问华莱士太太上次看到薛斯特小姐时,她看起来如何? 她说那女孩看起来“就像泥巴那么惨”。她母亲将她许配给一个有着一大把黑胡子的男人,“而她对所有的追求者都说:‘我要结婚了’,并将手上那颗鸡蛋大小的祖母绿宝石伸给他们看,配上她那整头的红发。你知.道吗?她可是有相当财产的女继承人。” 我接着问,薛斯特一家住哪儿? 华莱士太太的表情看起来很狡猾,“她们回美国去了,亲爱的。审判结束前我还看过她们一次,而接着她们就卖掉房子、遣散仆人,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像薛斯特太太那么急于把女儿带回家并嫁掉。但是,只要有审判就会有丑闻。我敢说她们在纽约一定不会再听到这些事了。” 华莱士太太一说完,一直指挥薇格做这做那的母亲就说:“什么?你们在说谁?不会还是鬼魂吧?”她的脖子因为桌子的颜色反射所致,绿得就像蟾蜍一样。我摇摇头,听见菠希拉趁着发牌空当说着:“在曼里须斯……在意大利……”有些断断续续、关于婚礼蜜月的对话。我站在壁炉前看着火焰,史蒂芬坐着边读报纸边打盹儿。 最后我听到母亲说:“我从来没去过,先生,也从来没想要去。我无法忍受旅行的舟车劳顿,还有那里炎热的天气和食物。”——她还在和阿瑟讲意大利,告诉他我们还小时爸曾到那里旅行,以及他以前计划要带我和海伦一起去帮忙的旅行。 阿瑟说他从来不知道海伦是个学者,母亲回答:“喔!但是都要感谢我先生的研究,海伦才会和我们在一起。海伦参加我先生的课,玛格丽特和她在那里认识的,并将她带到我们家。此后她就一直是我们的座上宾,也是我先生喜欢的学生。当然我们当时不知道——你知道吗?菠希拉——她常来这里全都是因为史蒂芬的缘故。你就不要脸红了,亲爱的海伦。” 我站在炉火旁,听得一清二楚。我看着海伦脸红了,但我的脸一直是冰冷的。毕竟,我已经听过这个故事无数次,我自己也半信半疑了。此外,弟弟的话也让我想了很久。 我没有再和任何人说话,但在上楼前走向史蒂芬,把他从瞌睡中叫醒后对他说:“关于那个你说穿棉纱衣的男孩,嗯,我和监狱掌管信件的女职员谈过,你知道女职员说什么吗?萨琳娜·多丝自她入狱后,没有收过一封信,也没有给谁写过信。所以请告诉我:谁会自愿到梅尔监狱去保护一名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东西——没有一封信、没有只字词组——的爱人呢?” 史蒂芬无法回答。 一八七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今天晚上我和他们大吵一架。 整个下午我都和布林克夫人一起,所以迟了些上桌吃晚餐。卡罗先生常迟到,也没有人介意。但文希先生看到我悄悄地溜进座位时,却说:“嗯,多丝小姐,我希望贝蒂有帮你留些肉,没有将剩肉喂给狗吃。我们还以为你现在已经太娇贵,不想再和我们一起吃饭了。”我说我相信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回答说:“哟!以你的天赋异禀,你的确可以看见未来并告诉我们呀!不过四个月前,你还很高兴能在我的旅社有小小的一席之地,然而,现在你好像嫌这里不够好,眼光变得更高了。”他将我的餐碟传给我,上面有一点兔肉和水煮马铃薯。 我说:“喔,要找到比文希太太所煮、更好吃的食物应该不会很难。”我一说完,每个人都放下叉子瞪着我看,贝蒂则放声大笑,文希先生给了她一记耳光。 文希太太开..始大声喊叫说:“喔!喔!我从来没有在我的餐桌上被客人这样羞辱过。你这个小贱人,我丈夫出于好心,可怜你收留你,给你便宜的房间住。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对他眉来眼去的样子。” 我说:“你丈夫是个坏心肠的老灵媒。”说完便从盘子上拿了那颗煮熟的马铃薯往文希先生的头丢去。我没有确认自己是否击中他,就从餐桌跑开,躺在床上哭了又笑,最后终于病倒了。 他们之中只有希柏利小姐过来看我。她带了bbr>面包、奶油和她自己玻璃罐里的一点猪肉。我听到文希先生在楼下走道的说话声,他说他旅店里再也不要出现另外一个灵媒女孩,即使是她父亲带着她来请求他,“我听人家说她们有很大的能量,尽管如此,一个在灵异激情控制下的女子——天啊,卡罗先生,bbr>那可真是一幕可怕的景象!” 一八七四年十月二十一日 人体可以适应氯醛吗?母亲给我的剂量似乎愈来愈高,所以我现在很容易感到疲惫。但当我躺在床上时,常是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总觉似乎有阴影掠过眼前,或是有人在我耳旁低语不已。我常被惊醒,起身看着空荡的房间,觉得很迷惑。接着我会再躺个一小时,希望可以再有些睡意。我会这样子是因为我的坠链不见了,这让我夜里无法入睡,白天则无精打采。今早我就把有关菠希拉婚礼的一件小事搞错了,母亲说她不知道我到底怎么了,大概是和梅尔监狱那些粗俗的女人混太久让我变笨了。为了气她,我又到那里去,现在,由于这趟探访,我头脑很清醒…… 今天我一到监狱,她们先带我去看监狱的洗衣间。这是间可怕的房间,屋顶很低,空气很热很潮湿,充满难闻的气味。里面有几部很庞大、看起来很可怕的绞干机,几盆滚烫冒泡的粉浆,以及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晒衣架,晒衣架上有数种无以名状的浅黄布片——那是床单、内衣、衬裙,以及我无法辨认的东西——在上面滴着水,摇来晃去。 我待了一阵子,就觉得热气都跑到脸上和头皮上,让人无法忍受。但是,管理员说和其他工作比较起来,女囚们还比较喜欢待在洗衣间。因为洗衣工的餐点比其他工作要好,除了配给食物外,还有鸡蛋、新鲜牛奶与肉类,以保持体力。而且,她们都一起工作,有时难免得交谈。 经历过洗衣间那种热度和嘈杂,牢房就显得冷清许多。我没有探望很多犯人,只是去看两名我还没见过的女囚。第一个是她们所谓的“贵妇型”囚犯,叫做桃莉,因为珠宝欺诈的罪名而入狱。 我走向她时,她便拉住我的手说:“喔!终于有人可以跟我说点正经话了。”但她所想要知道的,都是报纸上的新闻——当然,那些我是无法在监狱里转述的。 她说:“那可敬的女王可好?这个你至少可以告诉我吧。” 她说她曾到奥斯本朋家做客过两次,还提到一两位地位显赫的贵妇,“你认识她们吗?”我回答我不认识。她便说她想知道“我来自什么家族”,当我说爸以前是一名学者时,她的态度似乎转为冷淡。她最后终于问我,关于合身的胸衣和牙膏这几件事,我是不是可以改变哈克斯比小姐的决定。 我没有在她那儿待很久。第二名女囚,让我比较喜欢,她叫做阿格妮斯·纳什,三年前因为使用伪币而入狱。她身材壮硕、皮肤黝黑、汗毛明显,但眼睛非常蓝,非常漂亮。 我一进去她便起身迎接,没有招呼出声却将椅子让给我,而整段谈话中她都倚着收起来的吊床说话。她的双手干净且苍白,一根手指头只长到第二关节,她说那根手指的指尖是“在婴儿时期,就被屠夫的狗给咬得一干二净”。 她对自已的罪行很坦然,并以奇怪的方式谈论,“我来自一个全是窃贼的地区,一般人都认为我们是一群败类,但我们对自已人很好的。我被教养的方式是如果我必须偷窃,我就偷——而且偷很多次了,我也不介意告诉你。但我不需要努力地偷,因为我哥哥在这个行业是相当顶尖的高手,他让我们过得很舒服。” 而让她沦落至此的原因是伪币。她是制造伪币的熟手了,很多女孩也是,因为相同的理由:这个工作很容易,很愉快。“他们以使用伪币的罪名将我关起来,但我从来没有使用过伪币,我只是在家做模子,让别人去使用。” 在牢房里,我已经听过罪行中很多不同属性、种类或层级的细微分别。听到她的话,我问那她的罪行就比较轻吗? 纳什回答:“我并没有说这样是比较轻,我只是讲出事实。这是一个不为人知的行业。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的原因。” 我问她是什么意思?制造伪币就是不对,难道不是吗?别的不说,对收到伪币的人而言,就不公平了。 “对,那是不公平。但是,你以为所有的伪币都跑到你的钱包里了吗?有些是,我不怀疑,而且如果你有一堆,那你真的很倒霉!但是大部分的伪币都是悄悄地在我们的圈子里流通。我可能会塞一枚伪币给我们的朋友,交换一罐烟草。我的朋友可能会把它交给她另外一个朋友,那家伙可能会再给苏西或吉姆——也许,去换货船上的一点羊肉。这算是个家庭事业,而且中间没有人会受伤害。但法官一听到‘伪币’就联想到‘窃贼’,所以我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五年的时间。” 我说我以前都没想过窃盗集团组成了一个经济组织这般事情,而且她所提出的抗辩非常有说服力。她听了点点头,请我下次有机会和法官用餐时,一定要和他谈这个话题,“我要试着改变这些事情,一点一点地来,通过像你这样的女士。” 她并没有微笑。我无法看出她是真的这样想,还是只在开玩笑。我说我以后一定会很仔细地检査拿到的一先令硬币,她便开始微笑,“一定要这么做,谁知道?说不定现在你钱包内就有一枚,是由我铸造和修剪的。” 但等我问她要怎么从一堆钱币中分辨出伪币时,她就变得比较谨慎,她说上面有个小标记,但是——“嗯,你知道的,我必须对我的行业保密,即使是在这里。” 她看着我。我说希望她的意思不是等到恢复自由之后还要继续做这样的工作吧? 她耸耸肩说:“我还可以做什么呢?我刚才不是告诉过你,我天生就是做这行的吗?如果我回去后金盆洗手,家人和朋友一定会瞧不起我。” 我接着说如果她在这两年之中,光想着以后要怎样再从事犯法的行为,这真的是很可耻。 纳什说:“这很羞耻,但是在这里还可以做什么?除了数数囚室墙上的砖块或缝物上的针数,这些我都做过了。不然就是想我的孩子们在没有母亲陪伴身边时过得如何——这我也想过了。想这件事会让我很难过。” bbr>我说她可能要想想为什么她的小孩会没有母亲陪伴。想想她之前干的勾当和为何沦落至此。 纳什放声大笑,“我以前想过,花了一年。你可以问问这里任何一个犯人,我们都想过的。你知道在梅尔监狱的第一年有多可怕吗?你会发誓不计任何代价——你会发誓就算饿死甚至全家一起死,你都不愿意再干不法勾当而被送进来。你会答应任何的条件,你会那么懊悔,但那只是第一年。之后,你不懊悔了。你会思考你所做的,你不会想:如果当时不那么做,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而是,如果当时我做得更好的话。你会详细计划恢复自由后,要犯下的欺诈和抢夺。你会想:他们觉得我很邪恶所以把我关在这里。好吧!如果四年后不给他们瞧瞧我的厉害,我就不是人!” 她对我眨眨眼。我瞪大眼睛看着她。最后我说:“你不会希望我高兴听到你这样说吧?”纳什马上面带微笑地回答,当然她不会期待这样的事发生。 我起身要离开时,她也站了起来,陪我走了三四步到囚室的铁门,好像送我到门口似的。她说:“小姐,我很高兴和你谈话。你可要记住关于硬币的事!”我说我会的,然后看看走廊外头找寻管理员的身bbr>影。纳什点点头,接着问我:“你下一个要探望谁?” 我看她似乎没有什么敌意,便谨慎地说:“也许是你的邻居,萨琳娜·多丝。” “她啊!那个阴森的女孩。”她美丽的蓝色眼珠往上瞧,再度放声笑了起来。 我当时并不高兴她这样做。我从铁栏杆叫赫尔夫太太过来,然后我去隔壁看多丝。她的脸似乎比先前更加苍白,双手也更红肿粗糙了。我身上穿了一件厚外套,扣子扣到我的胸口。我没有对她提起我的坠链,或是提及她上次所说的任何事。但我的确说了:我一直想到她,我说我一直想到她所说的关于她的事。我问她,今天要不要再跟我多说一些? 多丝问:“我应该说什么?” 我说她可以告诉我在到梅尔监狱之前,她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我问道:“你这样有多久了,像现在这样?” “像现在这样?”她不解地歪歪头。 “像现在这样。你能看到鬼魂有多久的时间了?” “喔!嗯,我想,从我可以看到任何事物的时候起。”然后多丝说了自已小时候的生活:她和姨妈住在一起,常常生病,有一次,她病得比平常还要严重,有一位妇人来看她。结果那位妇人是她过世的母亲,“这是我姨妈告诉我的。” “你难道不害怕吗?” “姨妈说我不应该害怕,因为母亲是爱我的,这就是她来的原因。”后来,她母亲的探访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她姨妈认为“她们应该要让她的力量发挥最大的作用”,于是开始带她到招魂团体。结果她耳边出现了重击声、惊叫声,以及更多的鬼魂。“我那时有点害怕了,这些鬼魂不是每个都像我母亲那样善良的。” 她那时几岁?“大约十三岁。” 我可以想象当桌子动起来,那么纤细与苍白的她,口中呼唤着“姨妈”的样子。对于那位让她接触这些事情的姨妈,我感到好奇,所以接着问她很多关于那位姨妈的事。 多丝摇摇头说:“姨妈这样做对我是比较好的。如果我必须像某些孤独的灵媒一样、单独经历这些事情,反而更糟。”之后她对于看得到的鬼魂,便渐渐熟悉起来,“姨妈看我看得很紧,其他女孩则很无趣,她们都谈论一些寻常的事情,当然,她们认为我是个怪胎。我有时会遇到一些像我一样具感应力的人,但如果那个人不知道自己的能力,那就不好了,或者更糟的是,如果她发觉后反而害怕起来。”她盯着我看,直到我退缩并将眼光移开。她继续说:“嗯,那个团体对我能力的发展,帮助很大。”很快地,她就知道如何将低等的鬼魂遣回而召唤较高等的鬼魂。不久它们开始要多丝为它们“在世的亲爱友人”传递讯息。而且,“这对人们来说是件好事,不是吗?当他们悲痛伤心时,我能为他们带来美好的信息?” 我想到我不见了的坠链,以及她上次告诉我的讯息——我们今天的谈话还没提到这件事。我只是说:“就这样,你就变成了一个灵媒。大家来找你,并付你钱?” 她很坚决地说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拿过一毛钱,有时候大家给她礼物,那是和金钱完全不同的一回事。而且无论如何,大家都知道鬼魂曾说过,如果它请灵媒帮它执行灵界的工作,那接受金钱的灵媒完全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提到这个时期的生活时,多丝不禁微笑起来,“那几个月我过得相当愉快,虽然当时我并不晓得姨妈已经离开我了,永远离开,如同我们大家所说的,到灵界的那一边去了。我很想念她,但她在那里似乎比在人世间更觉得满足,所以我不能召唤她。我在霍柏的一间旅馆和一群灵媒住过一阵子,他们对我很好,虽然后来很遗憾地,他们背弃了我。我的工作让人们喜悦。我遇到了很多有趣的、聪明的人,就像你一样,拜尔小姐!真的,我曾经拜访过切尔西地区的好几户人家。” 这番话让我想到那名一直夸耀自己曾至奥斯本朋家做客的珠宝欺诈犯。映衬着囚室墙面,多丝自豪的样子显得很不协调。 我问:“你被控告伤害的女孩和女士是不是在那里其中一栋房子中被吓病的?” 她将眼光移开,静静地说:“不,那是发生在另外一间房子,一间在斯德罕的房子。” 然后她问我对监狱晨祷时的大骚动有何看法。她说的是曼宁小姐牢区的女囚珍·佩蒂——她将她的祈祷书往牧师身上丢。 多丝的心情有了转变。我知道她不会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了,我也很遗憾——我想要知道更多关于那个淘气的鬼魂“彼得·奎克”的事情。 我一直很专心安静地坐着听她说。但现在我的思绪拉回到囚室,我突然觉得很冷,便将外套拉得更紧。这个动作让我口袋里的笔记本露了出来,她也注意到了。在我们之后的谈话中,她的眼神不时飘至那露出一角的本子。最后当我起身要离开时,她问我为什么老带着笔记本?我是不是要写关于这监狱女囚的事? 我说我到哪儿都会随身带着一本笔记本,这是帮父亲做研究时养成的习惯。没有它在身边,我会觉得很怪。我在上面所写的,有时候会誊写到我的另外一本日记上。我说那本日记就像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向它倾诉所有私密的想法,而它会帮我保密。 她点点头说,书本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就如同她一样。我大可在她的囚室中说出最私密的想法,她可以告诉谁呢? 她讲这番话时并未显现出恼怒的样子,反而像是在开玩笑。我说她可以告诉她的鬼魂。 她将头倾到一边,“喔!它们无所不知。就算是你秘密日记上记载的,它们都晓得。即使你是在”——说到这,她停了一下,用一根手指轻轻滑过嘴唇——“在你那被黑夜包围、紧紧上锁的房间里、微弱灯光下所写的东西。” 我瞪大了眼说这真奇怪,因为这正是我写日记的方式。她凝视我的眼睛一会儿,开始微笑。她说大家都是这样写的。以前她还是自由之身时也写日记,也总会在黑夜里书写,而且写日记总会让她哈欠连连昏昏欲睡。但现在,每晚都是无法入眠的漫漫长夜,却不能写东西,这让她觉得很难过。 这让我想到海伦第一次告诉我她即将嫁给史蒂芬时,我那些无法入眠的悲惨夜晚。从那天到爸去世的几个礼拜之中,我不敢相信自己竟连睡了三天三夜,那是我第一次服用吗啡。我想到睁大眼睛的多丝躺在被黑暗包围的床铺上那模样,我想象我拿吗啡或氯醛给她,看着她服下。 我将眼光移至她脸上,发现她还是盯着我口袋里的笔记本——这让我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在笔记本上。她看到我这样做,流露出受伤且有些气愤的眼神。 她说我应该将笔记本看牢,“因为这里的女囚都非常想要纸和墨水。当你被带到这所监狱时,他们叫你在一本大簿子上写下你的名字,那是我最后一次拿笔写下自己的名字,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大声念出。这里她们直接叫我的姓,多丝,像是在叫佣人似的。如果现在有人对着我叫萨琳娜,我想我可能不会转头答应。萨琳娜——萨琳娜——我已经忘记那个女孩了。她可能已经死了。” 多丝的声音有点发抖。我想起那个妓女犯,珍·杰佛丝,她曾向我要笔记本里的一张纸,要写东西给她伙伴怀特——那天之后,我就没有再去看过她了。但是要一张纸、想在上面写写自己的名字,感觉生命与活力又重新被召回形体内。这要求似乎很小,很微不足道。 我想我仔细倾听了一会儿,确定赫尔夫太藏书网太仍在牢房另一端忙着。然后我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将它平放在桌上,翻开至空白处,之后我拿笔递给多丝。她看着笔,再看看我;将笔拿在手中,笨拙地转开它——我想她并不熟悉钢笔的重量和形状。然后她的手在白纸的上方颤抖着,直到一滴晶亮的墨水在笔尖形成,她写下:萨琳娜。之后她又写下她的全名:萨琳娜·安·多丝。然后再一次写下:萨琳娜。 到桌旁来写字时,她的头和我靠得非常近,她说话的声音只比耳语要大声一点而已。她说:“我想知道,拜尔小姐,当你写日记时,有没有在上面写过这个名字?” 我好一阵子无法回答,听到她喃喃低语声,在这冰冷的牢房里感受到她散发的热度,我为写下她名字的想法感到震惊。但是,既然我会写这里其他的女人,为什么我不应该写多丝?而且与写海伦相比,写她的事当然比较妥当。所以我只说:“你不介意吗?如果我写关于你的事?” 哪会介意?她微笑着说如果有人——特别是我,坐在我的书桌前——写关于她的事,她将会很高兴,写下萨琳娜说这个、萨琳娜做那个或是“萨琳娜告诉我一堆关于鬼魂的无稽之谈”。 她笑着摇摇头。但就像她的笑声霎时出现一样,笑声也突然消失,笑容不见了。“当然,你不会叫我的名字。你只会说‘多丝’,像其他人一样。” 我告诉她我会说任何她想要我说的名字。 “你愿意吗?喔!你该不会认为我会要求以‘拜尔小姐’之外的其他名字来称呼你吧!” 我犹豫了一下,“管理员不会认为这么做妥当。” 多丝的眼光从我脸上移开,“她们不会!但我不会在牢里说出这个名字。因为我发现,当我想着你的时候——当夜里整座监狱都很安静时,我会想到你——不是称呼你‘拜尔小姐’,而是——嗯,你上次说要成为我的朋友那一次,你很好心地告诉过我。” 她笨拙地将笔再次放在纸上,在她自己的名字下方写上: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我看到这名字心里便抽痛了一下:她就算写下一些咒骂的字眼,或是画一张丑化的讽刺画在上面都好过这个名字。 多丝马上说:“喔!我不应该写的,这样太亲密了。” 我说:“不,不,不是这样的。只是,嗯,这是个我不想要用的名字。这名字似乎包含了我最坏的一面——我的妹妹就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当我听到我的名字时,就会想到我母亲的声音。我父亲是叫我‘佩姬’。” 她说那让我叫你那个名字好了。但我想起她以前就叫过我一次这个名字——现在想到那件事,我还是会浑身发抖不已,我摇摇头。 她喃喃地说:“那给我另一个可以称呼你的名字。一个‘拜尔小姐’以外的名字。拜尔小姐听起来像是管理员,或是一个寻常访客的名字,对我不具任何意义。给我一个有意思的名字,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名字,一个不是包含你最坏、而是最好一面的名字。” 她一直说着;直到最后,就像我之前给她纸笔一般,突然在我脑海里一个奇怪的念头浮现,我说:“欧若拉!你可以叫我欧若拉!因为这名字是——这名字是——” 我当然没有说出这是海伦未嫁之前帮我取的名字。我说这是我以前“年轻时”常用的名字。然后听到这个愚蠢的名字被大声叫出后,我的脸涨得通红。 但多丝看起来却很严肃。她拿起笔划掉玛格丽特,再写下欧若拉,“萨琳娜和欧若拉。看起来多棒!像是天使的名字,不是吗?” 牢房似乎倏然静了下来。我听到远处走道有关门的巨响,及门闩发出那尖锐的吱吱声,然后我听到监狱靴子摩擦沙地的声音,已经愈来愈近了。我笨拙地从她手里拿走我的笔,感觉到她手指紧握着笔的默默抗拒。我说:“我怕我已经让你觉得烦了。” 她说:“喔!没有。” “不,我觉得是这样。”我站起来,很害怕地走到门口。走廊另一端空荡荡的。我叫喊着:“赫尔夫太太!”然后听到一声从远处一囚室传出来的回答:“一下子就好,拜尔小姐!” 我转过身——既然这里没有人偷听或监视——我伸出我的手。“那么再见了,萨琳娜。” 她微笑着伸出手,放在我手中,“再见,欧若拉。”——她对着囚室的冷空气轻声地说,以至于有好一会儿这名字像是她嘴唇前挂着的一块白色纱布。我收回我的手并转身向门口走去;我觉得她的眼神里又失去了一点坦白。 我说:“你为什么这样做?” “做什么,欧若拉?” “为什么你笑得这么神秘?” “我笑得很神秘吗?” “你知道你有的。是什么事情?” 她似乎有点迟疑地说:“是你对于我们关于鬼魂的谈话,态度那么骄傲,而——” 而什么? 她突然又变得很调皮,她只是一直笑着对我摇头。 最后她说:“再给我那支笔。”在我回答之前,她已经从我手上拿走笔,走到桌上的本子前,开始很快速地书写。 现在我听到了赫尔夫太太在走道上的脚步声。我叫她快一点!我的心跳得那么快,在我心脏位置上方的衣服好像鼓皮般颤抖了一下。但多丝还是微笑地继续写。脚步声持续逼近,我的心也持续大力跳动!然后多丝合上笔记本,和笔一起还给我,此时赫尔夫太太也出现在铁栏前。我看到她以一贯焦躁的方式,转动那乌黑的眼珠子,好像在找什么似的。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看了,除了我起伏不定的胸膛以外。 当赫尔夫太太转动钥匙推动铁门时,我很快地用外套盖住胸口。多丝已经离我一步之遥。现在她将手臂放在围裙子前,低着头,一点笑意也没有。她只是说:“再见,拜尔小姐。” 我向她点个头,便随着赫尔夫太太离开,未发一语地走出牢房。 但我走出牢房期间,感觉到笔记本在我的腰间晃动着,多丝让这本书变成了一个诡异又笨重的负担。在监狱门口我脱下手套,把手放在书上,皮质书封似乎还留有她粗糙手指余下的热度,我不敢从口袋里把它拿出来。只有当她们送我上马车,车门关上、马夫开始挥动马鞭、马车开始前进后,我才从口袋拿出笔记本来。我花了一些工夫才翻到那一页,调整姿势藉由路灯光线读出她所写的东西。我读完后,马上将笔记本合上,再把它放回口袋里,但在整个颠簸的旅程中,从头到尾我的手一直放在笔记本上,最后书皮变得有点潮湿。 现在我的眼前放着这一页纸张。上面有墨水滴痕,有她写下的——她的名字以及我以前那无人知晓的名字。在这些字的底下,有着一段话: 我们谈论幽灵时,没有提到你的坠链, 你觉得它们拿走它后,不会告诉我? 它们看到你在寻找它,对欧若拉笑得多开心! 我现在倚着微弱昏暗的烛光书写。今晚的天气不是很好,强风从门缝吹进来,将地板上的地毯掀起。母亲和小菠在房里熟睡,整个薛尼道,甚至整个切尔西区可能都睡了。只有我醒着坐着——只有我和薇格,我听到她在楼上以前博伊德的房间里传出一些动静——她听到什么而无法入睡? 我以前会想这栋房子每到夜晚就会变得很安静,现在我似乎可听到里面每座钟的滴答声、每层楼梯和每片木板发出的吱吱声。我看着反射在窗里自己的脸:看起来很奇怪,我不敢看得太仔细。但我也不敢往其他黑暗处瞧。因为黑暗中有那黝黑不透光影的梅尔监狱,而其中一个影子里躺着萨琳娜——萨琳娜——她让我在这里写下她的名字,在我振笔疾书的笔尖下,萨琳娜——愈来愈真实、具体成形。在其中的一个影子里,萨琳娜躺在里面。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正在看着我。 一八七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希望姨妈可以看到我现在在哪儿,因为我现在是在西德纳姆,在布林克夫人的大宅里。她一天之内就把我带到这里,因为她说宁愿看到我死都好过看到我在文希先生的旅店里再多待一个小时。文希先生对布林克夫人说:“你可以带她走,我希望她会带给你很多麻烦。”希柏利小姐哭着看着我走过她的房门,她说她知道我会过得很好。 我与布林克夫人一起乘着马车回到她家,当我们抵达时,这房子的豪华令我惊讶得差点昏倒,房子周围有个独立的花园,还有一条石子路通到前门。 布林克夫人看我东张西望,“亲爱的,你的脸色苍白得像粉笔。当然,这一切会让你很吃惊。”她说完,伸出手领我走过阳台,又静静地带我看过一间间的房间,不时问我:“这个房间你看怎么样?你知道这个吗?这个?”我说我不确定,因为我感到一头雾水,但她说:“嗯,我相信你以后就会慢慢清楚了。” 然后她带我到这个房间,这本来是她母亲的而现在变成我的了。这房间大到起初我还以为是个客厅,但我看到里面的床,便过去摸摸床柱。我脸色一定又发白了,因为布林克夫人说:“喔!这一切对你一定太过震惊了!我应该把你带回霍柏吗?” 我说她绝对无须这么想。我身体会比较虚弱,但没关系,因为体力会随着时间而慢慢回复。 她说:“呃,我就让你自己在这房里独处一个钟头吧,让你习惯一下新环境。”然后她亲了我的脸颊,“你介意我这样做吗?” 我想到过去半年内与我握过手那些哭泣的妇人,以及将手放在我手上、在我房间外鬼鬼祟祟的文希先生,但 6ca1." >没有人亲过我。自从姨妈去世后,就没有人亲过我了。我以前都没有想过这个。只有当她的嘴唇碰到我的脸颊时,我才这么发觉。 布林克夫人走后,我到窗户旁去看外面的风景,一眼望去只有广大的树林和水晶宫。水晶宫并没有像大家说得那么棒,但和霍柏的景致比较起来,这里的景观还是比较好。看过窗外风景后,我在这大房间里走动走动,跳起波卡舞,我很久以前便想在一个大房间里这么做了。为了不让楼下房间里的布林克夫人听到,我还先将鞋子脱掉,自已跳了大约十五分钟。之后我便开始观察起这房里的东西。 这房间给人很诡异的感觉,因为里面有很多放满了东西的橱柜和抽屉,像是蕾丝带、纸张、素描和手帕扣子等。还有个很大的衣橱,里面放满了礼服、一排排的小鞋子、满柜折好的长袜以及好几袋的干燥熏衣草。有个化妆台,上面有几把梳子、用过的香水,以及一盒有数个胸针、戒指和一条祖母绿项链的珠宝盒。 虽然这些东西很旧,但都被整理得很好、擦得很亮、味道很芳香,不知情的人还会以为是因为布林克夫人的母亲注重整洁。他们一定会认为,我不应该在这里随便乱动她的东西,她一下就会回到这房间来了。事实上,她四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所以他们可以尽可能翻动这些东西。我很清楚这点,但还是觉得别动这些东西,因为我想如果这么做,一转身就会看到布林克夫人的母亲站在门口盯着我看。 我转身往门口瞧,却看到门口真有一名女子正在看我!霎时我觉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但这只是布林克夫人的女仆,露丝。就像一名真正贵妇的女仆,也像鬼魂,她安静地上楼,和文希太太的女仆贝蒂完全不同。她看到我受惊了,便说:“喔,小姐,请原谅我!布林克夫人说你要休息了。” 她带了让我可以稍事梳洗的清水,并将水倒在布林克夫人母亲以前用的瓷盆中,“您晚餐时想要换上的礼服在哪儿?如果您愿意,我可以把它拿去烫平。”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地板,没有直视我,我想她一定注意到我脚上没穿鞋,不知道她是否猜到我刚刚跳了一下舞。她站着等我拿出我的洋装,但我只带来一件比我那时身上穿的还要好的衣服。 我问:“你真的觉得布林克夫人会要我晚餐时换上另一件衣服?” 她回答:“我想应该是这样,小姐。”所以我将天鹅绒洋装递给她。之后她再拿回来时,衣服被烫过了,而且还暖供烘的。 我换好衣服坐在房间,一直等到八点钟的晚餐铃声响起。露丝过来帮我将腰间的蝴蝶结解开再重新系上,她还说:“好了,您这样看起来多漂亮啊!”她带我到餐厅,布林克夫人看到了我,“喔,你看起来真是漂亮!”我看到露丝微笑着。 我被安排坐在一个光可鉴人的大长桌一头,布林克夫人则坐在另一头。她看着我用餐,还说:“露丝,请再给多丝小姐一点马铃薯好吗?多丝小姐,要不要让露丝再帮你多切一点奶酪?”她问我的态度好像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喜欢她们准备的食物,以及我最喜欢哪些食物。主餐有一颗鸡蛋、猪排、腰子和一些奶酪和无花果。我想到文希太太的兔肉,不禁笑了起来。当布林克夫人问我为什么笑时,我回答因为我很快乐。 晚餐后,布林克夫人说:“那我们现在要不要试试看这房子对你的能量有没有帮助?”我坐着神游冥想一个小时,我想她相当满意我的表现。她说明天她会带我逛街买bbr>..几件衣服,后天或大后天,她会介绍我认识一群想要我为她们效劳的朋友。她带我回房,再度亲吻我的脸颊,露丝帮我拿了热水并将尿壶取走。她拿走尿壶的样子和贝蒂完全不同,完全不会让我觉得害羞而脸红。 现在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但我却无法成眠。我没有告诉这里的任何人,我在催眠神游之后常常无法入睡。这间大房子里寂静无声。屋子里只有布林克夫人、露丝、厨子、另一个女仆和我。我们就像是一间女修道院中的一群修女。 这个高大的床上放了件布林克夫人母亲的白色蕾丝洋装,布林克夫人说希望我能穿上它。但是我想我今晚应该是整夜无法合眼入眠的。我一直站在窗边,看着这夜里城镇的闪闪灯光。我一直想着今天这突然发生在我身上、令人惊讶的重大改变,而这都得归功于布林克夫人所做的一个梦。 现在,我觉得夜晚亮着灯光的水晶宫真的很漂亮。 一八七四年十月二十三日

这周天气冷了许多。今年的冬天提早到来,就像爸去世那年一样;我也再度看到这城市进入冬季的变化,就像他卧病在床时的那几个星期一样。街上那些穿着破旧靴子的小贩跺着脚,诅咒着逼人的寒意;马匹站立休息之处,会有一群小孩躲在马的侧边取暖。爱莉丝告诉我,前晚有位母亲和她的三个小男孩在河对岸的街上因饥饿受冻而死亡。阿瑟说他黎明前驾马车行经史传德街时,看到很多盖着毛毯的乞丐瑟缩在门口,毛毯边都结了一道霜。 各式各样的雾也会出现——黄的、棕的、煤灰般的黑雾——这些雾就像从下水道里,诡异地被制造出来后再从路面升起。雾弄脏了我们的衣服,充满肺部,让我们咳嗽,逼近每盏窗户,如果在光线下某个角度仔细看,会看到雾气一直从未密合的窗框渗入屋内。我们也被迫接受下午三四点就天黑的现象,而且当薇格点上油灯时,火焰烧得不太顺,火光也相当暗淡。 现在我的油灯就很昏暗,几乎就像我们小时候晚上所点的灯芯草灯一样昏暗。我还清楚记得那时自己躺在床上数着灯,知道自己是整栋房子里唯一醒着的人,听着奶妈均匀的鼾声,以及史蒂芬和菠希拉偶尔会发出的鼾声或呜咽声。 我认为现在这房间就是我们那时睡觉的房间。这里的天花板上还留有以前吊秋千的痕迹,架子上还有几本以前的育婴室的书本。这里有一本,我看到书背上的书名——那是史蒂芬最喜欢的一本书。书里有栩栩如生的恶魔和鬼魅图片,你必须用力盯着每一张图片,然后很快地将眼光移到一面光溜溜的墙壁或是天花板,你就会很清楚地看到飘浮的鬼魅,虽然颜色和图片本身不一样。 最近,我的心思怎么那么容易就想到鬼魂!

家里很无聊,我只好到大英博物馆找书读——但因为大雾的关系,里面比平常都还要昏暗。两点钟时,有很多人说阅读室就要关闭了。每逢此时,就会有人抱怨和要求点灯,但是我——我当时正在做关于监狱史的笔记——可能是出于无聊,可能是出于任何一个更为严肃的理由——我并不介意。我想如果从博物馆出来时的天空变得灰暗、云层浓厚,那会是件相当不错的事情。我从来没有看过一条像那时的罗素街般缺乏深度与色彩的街道。我几乎不太敢走上街头,深怕我会变得与路面和屋顶一样灰白、形体消散。 当然,隔着一段距离看雾气会比较浓。我并没有变得模糊不清,而是异常清楚。我身旁似乎罩着个随着我移动的罩子——纱布做的罩子,我看得很清楚,像是仆人在夏天用来防蜜蜂而在蛋糕上盖的罩子。我不知道是不是那条街上的所有行人都像我一样,很清楚看到自己身边罩着一个纱罩。 之后,这纱罩的想法开始让我觉得不舒服。我想我应该走到马车排班的地方,坐车回家,并将车内的窗帘全部拉下。我开始往图腾汉宫路的方向走,看着沿路的门牌和窗子——自我上次挽着爸的手走过这条路至今,路上的商店改变不大,这令我有点悲伤,也有些欣慰。想着想着,我瞄到一个似乎比周围都要来得亮眼的四方形铜牌,驱前一看,上面黑体字写着:“英国国家降灵协会会议室、阅览室与图书馆。” 我记得两年前并没有这面门牌,或许也因当时招魂对我毫无意义可言,所以即使经过也视而不见。我停在门牌前,接着往里走。当然,我不禁想到萨琳娜——书写这名字对我而言还是很新奇。我想,她在入狱前可能来过这里,曾在这条街上和我擦身而过。我记起自已曾在这里街角处等过海伦,在我认识她的头几天。说不定当时萨琳娜就曾从我身旁走过。 这是个奇怪的念头。我看看那个铜制门牌,再看看门把,最后开门进去。 一进去除了道楼梯以外,什么都没有——因为底层是一间店家,所有房间都在二三楼,必须爬楼梯才可以到达。上楼后我看到一小间木板隔间、相当漂亮的办公室,窗户外的木制百叶窗则因为今天的浓雾而全部展开。两扇窗户之间有一幅笔法抽劣的画——扫罗乔装见隐多珥招魂女巫。室内有着猩红色的地毯以及一张书桌,桌旁坐着一名拿着报纸的女子和一位男士。那女子的胸口别了只银质胸针,形状是偶尔会出现在墓碑上的交叠双手,男士脚上穿着丝质平底鞋。他们看到我后露出略带歉意的微笑。那男人说:“楼梯很陡吧!不过真可惜,浪费您爬上来的力气了。您是来看示范的吗?但因浓雾示范已经取消了。” 他看起来很普通、很友善。我说我不是为了示范而来,而只是——这可是千真万确——因为偶然走到门口,出于好奇便走了进来。他们一听,表情不再是抱歉,而是特别地严肃。 那女士点点头说:“偶然和好奇。多么奇妙的组合!”那男士伸出手要和我握手,他是我记忆中见过最文雅的男子,有着修长的手脚。他说:“在这种阻碍会员出席的天气下,我怕这里没有什么会令您感兴趣的东西。” 我问他们的阅览室还开放吗?可以让我使用吗?那男士回答还开放着,我可以用,但是得付一先令。那不是很大的数目。他们让我在书桌的一本簿子上签名——“拜尔小姐。”那男子歪着头念出我的名字。他介绍道那名女子是这里的秘书吉丝凌小姐,他则是席勒先生,这里的馆长。 然后他带我到阅览室,这房间相当简单——像那种小型俱乐部或小学院所附设的阅览室。里面有三或四个摆满了书的书橱,一个书报架,上面挂满了报纸杂志,像是刚洗好还滴着水的衣服。还有一张桌子和几张皮椅,墙上挂着很多幅画,以及一个玻璃门橱柜——那橱柜是个奇怪或者我应该说是可怕的东西,虽然我一直到后来才知道。我先浏览这些书册,书可以抚平我不安的心情。因为事实上,我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进来,又到底想找什么。但是,在书橱前——嗯,无论这些书是关于任何奇怪的主题,至少我知道如何打开书本并阅读。 所以,我站着浏览着一个个书架,席勒先生则弯下腰和一名坐在桌子旁的女士小声说话。她的年纪相当大了,是阅览室里唯一的读者,戴了一只脏污白手套的手正压在一本摊开的小册子的书页上。她一看到席勒先生,连忙做了个请他过来的手势,“这文章真好!非常有启发性!”她举手,小册子便立刻合了起来。我看到书名,是《自然力》。 眼前书架上,摆满了这类标题的书籍,但当我抽出一两本来翻翻时,这些书给的忠告似乎一点也不稀奇,像是,关于“椅子”,就有作者提出警告,最好不要使用被很多人用过的填充或塞有软垫的椅子,因为这些椅子汇集了影响力,灵媒使用的椅子应该只限于藤质或木制的椅座。我必须一边读这些,一边别过头,以防席勒先生不小心看到我在偷笑。 之后我远离书橱,走向报纸架,看到墙上挂的几幅“莫瑞太太招魂见证,一八七三年十月”的照片,照片上面是一位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静的女士,后面则有三个若隐若现、身着白袍的人——“杉可、安娜贝尔和奇普”,相框上的说明这样写着。这些东西比书本更滑稽,然后我突然难过地想到:喔!如果爸可以看到这些的话,那该有多好! 我这样想时,觉得手肘被推了一下,一看,是席勒先生。他抬头望向那些照片,“我们对这些相当自豪喔!莫瑞太太的控制力非常强。你有没有看到安娜贝尔衣服上的小地方?看,我们曾经将她领子上的一小块另外用相框装裱起来,但在我们拿到那东西一两周后,它就以灵物的方式,哎,真可惜!——融化消失了,只留下一个空的相框。” 我瞪着他看,他说:“真的,喔,这是真的。”然后走向那个玻璃门橱柜,招手示意我过去,“这些才是我们真正骄傲的收藏品。而且里面,至少,是一些比较长久的证据。” 席勒先生的声音和表情激起了我的好奇心。隔着一段距离看,我以为橱柜里面可能摆满了破旧的雕像或是白色石头。靠近之后,才看到玻璃窗后面的展示物不是大理石,而是由石膏和蜡做成的几个脸孔、手指、脚和手臂的复制物,很多都扭曲变形成奇怪的模样,有些已裂开,或因老旧及光线曝照的关系而变黄。每个复制品都有一张标签,就像那张灵异照片一样。 我再看着席勒先生,他说:“你对这程序很熟悉吗?嗯,这真是最简单和聪明的方法了!灵媒招来灵魂,并在旁放好两个桶子,一桶水,一桶是融化了的液态石错。灵魂依照指示,将一只手或脚或任何东西,先放入石蜡中,然后很快地又放入水里。当灵魂离开后,一个模型便留在水桶里。当然,很少是完整无缺的。而且不是全部的蜡模都坚固到可以再被翻制成石膏。” 我认为,眼前这些东西大部分都非常模糊——只能从一些细微恶心的细节,约略认出那是脚趾或一道皱纹或是一撮眼球上的突出睫毛,但又不完整,或是扭曲,或很奇怪地糊掉,好像被召唤的灵魂在石蜡还热热地附在手脚四肢时,就已离开人世,渐步回到灵界。 “来看这个小石膏,这属于一个小婴灵,你有没有看到它可爱的小手指和凹陷的小手臂?” 我看到了,觉得胃部在翻腾。在我看来,那东西就是个早产的小婴儿,畸形且不完整。我记得小时候有位阿姨生过这种婴孩,大人们是怎样窃窃私语,那些话如何纠缠着我,让我噩梦连连。我将眼光移到橱柜里位置最低、最昏暗的角落,有一个这橱柜中最令人恶心的东西。 那是一个手的模型,一只男人的手——一只蜡制的手,无法以字面解释来称之为手,而比较像是某种可怕肿起的东西——五只膨胀的手指头和一个肿胀、血管浮起的手腕,在煤气灯的照明下,好像沾着水气似的闪闪发光。那个婴儿的石膏手臂已经让我很恶心。这个石膏则令我几乎颤抖,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看到上面的标签之后——我真的开始发抖。因为标签这样写着:“灵魂彼得·奎克之手,由萨琳娜·多丝小姐召唤成功。” 我抬头看着席勒先生——他还在对那婴儿的手臂加以说明——而我,虽然不停颤抖,还是不自觉地往玻璃移动。我盯着那突起的蜡模,想起萨琳娜细长的手指,以及她忙于整理监狱长袜的毛线时,上下移动着的纤弱手腕骨。这个对比太可怕了。我突然发觉自己弯腰趴在橱柜前,橱柜玻璃也因为我的呼气而蒙上一层薄雾。我起身挺直腰杆——但我的动作一定太过突然,因为席勒先生随即用手紧捉住我的手臂,问我:“你还好吗?” 阅览室里那位女士抬起头来,用戴着灰白色手套的手捂住嘴。她所读的小册子又合了起来,并滚到地上。 我答道弯腰俯看让我觉得头晕,而且这房间很热。席勒先生搬了张椅子给我,但这令我的脸更接近那个橱柜,于是再度颤抖;坐着阅读的女士稍微起身问我需不需要帮我拿杯水或将吉丝凌小姐找来,我说谢谢她的好意,但我已经好多了,不用麻烦。席勒先生则很平静地看着我,我看到他在看我的衣服和外套。 现在回想起来,当然可能有很多身穿丧服的女士嘴上说着因为偶然以及好奇心,才跨越门槛来爬上楼来;其中可能也有几个会在看过橱柜的展示物后,觉得头晕。当我将目光移到橱柜的石膏模型,席勒先生的眼光和声音变得柔和许多,“它们有点奇怪对吧?但又令人惊奇不已?” 我没有回答,他想什么就是什么吧!他再度说明有关石蜡、水和浸泡四肢的事,之后我心情比较平复了,于是我问:“能将铸制这些模型的灵魂召唤来的灵媒,一定很聪明喽?” 席勒先生听了,沉思了一会儿后说:“我想应该说是有力而不是聪明,若以头脑来说可能不会比你或我更聪明。这些是灵界的事情,所以逻辑是相当不同的。这就是为什么招魂信仰对不信的人而言,似乎是一种低下阶层才会涉及的事。鬼魂不分年纪大小、地位高低,或任何人世间所认定的标准,而人群中所少有的招魂天賦,就像田野中散落的谷粒。我可能会去探访某个地位崇高、对灵界有感应的绅士,但他厨房里擦鞋的女孩或许才是有如此异禀之人。 “来看看这里,做这个模型的基佛小姐,她是个女佣。直到她的女主人因肿瘤而生病,她才知道自己的能力。她被引导将手放在她女主人身上,肿瘤便痊愈了。还有这里,塞恩先生,他是十六岁的小男孩,从十岁开始便开始招魂。我见过三四岁的灵媒,我也见过摇篮里指手画脚的婴儿——拿起笔就写,深得鬼魂喜爱。” 我回头看看书架,毕竟,我很清楚自己为何到那些房间,以及我到底在那里寻找什么。我将一只手放在胸口,头朝向那双彼得·奎克的手。我说,那名灵媒呢?萨琳娜·多丝?席勒先生知道任何有关于她的事吗? 他马上回答:“喔,当然了!你以前是不是听过多丝小姐不幸的故事?”当他说话时,在一旁..阅读的女士也抬起头来。 我问:“多丝为什么被关在监狱里?” 席勒先生摇摇头,看起来很严肃。我说以前的确听说过关于她的事,但我没有想到萨琳娜·多丝是个这么有名的人。 席勒先生说:“有名?可能对圈外人而言,并不有名。但在招魂界里——这国家里的每个招魂者——听到可怜的多丝小姐所召唤的鬼魂时,都会吓得发抖!每个招魂者对她的审判细节都非常清楚;当他们知道审判结果后,也都为她哭泣;他们为她哭泣,同时也是为自己哭泣。法律将我们归类于恶棍和无赖,我们不过是只会‘看手相’和‘其他微不足道的技能’。多丝小姐以什么罪名被控告?侵犯人身和欺诈。这真是中伤毁谤!” 席勒先生说到这儿,脸色微微涨红,他的愤慨让我很惊讶。他问我:“你对多丝小姐被捕和入狱的细节,热不熟悉?” 我说我只知道一些,但想要知道更多。他便一个箭步往书架走,眼睛快速地浏览着一排皮质装订书籍、手指巡着书背,然后从中抽出一册合订本翻开,“这里,这本是《灵媒报道》,我们圈子的几种刊物之一。这是去年的期数,从七月到十二月。多丝小姐是何时被警方带走的呢?” 那名戴着脏污手套的女士说她想应该是八月。我们的谈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但她还是一直低着头读东西。席勒先生点点头,便开始翻阅那本杂志。一会儿他说:“就是这里,小姐。” 我看着他所指的印刷标题:“呼吁招魂人士陈情,释放多丝小姐,显形灵媒被警方扣押,招魂人士证词不予采信。”下方则是一则简短的报道:报道叙述了在多丝小姐的资助人——布林克夫人位于斯德罕住所私下举行的一个灵性发展灵会中,布林克夫人突然死亡,之后显灵灵媒多丝小姐被捕和扣押。这灵会中要被发展潜能的人——玛德琳·薛斯特小姐,据了解也受了伤。 这场骚动被认为是由支配多丝小姐的鬼魂——彼得·奎克,或是由某个性情低下残暴、假扮彼得·奎克的鬼魂所引起的。 这叙述和我从克雷文小姐、史蒂芬、华莱士太太和萨琳娜本人身上所得知的说法相同。但这篇报道是我第一次看到与她说法符合——将鬼魂列为有罪一方的报道。我看着席勒先生,“我不知道要怎么想。我对降灵术一无所知。你觉得萨琳娜·多丝是被毁谤的吗?”他确信是严重地被毁谤了。我记起萨琳娜所说过的一些事,所以我问:“你真的如此确定?但是不是所有的招魂人士都和你一样确定?是不是有些人并没有那么肯定?” 席勒先生低头说,在某些圈子里,的确有人表示怀疑。 怀疑?怀疑多丝诚实与否? 席勒先生瞪大了眼,然后以一种惊讶和责备的语气,低声说是对多丝小姐智慧的怀疑。多丝小姐是个很有能力的灵媒,但是年纪相当轻。薛斯特小姐甚至更年轻,我记得她只有十五岁,那些暴烈的鬼魂经常附身在这种年轻的灵媒身上。而附在多丝小姐身上的鬼魂——彼得·奎克——有时候真的很暴力。 “多丝小姐太过粗心,竟然将年轻的薛斯特小姐在无人监督下,独自引见给那样的鬼魂——因为她以前就曾在有其他女士出席的灵会中召唤过它。薛斯特小姐还没充分发展的灵力也有问题,谁知道她的能力对彼得·奎克可能不起作用?谁知道那场灵会是不是被某种恶灵入侵?这种恶灵会利用没有经验的人来恶作剧。这bbr>藏书网些恶作剧事件,并不是我们这种团体所谓的奇迹!没有,从来不是那些奇迹!而报纸从来没有热切地报道过。我想有很多招魂人士——其中一些人对多丝小姐的成就赞赏不已!——却在她最需要他们的祝福时,背叛了多丝小姐。现在,我听说,那个事件让她的心相当受伤。她连我们也不理了——即使是我们这些一直支持她的朋友。” 我静静盯着他看,听他颂扬萨琳娜,听到她被尊称为“多丝小姐”、“萨琳娜·多丝小姐”,而不是“多丝”或“囚犯”、“女人”——嗯,我不知道怎么说,听起来就是很奇怪。听她在那个昏暗的监牢世界里,亲口说出自己的故事是一回事——毕竟那里和我所熟悉的世界完全不同,似乎很虚幻不实。但在这里听到一位绅士说这件事,感觉就完全不同。我最后问:“她那时候真的那么有名吗,审判之前?”一听到这,席勒先生马上紧握双手兴奋地说:“真的!多丝小姐的降灵会真是奇观啊!她当然没有像伦敦的一些灵媒一样有名——像古琵太太、霍姆先生、来自哈克尼的……” 这些人,我都听过。霍姆先生听说可以从窗户漂浮进出,从燃烧的火堆中取出煤炭。古琵太太的身体曾经从高莓区消失,经传送之后再出现在霍柏区,就像是“当她还在购物单上写着‘洋葱’时,就被传送出去?” “你现在会笑了,你和其他人一样。我们的能力愈是不可思议,你们就愈留意,然后把这些事都贬为胡说八道。” 席勒先生的眼神仍然很和善。我说:“嗯,您可能是对的。但是萨琳娜·多丝,她的能力不像霍姆先生或是古琵太太那么强,对不对?” 席勒先生耸耸肩说,他对惊人的定义可能与我相当不同。他边说边走向书架,又从里面抽出另外一册合订本——是更早期的《灵媒报道》。他花了一些工夫才找到要的文章,然后递给我看,问我会不会称这个为“惊人”? 这篇文章报道了萨琳娜在霍柏带领的一个降灵会,会里鬼魂在黑暗中摇动铜铃,还从一个纸卷管子里传来低语声。席勒先生再将第二本书册递给我——另一份我已忘记名称的报纸合订本。里面的文章描述了一个私人降灵会中,有看不见的手将花朵折下,并在石板上以粉笔写下名字。更早的文章则报道了一位哀痛的绅士看到出现在萨琳娜裸露手臂上那鲜红的字体——灵界传来的讯息。 我想这应该就是她曾经很骄傲地说过的、那段她有过的“美好时光”,但她的自豪神情当时就让我觉得有点悲哀,现在更让我觉得难过。那些花、纸做的管子,以及手臂上出现的字眼——这一切似乎只是一场俗气的表演,即使这表演是由鬼魂所主导。 多丝在梅尔监狱里就好像女演员回想以前绚烂的表演生涯一般。在这些报纸报道的背后,我觉得我看到的是那职业生涯的真面目:蝴蝶或飞蛾的生涯,到陌生人家拜访的生涯,在一地地间匆忙移动的生涯,以俗丽伎俩换取丰厚报偿、在杂耍剧场表演的生涯。 我想到那开启她职业生涯的姨妈,我想到那位死亡的女士,布林克夫人。直到席勒先生告诉我,我才知道萨琳娜一直和布林克夫人一起住在她的房宅里。席勒先生说这就是为何对萨琳娜的指控——欺诈及施暴——非常不恰当,因为布林克夫人非常仰慕多丝,她给了多丝一个家——“就像是她的母亲”。而且正由于她的悉心照料,萨琳娜的才能得以充分发展。就是在那栋斯德罕地区的房子里,她第一次被“彼得·奎克”附身。 我说,但真是彼得·奎克让布林克夫人这么害怕,以致死去? 席勒先生摇摇头,“对我们而言这也是件奇怪的事,一件除了鬼魂没有人可以解释的事情。哎!无法召唤它们出来,替多丝小姐辩护。”他的话引起了我的兴趣。我看着他找出的第一份报纸,上面的日期是多丝被捕的那个星期。我问,有没有后面的报道呢?有没有关于审判、判决,以及她被带到梅尔监狱的报道?席勒先生说当然有。 过了一会儿,席勒先生将这些报道找来给我,并小心翼翼地将之前的合订本收走。我拉了一张椅子在桌子前坐下,离那戴白手套的女士很远,并让自己的目光不会瞄到那陈列石膏的柜子。之后,席勒先生微微一笑,鞠躬告退。我坐下来读。我身上带着笔记本,里面有在大英博物馆找到关于监狱历史的笔记。现在,我翻开至那几页,开始做关于萨琳娜审判的笔记。 他们先审讯薛斯特太太,那个美国妇人、受伤女孩的母亲、华莱士太太的朋友。法庭问她:“你第一次认识萨琳娜·多丝是什么时候?” 她回答:“是七月里在布林克夫人房子里举行的降灵会里认识的。我在伦敦就听人家说她是一个很聪敏的灵媒,所以我想要亲眼看看她本人。” “那你对她的看法呢?” ——“我一看到就觉得她真的很聪明,她似乎也很谦逊。灵会里有两名相当放肆的年轻男子,我以为她会和他们眉来眼去。但她并没有,我也很高兴。她似乎和我听到人们说的一样。当然,在任何理由下,我不该让她和我女儿发展亲密的友谊。” “那你为什么鼓励这段关系的发展?” ——“我的理由完全是医疗上的,希望多丝小姐可以对我女儿健康的恢复有所帮助。我女儿已经病了好几年了。多丝小姐让我相信她的情况是源于精神,而不是身体的疾病。” “多丝小姐曾经在斯德罕区布林克夫人的房宅里照料你女儿?” ——“是的。” “有多久时间?” ——“两周。我女儿和多丝小姐待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每次一小时,一周两次。” “这几次她都单独和多丝小姐一起吗?” ——“不是。我女儿会害怕,所以我和她在一起。” “那在多丝小姐参与的这两个星期内,你女儿的健康情形怎样?” ——“我觉得有好转。但我现在觉得,这好转的现象是多丝小姐引发了我女儿不正常的兴奋感导致的。” “你为什么这样觉得?” ——“因为在多丝小姐最终对她造成伤害的那个晚上,我看到我女儿的状况就是如此。” “那是不是布林克夫人病发死亡的晚上?就是一八七三年八月三日晚上?” ——“是的。” “那个晚上,你不同以往地让女儿单独去找多丝小姐。是为什么?” ——“多丝小姐说服了我,表示我在灵会的出现,会妨碍玛德琳的进步。她声称她和玛德琳之间一定有心灵沟通的通道,而我在那儿阻碍了这些通道的出现。她很会说话,所以我相信了她。”?99lib. “嗯,这得由这里的男士们来决定。事实是,你让薛斯特小姐单独到斯德罕。” ——“单独一人。和她一起去的只有她的女侍,以及我们的车夫。” “薛斯特小姐在出发要去赴多丝小姐的约时,你觉得她的神情如何?” ——“我觉得玛德琳看起来很紧张。我现在觉得,如同我之前所说的,她是被多丝小姐的关注引起不正常的兴奋之感。” “兴奋?怎么说?” ——“有点得意洋洋。我女儿是个纯朴的女孩。多丝小姐煽动她,让她相信自己具有灵媒的超能力。她说一旦这些超能力开始被诱发,她便会恢复健康。” “你认为你女儿可能具有这些能力吗?” ——“只要可以解释我女儿的病因,我什么都可以相信。” “嗯,谢谢你诚实作证,我想这些证词值得我们信任。” ——“希望如此。” “我相信会的。现在,你已经告诉了我们你女儿去找多丝小姐之前的状况。之后,你什么时候才再看到你女儿?” ——“几个小时之后。我以为她九点就会回来,但到了十点半还没有她的消息。” “那时你怎么想?” ——“我担心得都要发狂了!我叫仆人坐上马车,去看看她是否安好。仆人回来说只见到我女儿的女仆。女仆说我女儿受了伤,我必须马上去看她。我就去了。” “到达那栋大宅时,你觉得里面情况如何?” ——“很混乱,仆人在楼层之间跑上跑下,整栋房子灯火通明。” “你的女儿呢?” ——“我看到她时,喔!她才刚刚醒来,意识还不是很清楚。衣衫不整,脸上和脖子上都有被暴力攻击的痕迹。” “她看到你时的反应如何?” ——“她已经神志不清了,还将我推开,并说些不堪入耳的话。她被那个小骗子多丝影响才变成这样!” “你当时有没有看到多丝小姐?” ——“有。” “她看起来呢?” ——“她似乎有心事。我不会讲,但我知道她在演戏。她跟我说我女儿被一个男性鬼魂欺负,这是我听过最怪诞的事。但我这样说时,多丝的态度变得很粗暴。她叫我闭嘴,然后便哭了起来。她说我女儿是个笨女孩,都是因为她,她什么都没了。那时我才知道布林克夫人心脏病发躺在楼上。我想她大概是在我忙着照顾女儿的时候死去的。” “你确定多丝小姐是这么说?她的确说我什么都没有了?” ——“是的。” “依你的理解,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时我不知道。我当时只关心我女儿的情况。但现在,我完全了解。她的意思是玛德琳妨碍了她的计划。她本来要成为我女儿的好友,并把她的每一分钱都挤出来。她怎么可以这么做?我女儿的情况已经这么糟糕,布林克夫人也死亡了,而且——”

还有一些内容,但我没抄下来。这是来自同一期的报道;下一周的内容中有关于那女孩——玛德琳·薛斯特小姐伤势的报道。法庭三次传唤她,她每一次都情绪激动地哭泣。我不喜欢薛斯特太太,因她让我想到我母亲。但我厌恶她女儿,她让我想到自己。 首先他们问她:“关于那晚,薛斯特小姐,你记得什么吗?” ——“我不确定,我不肯定。” “你记得你离开家吗?” ——“记得,先生。” “你记得抵达布林克夫人的住所吗?” ——“记得,先生。” “到了之后你首先做了什么事?” ——“我和布林克夫人及多丝小姐一起在房间里用茶。” “布林克夫人那时候看起来如何?健康吗?” ——“喔,是的!” “你有没有观察到她对待多丝小姐的态度?是冷淡还是不友善,或者有任何不寻常的现象?” ——“就是很友善,她和多丝小姐坐得很近。有时候布林克夫人会握起多丝小姐的手,摸摸她的头发或脸。” “你记不记得布林克夫人或多丝小姐所说的话?” ——“布林克夫人说我一定觉得很兴奋,我说的确。她说我是个幸运的女孩,因为有多丝小姐来教导我。然后多丝小姐说时间到了,布林克夫人应该留我们俩单独一起。然后布林克夫人就走了。” “布林克夫人留下你单独和多丝小姐一起?后来呢?” ——“多丝小姐带我到我们平时举行灵会、里面有个樹柜的房间。” “那房间就是多丝小姐以前举行降灵会,她所谓‘神秘黑圈仪式’的地方?” ——“是的。” “而那橱柜就是多丝小姐进入恍惚状态时,坐在那里面的封闭空间?” ——“是的。” “再来发生了什么事,薛斯特小姐?”(证人迟疑了一会儿。) ——“多丝小姐坐在我身边,握起我的双手,说她必须准备一下,便走进那个柜子。她出来时已经脱去上衣,身上只留下一件衬裙。然后她要求我也这样做,只是,不是在橱柜里脱,而是在她面前脱。” “她要求你要脱去上衣?你认为她为什么这样要求?” ——“她说我必须照做才能让灵力发展进行顺利。” “你脱去上衣了吗?请别顾忌这里在场的男士们,一定要照实讲。” ——“对,我脱掉了。其实是,多丝小姐帮我脱的,因为我的女侍在另外一个房间。” “多丝小姐要你拿掉任何珠宝首饰吗?” ——“她要我将胸针拿掉,因为它别住我两件衣服,不取下就没法将外衣脱掉!” “她怎么处理你的胸针?” ——“我不记得,我的女侍萝苹后来帮我拿回来了。” “很好。现在告诉我,多丝小姐说服你将上衣脱去之后,你觉得如何?” ——“一开始觉得很奇怪,后来也不以为意了。因为那天晚上很热,而且多丝小姐还锁门。” “当时房间的灯是明亮或是昏暗?” ——“不是很暗,但也不是很亮。” “你可以清楚地看到多丝小姐吗?” ——“嗯,是的。” “再来发生了什么事?” ——“多丝小姐再度握住我的双手,然后说有个鬼魂要来了。” “那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害怕。多丝小姐叫我不要怕,因为那鬼魂是彼得。” “就是那个被称为彼得·奎克的鬼魂?” ——“对。她说就是我以前在降灵会里就看过的彼得,现在只是来帮忙发展我的潜能而已。” “那时你就比较不害怕了吗?” ——“不是,我更害怕了。我将眼睛紧闭。多丝小姐说:‘看!玛德琳,他来了。’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似乎有另一个人出现在房里,但我实在太害怕了,所以不敢看。” “你确定你听到另一个人在那里?” ——“我觉得是这样。” “再来呢?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确定。因为我真的很害怕所以开始哭喊。然后我听到彼得·奎克说:‘你为什么要哭呢?’” “你确定说话的是另外一个声音?不是多丝小姐?” ——“我觉得是另外一个声音。” “多丝小姐和那个人有没有同时说话过?” ——“我不知道,对不起,先生。” “你不用觉得抱歉,薛斯特小姐。你很勇敢。请告诉我们,你记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记得,先生,有一只手放在我身上。那只手很粗糙很冰冷。”(证人哭泣起来。) “很好,薛斯特小姐,你回答得很好。我只剩下几个问题要问,你可以回答吗?” ——“我可以试试。” “很好。你觉得有一只手放在你身上。那只手放在哪里?” ——“放在我手臂上,先生,手肘的上方。” “多丝小姐说这时候你开始大哭。你记得吗?” ——“不记得了,先生。” “多丝小姐说你当时发生痉挛,她想要安抚你,才会很用力地抓住你的手。你记得吗?” ——“不记得,先生。” “那你记得这段时间中发生的任何事吗?” ——“直到布林克夫人打开门之前,我什么都不记得。” “布林克夫人过来。你怎么知道是布林克夫人?那时你已经睁开眼睛了吗?” ——“没有,我还是紧闭双眼,因为我还是很害怕。我知道是布林克夫人是因为听到她在门外叫唤的声音,然后我听到门被打开,又听到布林克夫人的声音,离我非常近。” “你的女仆已经告诉我们,就在这时候,你对着门外大叫道:‘布林克夫人,喔!布林克夫人,他们要谋杀我!’你记不记得曾这样喊过?” ——“不记得,先生。” “你确定你不记得曾经说过这些话?” ——“我不确定,先生。” “请回想你为什么可能说过这些话?” ——“我想不到,先生。唯一的可能就是我实在太害怕彼得·奎克了。” “因为你觉得他会伤害你所以害怕?” ——“不是,是因为他是鬼魂而害怕。” “我了解了。你可以说说当你听到布林克夫人开门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吗?她说了什么?” ——“她说,‘喔!多丝小姐!喔!’。然后我听到她呼喊着母亲,声音听起来很奇怪。” “怎么样奇怪?” ——“声音很薄弱、很尖,然后我听到她砰地一声倒地。” “再来怎样?” ——“再来我听到多丝小姐的女侍跑过来,我也听到多丝小姐要她一起扶起布林克夫人。” “你的眼睛这时候是打开的,还是仍旧紧闭?” ——“那时我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有没有任何鬼魂的痕迹?” ——“没有。” “房间里有没有任何东西,是在你睁开双眼之后才出现的?例如,衣服之类的东西?” ——“应该没有。” “然后呢?” ——“我试着穿回上衣,约一分钟后,我的女侍萝苹便过来了。她看到我,便开始大叫,我也跟着大叫。然后多丝小姐叫我们安静,帮忙她照顾布林克夫人。” “布林克夫人倒在地板上?” ——“是的,多丝小姐和她的女侍正试图将她扶起来。” “你有没有帮她,像她所要求的?” ——“没有,先生,萝苹不让我这样做。她带我到楼下客厅,帮我倒一杯水。接下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直到我母亲来之后。” “你记不记得你母亲到时,你有没有和她说话?” ——“不记得,先生。” “你离开之前,有没有再看到多丝小姐?” ——“我看到她和我母亲说话。” “她那时怎样?” ——“她在哭泣。” 还有其他证人——几个仆人、被薛斯特太太找来的警察、前来诊治布林克夫人的医生、布林克夫人的几个朋友,但报纸没有足够的空间刊登所有证词,接下来,它刊登的是萨琳娜自己的证词。在阅读她的说法之前,我停顿下来,在心里描绘她被领着走过昏暗法庭的模样。我想,她的头发一定特别灿烂亮丽,因为那里所有男士都穿黑色西服;我想她的脸色一定很苍白。她“神情勇敢地面对”——《灵媒报道》这样说。文章说法庭里挤满了想要看她被审讯的人,她的声音很低沉,有时候还会颤抖。 萨琳娜首先被她自已的律师——珊卓克·威廉斯——提问,再由控方律师——海夫·洛克先生继续提问。洛克先生就是那个来过家里晚餐的人,那个我弟弟觉得很好的人。 洛克先生说:“萨琳娜·多丝小姐,你和布林克夫人一起住在她的房宅里将近一年。对吗?” ——“对的。” “你住在那里的条件是什么?” ——“我是布林克太太的客人。” “你没有付布林克夫人房租?” ——“没有。” “你搬到布林克夫人住所之前,住在哪里?” ——“我住在霍柏一家旅社的房间里。” “你预计当布林克夫人的客人多久?”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完全没有想过你的未来吗?” ——“我知道神灵会引领我。” “好的。那么是神灵的引领把你带到布林克夫人的身边吗?” ——“是的,是布林克夫人来霍柏的旅社找我,说服我搬去跟她一起住。” “你为布林克夫人举行个人的招魂仪式,是吗?” ——“是的。” “你也持续在布林克夫人的房宅里,为其他付钱的客人,举行私人的降灵仪式?” ——“起先我没有收钱。之后灵魂说我应该收。但我从来没有主动要求他们给我任何东西。” “但你的确有举行降灵仪式,而我相信,习惯上你的访客都会在你的服务结束之后,给你金钱上的礼物?” ——“是的,如果他们想要这么做。” “你提供什么样性质的服务?” ——“我会为他们请教灵魂。” “你会怎么做?是不是将自己带入精神恍惚的状态下才可以?” ——“经常是这样的。” “那接着会发生什么事?” ——“嗯,这就要在事后访客告诉我,我才会知道。但灵魂经常会通过我来说话。” “而且灵魂也会现身?” ——“是的。” “你的访客大部分是女士和女孩?” ——“男士和女士都会来找我。” “你会私下接见男士吗?” ——“不会,从来没有。我只有在女士在场时,才会接受男士参与我的黑暗圈圈。” “但你会单独接见女士,单独为她们向灵魂请示,请求灵魂的帮助?” ——“是的。” “这些个别的仪式让你具有左右这些女访客的影响力?” ——“嗯,她们是为了要接受我的感应才来找我的。” “那,多丝小姐,你的感应是那种性质?”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认为是有益,还是有害的性质?” ——“非常有益,非常奇妙的。” “而且很多女士都觉得这种感应力对于减轻某些不适或是疾病十分有用。事实上,薛斯特就是这样的一位小姐。” ——“是的,很多和她症状类似的女士都会来找我。” “比如哪些症状?” ——“像是身体虚弱、精神紧张以及身体病痛。” “那你怎样治疗?顺势疗法?催眠?惊吓法?性灵的方式?” ——(证人犹豫)“我发现和薛斯特小姐有类似症状的女士常常都在性灵上比较敏感,她们具有特殊的感应能力,只是这些能力需要被引导才能发展。” “这就是你所提供的特别服务吗?” ——“是的。” “这包含了什么?搓揉?洗涤?” ——“有某种程度的手部动作。” “搓揉和洗涤?” ——“是的。” “因为这样你的访客必须脱除身上的一些衣服?” ——“有时候,女生的连身洋装常常碍手碍脚。我想,医师也会要病人这样做的。” “我想医师不必将自己的衣服也脱掉。” ——“性灵的医疗和一般的医疗所要求的条件不同。”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让我问问你,多丝小姐:你的女性访客之中,我是指来找你来为她们心灵洗涤的女士,她们都很富有吗?” ——“嗯,有些很富有。” “应该说她们都很富有,难道不是吗?你从来没介绍过不是贵妇人的访客到布林克夫人的住所,你会这样做吗?” ——“嗯,不,我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玛德琳·薛斯特,你当然知道,是个非常富有的女孩。所以你想她成为你特别的朋友,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一点也不是的。我只是替她感到难过,希望可以帮她觉得舒服一点。” “我想你让很多女士觉得好多了。” ——“是的。” “可以告诉我们这些女士的名字吗?” ——(证人犹豫)“我觉得这样做很不适当。这是相当私人的事。” “我想你是对的,多丝小姐。这是相当私人,事实上,是如此私人,以致我的朋友、你的律师威廉斯小姐找不到任何一位女士来到法庭前,为你的神奇力量来作证。”(证人不语。) “布林克夫人在斯德罕的住宅有多大,多丝小姐?有多少房间?” ——“我想有九或十间。” “我相信有十三间。你在霍柏的旅社居住时,共租下几个房间?” ——“一个,先生。” “你和布林克夫人是什么样的关系?”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们的关系是职业上的?还是情感上的?” ——“是情感上的。布林克 592b." >夫人是寡妇,没有孩子,我是个孤儿,我们之间有同病相怜之感。” “她也许把你当成女儿?” ——“嗯,也许。” “你知道她有心脏衰弱的毛病?” ——“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和你提过?” ——“没有。” “她有没有告诉过你死后要怎样处理她的动产和不动产?” ——“没有,从来没有。” “你花很多时间陪布林克夫人,对不对?” ——“一些时间。” “她的女仆珍妮弗说你每晚会在布林克夫人的卧房待上一个钟头或更长的时间。” ——“那是我在帮她请示灵魂。” “你和布林克夫人每天深夜都会花上一小时请示灵魂?” ——“是的。” “请示某个特定灵魂,是吗?” ——(证人犹豫)“是的。” “请示的是关于哪方面的事?” ——“我不能讲,那是布林克夫人私人的事情。” “灵魂没告诉你关于布林克夫人衰弱的心脏或遗嘱?”(现场民众传出笑声。) ——“完全没有。” “在布林克夫人死亡那晚,你对薛斯特太太说薛斯特小姐是个愚蠢的女孩,而且因为她,你什么都没有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记得说过这样的话。” “你是指薛斯特太太在法庭说谎了?” ——“不是,我只是说我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我当时很难过,因为我以为布林克夫人去世了。我觉得你现在用那件事来讥笑我,实在非常残酷。” “布林克夫人可能死亡,让你觉得很可怕?” ——“当然。” “她为什么死亡?” ——“她的心脏衰弱。” “但是薛斯特小姐做证说布林克夫人死前两到三小时,都还非常健康平静。她似乎是在打开你的房门时,身体才变得不适。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她如此惊吓?” ——“她看到薛斯特小姐痉挛病发,她看到一个鬼魂很粗暴地对待薛斯特小姐。” “她没有看到你扮成鬼魂的样子?” ——“不,她看到彼得·奎克,那个情景吓到她。” “她看到彼得·奎克先生——坏脾气先生,也许我们应该这样称呼它。你在降灵仪式里常常召唤的灵魂就是彼得·奎克先生?” ——“是的。” “事实上,它就是你从今年二月到布林克夫人死去,这半年以来,在星期一、三、五晚上,以及其他时间在私人仪式中为个别的女士请示时,所召唤的灵魂?” ——“是的。” “你现在可以帮我们召唤奎克先生吗?” ——(证人犹豫)“我没有适当的设备。” “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一个橱柜。而且房间必须很暗。不行,这里不能做。” “不能做?” ——“不行。” “那奎克先生相当害羞喽?还是他怕要替代你,坐在辩护席上。” ——“它不会出现在这么不具灵性的地方。这令人反感的房间,没有任何灵魂会愿意出现。” “那真可惜,多丝小姐。因为如果没有彼得·奎克先生来帮你作证,证据对你是相当不利的。一位母亲将身体孱弱的女孩交到你手中,而那女孩不但没有复原、持续忧愁,还被以很怪异的方式对待——怪异到你只不过将手放在她脖子上,便让你的恩人——布林克夫人,惊吓过度而死亡。” ——“你完全说错了,薛斯特小姐只是被彼得·奎克吓到了,她自己是这样说的。” “在你的影响下,她告诉我们她所相信的事。我相信她是惊吓过度、太害怕了,才会大喊你想要谋杀她!这相当棘手,对不对?我想你当时应该正试图以任何粗暴的方式使她闭嘴,避免引来布林克夫人,因为引来布林克夫人后,她就会看到你身穿鬼魂长袍,也会知道你一直都在欺骗她。但是布林克夫人还是过来了。那可怜的女士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那让她伤心欲绝——便在极度忧伤的情况下,呼喊起自己早已去世的母亲!然后她也许想起了每天晚上彼得·奎克怎么来找她,他又是怎么称赞你、赞美你,说你是她期待但不可得的女儿,要她给你些礼物和金钱。” ——“不!不是这样的!我从未带彼得·奎克找过她。而她给我东西,纯粹是因为我的缘故,因为她爱我啊!” “然后她可能又想到那些来找你的女士们。以及你如何成为她们那特别的朋友,对她们花言巧语,并在她们身上激起——以薛斯特太太的话来说——不正常的兴奋之情。还有你如何从她们身上获得礼物、金钱与好处。” ——“不!不!那完全不是真的!” “我说这是真的。不然你怎么解释为什么你会对薛斯特小姐那样的女孩感兴趣?一个年纪比你小的女孩,社会地位比你高,非常富有,身体不是很健康。一个脆弱容易受伤的女孩?你对她感兴趣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如果不是金钱上的原因?” ——“我的动机是最高尚、最纯粹、最灵性的那种:我想要帮她发展可预知未来的超能力。” “只是这样而已吗?” ——“是的。不然会是什么?” 这时从观众席上传来几声叫嚣和嘘声。萨琳娜告诉我的是真的:报纸起先把她捧得像维护自我信仰的战士,但随着审判的进行,对她的同情也渐渐减少。这篇文章在开头还以一种替萨琳娜抱不平的气愤口吻问着:“为什么没有一位高贵的女士,在经历了多丝小姐的方法后,愿意告诉大众她们的经验?”但这个问题在洛克先生审问提出时,听起来便完全不同。 然后是文希先生——萨琳娜住在霍柏旅社时的老板——的证词,“我老觉得她是一个工于心计的女孩。”他说她很“狡猾,擅长激起人的忌妒心、容易发怒”。 最后是张引自《潘趣》报上的漫画。画中一名长相精明的灵媒正在从一个看似胆小羞怯的女孩颈上取下珍珠项链,图旁边有一句话:“那胆小的女孩问道:珍珠项链真的必须拿下来吗?”而漫画的标题为“没有催眠成功的感应力”。这可能是在萨琳娜脸色苍白地站着听判时所画的,也有可能是在她被铐上双手入监时,或者是当瑞德蕾小姐举起剪刀,她坐着发抖时所画的。 我不喜欢这幅漫画,因此抬起头来,却和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女士四目相对。当我做笔记时,她一直坐在那里读着《自然力》。我想我大概在那里待了两个半小时,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现在,看到我抬起头来,她微微一笑。她说她从来没有看过一位这么用功的女士。她相信这房间有一种可以让人奋发学习的氛围。她喵瞄我眼前的书,“我想你一直在阅读关于可怜的多丝小姐的事。她的故事令人感叹。你要为她辩护吗?我以前就经常到她的黑圈聚会。” 我看着她,几乎笑了出来。我突然觉得如果我现在走在街上,拍拍任何人的肩膀,说出“萨琳娜”这个名字,他们都能告诉我一些奇怪的事实或我还不知道的事,某些梅尔监狱的大门关上后,便不再提起的、尘封许久的历史。 那女士看到我的表情后说:“是的,我参加过斯德罕的降灵仪式,好几次看到多丝小姐进入催眠状态,我也看过‘彼得·奎克’——甚至感觉到他的手抓住我的手臂,感觉到他亲吻我的手指。 “多丝小姐是这么温柔的女孩。你不可能见过她而不仰慕她。布林克夫人将她介绍给我们,她会穿上一件简单的洋装,金色的头发全都放>??下,和我们一起坐着祈祷一阵子。有时连祈祷都还没开始,她就会进入恍惚状态。你很难察觉她还在不在,只有在她开口说话时,你才会知道,因为那时候说话的声音就不是她的了,而是属于另一个鬼魂的。我曾从萨琳娜的口中听到我祖母说话的声音。她叫我不要悲伤,而且她爱我。” 我问,多丝会不会将那样的消息,带给房间里的所有人? 那位女士说:“她会一直传递讯息直到声音变微弱或是太激动。有时候鬼魂会挤在她四周——鬼魂,你知道,总是不太有礼貌的!——那会让多丝小姐很快疲累。然后彼得·奎克会来,将这些鬼魂赶跑——当然,他有时候会和它们一样吵闹。多丝小姐会叫我们快将她放进橱柜,她说彼得来了,如果我们不赶紧将她放进橱柜里,他会害死她!” 她说“她的橱柜”时,仿佛在说“她的脚”、“她的脸”、“她的手指”一样寻常。当我问她时,她很惊讶地回答:“喔,但每个灵媒都会有各自的橱柜,这就是他们召唤灵魂的地方!” 灵魂不会出现在光亮的地方,因为光线会使它们受伤。那女士说她见过特制的木质橱柜,上面还有几道锁,但多丝的橱柜只是在墙壁一挖空处、摆个隔间的屏风,屏风前再挂两片厚重不透光的布帘而已。多丝会坐在布帘和屏风之间,而当她身处在那个黑暗空间时,彼得·奎克就会来找她。 “他来?怎么来?”我疑惑地问。 “当他来时,萨琳娜会叫喊,参与降灵仪式的人就会知道他已经来了。对萨琳娜而言,那并不是很愉快的过程,因为她必须将自己的灵力全部让予他使用,这令她痛苦不堪。彼得·奎克是个粗暴的幽灵,一直都是。当他来时,萨琳娜就会大声地叫喊,他就会在布帘前面现身。一开始比一滴乙醚还要小。但这一小滴会慢慢变大、动来动去还会拉长,直到和布帘一样高,而且它还会逐渐地显现出一个男子的面貌出来,直到最后,一个长胡须、向你鞠躬作揖的男子便出现在你眼前。这是我所见过最奇妙、最古怪的事了,我告诉你,我亲眼看过他,而且看过很多次了。他一开始总会谈降灵术。他会告诉我们新的时代就要来了,到时所有的人都会了解降灵术,而所有灵魂都将在大白天里,在城市中游荡——这是他说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彼得·奎克很爱恶作剧。你会看到他四处张望——房间里有一小盏灯,是磷化灯,那是幽灵可以忍受的光度。他会四处张望。你知道他在找什么吗?他在找漂亮的女人!他会靠得很近,问她要不要一起到伦敦街上散散步呢?他还会带她站起来,在房里走动,之后他会亲吻她。不然就是送她们礼物或调戏她们。他从来不理会男士。他曾经捏痛一位男士,或是拉扯他们的胡子。我也看过他一拳打在一个男人的脸上——力道之大还让那个人流血了。” 那女人放声笑了出来,脸也因为兴奋而发红,她继续说:“彼得·奎克这样持续大概半小时后就会累了。他便会回到布帘前,像之前渐渐增大一样,他会慢慢地缩小。直到最后,变成地板上一小滩亮晶晶的液体——然后那一点液体也会继续缩小变暗。到那时,多丝小姐便会再大声叫喊。接着便是一片寂静无声。我们会听到敲木头的声音,这表示我们可以把布帘掀开了。我们其中一位便会走到多丝小姐身边,帮她松绑,带她出来。” “帮她松绑?” 她的脸颊再度发红,“是多丝小姐执意要这样做的。虽然我们并不会介意她是不是可以自由移动,或许只要用一条丝带将她的腰和椅子绑住就可以了。但她说她的职责是要向相信或怀疑降灵术的人证明她的超能力,所以在每一场示范前,她都将自己绑得牢牢的。请注意,她从来没有请男士来做这件事,都是女士来带她到橱柜、搜她的身并将她绑起来。” 她说萨琳娜的手腕和脚踩会被绑在椅子上,绳结还用蜡封住;或她的手臂会被反折到背后,衣袖则缝在衣服上;有一条丝巾蒙住她的双眼,另外一条蒙住嘴巴;有时候还会用一条棉绳穿过她的耳洞,然后固定在布帘外的地板上。而最常的做法是请人用一个天鹅绒颈圈圈住她的脖子,带扣上绑着一条绳子,由在场参加降灵的一位女士拿着。 “彼得·奎克来的时候,绳子会被扯一下,但当我们要去解开多丝小姐时,所有的绳结都还是系得牢牢的,封蜡都完好如初。她会很疲累虚弱。我们会将她在沙发上,给她一些酒喝,布林克夫人这时就会来看她,搓揉她的双手。有时会有一两个女孩留下来陪她,但我从来没有留下来过。我是觉得,我们已经让她够累的了。” 说话的过程中,那女士一直用戴着老旧手套的双手,不停比出各种手势——像是萨琳娜绑绳子的位置、她的坐姿,以及布林克夫人怎样搓揉她的手。这些话语加上她的手部姿势,让我觉得头晕欲呕,只好将身体转个方向,不再看她。我想到我的坠链,想到史蒂芬和华莱士太太,以及我如何路经这个阅览室——偶然,全都是偶然,但这小房间又有这么多关于萨琳娜的事,现在我已经不觉得有趣了,只觉奇怪。我听到那女人拿着外套站了起来,我的眼睛还是没有望向她。她起身将书本放在书架上,看到我拿的那本册子所翻开的页面,她摇了摇头。 “那个,他们指的是多丝小姐。”她指向那漫画中面目精明的灵媒,“怎么会有人可以在看过她之后还把她画成那个模样?你知道她嘛!她有个天使般的脸孔。”她弯下腰,翻找著书册,直到找出另外一张图画——或者应该说是两张图画,是萨琳娜被捕的两个月前所出版的。她指给我看,我出神地看着这两张画,之后那女士便离开。 这两张是肖像画,并置在同一页上。第一张是从照片翻制的版画,日期是一八七二年六月,画中的萨琳娜不过十七岁。画中的人相当丰腴,眉毛浓黑有形;她身穿高领礼服,可能是塔夫绸的质料,脖子和耳朵都有珠宝坠子。头发很仔细地装饰——像是一个店员在星期天会梳的发型。尽管如此,还是可以看得出她有一头浓密的漂亮金发。这里的她一点也不像克里韦利的画中人物。应该这么说,入狱前的萨琳娜看起来一点都不严肃。 另外一幅画看起来就比较古怪滑稽。这是由一位灵媒画家所绘的铅笔素描,一张彼得·奎克在布林克夫人住所的灵会出现时的半身像。他肩上披了一条白色布条,头上戴了一顶白色帽子,脸色有点苍白,胡须很浓很黑;眼睛、眉毛和眼睫毛也都很黑。纸上是出现四分之三脸孔的侧面构图,朝向萨琳娜的肖像画——所以看起来像是他在盯着她看,要强迫她将眼睛转向他似的。 这就是我今天下午的感觉;在那女士离开后,我一直坐在椅子上盯着这两幅肖像画,直到感觉纸面上的油墨像是在晃动,我脸上的肌肉也开始感觉抽动。我想起那个展示柜,以及彼得·奎克一只手的黄色蜡制模型。我想,如果那也在颤动呢?我幻想如果自己转身将会看到那手在抖动,会看到那幽灵跑到橱柜的玻璃门前,以一支弯曲变形的恐怖手指,向我招手! 我没有转身,但在原处坐了一会儿。我坐着看画中彼得·奎克的黑眼睛。听起来真怪!不过它们看来似乎很眼熟,好像我已经在我的梦里看过它们。 一八七二年十二月九日 布林克夫人说我一定不能在上午十点前就起床。她说我们必须尽量保持我的灵力,让它充分发展。她让她原本的女仆露丝全心照顾我,自己又找了一个叫珍妮的新女仆替代。她说比起我的舒适,她自已的享受不算什么。 现在露丝会为我端来早餐、打理我的衣着,如果我的餐巾或袜子或任何小东西掉在地板上,她会帮我捡起来,如果我说谢谢她会微笑着说:“小姐,你可以不用这么客气。”她的年纪比我大。她说她是六年前布林克先生去世时来这工作的。 我今早跟她聊道:“我想布林克夫人从那时候起,应该已经请过很多灵媒了吧?” 她回答说:“她大概请了一千个灵媒了,小姐!都是为了一个可怜的幽灵。但他们全部都是江湖术士,很快就被一一揭穿了。他们的伎俩我全知道。你知道,女仆应该对女主人一心一意。我宁愿自己心碎十次也不愿让我的女主人被那种人伤 5230." >到一根汗毛。”她边说边帮我把衣服穿好,还从镜子里看我。我所有的新衣服都是由背面扣上的,因此需要她的帮忙。 当我穿戴好衣服,我通常会下楼和布林克夫人 5750." >坐上一个小时,有时她会带我去买东西或到水晶宫的花园坐坐。有时候她的朋友会来和我们一起参加神秘灵会。她们看到我会说:“喔,你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女孩!你比我的女儿年纪更小。”但是当灵会过后,她们会拉着我的手,摇着头。布林克夫人告诉每个人说我很特别——我想她以前也应该这样称赞过很多灵媒。她的朋友会说:“你看得出来现在有没有幽灵在我身旁吗,多丝小姐?可不可以问它有没有任何给我的讯息?”我做灵媒已经有五年的时间了,即使倒立着我都能招魂。但她们看到身穿华服的我在布林克夫人华丽的客厅里做这些事情,都表现得惊讶不已。我听到她们悄声向布林克夫人说:“喔,玛哲蕊,她的才能真特殊!我可以带她到我家吗?可不可以让她在我家的聚会上,举行一场灵会呢?”.. 但布林克夫人说她不能想象我在那种场合浪费天赋。我说我必须用自己特殊的能力去帮助她和其他藏书网的人,这就是为何我会有这些能力。 而她总是说:“当然,我知道。以后我会听你的话。只是,我现在有了你,我想要将你占为己有。如果我这样做,你会觉得我很自私吗,再过一阵子就好?”所以她的朋友都是下午来,晚上不会来。晚上她会要我为她单独举行一场灵会。如果我感到疲累,露丝有时候会带酒和小饼干上来。 一八七四年十月二十八日

今天我又到梅尔监狱。这次的探访距离上次只相隔一周,但整个监狱的气氛却完全不一样。好像随着季节变化,那里变成一个更灰暗、严酷的地方了。塔楼变得更高更宽,窗户也缩小了。监狱的气味也变得和上次不同了。地面闻起来像是混着雾气、烟囱烟雾以及莎草的味道;牢房内也仍旧弥漫着一股由粪便壶、脏乱未梳洗的头发、体味与口臭,同时还有瓦斯、铁锈和疾病的味道。通道转弯处的黑色暖气炉开着,让回廊的空气相当不流通。但囚室却还是那么寒冷以至墙壁上凝聚了一层水气,墙上石灰变成一块块突起的凝结物,沾粘在女囚的裙子上。囚牢里有很多咳嗽声、很多忧伤扭曲的脸孔以及冷得颤抖不止的躯体。 这一座建筑物让我无法适应的灰暗面如今更清晰了,现在下午四点便需要点灯了。衬着灰色天空的黑色狭窄小窗、亮晃晃的煤气灯照耀之下的泥土色旗帜、阴暗的囚房,以及房里驼背埋头缝纫或整理毛线的女囚,此般景物让这几座牢房显得更为可怕、古老。就连管理员似乎也受到黑暗的影响而放轻脚步,脸孔也因煤气灯而泛黄,披在制服上的黑色斗篷仿佛由黑影织成。 我今天先被带到监狱的会客室,这是女囚和亲友、家人会面的地方——我想这是监狱里最无趣的地方。她们称这地方是会客室,但这根本称不上是个房间,倒像是兽栏或牛棚。这地方是由一连串分隔狭窄的小室或说凹洞所组成,左右各有一排,中间由走道分隔。当囚犯要会客时,管理员便护送她到其中的一个小室去。囚犯头上会有一个装盐巴的沙漏式定时器,面前则有一个设有铁条的小孔。走道另一边是另排小室——其实不过只是铁网覆盖其上而巳。这里是访客可以站立的地方。那里有另一个定时器,两个同时计算探访的时间。 两排小室之间的走道约有七英尺宽,一个机警的管理员会在走道巡逻,以确保两边之间不会传递任何物品。人犯和访客因为走道的宽度,必须提高音量才能和对方对话——有时这些嘈杂的声音会变得很激烈、很大声。女囚经常必须和她丈夫大声叫喊,让私事被周围的人听到。定时器玻璃内的细盐约十五分钟就会流泻完毕,此时访客便必须离开,女囚也要回到自己的囚室。 梅尔监狱的囚犯一年有四次机会,在这样的地方,以这种方式和家人亲友会面。 我们沿着两旁设有会客小室的走道行走,我问陪同在侧的管理员:“这已经是他们最靠近彼此的距离了吗?女囚甚至不能拥抱她的丈夫——甚至是摸摸小孩吗?” 今天陪我的管理员不是瑞德蕾小姐,而是一位金发、比较年轻的古菲小姐,她摇头说:“这些是这里的规定。”在这里我已不知听过多少次这句话了。“这是这里的规定。你可能会觉得很严苛,拜尔小姐。但我们一旦让犯人与家人一起,很多东西就会被带进监狱来。钥匙、烟草。连小婴儿都会被教导要在亲吻时把刀片传递给犯人。”我仔细端详我经过的这些犯人,再看看走道另一边的访客们。他们看来不像是为了将小刀或钥匙偷偷带给犯人,才如此渴望拥抱犯人。这些女囚现在的表情,比我之前所见,还要凄楚。一个女人脸颊上有一道像是刮胡刀片所造成的笔直伤疤,将她的头往铁栏杆挤,希望可以更清楚地听到她丈夫的叫喊声。当他问她过得好不好时,她回答说:“约翰,她们会让我好过到哪儿去?” 另一个——赫尔夫太太管辖牢房的劳拉·赛克斯,那个要管理员向哈克斯比小姐陈情的女囚——正和她母亲,一个衣衫褴褛、看似疲累的妇人会面,可怜的老妇人什么都不能做,脸孔快碰到铁丝网时便会缩回去,并开始哭泣。 赛克斯说:“好了,妈,这样不行的。可不可以告诉我一些消息?你和罗斯先生谈过了吗?”但这位母亲看到巡逻的管理员、听到女儿的声音,只是变得更害怕而已。 赛克斯看着母亲大叫一声:“喔!会面时间过一半了,你却把时间哭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下次一定要叫派崔克来,为什么今天不是派崔克?我不要你只是来对我哭。” 古菲小姐注意到我在看女囚,便点点头说:“对这些女子来说,这种场面很难过。有些人根本无法忍受。她们一直等待亲友来看她,每天都在数着想着这一天的到来。但最后,当她们来到这里时,却反而情绪太过烦乱,叫亲友都不要来了。” 我们开始往牢房方向回头。我问她有没有从未与亲友会面的犯人?她点点头,“有一些。我猜想她们没有朋友或家人,进来这里,似乎也就被遗忘了。我不知道她们出去之后要做什么。科林丝就是这样,伯恩丝、杰琳丝也是。以及——”她正奋力转动锁孔内似乎有点卡住的钥匙,“——以及在E牢房的多丝,我记得。” 她开口前,我已经预知到她将要说出口的那个名字。 之后我没再问什么,古菲小姐带我到赫尔夫太太那儿。像往常一样,我一一探访女囚——起先以一种不好意思的方式看着她们,因为在看过会客室的情形后,我觉得自已对她们来说毫无意义,却可以随时来探望她们,这感觉真是可怕。而且,她们必须和我说话,不然就得安静地待着。到最后她们感激我出现在囚室门口,很开心能和我谈谈生活。很多人,如同我之前说的,过得很不好。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也许是因为她们透过监狱厚墙和窄小窗子感觉到时序季节的轻微变化——谈话内容很多是关于刑期及何时期满,像是“还有十七个月,拜尔小姐!”以及“我可以减刑一年又一星期了,拜尔小姐!”以及“小姐,你知道吗?再三个月我就服刑期满了。” 最后一句是爱伦·鲍尔说的,她因为让情侣在她所经营的休息室里约会而入狱服刑。自从天气变冷后,我就经常想到她。自从天气变冷后,她看起来很孱弱,并会轻微颤抖,但还没有到达令人担心的程度。我请赫尔夫太太让我进入她的囚室,我们聊了约三十分钟。我看到她的手,我说很高兴看到她的手劲还这么强,身体还这么健康。 她的表情变得有点诡异而且狡猾,“嗯,你不能向哈克斯比小姐或瑞德蕾小姐透露一个字喔!事实上,你一定要原谅我这样的请求,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但事实的真相是,这都要谢谢我的管理员,赫尔夫太太。她从她的餐点分一些肉给我,夜里也给我一条红色法兰绒布条让我围在脖子上。天气变得非常寒冷时,她会帮我在肩膀与胸口抹上一些东西,再帮我搓揉,这样我便会觉得好多了。她对我就像女儿那么好,事实上,她叫我‘妈妈’,她还说:‘我们一定得做好准备,你就快离开这里了。’” 爱伦·鲍尔说话时眼睛闪烁着光芒,然后她拿起那粗糙的蓝色手巾,在脸上摩擦了一会儿。我说我很高兴,至少赫尔夫太太对她很好。 “她对我们大家都很好,她是这监狱里最好的管理员。可怜的女人!她到梅尔监狱的时间还不够长,还没有学会真正的梅尔管理方式。” 我对这话感到惊讶:因为赫尔夫太太看起来是这么地阴郁忧虑,让人无法想象她不久前还在监狱的高墙外,过着不一样的生活。但鲍尔点点头,“是的,赫尔夫太太到监狱——嗯,我想还不到一年的时间。我不晓得为什么像赫尔夫太太这样的女子,会想到梅尔监狱来工作。我从没见过比她更不适合在梅尔监狱工作的人!” 可能就是这一声惊叹把赫尔夫太太召唤来了。我们听到回廊传来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是赫尔夫太太本人,正巡经鲍尔的囚门。她看到我们便转个方向,放慢脚步,向我们微笑。鲍尔脸色微微变红,“我正在向拜尔小姐说你有多好呢,赫尔夫太太!希望你不会介意。”瞬间,赫尔夫太太的微笑变得僵硬,她将手放在胸口并转头往回廊看去,似乎很紧张。我了解她是怕瑞德蕾小姐人在附近,所以我也没再提起法兰绒和额外的肉片,只是向鲍尔点个头,用手指着囚门。赫尔夫太太将门打开,但她仍旧没看我,对我的微笑也没有表示。最后,为了要让她安心,我说我不知道她最近才来到梅尔监狱。那么在到监狱工作之前,她在哪工作? 赫尔夫太太花了一会儿工夫才将钥匙挂回皮带上,再将袖口沾到的一点白石灰拍掉。她说她一直在别人家帮佣,但先前服侍的女士搬至国外,她不想再到另外一家做相同的工作。这时我们又走在走道上,我问她这工作是否适合她?她说如果要离开梅尔监狱,她将会很难过。我再问,她不觉得这里工作相当繁重?工作时间呢?她没有家人吗?他们一定很难适应她的工作时间。 她接着告诉我,当然,这里的女管理员没一个有丈夫的。她们不是没结婚的老女人、不然就是像她一样的寡妇。“你没有办法同时当管理员,并兼顾一个家庭。有些管理员有小孩,但小孩必须寄养在别的女人家中,而我没有小孩。”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地面。 我说:“嗯,也许因为这样,你会是个更称职的管理员。你管辖的牢房内有一百个女囚,全都像婴儿一样无助、仰赖你的照顾和指引。我想对她们而言,你某种程度一定像母亲一样。” 赫尔夫太太终于正眼看我了,只是她的眼睛因帽檐阴影显得漆黑又悲伤。她说:“我希望我是,小姐。”然后又去拍拍衣袖上沾到的石灰。她的手很大,像我一样——一双因为劳动或伤心而变得细瘦有棱角的女人的手。

我没有再继续问赫尔夫太太,而是回头找我想探访的女囚。我去看了玛丽·安·库克,以及艾格妮斯·纳什,那个铸造伪币的女孩,最后,一如以往,我去看萨琳娜·多丝。 我经过她的囚门,但一直刻意不看她——就像我现在一直刻意回避写下她名字一样。经过她囚房时,我将脸转向墙壁,这样就不会看到她了。我想这是个迷信的举动。我想起会客室的情景,现在就好像有个沙漏形的定时器会计算我们的会面时间似的——在我还没准备妥当前,我不要任何一粒盐通过那玻璃瓶。即使我和赫尔夫太太站在囚室门口,我也没多看萨琳娜一眼。只有当赫尔夫太太转动钥匙,然后花了点时间拨弄那串钥 5319." >匙和皮带,再将囚门牢牢上锁离去后,我才终于抬起头看萨琳娜。 我发觉自己内心无法平静地看着她脸上的任何一个部分。在她帽子的边缘,我看到她那以前很美但现在却黯淡无光的头发。我看着她那曾戴过丝绒项圈的颈子,那被捆绑过的手腕,那说出别的幽灵话语的微斜双唇。我看到这些,这些她奇特生涯的标志似乎就模糊附在她可怜苍白的肉身上,这些标志就像圣人身上的圣痕记号。但改变的不是她——变的人是我,因为最近知道了她的过往而改变。这些事在我身上产生了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缓缓改变——就像一滴酒滴入一杯清水,或酵母菌使生面团缓缓发酵一样。 这想法让我望着她时有些颤抖,之后是轻微的恐惧之感。我将手放在胸口上,别过脸去。 然后萨琳娜说话了,她的声音很熟悉而亲切,令我稍感安心。她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我看到你经过我的囚室继续往下走。”我走向她的桌子并用手抚摸桌上的羊毛线,我说我也必须去看别的女囚。然后,因为察觉到她移开了目光并似乎有点哀伤,我说如果她希望,我以后会在最后来看她。 “谢谢你。”她说。 当然,她就像其他女囚,宁愿和我说话也不愿被拘禁于沉默之中。所以我们谈的内容,也都是有关监狱的事情。潮湿气候引来了体型硕大的黑甲虫——它们被称作“黑杰克”,她说它们似乎每年都会来。她让我看用靴子跟部踏死十几只甲虫、留在石灰墙上的污迹。她说曾有传言几个头脑简单的女人捉甲虫当宠物。有人因为太饿,竟把它们捉来吃。她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听管理员提过。 我静静听着她说话,点头或做出惊讶的表情——我没有问地,而或许我早该问,她怎会知道我坠链的事?我没有告诉她我去了降灵协会,在那里坐了两个半钟头,和别人谈论她,并做了很多关于她的笔记。但现在,看着她,我忘不了之前在报章上读过的事。看着她的脸孔,我就想到报上的肖像画;望着她的双手,我便想到展示架上的蜡模。 我知道我不可能不提及这些事就离开。我希望她可以多告诉我一点关于她以前的生活,“你上次说到你搬去斯德罕之前的一些事。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萨琳娜皱着眉,“你为什么要知道?” 我说:“我很好奇。我对监狱里所有女囚的故事都深感好奇,但你的故事——嗯,你也知道,你的故事比别人的还要特殊得多。”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对你而言很特殊,但如果你是个招魂者——如果你生活中接触的都是招魂者,如我一般——就不会这么惊奇了。你应该买份有关招魂的报道,读读里面的广告——那会告诉你我有多寻常!看着那些广告,你会觉得这世上灵媒的数量或许比另一世界的鬼魂还要多。” 她说,在她和姨妈一起的时间里,以及住在霍柏旅馆的时期,她一点都不特殊。“只有当我遇到布林克夫人,她让我住到她家那时起,我才变得特殊起来,欧若拉。” 她的音量变小,让我得倾身向前才能听清楚。现在,听到她说出那个愚蠢的名字,我不禁脸红。“关于布林克夫人,她怎么改变了你?她做了什么?” 她说自己还在霍柏旅馆时,布林克夫人去找她。“她来找我,我以为她只是一般寻常的客人——但事实上,她受到指引才来找我。她来找我是为了一个特殊目的,而只有我可以帮得上忙。” 布林克夫人的目的是? 萨琳娜闭上眼,再度睁开时,眼睛好像变得更大了些、眼珠绿得就像猫眼。她开始说,口气像是在谈论一件了不得的事情,“布林克夫人想要接触一个鬼魂,她要我放弃自己的身躯,让那个鬼魂使用。” 萨琳娜的双眼迎向我的目光,而我余光瞥见地板上似乎有个跑得很快的黑影。我脑海里马上有个画面,是一个饥饿的囚犯打开那只黑色甲虫的壳,吸出里面的肉,咬着挣扎晃动的细脚。 我用甩头,试图甩掉那画面,继续问:“这就是这位布林克夫人将你留在身边执行降灵把戏的真正原因吧。” “她把我带进我的宿命。”她回答——我记得很清楚她是这样说的。“布林克夫人让我看见真正的自己,终将出现在她房子里的自己。她带我到灵魂可以找到我的地方。她带我到——” 到彼得·奎克面前!我帮她说出这个名字,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想起审判期间律师们在法庭上怎样说她,我也想起所有质疑她和布林克夫人友谊的论点,“布林克夫人将你带回家,所以,彼得·奎克可以找到你。她带你回家,所以你可以在夜里,悄悄地带彼得·奎克去找她?” 但多丝脸色变了。她似乎很震惊,“我从没带他去找她过,我从来没带彼得找过布林克夫人。布林克夫人来找我不是因为他的缘故。” 不是他的缘故?那是谁的缘故?——萨琳娜原本不想回答,只是把眼光移开,摇摇头。 “你带她见谁了?如果不是去见彼得·奎克,那是谁?她的丈夫?姐姐?还是她的小孩?” 她将手放在嘴唇,最后才轻声清楚地说:“是她的母亲,欧若拉。布林克夫人的母亲在她还很小时便去世了。她说过她不会离开,还会回来。但她不曾回来过,因为布林克夫人这二十年间都找不到可以带她母亲来找她的灵媒。然后她找到我了。她从她的一个梦里找到我。她的母亲和我面容有点像,我们之间有种一有种相怜之感。布林克夫藏书网人看出来了,便带我到斯德罕。她让我穿戴她母亲的东西,让她的母亲藉由我来找她。她的母亲会在黑暗中到来,来一来安慰她。” 我知道,她没有在法庭上说出这些事情,而她应该也花了些勇气才在这里对我说出。她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但我想应该还有下文,她也似乎有些希望我猜下去。但我猜不出来。我猜不出来可能发生什么事。就我的想象而言,布林克夫人会在多丝十七岁时,在她身上看出她去世母亲的幽灵,说服灵魂在夜晚去找她,让那幽灵变成可触及的实体,这整件事听起来就很奇怪而且令人不快。 但我没有说出我的想法,只是再提出一些关于彼得·奎克的问题,“那么他只会来找你?” 只会找她。他为什么来呢?为什么?他是她的保护人,她所熟悉的鬼魂,控制她的神灵。“是他来找我的,那我可以做什么呢?我是属于他的。” 现在萨琳娜的脸很苍白,只剩一点血色。我也开始感觉到她体内的兴奋之感,那兴奋感浮现,就像是这囚室里酸腐空气的一个特质似的——我几乎起了忌妒心,“彼得·奎克来找你时,会是怎样的感觉?”她摇着头,喔!她要怎么说呢?就像失去自己,把自我从身躯上脱掉,好像自我是件衣服、手套或是长袜。 我说:“听起来很可怕!” 萨琳娜说:“是很可怕,但同时也很奇妙。那是我生命的全部。我的生活就此改变。我就像灵魂般,从一个无趣的层级升至另一较好的层级。” 我皱着眉头,不明白她的意思。她要怎么向我解释才好呢?喔!她找不出说明的词语。她开始向四周看看,要找个让我了解的方法,最后她看着架子上的某样东西,微笑着说?99lib.:“你跟我说过灵媒的把戏,就是这个吗?” 她走向我,举起一只手臂,似乎要我捉住她。我不敢,因为我想到我的坠链和笔记本里面的文字。但萨琳娜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温柔地说:“帮我挽起袖子。” 我猜不出她要做什么。我看了看着她的脸,然后很小心地将她的袖子往上挽,直到连手肘都裸露出来。她将手臂转了一下,让我看看她手臂内侧的肌肉——苍白且平滑,因为袖子的关系,所以还有点温热。在我端详她的手臂时,她说:“现在,你必须闭上你的眼睛。”我犹豫了一下便照做,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不知她可能做出什么古怪事情而十分紧张。但萨琳娜只是掠过我的身体去拿某样东西,在桌上羊毛线堆上的一个东西,之后我听到她的脚步声,知道她到橱架上又拿了一样东西,然后是一片寂静。我保持双眼紧闭,感觉到眼皮不自主地颤动起来。安静的时间愈长,我就愈觉不安。“再一下就好了。”看到我眼皮在抽动,她这么说以安抚我——之后,再过了一会儿,“好了,可以看了。” 我心惊胆跳地睁开眼睛。我想象的画面是她拿了那把平钝的餐刀把手臂划到鲜血直流。但是她的手臂似乎依旧光滑,也没有受伤。她将手臂凑上让我瞧瞧——虽然不如第一次那么近;她让衣服的阴影盖在手臂之上,而之前是将手臂转到光线明亮的地方让我瞧的。如果我当时仔细看,说不定可以看到她手臂上因摩擦后红肿或变粗糙的地方。但她不让我细看。当我还瞪大眼睛时,她举起另一只手,很用力地在她那只裸露的手臂上搓揉。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在她手指不断搓动中,我看到两个字从她手臂上慢慢显现出来,鲜红色的——字写得很不好看,字迹相当轻,但却清楚可辨。 那两个字是:真相。 当字完全出现时,萨琳娜将手臂拿开,看着我问道:“你不觉得这是个很聪明的把戏吗?” 我答不出来。她将手臂凑近我,说我一定要摸摸它——当我照做后,她要我舔舔自己的手指。 我很犹豫地举起手,看着我的指尖,似乎有某种白色物质沾在上面——这让我想到乙醚,那个有关鬼魂的东西。我觉得很恶心,无法忍受将它放在我的舌头上面。萨琳娜看到我的表情,放声笑了起来。然后她让我看当我闭上眼时,她拿了什么东西。 是织羊毛袜的木针,以及她盒子里的食盆。她先用木针在自己手臂上划字,再用盐巴搓上便可使这些字以鲜红的颜色显现。 我抓住她的手臂,上面的字体已经比较不明显了。我想起在灵媒报道上读到的事。上面郑重地宣告这个把戏是她超能力的证明——我当时也相信了。“你对来寻求你帮助的那些可怜悲伤的人耍这个把戏?” 萨琳娜收回她的手,慢慢地将袖子推下来,盖上手臂,然后耸耸肩。她说,如果他们没有看到这些,所谓由灵界传来的征兆,他们不会释怀的。如果她只是偶尔在皮肤上抹上盐巴或是在黑暗中放朵花到一位女士的腿上,这难道就会让鬼魂少掉任何一点真实性吗?“我说的那些灵媒,那些登广告的灵媒:他们不会犹豫要不要耍这样的招数——不会,一点都不会。我知道有女灵媒在头发中藏缝针,以在自已身体上写下灵界传来的讯息。我也知道有些男灵媒会自己带纸筒,在黑暗中变换自己的声调。这些伎俩在这行业中一点都不稀奇,有些时候鬼魂会自己去找人,但其他大多时候,它们需要帮忙。”这就是她和布林克夫人一起住之前的生活模式。之后这些伎俩对她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在她到斯德罕前,她所有的天赋异禀都只是骗人的伎俩!“之前的我也没有超能力——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和我通过彼得·奎克发现的自身超能力相比,那些伎俩一点都不算什么。” 我看着她,什么也没说。我知道我今天的所见所闻,她可能没向任何人提过。至于她正在谈论的那个更伟大的能力——她的特殊性——嗯,我已经感受到一些了,难道不是吗?她这很特殊的能力,让我无法忽略。但她还是有种神秘、无法解释的阴影,一个缺口。 我说——我对席勒先生也说过——我不明白。她那令人惊讶的超能力,让她沦落至梅尔监狱。她说彼得·奎克是她的保护者,但就是因为他,那女孩才受伤,就因为他,布林克夫人才被吓到——惊吓至死!他把她带到这里,还能怎样帮助她?现在她的超能力对她而言还有什么用? 萨琳娜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然后说——和席勒先生说的一样——“鬼魂自有打算,是我们猜想不到的。” 鬼魂把她送进梅尔监狱,还会有什么打算!“除非它们忌妒你,要置你于死地,让你成为它们之中的一分子。” 萨琳娜只是皱皱眉,似乎无法理解我话中的意思。她说:“有些鬼魂会忌妒活人,但它们不会忌妒我的,就我现在的情形而言。”她说话时将手放在脖子上,在白色皮肤上搓揉。我又想到降灵会中她脖子上那颈圈,以及绑住手腕的长条丝带。 她的囚室很冷,我开始发抖。我不知道我们谈了多久——我想我们所谈的还远远超过我在这里所写下的——我看向窗户,才发觉外面天色已暗。萨琳娜还是将手放在她的脖子上,现在她开始咳嗽了,她说我让她说太多话了。她走到橱架前,拿起水罐,喝了一点水,然后又咳起来。 当她咳嗽时,赫尔夫太太走来囚室门口,似乎在端详我们,我才再次发觉自己可能已在那里待很久了,只好勉强起身,向管理员示意放我出去。我看着萨琳娜,说下次有机会我们再聊——她点点头,还是在揉脖子,赫尔夫太太看到了,她和善的眼神显得很担心,带我到走道上后,她回到萨琳娜身边,“怎么了?你生病了吗?要不要我请医师过来?” 我站着看赫尔夫太太和萨琳娜,昏暗的煤气灯光落在她们的脸上。突然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一看,是隔壁囚室的纳什,那个铸造伪币的女孩,正站在她囚室门口。“你还在这里啊,小姐?”然后她歪着头指着萨琳娜的囚室,以一种夸张的语气说:“我以为她已经把你变不见了——她那些鬼怪朋友可能会把你抓走,把你变成青蛙或老鼠。”她害怕地打了个哆嗦。“喔!那些鬼怪!你知道她让它们在深夜里来看她吗?我听到它们到她囚室和她交谈的声音,有时候是笑声——有时是哭泣声。我告诉你,小姐,这世界上所有的囚室我都可以待,除了这间会在深更半夜听到鬼魂声音的囚室。”她又打了个颤,脸部痛苦地扭曲着。 我想她可能是在开玩笑,就像她上次开的关于伪币的玩笑,但现在她并没有笑。我想到克雷文小姐说过的话,就说:“我想这么安静的牢房可能会让女囚不由自主地产生幻想?” 纳什不屑地哼了一声,“幻想?我倒希望可以从鬼怪>?身上得到幻想。幻想?你在跟我谈幻想之前,应该来我房间里睡一晚当多丝的邻居,看看这是什么滋味。”语毕她回到缝纫的工作之中,嘴里念念有词地摇着头。 我回到走道。萨琳娜和赫尔夫太太还站在煤气灯旁:管理员用手帮萨琳娜将脖子上的手巾围好,轻轻地拍她的脖子。她们没有看我,也许她们以为我已经离开了。但我看到萨琳娜的手放在她现在已用衣服盖上的手臂,上面还有那逐渐消退的红字——真相,我想起我的手指头,便舔了一下。 这时,赫尔夫太太向我走来,要送我离开牢房。我们被劳拉·赛克斯骚扰,她用头抵着囚门大喊着:“喔,你们可不可以帮我向哈克斯比小姐传个话?如果哈克斯比小姐可以让我弟来看我,如果我可以送封信给我弟弟,我的案件一定可以被重新审理的。只要哈克斯比小姐帮我说话,我一定可以在一个月内被释放出去的!” 一八七二年十二月十七日 今天早上我在换衣服时,布林克夫人来找我。她说:“多丝小姐,有件事想跟你说清楚。你真的不要我付你一笔费用吗?”自从她带我到这里住后,我一直没让她付钱给我,听到她这样说,我又把以前跟她说过的再说一遍:她已经给我这么多衣服和食物,这就够了,而且无论如何这是鬼灵所为,我不能居功,所以不能收钱。 她说:“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她拉着我的手,走到梳妆台前,打开她母亲遗留的珠宝盒,“你不收钱,但我相信你总不会拒绝一个老妇人送你的礼物吧,这里有件东 897f." >西,我希望你可以收下。”她所指的礼物是那串祖母绿项链。她帮我戴上项链,“我想我不应该将母亲的遗物送人,但我现在觉得这送给你比送给其他人都适合。喔!这项链多适合你啊!祖母绿将你的眼睛衬托得更美了。它以前也是这么衬托着她的眼睛。” 我走到镜子前看看自己的样子,这条项链的确很适合我,虽然它已这么老旧了。我说:“这是真心话,99lib?以前从来没人给过我这么漂亮的东西,我觉得我只是做鬼灵要我做的工作,不配收到这么一件美好的礼物。”布林克夫人说如果我不配得这礼物,她倒想知道有谁配得上。 然后她又走近我,把手放在项链的扣环上,“你知道我只是想要让你的灵力更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要我做什么都行。你知道我为了要得到你带来的讯息已经等了多久!喔!我还以为无法听到这样的讯息了!但是多丝小姐,我变得愈来愈贪心了。嗯,我知道有灵媒已经可以这么做了:我是不是能看到一个形体模样或是感觉到手的触摸?我愿意给任何一个灵?99lib.媒一整盒珠宝,毫不犹豫,只要他帮我实现愿望。” 她轻抚那条项链和项链下我的脖子。当然,每次我试图为文希先生和希柏利小姐召唤形体时,都没有任何结果。我说:“你知道每个灵媒都要有一个橱柜去做这件事吗?这是件很重要的事,但大家还并不是很明白?” 布林克夫人说她知道。我看着镜子里她的脸,她正看着我,并看着我那双被珠宝光芒衬托得更为碧绿的眼睛,但这双眼睛似乎不属于我,而是属于另外一个人。即使当我闭上眼,事实上它们还是会睁得大大的。我看到布林克夫人正盯着我,盯着戴上这条项链的我的颈子。项链的台座看似非金黄色,而是灰黑色、由铅做成的。 一八七二年十二月十九日 今晚我下楼到布林克夫人的客厅时,看到露丝也在那里。她将一黑色布条缝在一根长棍上,把它挂在一个小斗..室的上方。我本来只是说要一条黑布,走近一看才发现她准备了一条绒布。露丝看到我抚摸着它,她说:“很好的一块布,不是吗?这是我选的。我特地帮你挑选的,小姐。你现在应该要选丝绒布。今天,对你和布林克夫人以及这里所有其他人而言,是个特别的日子。而且毕竟你已经不是住在霍柏旅馆了。”我无言地看着她.99lib.,她微微一笑,将那块布递给我,我将脸颊贴上。当我身穿我那用黑色绒布做的旧洋装,站在那块布前,露丝说:“好奇怪,你看起来好像被一个黑影吞噬了!我只能看到你的脸孔和你闪亮的头发。” 这时布林克夫人出现了,支开露丝后,她问我准备好了吗?我说我想是的,但还是要等开始后才知道。我们将灯火转得很微弱,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我说:“我想应该会成功,现在可以。”我跑到布帘之后,布林克夫人将灯火完全熄灭,过了一会儿,我有点怕了。我没料想到黑暗是这么地深沉、燠热,我所坐的地方窄浅到里面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就会被吸光,然后我就会窒息而死。我叫唤着:“夫人,我现在不确定了。” 但布林克夫人只是回答说:“为了玛哲蕊,多丝小姐,请再试试!有没有什么迹象、暗示或任何东西?”她的声音穿过绒布帘,听起来很高亢、异常,好像有个钩子在上面。我感觉到她的声音向我逼近,最后似乎要将我的衣服从背部勾走。然后在那一瞬间,黑暗的空间似乎变得七彩绚丽。出现一个声音喊着:“喔!我在这里!” 布林克夫人说:“我看到你了!喔!我看到你了!” 后来我出去时,布林克夫人正在哭泣。我说:“不要哭,你不高兴吗?”她说她是喜极而泣,然后她摇铃叫露丝过来,对露丝说:“露丝,我今晚在这房间里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我看到我母亲站在那里,并对我招手,我看到她穿bbr>..着一件闪亮的长袍。”露丝说她相信,因为客厅看来有点奇怪,闻起来也不同,充满了奇怪的香味,“这表示天使一定离我们很近。大家都知道,当天使降临一地时,会将香味带到那个地方。” 我说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露丝点点头,看着我说:“喔,真的,这是真的。”她将一根手指放到嘴唇上,“据说天使们将香味放在嘴里。” 一八七三年一月八日 我们已经两周没走出这栋大宅,每天无所事事地等待白天结束,夜晚降临,客厅一片阴暗,鬼魂才可以出现。我已经告诉过布林克夫人不要期望她母亲每晚都会出现,有时她可能只会看到她白色的手或>脸。布林克夫人说她了解,但一个个晚上过去,她变得愈来愈激动,常把我拉过去问:“你为什么不常常来找我?喔!你不愿意靠近一点吗?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可不可以亲亲我?” 就在三天前,她在黑暗中被亲了一下,她大声尖叫,一只手放在她的胸口上,把我几乎吓得半死。当我从黑布帘后出来时,露丝已在她身旁,她是提着灯跑过来的,“我早知道这一定会发生。夫人等太久了,而现在,她一下子无法承受。” 布林克夫人拿起露丝递来的嗅盐,才比较平静了。她说:“我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下次我一定会准备好。但是露丝,你现在一定要..陪着我,让我抓着你那强壮的手,那我就不会害怕了。”那晚后来我们就没有再试了,现在露丝坐在布林克夫人身旁看着。 布林克夫人说:“你看到她了吗,露丝?你看到我妈妈了吗?”露丝回答说:“我看到她了,太太。” 但依我看,布林克夫人完全忽略身旁的人了。她紧紧握起她母亲的双手,问:“我乖吗?” 她母亲回答说:“你很乖,很乖。这就 662f." >是我来看你的原因。”布林克夫人问:“我有多乖?有没有值十个亲吻那么乖,或二十个?” 她母亲说:“你有三十个亲吻那么乖。” 当布林克夫人闭上眼睛时,我弯下身子亲吻她的眼睛——只有亲吻她的眼睛和脸颊,绝没有亲吻她的嘴。当她得到三十个亲吻时,她抱着我,将头放在她母亲的胸口。她会保持这个姿势约三十分钟,直到胸口的蕾丝布都湿了为止。她会说“现在玛哲蕊很快乐”或者“玛哲蕊很满足”。 露丝会坐着看这整个过程,但没触碰我。我说过除了布林克夫人,没有人可以碰这个鬼魂,因为它是她的鬼魂而且是专为她而来的。露丝只是用她那双黑眼睛静静地看着。 当我完全恢复自我时,露丝会送我回房间,帮我脱下衣服。她说我绝不要自己整理衣服,因为淑女贵妇是不会这样做的。她将我的衣服拿去整理,帮我脱鞋,然后要我坐下,帮我梳头发,“我知道漂亮小姐有多么喜欢让人梳理头发。看看我的手臂。我可以帮贵妇从头到腰梳整头发,直到头发像水流或丝绸一样闪亮。”她将自己非常乌黑的头发,整齐地藏在帽子底下。..但我看过她头发的分际线,既雪白又笔直,像一把刀似的。 今晚露丝要我坐好,但当她开始帮我梳头发时,我哭喊了出来。她问我为什么要叫呢?我说梳子扯痛了我的头发。 “真奇怪,为了一柄梳子而哭!”她站着笑了出来,然后她再更用力一点梳。她说她要梳一百下,并要我数一数。之后她放下梳子,带我到镜子前面。她将手放在我头上,我的头发在发出几声短促的声音后,就飞向她的手心。我立刻停止哭泣,她仔细瞧着我说..t>:“现在,多丝小姐,你看起来很漂亮吧?你看起来就是一位举止合度、让男士都非常心仪的年轻淑女了。” 一八七四年十一月二日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因为楼下的嘈杂声实在很可怕。愈接近菠希拉婚礼,每一天她们都要在那已然疯狂的订购和计划中加上新项目——昨天是女裁缝,前天是厨师和发型师。我无法忍受她们其中任何一个人。我已经说过我要爱莉丝梳我平常的发式,而且——虽然我已同意要穿条窄一点的裙子——我要穿灰色礼服和黑色外套。这当然引起母亲的责骂,就像吐出针般严厉、刺人。如果我刚好不在场,她就会骂爱莉丝或薇格——甚至也对小菠的鹦鹉开骂。她会骂到它开始吹口哨,并丧气地拍打它那被剪过的翅膀。 小菠身处这些事中,平静得像是暴风眼里的小船。她下定决心在肖像画完成之前,都要保持脸面的平静。她说,康沃利斯先生是个写实的画家。她担心脸上会出现暗沉与皱纹,被他忠实地记录在画布上。 我现在宁可和梅尔监狱的囚犯一起也不愿和菠希拉一起;我宁愿和爱伦·鲍尔讲话也不愿听母亲责怪;我宁愿去看萨琳娜,也不愿到花园庭宅去找海伦——因为海伦现在也和她们一样,满口谈着婚礼,而女囚们是如此不受一般规矩和习性的限制,萨琳娜可能是住在月球表面,冰冷且优雅。 无论如何,这是我今天之前的想法,但今天下午当我到达监狱时,我发觉那里的气氛很不安,萨琳娜和其他女子都心不在焉。门口管理员说:“你来的不是时候,小姐,一个女囚把监狱搞得鸡犬不宁。”我睁大眼看着他——我以为他的意思是一个女囚逃跑了。看门人听了之后,笑了起来。他的意思是有个女囚突然性情大变,发起疯来,在盛怒之下将囚室砸个稀烂。这是我在楼梯间遇到哈克斯比小姐时,她向我解释的。在瑞德蕾小姐陪伴下,她正正费力地爬着楼梯。 哈克斯比小姐说:“这是件怪事,这种‘爆发’是女子监狱一个很特殊的现象。有人说监狱里的女人对这事的直觉很敏锐,我只知道,在梅尔监狱服刑期间,所有的女囚几乎都会发生。当她们还很年轻力壮、吃了秤砣铁了心时——嗯,那时她们便像野蛮人一般大声尖叫,四处摔东西——我们都无法靠近她们,只能叫男管理员进来帮忙。整座监狱都会听到这些喊叫的声音,我必须花很多力气才能使牢房恢复平静。因为一个女犯人发作了,其他人也会跟着发作。本来压抑住的激动情绪,便会在体内苏醒,犯人几乎无法克制自己。”这次发作的女囚是D牢房的那个窃贼,菲比·洁可。她们正要去视察损害情况。哈克斯比小姐问我:“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看那个被破坏的囚室?” 我记得D区牢房,那里囚室的门都紧紧闭上,里面有脸色阴郁的囚犯和充满椰子纤维的酸臭空气,是这监狱最糟糕的走道,现在它似乎更为晦暗、安静异常。美丽太太在走道尽头迎接我们,她正用卷起的袖子擦拭嘴唇上方的汗水——好像刚从摔角比赛退场似的。看到我,她赞许地点点头,“你来看这砸烂的景象吗?小姐。嗯——哈!哈!这次这个可不常见!”她做了个手势,我们跟在她后面沿着牢房走到一个开着的囚房门口。她对哈克斯比小姐和我说:“小心你们的裙子,那个魔鬼将她的移物桶打翻了。”

我试图将洁可引起的混乱景象描述给海伦和史蒂芬听,但我可以看出他们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海伦还说:“如果囚室已经这么糟了,女囚怎么还能破坏使囚室变得更糟呢?”他们无法想象我今天所见的景象。好像是在地狱里的一个小房间——或者,更有甚之,像一个羊癫疯发作过后的人,他头脑里一个脑室那般情景。 哈克斯比小姐和我站在囚室环顾四周,她平静地说:“她们真是天才,窗户——你看看,连护栏都拔起来了,才能将玻璃砸碎。瓦斯气管也拔起来了——现在我们先暂时用碎布堵住破洞,看到没有?其他犯人才不致瓦斯中毒。毛毯不只是被撕破,而是撕成碎片。她们用嘴巴撕的。我们以前就曾发现她们在盛怒狂暴之下掉落的牙齿。” 哈克斯比小姐像是房屋中介员在介绍房子似的,只是她介绍的是一堆在暴乱之后残留下的东西:这里,那里,她一直讲解,每个可怕的细节都不放过。硬木板床被砸烂成一堆木片;用靴子无情踢踏的木门不但弯曲变形,还破了个大洞;《犯人守则》则一页页地被撕下来在地上践踏;最可怕的是,那本圣经一当我说到这里时,海伦的脸色变得惨白——在打翻的污秽桶浸泡下,已经变成一堆可怕稀烂的纸糊。这些巨细靡遗的说明一个个从哈克斯比小姐嘴里呢呢喃喃地,以单调不变的语气出现。我不过问她一个寻常的问题,她却将一只手指放在嘴巴上,“我们不能说话太大声。”她怕其他囚室的女犯会从她的语词中找到行为模式,进而模仿。 最后哈克斯比小姐站在美丽女士身边,两人谈论如何清理这间囚室。之后她拿出表来说:“洁可已经被关在黑牢里将近——有多久了?”——将近一个钟头,瑞德蕾小姐回答。 “那我们最好去看看她。”哈克斯比小姐迟疑了一下才这么说,之后她转向问我,“你要不要也来看看?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到黑牢去?” “黑牢?”我已经到这所监狱这么多次了,似乎从没听过有人提起这地方。黑牢?我又再问一次那是什么? 我抵达监狱时约四点多,走进遭到破坏的囚室并加以审视之后,我觉得通道变得阴暗不少。我还是一直无法习惯梅尔监狱深沉凝重的黑夜及煤气灯眩目的光亮,现在整栋安静无声的牢房和塔楼似乎一下子变得相当陌生。我们——瑞德蕾小姐、哈克斯比小姐和我——走进一条我不知道的通道,一条出乎99lib?我意料之外、将我们带离牢房,往监狱中心方向的通道。先是回旋梯和斜坡通道一直往下,直到空气变得更冷冽、腐臭并带有轻微的咸味时,我才确定我们一定是在地平面下——也许是在泰晤士河底下。最后我们转进一条较宽的走廊,里面有几道低矮的旧式木门。哈克斯比小姐在第一道门前停了下来,点头示意后,瑞德蕾小姐开门进去点灯,将房间照亮。 我们往里面移动时,哈克斯比小姐跟我说:“既然我们都来了,你干脆来看看这些东西好了,这是我们的刑具室,我们将手铐、脚链、紧身衣等东西放这儿。”她指向周围墙壁,我则以一种惊恐的诧异瞧着。这墙面不是像牢房走道那样刷白,而是粗糙不已,并因湿气而发亮。每面墙上都挂满了铁具铁环、铁链、脚铐以及其他不知名、我只能猜测用途的复杂器具,看得我浑身发毛。 我想哈克斯比小姐看到我脸上的表情了,因为她给了我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她说:“这些东西大部分是从梅尔监狱早期就留下来的,现在挂在这里只是展示而已。你可以看到它们都保持得很干净,还上了油,我们不知道哪一天这里的哪个女囚,可能会恶劣到我们必须将这些东西再搬出来使用!我们这里有手铐——有些是给女孩子用的——看这些东西多优美,像是贵妇的手环。我们也有口罩。”所谓口罩不过是一片皮革,上面钻了几个洞让犯人可以呼吸但不能“出声叫喊”—— “还有这个,脚铐。脚铐只用在女囚,从未用在男囚身上。我们用这个来制止执意躺在囚室地板上猛踢门的女囚。脚铐会扣得很牢,你看得出来为什么吗?这条带子将脚踝紧紧与大腿固定住,另外这条来固定双手。被绑起来的女犯便必须保持跪姿,动弹不得,吃饭也只能让管理员以汤匙喂食。她们很快就会觉得很不舒服而变得顺从。” 我用手指玩弄着这刑具的带子,上面有一道因为扣环紧扣而光滑变黑的沟槽,凹凸相当清楚。我问他们常用这类的东西吗?哈克斯比小姐回答有需要时就会使用,她估计一年约五到六次,“你觉得呢,瑞德蕾小姐?”瑞德蕾小姐点点头。 哈克斯比小姐继续说:“但我们常用的,光这件就很够用了,就是这件外套。看,就这件。”她走到一个衣橱拿出两件笨重的帆布制品,它们粗糙到看不出形状,我起先以为是两个布袋。她将一件递给瑞德蕾小姐,另外一件则在自己身上比来比去,仿佛在镜子前试衣服。这时我才清楚看到这东西实际上是一件粗糙的外罩衫——只是衣袖和腰际上不是串珠或蝴蝶结,而是几条绑带。 “我们将这套在囚犯的制服上,让她们不能将衣服撕开。看看它固定的地方。”——不是环扣而是坚固的铜螺丝。“我们有这外套的钥匙,可以将它们锁得很牢固。瑞德蕾小姐拿的是一件紧身短外套。”瑞德蕾小姐晃了晃手上的衣服,我看到它特长的衣袖是焦茶色的皮革,袖口部分密合成一条带子。就如同脚铐的皮带,这上面也有在扣环处经常使用的磨亮痕迹。看着这些道具,我觉得戴着手套的手开始冒汗了。就算是现在记下这些,我的手也在冒汗,即使是今天这个寒冷刺骨的夜晚。 瑞德蕾小姐将这些道具整齐地收好后,我们便离开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沿着走道向前走,直到我们到达一条低矮的石头拱形回廊。过后,走道便比我们的裙子略宽了点。没有煤气灯,只有烛台上一根蜡烛而已。哈克斯比小姐拿下它,走在我们前面,用手挡着跳动燃烧的火舌,让烛光不至于被带着咸味的地下气流熄灭。 我看看四周,心想以前都不知道梅尔监狱有这种地方,也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这种地方。在那一瞬间我突感一阵害怕袭上心头。我想:她们要谋杀我!她们故意把蜡烛拿走,把我留在这里,让我独自在黑暗中摸索回到有光的地面层,或是崩溃发疯! 最后我们到了一有组四面门的地方,哈克斯比小姐在第一道门前停了下来。瑞德蕾小姐便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在腰际翻找钥匙。她将锁转开时,并没有如我想象的把门往后打开,而是往旁边推开,此时我才看到那门被扎实填充得像张床垫那么厚重——以降低里面的犯人哭泣和诅咒声传到外面。而里面的女囚也察觉到门的开启。突然间,很可怕地,在那昏暗狭小安静的地方,传来一阵巨大的击门声,之后又是一声,再来是一阵叫骂:“你这个贱人!你来这里看我在这腐烂!去死吧!如果我没有在这里被闷死,那下次你就完蛋了!” 填充门这时被拉上,瑞德蕾小姐打开第二道门旁的小边门,进去里面是一排栅栏。栅栏之外是一片黑暗,那黑暗是如此地深沉密实,使我无法用眼辨认出里面的任何东西,只好瞪大眼睛看,却觉头痛了起来。喊叫声停止了,四周很安静,突然间,从这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出现一张挤压着栅栏的脸孔。一张骇人的脸孔——惨白淤青、泪水纵横,嘴唇上沾有鲜血和唾液,眼神狂野,却又在微弱烛光下眯着眼睛费力地瞧。 一看到这个景象,哈克斯比小姐害怕地缩了回来,我也往后退了一步,那张脸便转向我——“看我干嘛!你该死!”那个女囚开始叫骂。哈克斯比小姐用手掌拍打木头栅栏,要她闭嘴,“你给我有礼貌点,洁可,否则我就把你在这儿关上一个月,听到没有?” 那女人将脸抵着栅栏,苍白的嘴唇紧紧闭上,但还是用恶狠狠的眼光看着我们。哈克斯比小姐向她走近些,“小姐,你很愚蠢。美丽女士瑞德蕾小姐和我都对你非常失望。你破坏了囚室,弄伤了自己的头。这是你要的吗?弄伤自己的头?” 那女人吸了一口气,“我一定得弄伤什么东西。至于美丽太太——那个贱人!我管你会把我关在这里多少天,我一定会将她碎尸万段!” 哈克斯比小姐说:“够了!够了!我明天再来看你。看看经过一个晚上,你对你的所做所为会不会感到抱歉。”她呼唤瑞德蕾小姐拿着钥匙往前走,而洁可眼神更为凶恶了,“不准把我关起来,你这只猫!不准把蜡烛拿走!喔!”她将脸紧贴着栅栏,就在瑞德蕾小姐将小边门关起来之前,我看到她出现在脖子上的外套——我想是有浊黑色的袖子与扣环的紧身短外套。 但门上锁之后,里面传来另外一声巨响——那女囚一定是用头去撞木头栅栏——之后是一阵像是捂住耳朵听见的叫喊声:“不要让我独自留在这里!喔!哈克斯比小姐,你说什么我都照做!”这一声喊叫比起她的咒骂声感觉更糟糕。我问瑞德蕾小姐,她们不会把她单独留在那儿吧?她们该不是要把她单独留在那片黑暗中吧? 哈克斯比小姐直挺挺地站着。她说会有人来看守她,而且再过一小时,就会有人送面包给她—— “但这一片漆黑,哈克斯比小姐!”我又说了一遍。 “这片漆黑是惩罚。”她简短地回答,拿着蜡烛继续往前走,阴影笼罩着的她的白发呈现出灰白色。瑞德蕾小姐已经关上那道像床垫的门。那女人的叫喊声也变得微弱,但还是够清楚——“你们这些婊子!都去死吧!——还有另外那个女的也是!”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灯光渐渐变暗,这时喊叫声变得更尖,我赶紧跌跌撞撞地快步跟上那个飞舞的烛火。“你们这些婊子,你们这些婊子!”那女人还是一直叫骂——现在可能还在骂。“我会在黑暗中死掉——有没有听到,女士?我会在黑暗中像只臭老鼠般死掉!” 瑞德蕾小姐口气不悦地说:“她们都这样说,不用同情她们。”我以为哈克斯比小姐会转头看看。但她没有。她往前继续走,走过刑具室,回到通往地面的斜坡通道:在那里她和我们分开,回到她自己明亮的办公室。瑞德蕾小姐往更高的地方走。我们经过惩罚式牢房,看到美丽太太和另外一个管理员靠在洁可囚室门口,而其他两名犯人则用水和扫把清理地上的秽物。我被交给赫尔夫太太。 瑞德蕾小姐离开后,我揉揉眼睛。赫尔夫太太低声说:“你刚才到过黑牢。”我点点头,问她这样对待一个女人对吗?她无法回答,只是摇摇头并将眼神转向别处。 我发觉这区和其他牢房一样异常安静,里面的女囚神情紧张僵硬。我一进到她们的囚室,就马上被询问有关“爆发”的事,每个人都想要知道什么东西被砸烂了?谁干的?以及她受了什么样的惩罚。“被送到黑牢,对吧?”每个人都害怕地问。 ——“她是不是到黑牢去了,拜尔小姐?是茉莉丝吗?” ——“是柏丝吗?99lib?” ——“她受伤严重吗?” ——“我敢说她现在一定很后悔!” 玛丽·安·库克告诉我:“我曾有一次被关在黑牢,拜尔小姐,那是我所去过最令人害怕的地方。有些女孩只会嘲笑黑暗——但我不会,小姐,我不会。” “我也不会,库克。”我说。 甚至连萨琳娜似乎也受到牢房气氛的影响。我看到她在囚室里走来走去,将编织的工作放在一旁。当她看到我时,她眨了眨眼,双手抱胸,继续很浮躁地走来走去,我希望我可以上前握住她的手,让她平静下来。 赫尔夫太太还在锁门,萨琳娜就问我:“有一场‘爆发’。是谁?是荷丽吗?或法蓝西丝?” 我有点惊讶她这么问,“你知道我不能说的。” 她的眼神转往别处。她说她只是想试探我——她早就知道,是菲比·洁可。现在洁可被迫穿上附有螺丝的紧身外套,关在黑牢里。我认为这样是善良的举动? 我迟疑了一下才问:“你认为像洁可这样惹是生非,是善良的举止吗?” “我想我们这儿的人都忘记善良是什么了,当然也不会怀念它,如果不是像你这样一位女士以你的礼教来这里刺激我们的话!”萨琳娜的声音很严厉——像洁可的声音,也像瑞德蕾小姐的声音一般。我坐在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我看到我的手指在发抖。我说希望她不是真心这样说。 她马上回答:“我每个字都是认真的!你知不知道要静静坐着听隔壁女人用身边的棍棒和砖头去破坏她自己的囚室是件多可怕的事情?这就好像是让人将沙子丢在你的脸上,你却忘了要闭上眼睛一样。这就好像是一阵搔痒、一种疼痛——你一定要喊出来,否则就会死!但当你真的叫喊出来时,你知道自已已经变成——一头野兽!接着哈克斯比小姐会来,牧师会来,你也会来。我们都必须是有教养的女人,不能当野兽。我倒希望你不要出现最好!” 我从来没有看过她这么紧张和心不在焉。我说如果她可以从与我的交谈中知道自己是个有教养的女人,那我愿意更常来看她,而不是减少次数—— “喔!”她紧紧抓住衣袖,直到她发红的手指关节变成白色。“喔!她们都是这样说的!”她又开始前后踱步,从门口到窗户来回走动,她衣袖上的星星在煤气灯的照耀下,显得异常鲜明,像是一道闪烁不停的警告灯光。 我记起哈克斯比小姐说过关于女囚有时会一个个接着像传染病似的表现出这样的爆发行为。一想到萨琳娜穿着紧身外套、神色疯狂、血流满面、被丢到深黑的地牢里,不禁让我觉得害怕万分。我将自己的声音控制得很平稳,“是谁说的,萨琳娜?你是指哈克斯比小姐?或牧师吗?” 她说:“哈!如果他们讲得出这么有道理的事情!” 我叫她小声点——我怕赫尔夫太太会听到她说的话。我看着她,心里清楚她在指谁,“你是指你的灵界友人。” “对,就是它们。” 它们。它们在这里、在夜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对我而言一直觉是真实存在的。但今天在梅尔监狱里,在经过这些突如其来的混乱狂暴后,它们不再真实,反而变成一种无聊的话语。我用手遮住双眼,说:“今天我实在太累了,不能再听关于你鬼灵的事情,萨琳娜——” 她却接着大喊:“你很累!你,从未有鬼魂压迫你——在你耳边喃喃细语或大声尖叫——大力拧住你、抓着你!”她的眼睫毛因泪水而更显黑亮。她停止踱步,但还是双手抱胸,不停颤抖。 我说我以为她的朋友只是她的慰藉,我不知道它们对她造成那么大的一个负担。 她凄楚地回答,它们是她的慰藉——“只是,它们来,就像你来一样;然后,就像你一样,它们又离我而去。之后我会变得比先前更可怜。”她用头指指其他囚室,“更像她们。” 她深深吐了一口气,将眼睛闭上。我终究还是走向她,握起她的双手——想以一个这么寻常的动作,让她平静下来。我想这真的让她平静多了。她睁开眼,手指在我手中移动,但我有点退缩,因为她的手是这么冰冷僵硬。我没有多想该不该,就脱掉我的手套,塞给她,再握起她的手。 她说:“你不可以这么做。”但她并没有将手抽开,一会儿后,我觉得她的手指微微在动,似乎在享受手套的触感,这是她平常享受不到的。 我们站了可能有一分钟之久。我说:“希望你可以收下这双手套。” 但是萨琳娜摇摇头。 “你一定要向你的灵界友人要双手套。这不是比要朵花更实际吗·” 她转过身说:“如果你知道我向鬼魂要求什么的话,我会觉得很羞耻。我要求过食物、水和肥皂——甚至一面镜子,用来照脸。而它们只要能力所及,都会帮我带来。至于其他的东西,我要求过可以打开梅尔监狱所有锁的钥匙,一袭寻常的衣着和钱。你觉得这很不对吧?” 我说我不觉得这样不妥,但我很高兴鬼魂并没有帮忙她,因为从监狱逃跑一定是个错误。 她点点头,“我的朋友们就是这么说的。” “那你的朋友都很有智慧。” “它们都很有智慧,只是有时我会很难过,因为明知它们可以把我带走,却又把我留在这儿,一天一天地度过。”听到她的话,我身体一定僵硬了起来。萨琳娜继续说:“喔,对,就是它们把我留在这里的。它们可以立刻释放我,现在就把我带走,就在现在,在你握住我手之时。它们甚至连钥匙都不必解开。” 萨琳娜的神情变得很激动。我抽开手,说:“如果这么想可以让你在监狱里觉得好过点,那很好,但如果这样想让你不相信原本真实的事情,那就不应该了。是哈克斯比小姐把你留在这里,萨琳娜。哈克斯比小姐和米尔班克先生,以及所有其他的管理员。” 她声音平稳地说:“是鬼魂,他们把我留在这儿,会一直把我留在这,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它们达到目的为止。” 我摇摇头,问她是什么目的?是指她所受的惩罚吗?如果是这样,那彼得·奎克所应受的惩罚又是什么?我以为要被惩罚的应该是他才对。 她以接近不耐的口吻说:“不是那个,我不是指那种哈克斯比小姐的理由!我是指——” 她指的是灵魂的目的。我说:“你以前就告诉过我了。我那时不明了,现在也不明了。而我想,你也不明白。” 她将身体转过来一点,现在她的目光又停留在我脸上,我看到她的脸色变了,变得非常严肃。她的声音变得非常小,“我想我已经开始明白了。而且我很——害怕。” 她的话语、她的脸孔,以及四周笼罩着的幽暗——她很不安,于是我拍拍她,然后从她手中拿走手套,用我的手包住她的手,让她暖和一会儿,“那么?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萨琳娜不愿回答,只是别过脸。此时她的手扭动了一下,手套便掉了下来,掉在冰冷干净的石头地板上。当我拾起时,看到在手套旁有一块白色的东西。那东西闪着光,而当我碰它时,便碎裂了。那不是从渗水墙面掉下来的石灰。 那是蜡。 蜡。我看着它,身体开始发颤。我站着盯着萨琳娜看。她看到我脸色大变,却不明白我看到了什么,于是她问:“什么事,欧若拉?”这些话让我心颤抖,因为从中我听到了海伦的声音——海伦,她曾以一本书中的人物帮我取了这名字,我也说过没有任何名字比她自己的更适合她了。 萨琳娜再问:“怎么回事?” 我将双手放在她手上。我想到艾格妮斯·纳什,那个制作伪币的女孩,她说她听过鬼魂的声音从萨琳娜囚室传出来。我说:“你在害怕什么——到底是什么?是‘他’吗?‘他’现在还来找你吗?是趁晚上来找你的吗?即使是现在,在这里?” 在她囚衣的衣袖底下,我可以感受到她细长手臂上的肌肉,以及肌肉下的骨头。她深吸了口气,好像我弄痛她似的,我松开手往后退,觉得自己很可耻,因为我想到的是彼得·奎克蜡制的手,而那只手被锁在离梅尔监狱一英里之遥的一橱架里,只是一个空心的蜡模,无法伤害她。 但是,但是——其中还是有某种诡异,即使到现在还困扰着我,让我浑身发抖。那是只蜡做的手——我想到了那间阅览室。那里在夜里会是怎样的情形?黑暗且寂静无声,但放蜡模的橱架,可能并非静止不动。蜡可能动了起来,鬼魂的嘴唇会抽动,眼珠在眼皮内转动;小婴儿臂膀的凹洞会随着伸展的手臂变得更深了——在萨琳娜的囚室里,我看到了,就在我不住后退发抖时。彼得·奎克肿胀的手指——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正在慢慢伸展,动来动去。现在这只手正一点点越过架子,在木板上移动。现在手指正打开橱柜的门——并在玻璃上留下指印。 我看到所有的蜡模开始慢慢移动,越过安静的阅览室,并且在移动时开始软化、互相融合,形成一道蜡流,我看到它像岩浆般缓缓地流到街上,流进寂静的梅尔监狱里——流过长舌般的砾石走道,流进监狱,从门枢的空隙、边门的钥匙孔隙缓慢渗入。 在灯火照射下,这些蜡呈惨白色,但没有人看到它;而且当它缓缓前进时,无声无息。只有萨琳娜,在整座监狱全都沉沉睡去时,听到这股蜡流在牢房铺有沙子的走道上轻缓地潜行。我看到这股蜡流自她房门的石灰砖墙往上移动,一点点穿过铁盖,进入她阴暗的囚室,在冰冷的石头地板上集结。我看到它渐渐堆高长大,起先锐利地像钟乳石,然后开始变硬。 然后变成彼得·奎克,然后他拥抱她。 我看到这个景象——这么历历在目,让我很不舒服。萨琳娜向我走过来,我又往旁边靠,看着她,我笑了起来——我的笑声听起来很可怕。我说:“我今天没办法帮你,萨琳娜。我本来要安抚你的,结果我却无缘无故吓到我自己。” 但这不是无缘无故。我知道这不是没有理由的。 在她脚边,那堆石头地板上的蜡很醒目,非常白——它怎么到这里来的?她轻轻移动一步,那堆蜡便在她裙摆的笼罩下,被藏起来,看不见了。 我多待了一会儿,但觉得很不舒服,心神不宁;我在想如果管理员经过看到我这么苍白、神情奇怪,那会如何?她可能会从我身边看到什么迹象,某种凌乱或闪烁的东西。以前当我从海伦那里回家时,也曾因同样的理由而害怕母亲发现什么。 我对赫尔夫太太叫喊要她将我放出。她来了,却看着萨琳娜,而不是看着我。当我们一起走过通道时,一路都沉默无语。只有抵达牢房尽头时,赫尔夫太太才说起话来。她说:“我敢说你今天一定觉得女囚们都很紧张?‘爆发’发生时,这些可怜的人都会这样。” 在萨琳娜说过那些话之后,我所作的事似乎很恶劣——只因一块发亮的蜡,就让她独自在那里害怕!但我无法回到她牢房里。我只是站在栅栏边,犹豫不决,不知如何是好,赫尔夫太太则用她那双黝黑、和善、耐心等待的眼睛看着我。 我说:“这里的女犯看来都很紧张不安,我想多丝——萨琳娜·多丝可能是其中最不安的一个。在所有管理员中,我很高兴是你,赫尔夫太太,是你在照顾她。” 赫尔夫太太很谦虚地眼幕低垂,“我喜欢这里的女囚们把我当作朋友的想法。至于萨琳娜·多丝,嗯,拜尔小姐,有我在这里看着她,你不用担心她会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然后她将钥匙插在门上,看到她那在阴影衬托下更显苍白的手,我又想到缓缓流动的蜡流,于是我开始觉得不舒服。 外头天色巳暗,街道因浓雾而显得模糊不清。警卫花了点时间才帮我叫到马车。我爬进车,沾上水气而显沉重的裙子似乎也带进了车里一小团雾气。现在雾开始升起。升得好高,从窗帘下渗进房间。晚上爱莉丝来叫我下楼吃饭,她看到我在窗户旁,用纸团塞紧窗棂的缝隙。“小姐,你在那里做什么?——你会感冒,还会弄伤手。” “我担心浓雾会在黑暗中爬进房间,让我窒息。” 一八七三年一月二十五日 今天早上我去找布林克夫人,有件事我一定得告诉她。 她问:“是关于鬼灵的事吗?” 当我说是,她带我到她的房间,拉着我的手,一起坐下来。 我说:“夫人,我被拜访了。” 5e03." >布林克夫人一听到,脸色都变了。我知道她以为是谁,我说:“不是,不是她,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鬼魂。那是我的向导,夫人。那是来控制我的鬼魂,>.?是每一个灵媒都在期待的属于自己的鬼魂。他来找过我,终于在我眼前现身了!” 布林克夫人马上说:“她是来找你的。” 我摇摇头,“她、他,你该知道在灵界里没有性别的区分。但这鬼魂在世上是个男士,所以现在必须以那模样现身。他来,是要显示降灵术的真正意义。他要在你的房子里现身,夫人!” 我以为布林克夫人会很高兴,但并没有。她将手从我手中抽出,别过身去,“喔!..多丝小姐,我知道这代表什么!这表示我们之间要结束了!我知道我不该留住你,我最终一定会失去你的。我没想过会有一位男士就这样出现了!” 然后我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把我看得那么紧,只允许女性朋友来看我。我放声笑了笑,再度握起她的手,“你怎么会这样想?你认为我的能力不足够让你与全世界..分享吗?难道玛哲蕊认为她的母亲会再次离开她,再也不会回来吗?我认为如果我的向导也在场帮助她,玛哲蕊的妈妈会更容易来拜访。如果我们不让向导来,我的力量可能会减弱。那么之后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布林克夫人看着我,脸色变得惨白。她轻声说:“我该怎么做.t>?” 我告诉她我答应的事——她要邀请六七个朋友,参加明晚的黑圈聚会。她应该将橱柜移到第二间小室,因为我强烈觉得那地方磁场较强。还要准备一罐荧光油,可以发出微光让人看到鬼魂。除了一小片白肉和红酒之外,什么都不必给我。我说:“我知道这将是伟大而且令人震惊的事。” 但其实我不知道,也非常害怕。布林克夫人摇铃叫唤露丝,对她重复我的要求,露丝便亲自到布林克夫人朋友家一一邀请。有七个人确定会来,莫利斯太太也问她可不可以带她的侄女两位爱达小姐过来,因为她们正在她那里度假,也想要参加一次黑圈聚会。所以一共有九个人,这人数甚至比我以前还没能召唤形体、可兼顾的人数还要多。 布林克夫人对我说:“怎么了,你告诉我这么多了,你还紧张吗?” 露丝则说:“你干嘛害怕?这一定会很棒的。” 一八七三年一月二十六日 今天是星期天,早上一如往常与布林克夫人一起上教堂。之后我一直待在房间里,只有到楼下去用点冷鸡肉和一片鱼,这是露丝特别下厨帮我准备的。当她们给我一杯温酒后,我变得比较平静,我坐着倾听人们进到客厅的声音。 最后布林克夫人终于将我带到这些人面前,我看到所有椅子都摆在小室前,女士们都看着我,我不禁开始发抖,我说:“我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事,特别是有陌生人在的时候。但我的向导告诉我要为你们进行这场仪式,我必须遵守。”有人问为什么将橱柜移到有门的小室?布林克夫人告诉她们那里磁场较好,并请她们不要介意那扇门,自女仆弄丢钥匙后,小室从来没被使用过,此外,前面还放了一面屏风。 之后她们全都很安静,我说我们应该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等讯息。这样坐了约十分钟后,传来几阵声响,我说这表示我应该要进入橱柜了,而她们也要将那罐荧光油打开。她们照做后,我从小室上头布帘遮不到的地方,看到天花板上淡蓝色的灯光。然后我说大家应该要吟唱,她们唱了两首圣歌后,我开始怀疑这究竟会不会成功,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难受还是高兴。但正当我开始怀疑时,身旁出现一阵骚动,我叫出声:“喔!鬼魂已经来了!” 然后事情的发生和我原先想象的完全不同,有一个男人在那里,我必须记下他有力的手臂、黑须、鲜红的嘴唇。我看着他,发起抖来,我悄悄地说:“喔!天哪!你是真的吗?”听到我颤抖的声音,他的眉头如湖水般平顺,并对我微笑点头。 布林克夫人说:“怎么了,多丝小姐,谁在里面?” 我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弯下身躯将嘴凑到我耳边,“说是你的主人。”我照着说。他从我身边走到房间里,我听到大家都大声惊叫:“喔!我的天啊!是一个鬼魂。” 莫利斯太太叫说:“你是谁,鬼魂?” 他很大声地回答说:“我在灵界的名字是‘无法抗拒’,但我在人世的名字叫彼得·奎克。你们这些在世的人必须以那个名字来称呼我,因为我将会以男人的样貌出现在你们面前。” 我听到有人说“彼得·奎克”,我也跟着说,直到那时我才知道,这名字将和我密不可分。 之后我听到布林克夫人说:“你可不可以在我们之间走一走,彼得?”但他不愿这么做,只是站着回答她们提出的问题——她们听到他对这么多问题所给的真实答案,纷纷发出赞叹的声音。 然后他抽了一根我们为他准备的香烟,喝了一杯柱檬汁,他尝了一下笑说:“你们应该至少放一滴酒精在里面。” 有人问当他离开后,梓檬汁会跑到哪去?他想了一下说:“会在多丝小姐的肚子里。” 当雷诺斯太太看到他拿玻璃杯的手时,她说:“可以让我握你的手吗,彼得?这样我才可以知道有多真实。”我发觉他似乎有点起疑,但他还是叫她过去,“来握握看,你觉得怎样?” 她回答说:“手很温热,很硬!” 他笑了出来。然后他说:“我真希望你可以握得久一点。我是从边境来的,那里没有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士。” 但他说话时嘴巴却是向着布帘,不是戏弄,而比较像是对我表示:“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她哪知道我说漂亮的是谁?”雷诺斯太太则咯咯地笑。当他回到布帘后面时,将手>放在我的脸上,我似乎可以从他的手掌上闻到她的笑声。然后我大叫说大家都必须再次大声吟唱。 有人问:“多丝小姐还好吗?” 布林克夫人答道我正在将鬼灵放入自己体内,在交换过程完成前,她们不可以打扰我。然后我又是独自一人。我请人将灯点上,之后便走向她们。但我发抖得这么厉害以至于我无法行走。她们看到这种情形,便将我平放在沙发上。 布林克夫人摇铃叫人,珍妮先到,再来是露丝,露丝说:“喔!发生了什么事了?很神奇吗?为什么多丝小姐这么苍白?”当我听到她的声音时,抖得更厉害了。 布林克夫人注意到了,就握起我的手加以搓揉,“你不会是身体太虚弱了吧??”露丝帮我把鞋子脱下,将手放在我的脚上,弯腰向我的脚吹气。最后年纪较长的爱达小姐说:“这样就可以了,我来照顾她吧!”便坐在我身旁,另一个女士拉着我的手。爱达小姐静静地说:“多丝小姐,我从来没有看过像‘他’一样的鬼魂!当他晚上来找你时,会发生什么事?” 她们离去时,有两三个人请露丝转交给我一些金钱,我听到她们将钱币放在露丝手上的声音。但我实在太累,无法注意她们给的是英分还是英镑,我只想钻进一片黑暗,将头藏在里面,这样我就很高兴了。我一直躺在沙发上,听到露丝将门闩上,布林克夫人在她房里踱步、上床并在床上等待。然后我明白了她等的是谁。我走到楼梯处,将手放在脸上,露丝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说:“真是个好女孩。” 一八七四年十一月五日 昨天是我的父亲去世两年的忌日,而今天我的妹妹菠希拉终于要结婚了,在切尔西教堂,嫁给阿瑟·巴克莱。到至少明年初,她都不会在伦敦。他们会有十星期的蜜月,之后从意大利直接回沃里克郡郡,我们也讨论了到那里和他们一起度假的事,从一月一直到春天为止——虽然我一点也不愿想到这件事。 我和母亲及海伦一起坐在教堂里,小菠和史蒂芬一块进来,巴克莱家族的孩童拿着一篮花。小菠戴着白色面纱,当她走到小礼拜堂时,阿瑟将它掀开——嗯,她这几周来刻意保持的脸孔已经有显著的效果,因为我从没看过她这么漂亮过。母亲用手帕擦擦眼睛,我听到爱莉丝在门口啜泣的声音。小菠现在当然有自己的女侍了,是由曼里须斯的管家送来交给她的。 我以为亲眼看到菠希拉在教堂里走过自已眼前,我会很难过,但并非如此。在我跟他们俩吻别时,只觉有点感伤。我看到他..们的行李箱都绑好并贴好标签了,穿着芥末绿色外套的菠希拉异常亮丽——当然,这是我们这个家二十四个月以来的第一抹色彩——她答应要从米兰寄礼物给我们。我想有一两道好奇或是同情的眼光射向我,但我确信没有史蒂芬婚礼上那么多。我想那时,我是母亲的负担,但现在我变成她的慰藉了。我听到人们说:“你还有玛格丽特陪你,拜尔太太。她真像她的父亲!她会给你带来安慰的。” 我不是她的安慰。她不要在女儿身上看到丈夫的脸孔和习性! 所以当宾客都离开后,我发觉她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摇着头,叹着气,“真的好安静!”好像菠希拉一直是个小孩,母亲怀念楼梯里回荡的尖叫声似的。我跟她到小菠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橱架。所有东西都在装箱后被送到曼里须斯,包括小女孩用的东西——我想是小菠想给她女儿的。我说:“我们家变成一栋由空房间组成的屋子了。” 然后母亲走向床铺,拉开窗帘,再将被罩拉开,说这些被子绝不可以让它们潮湿长霉。她拉铃叫薇格过来,要她将床罩拿下,拿去打一打,刷刷金属炉架。我们坐在起居室里听到生疏的动作发出的忙乱声响——母亲恼怒地大喊薇格“笨得像只牛”,并不时看着炉壁上的钟叹气,“菠希拉现在应该在南开普敦”或者“现在他们应该是在英吉利海峡上。” “这钟变得好大声。”她这么说,之后她转身看向以前鹦鹉栖息之处,“鹦鹉走了之后,真的好安静。”她说这是将动物带进房子的坏处:人们会渐渐习惯它的陪伴,之后就会因失去它们而感到难过。 钟正响着。我们谈论着婚礼、宾客,以及曼里须斯的房子,阿瑟美丽的姊妹们和那些礼服,母亲拿出一件东西就开始缝了起来。然后在九点钟左右,我起身向她道晚安,她却眼光锐利且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希望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让我慢慢变笨。去拿你的书来,你可以读你的书给我听,自从你父亲去世后,就没人念书给我听了。” 我听了愈发惶恐,“你知道你不喜欢我看的任何一本书。” 母亲说,我必须拿本她会喜欢的书来,一本小说或有关书信的书。我站着盯着她看的时候,她站了起来,走到火炉旁的书柜,随手抽了一本书,结果是狄更斯的《小杜丽》第一册。 我读给她听,她坐下来继续缝纫,眼神不停瞄向墙上的钟,摇铃要人送蛋糕和茶过来,嘴巴啧啧地斥责打翻杯子的薇格。这时从克里蒙传来一阵阵放烟火的声音,以及偶由街上传来的叫嚣声和爆笑声。我读着句子——母亲似乎不是很专心在听,她没有微笑、皱眉或是将头偏到一边——但是当我停下来时,她会点头说:“继续念,玛格丽特。继续,下一章。”我边念,边偷偷从眼睫毛底下瞧,开始对这整件事有一个 6e05." >清楚但可怕的了解。.. 我看到母亲正在老化。我看到她渐渐变老,腰渐渐弓起来,变得爱抱怨——可能有点重听。我看到她很难受,因为她的儿子和最钟爱的女儿已在别处成家——有更和乐的家庭,里面充满孩童、脚步声、年轻男子,以及新颖的礼服。如果不是因为这迟迟未嫁的女儿之故——她的慰藉,那个喜欢监狱和诗胜过时下流行的餐盘和晚宴,因此根本不是她的慰藉——她一定会被邀请去分享新生活的。为什么我在菠希拉还未离开时没料到会变成这样呢?当时我只想到自己的忌妒。现在我坐在这里看着母亲,感到一阵恐惧,但又对这份恐惧感到可耻。 母亲起身回房后,我走到窗户旁,看着玻璃窗外。树林后的克里蒙,还是有人放着烟火,虽然外面还下着雨。 这是今晚。明晚海伦将要和她的朋友帕摩耳小姐一起过来。帕摩耳小姐即将嫁人了。 我已经二十九岁,三个月后就满三十。当母亲渐渐变老变噪叨时,我会变得怎样? 我会变得干扁、苍白,像纸片一样细瘦——就像一片树叶,被紧紧压在一本无趣的黑色书本页面里,然后完全被遗忘。我昨天才看到这样的一片叶子——一片常春藤藤叶——在爸书架上一堆书里面。我告诉母亲,我要开始着手整理父亲的信件,便进到那书房,但我只是到那里去怀念他的。房间还是保持如他刚去世时的样子,他的笔还是放在书桌垫板上,还有印鉴、切雪茄的小刀、镜子。 我记得他站在镜子前的模样,在医师首次发现他的绝症后两星期,他自镜子前面转过头来,脸上带着虚弱诡异的微笑。爸说他小时候,奶妈告诉过他,病人不应该盯着镜子看自己,因为他们的灵魂可能会被吸进镜子里,他们就会因此而死掉。 现在我在那面镜子前站了许久,试图在里面找他的身影在镜里找寻他死前的、我所熟悉的事物。而我在镜里只看到自己。 一八七四年十一月十日 今天下楼时发现爸的三顶帽子挂在帽架上,他的手杖也摆放在靠墙的老地方。有一会儿我害怕得动弹不得,因为我记起了我的坠链。我想,是萨琳娜造成的,现在我要怎样向家里解释这件事? 之后爱莉丝出现了,表情古怪地看着我,对我解释是母亲要把这些东西放在那里的:她认为这有吓阻窃贼的作用,如果他们认为我们家有个男人在!母亲还要求一名警察到家附近巡逻,现在,当我出门时,我看到那名警察正往我这里看,并用手碰了一下帽缘向我致意,“早安,拜尔小姐。”接下来我想母亲会要库克睡觉时将上膛的手枪放在枕头下,像克莱尔一家。然后库克就会在夜里头部中弹、在地上打滚,母亲便会说,真可惜,从没一个厨师能端出像文森太太做的肉片和菜肉炖…… 海伦告诉我,我变得愈来愈爱挖苦人了。她今天晚上在这儿,和史蒂芬一起。我让他们俩单独和母亲谈话,但海伦稍晚时过来敲了我的房门——她经常这样做,过来和我道声晚安,我也很习惯她这样做。但这次她来时,我看到她手里拿了个东西,也拿得很别扭。是给我的氯醛小药瓶。她没有看着我地对我说:“母亲看见我要上来找你,便问我可不可以将药带上来?我说你可能不喜欢这样。但她抱怨这些楼梯——说上楼让她的脚很痛。她说她宁愿将这任务交给我而不愿交给仆人。” 我想我宁愿薇格而不是海伦帮我带药上来。我说:“妈会要我在她面前,站在起居室里,用汤匙吃药。她让你自己从她房间里拿出药吗?你知道她将药放在哪儿,可见你受到宠信。她都不肯告诉我。”我看到海伦努力将药粉混合在玻璃杯里,然后端给我,我将它放在书桌上不予理会,于是她说:“我必须待到你喝完药才可以离开。”我说等一下就喝,她不用担心,我不会把它搁着,只为让她陪我。听到这儿,海伦脸红了起来,别过头去。 我们今天上午收到一封小菠和阿瑟寄来的信,邮戳是在巴黎,于是我和海伦便对那封信聊了一会儿。我说:“你知道自从婚礼过后,我觉得这里有多闷吗?你觉得我这样想很自私吗?” 海伦迟疑了一下,然后说,当然可以想见的,妹妹结婚对我来说是很难过的事。 我摇摇头..看着她,“喔,这种话我已经听过太多次了!当我十岁时,史蒂芬去上学:大家说这将会是一段难捱的时间,因为我是这么聪明,也不会了解为什么我必须请女家教在家学习。当史蒂芬上剑桥时也是一样,然后他回家,被请到法律事务所工作。当小菠出落得如此美丽,大家也说这会很困难,这会让我很难受,因为我是这么平凡。然后,当史蒂芬结婚时,当爸去世时,当乔治出生后——一件事接着另件事,大家总是说,很自然地,我一定会对这种事感到心里不舒服;那年纪较长还未结婚的姐姐一定都会这样觉得。但是海伦,如果大家觉得这对我一定很难过,为什么他们不改变,让事情变得好过点?我觉得,如果我可以享有一点自由——” 海伦问我,自由,要做什么?我无法回答,而她只说,我应该要多到花园庭宅拜访他们。 “去看你和史蒂芬。”我面无表情地说。 海伦说:“去看看乔治。”她又说当小菠回来后,她一定会邀请大家到曼里须斯的,这将会改变我的日常作息。 我大喊:“曼里须斯!他们会在吃饭时将我排在一个神职人员的儿子旁边,我将要花很多时间陪伴阿瑟未出嫁的堂姐——帮她将黑甲虫固定在绿色线布上。” 海伦定神看着我。就是那时候她说我变得爱挖苦人。我说我一直都很爱挖苦人——只是她从没这样说过我。她以前都说我很勇敢、很有创造力。以前她似乎正因如此而对我崇拜有加。 这又让她脸红,但也让她叹了口气。她从我身旁走开,站在床边—— 我马上说:“不要太过靠近床!你难道不知道我们以前的亲吻都还留在这张床上,不肯离去?这些亲吻会回来吓你的。” “喔!”她那时便哭了出来,用拳头敲打着床柱,坐在床上,以手掩面。“你真的要永远这样折磨我吗?玛格丽特,我以前认为你很勇敢,到现在我还这么认为。” 我以前也觉得她是个勇敢的人,但她说:“但我从来不是那样的人,玛格丽特,不够勇敢,不像你所要的那么勇敢。现在,当你还可能是我亲爱的朋友时——喔!我多么想要成为你的朋友!但你让这整件事变得像是场战争!我感觉好疲倦。” 海伦摇摇头,闭上眼。我也感觉到她的以及自己的疲倦之感。我感觉到这股疲倦这么黑暗、沉重,比任何她们给我服的药都来得黑暗深沉——就像死亡一样地沉重。看着床,我似乎也能看到我们当时亲吻的样子,这些亲吻似乎还挂在窗帘上,像蝙幅似随时准备飞扑而下。摇一摇床柱,它们就会掉下来,碎裂成末。 我说:“我很抱歉。我很高兴你和史蒂芬在一起。我想他人很善良。”——虽然我从来没有这样觉得,以后也不会因此而开心—— 海伦回答说,他是她所认识的男人中最善良的。之后她犹豫了一下,便说她希望——她认为,如果我如果可以和人群多些接触——世上还有其他的好男人。 “他们可能很好、很理智、性情也很好。但他们不会像你一样。”我没有说出口,我知道这番话对她毫无意义。我说了些话——一些寻常温和的话,但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过了一会儿,她过来亲亲我的脸颊,便离开我了。 她将氯醛药水瓶拿带走——但完全忘了要站着看我喝完。药水还放在我桌上,开水像眼泪般清澈稀薄,氯醛沉淀在杯底。没多久前,我起身将水倒掉,用汤匙勾起药粉然后服下——底部挖不到的我便用手指去沾,再将手指放到口中吸吮。现在我的嘴巴很苦,但没什么感觉。我似乎可以咬自己的舌头到流血也不会有感觉。 一八七四年十一月十四日

嗯!母亲和我已经进入《小杜丽》的第二十章了,这星期以来,我表现良好并相当有耐性。我们到过华莱士家用茶,到花园庭宅和帕摩耳小姐及其仰慕者用餐,我们甚至一起到汉诺威街上的服装店。喔!但这是多么令人憎恨的景象啊,看着尖下巴、道貌岸然、脖子肥胖的女孩们在你面前边走边傻笑,女士们则翻开裙摆让你看罗缎或醋栗色布,轻薄软绸等布料做成内里的细节。 我问有没有灰色的衣服?——那店里的女士狐疑地看着我。有没有衣服是合身、平凡、整洁利落的?——她们让我看一个穿马甲礼服的女孩。她很小,很有型——看起来像是在一只凹凸有型的靴子里的脚踝。我知道要是我穿上同样一件衣服,我看起来会像一把放在刀鞘里的长剑。 我买了一双暗黄色小山羊皮制的手套暗自希望能买个十几双给冰冷囚室里的萨琳娜。 我想母亲觉得我们之间大有进步。今天早上,我正在吃早餐时,她给了我一个礼物,是放在一个银制的盒子里。里面是一叠她请人印制的拜访卡片,卡片边缘滚了一道弯曲的黑边,上面有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先是她的名字,下方是我的以较不显眼的斜体字书写。我看着这些卡片,感觉胃像是拳头般突然蜷缩了起来。 我已经很久没跟母亲提起监狱的事了,这段时间也没有到那里,几乎有两周——都在陪母亲到处走走。我以为她知道并很感激我做的一切。但当今天早上给我那些卡片时,她说要出去看朋友,问我要跟她一起去还是留在家里看书?我马上回答,我想我会到梅尔监狱一趟—— 听到这儿,母亲很惊讶地以锐利的眼光看着我,“梅尔监狱?藏书网我以为这已经结束了。” “结束?母亲,你怎么可以这么想?” 她很大声地关上钱包,“我觉得你真是我行我素。” 我说我会继续做小菠还在时我就做的,“什么都没有改变,对吗?除了她已经嫁人之外?” 母亲不愿回答。她最近紧张的心情,这星期我耐住性子地陪她到处走走,以及读《小杜丽》,可怕愚蠢地认定我已不再回到监狱探访,这些事都使我提不起劲儿来。

梅尔监狱本身——和我没来的那段时间一样——似乎很凄凉,里面的女囚们比以前更显悲惨。爱伦·鲍尔正发烧咳嗽。她咳到身体都剧烈震动起来,还在拭嘴的布片上留下一丝丝血迹——赫尔夫太太额外给的肉片、红色手巾,似乎没有发挥多大的效能。那吉普赛女郎,那个她们昵称为“黑眼苏”的堕胎者,现在在脸上挂了一条肮脏的纱布,而且必须用手吃她的羊肉。她在医务室躺了三个星期,可能因为绝望或是突然发疯,竟然用餐刀试图挖出自己的眼睛,她的管理员说她的一只眼睛因此被刺瞎了。 囚室还是冰冷得一如食物储蔵室,当瑞德蕾小姐带我在牢房间走动时,我问她:“让女囚这么寒冷绝望,要怎么帮助她们?这不是要她们生病吗?” “我们在这里不是要帮她们的,小姐。这里是要处罚她们。这世上有太多善良但可怜或病或饥的女人,我们没空理这些坏女人。只要她们缝制的动作加快一些,身体就会保持温暖。” 我先去看爱伦·鲍尔,之后去看库克以及另一个女人——汉默,最后才去看萨琳娜。她听到我的脚步声后抬起头来,眼神掠过管理员,和我四目相接,她的眼神发亮起来。我那时才知道没来梅尔监狱让我有多难过,而没来看她更是。我感到一阵心跳加快,就像我所想象、一个怀孕女人感受到腹中小婴儿第一次踢动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重要吗?这么微小、静默、不为人知的感觉? 对于我来看她,萨琳娜显得有多高兴!“上次我心神不宁时,你很有耐心地对我。然后你这么久没有来——我知道没有很久,但对梅尔监狱里的我而言,是特别地久。你没来时,我想你可能已经改变心意,永远不想再来看我们了。” 我还记得上次来看她的情景,那次经验非常古怪,并让我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我说她不应该想这些事情,但当我说话时,眼神还是飘向石板地面——现在上面没有白色物体,没有一丝蜡或油或甚至石灰的踪迹。我说我只是有事因此一阵子没时间而已,因为家里的事而没空来。 萨琳娜点点头,但看起来很哀伤,“我想你应该也有很多朋友?我可以知道你为什么宁愿和她们在一起,而不愿到梅尔监狱来。”真希望她可以了解我的生活是多么缓慢、无聊且空虚!就像她在梅尔监狱的日子一样。我走到她的椅子前坐下并将双手放在桌上。我告诉她菠希拉结婚了,母亲在她离开后更需要我了。 萨琳娜看着我点点头说:“你妹妹结婚了,是个好姻缘吗?”我说是非常好的姻缘。 她又说:“那么你一定要为她感到高兴。”我只是微笑不答,而萨琳娜更靠近我了些,“我觉得,欧若拉,你好像有点忌妒你妹妹。” 我微微一笑,“你说对了,我的确忌妒她,但不是因为她有丈夫才忌妒,不是因为那样。喔,不是!而是因为她已经该怎么说呢?她已经进步了,就像你的鬼魂一样。她已经往前行进。而我还在原地,比以前更没有进步,原地踏步而已。” “那么,你和我很像,实际上,你和梅尔监狱里所有的女囚很像。” 我说我是的。但,女囚有刑期,总会有期满之时。 我眼光低垂,但感觉到她的眼光还是在我身上。她问我要不要多说一些有关我妹妹的事情?我说那么她将会觉得我很自私。萨琳娜马上说:“喔!我不会这样觉得的。” “你会的。你知道吗?在她要启程去度蜜月时,我无法正眼看她。我无法亲吻她,或是和她道别祝她一路顺风。那时我有多忌妒她啊!喔,我血管里流的可能是酸醋,而不是血液!” 我迟疑了一会儿。萨琳娜还是一直打量着我。最后她很安静地说,我绝对不可以因为告诉她心里真正的想法而感到羞愧。在那里,在梅尔监狱,听得到我说的只有墙壁的石头而已——以及她,而她就像石头一样沉默不语,所以也没有人可以说。 她以前也这样对我说过,但我从来没感觉到像今天这样强烈的力量,当我最后终于说出口时,感觉上就好像我的话是一串紧紧串好的珠子,已经从我胸口被猛抽出去。 我说:“我妹妹已经动身到意大利去了,萨琳娜。我本来是要去那里的,和我父亲以及——和一位朋友。”我当然无法在梅尔监狱提到海伦。“那时我们计划要去旅行,先到佛罗伦萨,再到罗马,爸本来要在当地的资料室和艺品收藏馆做研究,我的朋友和我本来要去帮忙他的。意大利已经变成我着迷的一个对象。我们本来是要在菠希拉结婚前进行这趟旅行的,才不会将我的母亲独自一个人留下。现在菠希拉已经嫁人了。她已经到那里去,对我先前计划一无所知。而我——” 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放声哭泣了,令我震惊并觉得羞耻的是,当时我几乎要哭了出来。我转身过去,面对因湿气而凸起斑驳的石灰墙,不让多丝看到我的脸。当我将脸转回去时,我发觉她的脸更靠近我了。她蹲在桌子旁边,将脸放在桌面上,下巴贴在手肘上。 她说我非常勇敢——一周前,海伦也说过同样的话。再次听到这样的话,让我几乎要笑出来。“勇敢!勇敢,让抱怨不停的自己活着!我倒宁愿丢掉那个自己——但现在不能,以前也不能,甚至被禁止——” 萨琳娜摇摇头再说一次,“你很勇敢,让自已到梅尔监狱来,到我们都在等你的地方来。” 她很靠近我,而囚室很寒冷。我感觉到她的温暖、她的生命力。但是现在,她站了起来,伸伸懒腰,眼睛却是一直盯着我看。“你的妹妹,你对她这么紧张。你到底在忌妒什么,说真的?她到底做了什么令人惊奇与美妙的事?你觉得她进步了——但那到底是什么?去做每个人都会做的事?她只是和世人更加一致罢了。这有很了不起吗?” 我想到小菠——她总是和史蒂芬一样,他们两个像母亲,而我则像爸爸。我能想象二十年后,她责怪她女儿的样子。但人们不需要了不起——尤其是在女人身上,“女人从小就被教养成和大家一样——这是她们在社会上的功用。只有像我这样的女人才不理会这个制度,让它摇摇欲坠——” 萨琳娜接着说,就是一直做相同的事才让我们大家“牢牢绑在地面上”,我们就是为了要挣脱这束缚而生的,如果没有改变就不可能成功。至于男人和女人——嗯,那是第一件不需予以理会之事。 我不了解她说的话。她微微一笑,“当我们挣脱束缚向上升华时,你觉得我们会以人世的模样这样做吗?只有新来的、困惑的灵魂才会从自身四周试图找寻肉体的形态。当向导来接它们时——它们问:‘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但向导是不男不女,又或亦男亦女,灵魂也一样。只有当它们了解这点之后,它们才可以往上更进一层。”我试着去想象萨琳娜所描述的世界——她所说爸现在所处的世界。我想象爸爸赤裸着身躯,没有性别,我站在他身边——想起来很可怕,让我冷汗直流。 “不,你说的我完全不懂。这不可能是真的。这可能吗?这会引起一团混乱!” “这将会是完全的自由。”萨琳娜说。 “这将会是一个没有分别、没有爱的世界。” “这是个由爱构成的世界。你觉得这世上只有你妹妹对她丈夫的那种爱而已吗?你觉得这里男人一定有胡须,那里,女士一定穿长礼服吗?我不是说过,在那个灵魂的世界,没有胡须也没有长礼服吗?如果你妹妹的丈夫去世,她会怎么办?她会和另一个男人结婚吗?当她到这一层的灵魂世界时,她会飞向谁呢?因为她一定会飞向某人的,我们都会飞向某人的,我们都会找到和自己一模一样、闪闪发光的另一半灵魂。你妹夫现在可能拥有那一半灵魂,那和你妹妹相知相惜、一模一样的灵魂——我希望是这样。但也有可能是她下一任丈夫,或者都不是。有可能是她在这世上最不会想要寻求帮助的人,因为某种虚假的限制而无法接近她的人。” 现在想想我觉得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可以这样交谈,真的是非比寻常——囚门深锁,赫尔夫太太在门外巡逻,加上周围三百位女子的咳嗽声、抱怨声和叹息声,以及门闩和钥匙等的轰隆声。但萨琳娜的绿眼珠注视着我,我完全没注意到这些情况。我眼里只有萨琳娜,耳朵只听到她的声音,最后我问了她一个问题:“萨琳娜,人怎么知道和自己相知相惜的灵魂已近在不远处?” 她回答说:“她会知道的。她难道要先找到空气,才会呼吸?这种爱会被引到她的身边,当它来时,她会知道的。那时,她便会不择手段地要保有这份爱。因为失去它便如同死去一般。”她还是盯着我看——但现在,我觉得她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她好像不认识我似的看着我。然后她转过身去,好像她已经向我透露太多关于她的事,而觉得羞愧。 我再看着她囚室的地板,找寻那抹蜡的踪迹——结果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一八七四年十一月二十日

今天菠希拉和阿瑟又梢来一封信,这封是从意大利的皮亚琴萨寄出的。当我告诉萨琳娜时,她要我将这地名重复说个三四次:“皮亚琴萨,皮亚琴萨。” 她微笑地听着我说。“这听起来像是一首诗中的一个词。” 我说我以前也经常这样想。我告诉她,当父亲还在世时,我会躺在床上不睡觉,口中不默念祷告辞或圣诗,而是将意大利的地名重头到尾数一次,维隆纳、拉吉欧、里米尼、科摩湖、帕尔玛、皮亚琴萨、科森査、米兰等等,我花了很多时间想如果真的到了那些地方,会是怎样的情形。 萨琳娜说:“你当然还是可以到这些地方去的。” 我微笑说:“我——不这么觉得。” “但你有好几年的时间,可以到意大利去!” “也许。但是,你知道,不是用以前的我去。” “以现在的你去,欧若拉。或者以不久之后即将改变了的你去。”然后她盯着我看,直到我将自己的目光移至别处。 之后萨琳娜问我,意大利到底有什么,让我这么崇拜景仰?我马上回答说:“喔,意大利!我认为意大利是这个世上最完美的地方。你一定要想象一下,我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帮我父亲做研究,在书上和画册看过这么多意大利的雕像和版画——都是以黑、白、灰和浊红色的印刷色彩呈现的。但是到乌菲兹美术馆、梵蒂冈,踏进任何一个有湿壁画的乡间小教堂——我认为那将会是一脚踏进充满光线和色彩的世界!” 我跟她说佛罗伦萨那间特别的房子,那里有米开朗基罗使用过的几个房间,可看到他的拄杖和鞋子,以及他书写时用的书桌柜。想象自己最后终于见到那些东西!想象一下亲自拜访但丁在拉韦纳的墓园。想象一下一整年都是那么缓慢而温暖的日子。想象每个街角都会有一座喷水池,都能看到繁盛的橘子树和盛开的橘子花——想象整条街上都弥漫着橘子花香,而我们的街道却塞满了浓浓大雾!“那边的人都很随和、坦率。外国妇女也可以在街上自由走动——相当自由。想象四周的海洋在阳光照映下会是多么地灿烂!想象一下威尼斯:和海洋分不开的城市,你必须雇船才可以到处走。” 我继续不停地讲——直到我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声音、萨琳娜站着微笑,以及听我滔滔不绝的演讲。她的脸有一半是朝向窗户那头,流泻的光线将她的脸部线条托衬得非常清楚,不对称的线条似乎相当好看。我回想起第一次仔细看她的感觉,以及她如何让我想起了克里韦利的“真相”那幅画——这些胡思乱想可能让我的表情有了变化,因为萨琳娜突然问我,为何突然不说话了?我在想什么?我说我正想到佛罗伦萨的一间画廊,以及其中挂的一幅画。 她问是不是一幅我以及我父亲和朋友想要研究的画? “不,那是一幅在我计划这趟旅行时,对我还没有意义的画作。”萨琳娜皱着眉,不了解我说的话。我没有继续解释下去,她摇摇头,笑了起来。

萨琳娜下次一定要小心别放声大笑。因为当赫尔夫太太放我出来之后,我穿过牢房、到达要从女监到男监的门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接着我看到哈克斯比小姐慢慢走过来,她的表情相当僵硬。自从上回和她一起到过黑牢后,我就没有再看过她,我记起在黑暗中自己是怎样牢牢捉着她不放,那让我觉得脸红。她问我有没有空可以和她谈谈?——当我点头后,她便将护送我的管理员支开,亲自带我走过那扇门,以及门之后的回廊。 哈克斯比小姐说:“你好吗,拜尔小姐?我们上次一起的时机不太适合,所以我没有机会和你讨论有关你的拜访进度。你一定觉得我很懒散。”实际上,是她将关照我的事情全权交给管理员,她们也会定期向她回报我的情况——“特别是,我的代理人瑞德蕾小姐。”这表示我在没有她协助下进行探访,处理得还不错。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竟然可能会是“报告”中的一个题目,或是哈克斯比小姐和她属下们讨论的对象。我想到她放在桌上的那本记载性格的大笔记本。我怀疑里面是否也有个部分叫做“来访女导师”。 我说她的管理员对我都非常帮忙及友善。我们脚步停了一下,让警卫帮我们开下一道门——当然她的钥匙在男子监狱是起不了作用的。 然后哈克斯比小姐问我觉得这里的女囚如何?她说,其中的一两个——爱伦·鲍尔、玛丽·安库克——都跟她称赞我。“你已经和她们做朋友了,我想!她们会感到朋友的价值。因为如果一位上流社会的女士对她们表示关心,这当然会鼓励她们去关心自己、爱惜自己。” 我说希望是如此。她看了我一眼后,看往别处。“但这样的友谊总会有误导犯人的危险——会让她过于关心她自己。我们的女犯人需要多自处的时间,这有时会让她的想象力特强烈。一位上流女士来看她,她和女囚做‘朋友’之后便回到她外面的世界——女囚当然没有看到事情的那一面。我希望你可以小心点,拜尔小姐。” 我想我会的。 哈克斯比小姐继续说:“这些事情有时是知易行难,我的确很想知道,你对我们其中一名囚犯,是不是有点特别关心——更为照顾——比起正常的程度。” 我想我脚步减缓了一下,然后我又比平常加快脚步地往前走。当然,我知道她是指谁——我马上就知道了。但我问她:“是哪几个犯人,哈克斯比小姐?” 她回答:“一个犯人,拜尔小姐,特别一个。” 我眼睛没有看着她,“我猜想,你是指萨琳娜·多丝?” 她点点头,管理员告诉她我将大部分探访时间花在多丝的囚室中。 我很生气地想着:是瑞德蕾小姐告诉你的。当然她们会这么做。她们将萨琳娜的头发剪掉,将她平常穿的衣服换掉。她们让她整天穿那件肮脏的监狱制服,让她的手因无用的劳动而粗糙——当然她们会想要将她已经习惯和我交谈的这仅有一点慰藉也都拿走。我又想起第一次看到她时,她手中正握着一朵紫罗兰。我知道——我那时就知道了——如果她们在她身上发现了那朵花,她们便会把它拿走并且踩烂。就像她们现在要撕裂我们的友谊一样。只因为这不合规定。 我当然不会将我的厌恶表现出来。我说,其实我对多丝这个案例的确特别关心,我也以为探访的女导师对几个囚犯施予特别的注意,是正常的行为。 哈克斯比小姐说这的确是。女导师们帮助了这里很多的女孩——帮助她们最后回到适合自己身份的藏书网地方,引导她们到一个全新的生活,远离羞耻和原本的坏影响,有时甚至远离英格兰,嫁到美洲殖民地去。她将锐利的眼光锁在我脸上,问我对萨琳娜·多丝是不是也有相同的计划? 我回答:“我对萨琳娜没有任何计划,只是想要给她一点她所需的安慰而已,依你对她过去了解的程度,你一定猜想过,她的情况非常特殊。我想和其他女囚比起来,监狱严格的生活方式对她而言更是难以适应。我认为她不是一个可以被安排去当女佣的女孩,她有她的想法和感觉——她几乎和女士是一样的。” 哈克斯比小姐过了一会儿之后才说:“你将自己的想法带进这座监狱来了,但是我们在梅尔监狱的方式——如同你眼睛所见——是相当狭隘的。”她微微一笑,因为我们刚好走进了一条必须将裙子拉好、只能单人通行的走道上。她继续说:“这里不需要有任何分别,除了一些我们管理阶层觉得需要的地方,而且多丝已经受到长官们的照顾了。如果你继续特别留意一个女孩,你会让她对自己的遭遇觉得不满足,而不是更满足,结果会让所有犯人对自已的遭遇都无法接受。”她最后简短地说,如果我将来可以少探望多丝,并将我的探访时间缩短,她和她的人员都会很感激我。 我将眼睛从她脸上移开。我最先感到的气愤现在已经开始转变成一种惧怕。我记得萨琳娜笑的样子,当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满脸愁容,没有笑意。我记起她说期盼我去看她,以及当我没来时她有多难过,因为在梅尔监狱的时间是如此漫长难熬。如果她们想胆止我来看她,干脆把她独自一人关在黑牢里算了! 她们干脆也把我关在那里算了! 我不想让哈克斯比小姐知道我的想法,但她还是仔细地打量我,而现在——我们已经到达第一座五角塔楼门口——我看到警卫好奇的目光,觉得脸颊更烫更红了。我将双手放在身前,紧紧扣住,后面走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我转过头去,一看,是米尔班克先生。 他说:“玛格丽特,能遇到你真是幸运。”他向哈克斯比小姐点头打招呼,然后和我握手,询问我探访进行得如何? 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探访进行得很顺利,如我所预期。但是,哈克斯比小姐正在告诫我一些事。哈克斯比小姐劝告我不要给某些女犯人特别的待遇,如同我现在对待一名犯人——她说出这个词的感觉很奇怪——她也觉得这个犯人实际上比外表看起来更不稳定。那女孩是多丝,那个‘招魂术士’。” 米尔班克先生听了之后喔了一声,语调有点不同。他说他常常想到萨琳娜·多丝,也想要知道她对新的作息适不适应。 我说:“很不适应。她很虚弱——” 米尔班克先生马上回答:“我并不惊讶,像她那种人大都身体很虚弱,因为那种体质才会让她们成为她们称之为神灵的不良影响的工具。这些影响可能很灵异,但没有半点和上帝有关——一点也不神圣或美好——而且她们最后一定会露出邪恶的本质的。多丝就是个很好的例证!我倒希望所有英格兰的招魂术士都在一所监狱里,一起被关起来。” 我瞪着他,旁边的哈克斯比小姐将斗篷领口拉高了一点。我对米尔班克先生说:“希望您是对的。那个多丝,我想,应该是被某种奇怪的力量所利用——或胁迫。但她是个温柔的女孩,而孤独的狱中生活让她很难熬。当想象中的鬼神来找她时,她无法挣脱出来。她需要有人引导。” “她有管理员的引导,就如同其他女囚犯一样。”哈克斯比小姐说话了。 我接着说:“她需要一个来探望的人引导——来自这监狱围墙以外的朋友。无论是工作时,或寂静夜里她在床上安安静静动也不动地躺着时,她需要一个东西可以让想法集中。就是那些时候,我想,她会觉得有某种骚动的力量附在自己身上,因为她很虚弱。我想这些骚动使她困惑。” 但哈克斯比小姐立刻说,要是女囚每觉困惑便获得纵容的话,那得需要一整队的女士才能完成监狱的工作! 米尔班克先生稍稍眯起双眼,用一只脚轻轻点踏着石板地面,沉思起来。我看着他,哈克斯比小姐也盯着他的脸看:我们就好像是两个激动不巳的母亲——一真一假——站在所罗门王面前,争论着小孩是谁的。 最后,他对哈克斯比小姐说:“我觉得拜尔小姐可能是对的。我们对犯人负有责任——保护以及惩罚她们的责任。也许多丝这个案例,可以施予多一些保护——但是要很细心。一整队女士的确是我们所需要的!我们对拜尔小姐愿意投入这么多精力在这项工作上,应该要非常感激。” 哈克斯比小姐接着说她对此相当感谢,离去时她腰上那串钥匙发出了闷闷的金属碰撞声。她离开后,米尔班克先生又和我握手,“要是你父亲现在看到你,不知道会有多骄傲!” 一八七三年三月十日 现在很多人都想要来参加黑圈灵会,当人数已满时,我们必须让珍妮站在门口,收下他们的拜访卡片,请他们下次再来。来的人大部分是女士,有些也带男士一起来。彼得比较喜欢女士,他在她们的身旁走来走去,让她们握他的手、摸他的胡须甚至帮他点烟。他会说:“瞧瞧你!你是这边这天堂里我所见过最美的人儿!”他会说这样的话,而她们会嗤笑着回答:“喔,你这顽皮的小子!”她们认为彼得·奎克对她们的亲吻不算真的亲吻。 他对男士却百般戏弄,“我上个星期看过你到一位漂亮女士的家里找她。她喜欢你带给她的花吧?”然后他会望着这位男士的太太,吹着口哨说:“我可以感觉到这里的风正往哪里吹,我不会再讲下去了,我是个守口如瓶的家伙,行了吧!” 今晚灵会里有个叫哈维先生的人,头上戴了顶丝质的帽子。彼得将那顶帽子摘下,放在自己头上,在客厅走来走去。他说:“我现在是个很棒的绅士了,你可以叫我赛维里·昂的彼得·奎克。我希望我的神灵伙伴们可以看到我这个样子。” 哈维先生说:“那顶帽子就给你喽!” 彼得以惊讶的口吻说:“我真的可以吗?”但他回到橱柜后,让我看那顶帽子,然后悄悄地说:“现在,我应该怎么处理这顶帽子?把它放在布林克夫人房间的夜壶上吗?”我听了扑哧笑了出来,外面的人听到我的笑声,我便放声说:“喔!彼得在戏弄我!” 稍后他们在橱柜里找,当然,里面什么都没有,每个人都摇头想象彼得头顶哈维先生的帽子走在灵异世界的样子。不久后他们找到帽子了,它被放在走廊上悬挂照片的钌子上,?帽檐破裂,帽顶穿破了个大洞。哈维先生说毕竟这件东西太过世俗,要越过灵界一层层的领域太难了,但彼得很勇敢试着要带着它去。他拿那顶帽子的样子好像它是玻璃做的。哈维先生说要请人将帽子用框裱起来,当作战利品收藏。 露丝后来告诉我说,那顶帽子不是来自赛维里·昂,而是便宜货。她藏书网说哈维先生可能以有钱人自居,但他对于帽子的品味,她可不敢苟同。 一八七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现在还不到午夜,天气异常寒冷严酷,因为服下了氯醛,我全身感到非常疲惫,无精打采——但整栋房子静悄悄地,我必须将这些写下来。萨琳娜的鬼魂友人又来找我了,我感受到那个征兆。而除了这里,我可以在哪里说呢? 这件事发生于我还在花园庭宅时。我今天早上就到那里,一直待到下午三点才离开,当我回到家时,一如往常,我直接上楼进房,那时我已经知道有东西被动过、取走或翻动。房里很暗,我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只是感觉到。 而我第一个可怕的想法是,母亲可能到过我房间,在我书桌上发现了这本日记,便坐下来阅读它,但不是那本书。当我再往前一步时,我便发觉,在壁炉上方的花瓶里,插了些花朵。花瓶是放在书桌上,里面放了几朵橘子花——橘子花,在英国寒冷的冬天里! 我无法立刻走向前,我只能呆呆站着,披风还披在肩上,手套还拿在手中。壁炉里生了火,空气很温暖,还有花香飘散其中——这香味,我想我以前就闻过。但现在,这香味让我浑身发抖。我想多丝这样做是为了取悦我,却反而让我害怕。——这让我对她感到害怕! 然后,我对自己说,你真是个傻瓜!这就像是在帽架上看到爸的帽子一样。这些花定是菠希拉送来的,菠希拉自意大利送花给我们。我往前走,将花捧起凑到脸上。是菠希拉给的,是菠希拉给的。但如同恐惧的感觉一样,我又清楚抓住我的手臂之前,赶快自己抓住手臂,然后转身。但我一转身便看到那些花,所以我又转回来,让视线远离花朵。如果她再不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想,我可能会哭出来,或是打她! 但母亲还是靠了过来,“你还好吗?”——我没回答——于是母亲说:“你生病了。我早有预感这早晚会发生。你离家次数太频繁,在家的时间又太少,身体受不了。这会让你旧疾复发的。” “但我觉得自己身体非常好。”我说。 “非常好?你该听听自己讲话的声音,玛格丽特!你知道在女仆前面你的声音听起来是怎样的吗?她们现在一定在楼下,凑着头窃窃私语——” 我大声说:“我没生病!我身体很好、很健康,先前的紧张也全好了!每个人都这么说。华莱士太太也这么说。” “那是因为华莱士太太没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她没有看过你自梅尔监狱回来后的样子,像鬼一样的苍白。她没有看到你坐在书桌前,一副紧绷的模样,直到夜深人静……” 母亲滔滔不绝说着,我那时才知道,虽然我一直都很小心——在我位居高楼的房间内一直是轻声小心、行事谨慎——但母亲一直都在监视我,就像瑞德蕾小姐以及哈克斯比小姐一样监视我。 我说:“即使爸去世前,即使我还小时,晚上就睡不着了。而且睡不着并不代表什么——不管怎样,药物已将我治好,让我能入睡了。” 母亲马上接着说:“你小女孩时便被宠坏了。照顾你的事我让你父亲做主太多,他完全把你宠坏了;而就是这宠坏了的性情引发你强烈、不可理喻的悲伤。我以前便这样说过了!而现在,看到你又任性地往生病的方向走——” 我大叫说,如果她不离开,我真的就会生病!我铁了心,向她移开了几步,脸孔对着窗户。我不记得她说了什么,我没听也没回答——她似乎说我必须到楼下去和她一起坐坐,如果我二十分钟内没下楼,她会叫爱莉丝上来。然后她就离开了。 我站在窗边向外望。泰晤士河上有一艘船,上面有个男人正用槌子敲打着一片钢板。我看着他的手臂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我看到金属片上迸出火花,但是每一次的捶击,总要花上一秒钟才会有声音传出来——在传出钢铁声响之前,槌子已被举起来。 我数了三十次捶声,便到楼下找母亲。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我看到她仔细地观察我的脸和手,以找寻我生病的迹象,而我没有让她看出什么。一会儿后,我读《小杜丽》给她听,声音非常平稳,现在我将灯火转弱,手上的笔小心地在纸面轻轻书写——即使服了氯醛,我还是可以小心控制我的手——如果母亲上来,将耳朵贴在门板,也听不到房内的任何声响。她也可能会蹲下来将眼睛贴在钥匙孔上,而我已经用布塞好了。 我面前是这些橘子花,在这紧闭房内,它们的强烈气味让我有些晕眩。 一八七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我今天又到降灵协会的阅览室去,找寻有关萨琳娜的事,仔细看那张令我困扰的彼得·奎克肖像画,并到蜡模橱柜再看看。当然,里面的东西和我上次离开时一样,架上的蜡模及石膏模上盖有一层灰尘,似无移动过的迹象。 就在我站着看它们时,席勒先生来找我。这次他穿了一双土耳其平底鞋,并在领子部分别上一朵花。“我和吉丝凌小姐都相信你会再度回来找我们的,而你就在这里,这让我很高兴。”然后他低头仔细看我,“但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不开心!我们的展览品让你想了很多,我可以看得出来。这很好。但它们不该令你皱眉头,拜尔小姐。它们应该让你会心一笑才对。” 我那时的确笑了出来,而席勒先生的嘴角也微微扬起,双眼变得比以前更澄明、更友善。由于没有其他读者进来阅览室,我们就站着聊了几乎一小时。在我们谈的一些事情中,我问他自称降灵者多久了?他为什么会成为降灵者? 席勒先生说:“是我弟弟先加入的。我本来认为这家伙太相信这些东西,才会追随这无聊的事情。他说他可以看到我们在天堂的双亲,他们对我们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我想不出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 “那么是什么事让你改变了看法?” 他迟疑了一会儿后回答说,他弟弟去世了。我马上表示遗憾,但是他摇摇头,几乎笑了出来,“不用,你绝对不要这样说,不能在这里说。因为他去世后一个月,就回来找我。他回来找我并拥抱我,就像你现在在我面前这般真实——而且比生前更健康,病症全都从他身上消失。他回来,叫我要相信。但我还是拒绝相信。我将他的到访解释成一种想象或幻觉,当更多迹象显示之后,我还是以合理解释带过。一个固执的人可以忽略这些灵异现象,这真是太神奇了!最后,我明白了。现在我弟弟是我最亲密的朋友。” 我说:“你现在可以感受到鬼魂在你身边?” “喔,当它们来找我时,我便会感受到它们的存在。我没有伟大灵媒的能力,我只能捕捉到惊鸿数瞥,只有一点闪光或一个神秘的暗示,如同丁尼生所说的。我不能看到全部的景象,如果够幸运的话,我听到的是几个音符——一个简单的曲调。其他灵媒听到的则是交响乐,例如多丝小姐就是。” “要能够感知到鬼魂。” “当一个人见过鬼魂一次之后,就会不自主地感知到它们!但是——”他微微一笑,“仔细看着它们,又会让人觉得十分害怕。”他双手抱胸,跟我举了下面一个奇怪的例子: “你必须想象英格兰十分之九的人眼睛都有病,一种眼疾让他们看不到——比如说红色,你必须想象自己也罹患了这种眼疾。那么你搭马车经过伦敦市区时,会看到蓝色天空,黄色花朵——你会认为这世界是个美好的地方。你不会知道眼疾让你无法看到这世界的一部分,当几个人说你有这种眼疾时——告诉你还有另外一种美妙的颜色——你会觉得他们都是傻子,而你的朋友也会同意你所说的。报纸也会抱持与你相同的看法。事实上,你所读的每件事,都会让你对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更加肯定这些人是傻瓜。《潘趣》报也会刊登讽刺漫画来凸显这些人有多么傻!而你在看了这些漫画后将会发笑并觉得深有同感。 “然后,某个早晨你苏醒之后你的眼睛自行调节,恢复了正常。现在你可以看到街上的红色信箱,看到红色嘴唇、罂粟花、樱桃和警卫的红色制服。你可以看到所有深浅不一的红色——紫红、鲜红、暗红、鲜..橘红、康乃馨的粉红、玫瑰红。起先,你会惊恐地想蒙住眼睛。之后你会四处看,你会告诉你的朋友、家人——他们会讥笑你、对你皱眉头,把你送到外科医生或脑科医生那儿做检査。要看到那么多令人惊艳的鲜红事物是很困难的。但是——告诉我,拜尔小姐——看过这些红色,你还可以再回到只有蓝、黄以及绿色的世界吗?” 我有好一会儿没说话,因为他说的例子让我想了很多。最后我终于开口:“假设有个你所描述的人”——我所想的当然是萨琳娜——“假设她看见鲜红色。她应该么做?” “她要将其他人找出来,那些和她一样的人!他们会指引她,让她远离自身的危险。” 席勒先生说灵媒协会的出现,是一件严肃的事,也还没被完全了解。我心里所想的那个人知道她容易受到身体心灵各方面变化的影响。她正被引导至另一个世界的分水岭,并被邀请探头看看,但在有“好向导”预备要指引她的同时,也会有“卑鄙、缠绕不休的鬼魂”伺机在旁。这种鬼魂可能会以很迷人很棒的姿态出现,但它们的目的只是要利用她达成私欲而已。它们会要她引导它们、取得它们在世时失落却想得到的财宝—— 我问,她该怎样保护自己,远离那样的鬼魂? 席勒先生说道:“她必须谨慎选择人世的朋友,过去有多少女子被她们不当使用的能力逼上了绝路——逼到发疯?她们被请去召唤鬼魂,只为了好玩而已——她们不可以这么做。她们太常被说服去帮随便集结的凡人举行降灵仪式——那会让她们身心俱疲,使她们腐化。她们可能会被鼓励独自一人去降灵——这是最糟糕的方式,拜尔小姐。我以前认识一个男子——一个年轻的男子,可以说是个绅士,我认识他是因为我一个医院的牧师友人带我到他那儿去。那名男子被发现时喉咙被划个大洞,几乎死掉,才被送到医院。他对我的那位朋友说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是个被动书写者——你知道这名词吗?他被一个没经验的朋友鼓动以纸和笔来招魂,一阵子之后,一些来自灵界的讯息自他手中自动书写出来。 “那是个相当精巧的鬼魂招数,你会发觉很多灵媒都会做这个,但只到一个合乎理智的程度。那个我现在提及的男子,却不是那么理智。他开始在晚上召灵——之后,他发觉收到的讯息来..得比以前更快,他开始从睡梦中被吵醒。他的手会在床套上抽动着,将他吵醒。一直抽动直到他握起一支笔,让它可以开始书写为止——之后他会写在纸上、房间的墙壁上、在他自己的皮肤上!他会写到手指起水泡为止。他起先以为那是来自祖先的讯息——但你可以确定的是,没有一个善良的鬼魂会这样折磨灵媒。那些书写是出自一个卑鄙无耻的鬼魂。这个鬼魂最后终以最可怕的方式出现在这位男子面前。它以蟾蜍的样貌现身在他面前,并且进入男子的身体,从这里——” 席勒先生轻轻触碰自己的肩膀——“在脖子关节这地方。现在那个无耻的鬼魂进入了这位男子的身体,完全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它继续促使他去做出一堆无耻的行为,而这个人却只能任它宰割,束手无策。 “这完全是个折磨。最后这个鬼魂悄悄对他说,他应该要拿一片刀片,将一根指头割断。那名男子真的拿了刀片,但他没有将刀片放在指头上,却往他的脖子送——他正试图,你知道,要把鬼魂逼出来,也就是这样,让他进了医院。他们救了他的命,但那纠缠不休的鬼魂对他仍旧有控制力。那些旧行为又回来了,他便被诊断宣布是精神异常。我想,他们现在将他关在精神病院里。可怜的人!你明白吗?——如果找对了可以明智给予忠告的同类人,他的下场会有多么不同啊!” 席勒先生说到最后,声音渐渐压低,而且意味深远地看着我——我那时便想他应该猜到了我心中想的人是萨琳娜..·多丝,因为我上次对她表现出那么高的兴趣。我们俩沉默地坫了一会儿。他似乎希望我开口说些什么,但我不能,没有时间——因为吉丝凌小姐出现了,她推开阅览室的门并叫唤席勒先生。他回应:“一下就好,吉丝凌小姐。”接着将一只手放在我手臂上,低声说:“我希望我们可以再详谈。可以吗?你一定要再来,可以吗?等我要处理的事情较少时,再来找我?” 他要走了,我也有些怅然。毕竟,我很想多知道一点他对萨琳娜的感想。我很想知道她被强迫看到他所说的那些鲜红色事物,会是怎样的感觉。我知道她害怕——但她是幸运的,她跟我说过:她有睿智的朋友,去引导她,将她的天赋雕琢成形,让她的天赋变得更为特出。 所以我想萨琳娜是相信这一切的。但她有谁可以引导她呢?她有姨妈——她让萨琳娜的生命起了个转弯。她有斯德罕的布林克夫人——她把陌生人带向她,弄了个挂帘,所以她可以坐在后面被丝绒项圈和绳子绑起来;布林克夫人并且保护萨琳娜,为了她母亲的缘故——以及彼得·奎克的缘故。 他对她做了什么,或者促使她做了什么,让她沦落至梅尔监狱? 现在有谁在那里保护她?她有哈克斯比小姐、瑞德蕾小姐和克雷文小姐。在整栋监狱里,没有一个人对她好,一个都没有,除了温和的赫尔夫太太之外。 我听到席勒先生、吉丝凌小姐和另一名访客的讲话声,但是阅览室还是关着,没人进来。我还是站在那个鬼魂蜡模橱柜前,现在我弯下身,再次仔细地看它们。彼得·奎克的手还是被放在最底层的架子上,它那粗壮的手指和肿胀的拇指离玻璃门很近。上次我看到它时,觉得它很真实,但是今天,我做了那天没做的事——跑到橱柜的旁边将它看个仔细。我看到蜡在手腕的骨头处清楚地消失了。我看到它里面完全是中空的。里面,在蜡的黄色表面清楚地显现出手掌的纹路和指纹,以及指节的凹陷处。我一直都认为它是一只手,有肌肉的手,但更适切地说,它是一种手套。它可能一会儿之前才被上蜡成形,才刚刚脱离手指开始冷却。这想法让我突然对这间空荡荡的房间紧张了起来。我觉得不舒服,便回家了。 现在史蒂芬在这里,我可以听到他和母亲的说话声,他的声音提高了,听起来相当气恼。有个本来明天要送到法庭审理的案子,但委托人已经逃到法国,连警察也抓不到。史蒂芬必须放弃这个案子,放弃他的律师费——他的声音又传来了,比以前更大声。 为什么男人的声音是这么清楚,而女人的声音却那么容易被捂掩蒙盖? 一八七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到梅尔监狱去。去看萨琳娜。我先去看一两个女囚,装模作样地将她们的谈话内容记在我的笔记本内——然后最后再去看她。当我到达时,她马上问我,喜欢不喜欢那些花呢?她说送花让我记得意大.99lib?t>利,让我记得那里温暖的天气。“鬼魂帮我拿去的,你可以保有―个月,不会调谢。” 我说它们吓坏我了。 我和她谈了 7ea6." >约半小时。时间快到时,我听到开关牢房大门的巨响,再来是一阵脚步声——萨琳娜那时冷静地说:“是瑞德蕾小姐。”我赶快走到栅栏边,当瑞德蕾小姐经 8fc7." >过囚室时,我向她示意可以放我出去了。我僵硬地站着,“再见,多丝。”萨琳娜将双手放在腹前,她表情柔顺地向我道别,“再见,拜尔小姐。”我知道她这样做是要让管理员看的。.99lib?>.. 瑞德蕾小姐将萨琳娜囚室的门关起来时,我站在一旁,看钥匙在生锈不顺的锁孔里转动,我希望这把钥匙是我的。 一八七三年四月二日 彼得说我必须要在橱柜里被绑起来。他今天晚上到这个仪式来,将手重重地放在我身上,他走出布帘时说:“我不能到你们之间走动,除非我已经实践了一项赋予我的工作。你们知道我来是要让你们看降魂术的真谛。嗯,这个城市有不相信降灵术的人、不相信鬼魂存在的人。他们嘲笑灵媒的力量,认为我们的灵媒会乔装假扮,在降灵仪式里到处走动。我们不能出现在那样对我们有怀疑,不相信我们的地方。” 我听到布林克夫人接着说:“这里没有怀疑的人,彼得。你可以一如往常,到我们中间来。” 他回答说:“不,有件事必须先完成。看这里,你会看到我的灵媒,你会告诉别人并书写记下这件事,然后也许不相信的人便会相信。”接着他抓着布帘,慢慢地将它拉起——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我坐在黑暗的恍惚中,却能感觉在场的人全部盯着我看。一名女士问:“你看到他了吗?”另一名说:“我看到他坐在椅子上的外型轮廓。” 彼得说:“我还在这里时,让你看到我的灵媒会对她造成伤害。怀疑的人迫使我这样做,但还有件事我可以做,这将会是个试验。你必须将桌子抽屉打开,拿给我你在里面找到的东西。” 我听到抽屉打开的声音,然后一个声音说:“这里有几条绳子。”彼得说:“对,把绳子拿给我。”他将我绑在椅子上,“你必须在每一场仪式中这样子做。如果你不这样做,我就不出现。”他绑住我的手腕和脚踝,在我眼睛上蒙了一块布条,然后又走进房间,我听到一把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然后他说:“跟我来。”彼得带了一名女士到我跟前来,是一位爱丝特小姐,“你看到了吗,爱丝特小姐,我的灵媒是如何牢牢地被绑住的?把你的手放在她身上,告诉我那些绳结绑得很紧。拿下你的手套。” 我听到她脱下手套的声音,然后她的手指放在我身上,同时彼得的手压在她的手上,让她的手热了起来。那女孩说:“她正在发抖。”彼得说:“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她。”然后他请爱丝特小姐回座,他倾身——小声地说:“我就是你所有的力量。”我说我知道。 他用一块布条将我的嘴巴蒙起来,将布帘拉上,便走到参加者中。我听到一位男士说:“我不确定耶,这样做好像有点不妥。那样子把她绑起来不会折损多丝小姐的超能力吗?” 彼得大笑,“如果三四条绳子就会折损她的能力,那她一定是个差劲的灵媒了!绳子只能削弱她的肉体,至于她的灵力,那是绝对不会被限制住或锁起来的。你难道不知道锁匠对鬼魂和爱情都没有办法吗?他们可是被鬼魂所讥笑的。” 他们来帮我松绑时,发觉绳索将我的手腕及脚踝磨伤了,并流出血来。露丝看了说:“那鬼魂真是粗野,会对我可怜的多丝小姐做出这种事。”然后他们带我到这里,露丝在我伤口揉上药膏,爱丝特小姐则捧着那个药罐。 爱丝特小姐说彼得走向她带她bbr>到橱柜前时,她非常地惊讶。露丝说他一定在她身上看到了某些征兆,一些其他女士没有的特质,让他直接找上她。爱丝特小姐看着她,然后又望着我,“你也这样觉得吗?我有时的确会感觉到某些东西。”然后她看着地板。 我看着露丝的眼睛正看着爱丝特小姐,然后彼得·奎克的声音可能真在我脑袋里小小声地对我说话。于是我说:“露丝是正确的,彼得一定是为了某种事情才特别将你挑出来。也许你下次应该再来 770b." >看他,人更少的时候。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改天再来?那我看看我可不可以召唤他过来,只为我们两个人。” 爱丝特小姐不发一语,只是呆坐着眼睛直视那个药罐子。露丝等了一会儿后说:“那你今天晚上夜深人静一人独处时就想想彼得吧!他是喜欢你的。你知>99lib?道,他可能会在没有灵媒的协助下去探访你。但我想你最好在这里和他见面,在多丝小姐的陪伴下,而不是自己单独一人在你黑暗的房间里见他。” 爱丝特小姐说:“我会睡在我妹妹的床上。.” 露丝说:“嗯,但是他还是可以在那里找到你的。”然后拿起药罐将盖子盖上,“这给你,小姐,你现在比较好了。”爱丝特小姐下了楼,一句话也没说。 当我去见布林克夫人时,我脑海中一直想着她。 一八七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今天到梅尔监狱去——很可怕的一次拜访,让我羞于将它记下。 饱经风霜的克雷文小姐在女子监狱大门口迎接我:她们派她代替瑞德蕾小姐来当我的监护人,因为瑞德蕾小姐必须去处理别的事。我很高兴见到的是克雷文小姐,这很好,我会要她带我到萨琳娜的囚室,而哈克斯比小姐则不需要知道这件事。 即使如此,我们并没有直接到牢房里,因为克雷文小姐问我,有没有哪个地方我想要先参观的?“或者你只是想直接到囚室去?”也许带我到处看看对她而言很新鲜,她也希望尽量利用这次的机会,但当她神秘兮兮地对我说时,我心想,毕竟她掌管了监视我的任务,我应该要小心。所以我说她可以带我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我想监狱里的女子应该不会介意等我一下才对。 克雷文小姐回答说:“我确定她们不会介意的,小姐。” 她带我去的地方是浴室和犯人衣物室。 这两处都乏善可陈,没什么特别。浴室里有个大槽,女囚们在刚抵达时,会被命令用肥皂清bbr>洗自己。今天,由于没有新犯人,槽里面是空的,除了十几只在漆黑污垢中爬行的黑杰克甲虫之外。衣物间里有好几柜的土黄色囚犯制服和白色女帽,大大小小各种尺寸,以及一盒盒靴子,靴子一双双以鞋带绑一起。 克雷文小姐拿起一双她觉得我可以穿的靴子——当然,非常巨大的一双靴子,我想拿起它们时她笑了出来。她说监狱的靴子最耐穿,甚至胜过军靴。她听过一名梅尔监狱的女囚击倒管理员,偷了她的斗篷和钥匙,已经走到大门口,如果不是一名警卫看到她所穿的靴子,知道那是犯人才会穿的衣物,将她识破,不然她早就逃之夭天了——最后这名女子便被带回,锁在黑牢里。 克雷文小姐告诉我这些事,将靴子放回盒子里,然后笑了出来。接下来她带我到另一间储藏室,她们称为“私有衣物室”。这地方是——我以前没想过,但想当然耳一定存在的一个地方——里面放了女囚们刚抵达时身上所穿的衣鞋帽子以及随身的小物品。 这间房间和里面放的东西带着一种惊喜和可怕之感。墙壁——按梅尔监狱奇异的建筑造型——以六角形排列。而且,从地板到天花板,对得整整齐齐,全部都是橱架,里面放了许多盒子。这些盒子是由某种浅土黄色的硬纸板做成,周边有卯钉,四角钉有铜片;整体是长条形,上面有犯人名字的牌子,就好像是一口口小型棺材;而且第一次踏进这房间,便让我觉得毛骨悚然——这看起来像是小孩的陵墓,或是一间停尸间。 克雷文小姐看我退缩不前,将她的双手叉在腰间。“很奇特,不是吗?”她环顾四周,“你知道我怎么想吗,小姐,当我来这里的时候?我想着:嗡,嗡,嗡。现在我知道当蜜蜂或黄蜂回到自己的小巢时,它们的感受了。” 我们一起站着,凝视这几面墙。我问,监狱的女子真的每个人都有一个盒子吗?克雷文小姐点点头:“每个人都有,还有一些备用。”她往橱柜方向走,随便抽出一个盒子,放在她面前的书桌上。当她将盒盖抽去时,里面飘来一阵硫磺味。“这些衣物收起来前,必须熏烤一下,因为大部分都有寄生虫,但某些衣服,当然,可以比别的还要耐烤。” 她将盒子里的衣服拿出来。是一件薄薄的印花洋装,显然熏烤没有用,因为领子已破成碎布,袖口也似乎烧焦了。洋装下有套内衣、一双磨损的红色皮鞋、一顶帽子、一个已经变成粉质的珍珠别针、一只发黑的结婚戒指。我看着盒子上的名牌——玛丽·比恩。我探访过她一次,手臂上有她自己的牙印,她说是老鼠咬的。 当克雷文小姐将盒子关上,将它归回原位时,我开始随意看着墙上的名字。她继续抽出盒子,打开盒盖,看看里面,“你会觉得很好玩,看看这些女人到这儿来时随身带的可怜的小东西。” 我走到她身边看她要让我看的东西:一件黑棕色洋装、一双帆布鞋、一串钥匙——我很好奇这可以打开什么。克雷文小姐将盒子关上,啧啧地说:“比不上她的头巾。” 她继续将这排盒子抽出来看,我便跟在她后面,偷看盒子里的东西。有个盒子里放了件非常漂亮的洋装,一顶绒布帽,上面还有只僵硬的填充小鸟装饰,小鸟的眼睛和喙子闪闪发光,但是下面的内衣非常肮脏破烂,好像被马群踩踏过。另一个盒子装有一件溅满暗棕色污渍的衬裙,我打了个颤,那些一定是血迹;另一个盒子让我很吃惊——里面有件上衣、衬裙、鞋子和长袜,还有一撮扎成马尾的红棕色头发。这是女囚初至监狱时被剪下的头发。克雷文小姐说:“她出狱后可以用它来做个发饰,这对她只有好处!这是卓别琳的——你认识她吗?一个快要发疯的犯人。为什么,在她拿回这撮头发前,她头上的头发早就变成灰白色了!” 她将盒子盖上,以一熟练但粗鲁的姿势将它放回,她帽子下的头发像老鼠毛般毫无光泽。我忆起瑞德蕾小姐是怎样摩挲黑眼苏被剪下的头发——突然有个令人不快的景象在我眼前出现,里面瑞德蕾小姐和克雷文小姐交头接耳谈论着这些剪下的发辫、上衣或有鸟的帽子:“戴戴看——有谁会看见?你年轻的爱人看到你这样会有多么仰慕你呢!而且四年后,又有谁会知道最后穿戴它的是谁呢?” 这景象逼真得让我只能转过身用手捂脸,将它赶走。当我再转向克雷文小姐时,她打开了另一个盒子,对里面的东西扑哧一声地笑了出来。我看着她,觉得她去窥探这些女子正常生活中悲哀的片段,这种行为真是可耻。这个盒子好像口小棺材,我们正在偷窥,管理员和我,在偷看里面的小尸体,而她们的母亲却在一旁哀伤哭泣,对我们全然不知。 但这可耻的行为本身又这么令人着迷,当克雷文小姐慢慢地移往另外一个橱柜时,虽然我觉得很恶心,还是忍不住地跟着她。这里是艾格妮斯·纳什,那个伪币铸造者,还有可怜的爱伦·鲍尔,里面有一张小女孩的肖像,我猜是她的孙女。也许她原本以为可以在囚室里放照片。 然后,我怎么会忍不住想到她呢?我开始四处看看,找萨琳娜的盒子。我开始想知道去看盒子里面的东西会是怎样的感觉。我想,如果可以这样做,我会看到一些事,我不晓得是什么事——某件事、任何事,会让我更了解她,让她与我更亲近。 克雷文小姐继续翻动这些盒子,检査里面所放的破烂或漂亮的服装,有时她还会对某个老旧的样式予以嘲笑。我站在她旁边,但是眼睛没有朝她所指处看。我向上望着四周,找寻着。最后我说:“这是怎样的排列顺序?这些盒子是怎样归类的?” 就在克雷文小姐用手指着盒子来解释的时候,我发现我要找的名牌了,那放在很上方。靠着橱柜的地方有座梯子,但她没有用来攀爬。而且,她已经准备要擦手,将我送回牢房去。现在她将双手叉在腰上,眼珠往上翻,我听到她懒洋洋小声地自言自语:“嗡,嗡,嗡嗡。” 我一定要支开她,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我说:“喔!”我将手放在前额,“喔,我想,看这些东西让我觉得头昏!”当然,我现在觉得头很昏——还带着恐惧——我看起来一定很苍白,因为克雷文小姐看到我的脸,叫了一声,急忙向我走来。我将手放在额头。我说我不会晕倒,但是,她可不可以——能不能请她——给我一杯水? 克雷文小姐扶我到椅子旁让我坐好,并说:“我怎么敢现在走开?医师办公室有嗅盐,我想:但医师人正在医院里,我要花上一两分钟去找瑞德蕾小姐,她才有钥匙。99lib?如果你晕倒了——” 我说我不会晕倒,她将双手合在一起——喔!这段插曲不是她原先所想要的!然后她快步从我身边离去。我听到她钥匙圈的声音、她的脚步声,以及大门关上的响声。然后我赶快起身,抓着梯子,把它放在我要爬的目标,接着撩起裙摆爬上去,将萨琳娜的盒子拉过来,将盒盖打开。 盒盖一打开便有股硫磺的刺鼻味,我不得不别过头去,将眼睛眯起来。然后我发觉自己背对着灯光,让影子遮住了盒子——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我必须困难地往梯子靠,将脸颊靠在橱柜坚硬的边上,然后我开始认出里面放的衣物——外套、帽子、黑绒布洋装,以及鞋子、衬裙与白丝长袜。我触摸它们,将它们拿起来,前后翻转,反复端详,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这么做,这毕竟可以是任何一个女孩的衣服。洋装和外套似乎还很新,几乎没有磨损。鞋子很僵硬,擦得光亮,鞋底没有穿过的痕迹。甚至我发现绑在手帕一角的煤玉耳环,也很整齐,挂钩都很新——缝有黑丝边的手帕也浆得硬硬的,没有折痕。 里面空无一物,萨琳娜一定是由卖丧葬服装的店员帮她打扮的。我无法找到她从前生活的一点踪迹——这些衣物没有包裹过她那纤细骨架的踪迹。什么都没有。我这样想着——直到我最后一次将绒布洋装和丝质长袜翻开,看到在阴影里、蜷曲像一条冬眠的蛇的——她的头发,一撮紧紧绑起并编成辫子、粗绳般的头发,被用监狱里的粗绳紧紧绑住。我用手指触摸它,感觉上很沉重、干燥——像蛇一般,由于外皮闪闪发光,听说触摸起来是干燥的。被光线照射之处,便会闪闪发出晦暗的金色,但又带其他颜色——有些是银色,有些几乎呈绿色。 我记得我看过萨琳娜的照片,里面她是那奇怪的盘发样式。这撮头发似乎栩栩如生,让她的人变得真实。 这像棺材的盒子,这间郁闷停滞的房间,要将她的头发放在这个灰暗可怕的地方——我觉得只要有一点光线,一点空气都好。那管理员交头接耳的画面又出现在我脑中。她们是否会来这里对着萨琳娜的头发嘲笑,或用她们粗扁的手指去触摸它? 对当时的我而言,这情况似乎变成了如果我不将这把头发拿走,她们一定会来破坏它。我捉牢了它,将它折起来——我的意思是,我将它塞在外套口袋或说胸口纽扣的后方。 当我拿着它,手忙脚乱,艰辛地往梯子旁边靠,我的脸颊还是紧紧地靠在橱柜时——我听到走道尽头的门大声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说话的声音。是克雷文小姐,与她一起的是,瑞德蕾小姐!这股惊吓让我几乎从梯子掉了下来。那股发丝在那时可能真的是一条蛇:好像它突然间苏醒,并对我展示它的毒牙,我应该将它丢出去。然后我将盖子盖上,重重踩着地——管理员的讲话声愈来愈近,愈来愈近,在我手忙脚乱复原的同时—— 她们进来时看到我将手放在椅背上,因为害怕和羞愧而发抖不已,我想我脸上还有倚靠橱架的痕迹,我的外套沾满灰尘。克雷文小姐拿着嗅盐瓶向我走来,但是瑞德蕾小姐眯起双眼。我想她似乎在看那把梯子,看着橱架,以及架上的几个盒子——那些可能是我太紧张加上措手不及所弄乱的,我也不清楚。我没有转过去看她。我只看她一眼,便转回去,身体发抖得更厉害了。因为就是那双眼,那种眼神,让我真如克雷文小姐所以为的,身体不适。我知道瑞德蕾小姐如果脚步再快一点,她便会看到的情景。我那时看到了——现在还是看得到—— 这情景是我自己,一个年长未嫁的女子,脸色苍白,长相平凡,汗流浃背,神情慌张,在一把摇摇晃晃的梯子上,试图紧抓住一撮从一漂亮女子头上剪下的黄色头发。 我让克雷文小姐拿一杯水凑到我嘴边。我知道悲伤的萨琳娜期待地坐着等我去看她,待在她冰冷的囚室里,但是我无法面对她——我知道如果那时去看她,我一定会恨我自己。我说我今天不探访女囚了,瑞德蕾小姐同意这是个明智的决定,她亲自带我到警卫的驻所。 今晚我读书给母亲听时,她问我脸上的痕迹是怎么一回事?我照照镜子,看到一道淤青——橱架让我脸颊淤血。之后我的声音无法保持平静,便把书放一旁。 我想洗澡,于是请薇格在我房间的壁炉前放个澡盆,我屈起腿躺在里面,看着我的肌肤,将我的脸沉到渐渐变冷的水中。当我睁开眼时,薇格已经手拿毛巾等候着,她的眼神似乎黯淡无光,脸色像我的一样苍白。如母亲所说,她也说:“你弄伤了脸颊,小姐。”她说她会用醋敷在上面。我坐着让她用布放在我脸上,像小孩一 6837." >样乖巧。 然后薇格说:“今天你不在家真可惜,小姐,因为拜尔太太——”那是,海伦·拜尔夫人,那位嫁给我弟弟的女孩,“今天带着她的宝宝到家里来,她很难过没看到你。她真是位漂亮的小姐,不是吗,小姐?” 听到这些话,我推开她,说醋的味道让我反胃。我要她马上将我的澡盆拿开,请我母亲拿药上来。当母亲上来时,她问:“你是怎么回事?” “没事,母亲。”但我的手发抖得那么厉害,她不让我拿玻璃杯,而是帮我拿着——就像克雷文小姐之前一样。她问我是不是在监狱看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让我这么难过?我不可以再到监狱去了,如果我是这副模样从里面出来的话。 她离开后,我在房间走来走去,扭转着我的双手,心里想着,你这傻瓜,你这傻瓜。然后我拿起这本日记,开始翻阅。我记起阿瑟曾说的话,他说女人写的书只能是她的心情日志。我以为探访梅尔监狱,书写关于监狱的事,可以证明他是错的。我以为可以将生活写入一本没有生命或爱的书中——一本只有条列分类的书。但现在,我终于看到我的心布满了这些页面。我可以看到书页中曲折的我的心,随着页面的翻阅愈渐明显,到最后变得非常明显,它拼出了一个名字——萨琳娜。 我今晚几乎要烧毁这本书,如同烧毁前一本。但我下不了手。从书中抬起头时,我一眼便看到书桌上的花瓶,里面还插着橘子花,这段时间它们一直保持雪白芳香,如她所承诺。我走向花瓶,将这些花从花瓶抽起,还滴着水,我将花朵烧掉,让它们在煤炭上嘶嘶地烧了起来,看它们卷曲变形再变黑。我只保留一朵花,将它压在这里,往后不再翻开这些书页,因为如果我翻开书页,花的味道就会飘散出来,来警告我。这很快散出的味道,强烈危险,就像一把小刀的刀片。 一八七四年十二月二日

我根本不知道怎样写下发生的事。我几乎连要怎样坐下、站立、走路或说话,或做任何一件寻常事情的能力都没有。我的心智似乎离开我整整一天半,她们为我请了医生,海伦也来看我——甚至史蒂芬也来了,他站在床脚,看着穿着睡衣的我,以为我还在睡觉所以轻声说话。 我知道我会恢复健康,如果他们可以让我独处,让我思考、让我写东西的话。现在他们叫薇格坐在我房门外,把门开着以防我突然叫人,但我静悄悄地来到书桌前,将我的书摆在前面。这是我唯一可以诚实面对自己之处——我也看不出有文字需要修改。 她们将萨琳娜关在黑暗中了!而我是引起这件事情发生的缘由。我应该去找她,但我害怕。 在上次去过监狱后,我下了个痛苦的决定,要远离她。我知道去看她后我变得很奇怪,不像我自己——或者更糟,这让我变得太像我自己了,像以前的我,那个赤裸裸的欧若拉。现在,我试着要再回来当玛格丽特,却已无法做到,我觉得玛格丽特似已萎缩,像套衣服似的。我说不出来这女孩做过什么,举止谈吐如何和说过什么话。我坐在母亲身边——坐在那儿的玛格丽特可能真是个娃娃,一个点着头的纸娃娃。海伦过来时,我发觉我无法直视她。当她亲吻我时,我会发抖,感觉到她湿润的嘴唇正触碰着我干涩的脸颊。

自从我上次从梅尔监狱回来之后,我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昨天我独自去了国家画廊,希望里面的绘画作品可以让我转移心思。那天是开放给学生的日子,那里有个女孩,她将画架架在克里韦利的《天使报喜》之前,用一枝铅条,在画布上标示出圣母玛利亚的手和脸——那脸孔是萨琳娜的脸孔,对我而言比我自己的脸孔还要真实。当时我又开始疑惑为何自已要远离她。 那时是五点半,母亲也邀了些客人来一起用晚餐——这些我都没有考虑到。我只是直接到梅尔监狱,并请管理员带我到囚室去。女囚们快要结束用餐,正用面包屑刮起木盘上的菜肴食用。当我到达萨琳娜的囚室时,刚好听到赫尔夫太太的说话声。她站在两个走道的转角处,大声说出晚祷,牢房的音响效果使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颤抖不止。 赫尔夫太太走近,看到我正等着她,吃了一惊。她先带我去看两三个女囚——最后一个是爱伦·鲍尔,她病得很重,对我的来访十分感激,所以我不忍心匆匆结束探访,我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用我的手指轻轻抚摸她肿胀的指节,稍稍安慰她。现在,她已是一开口便咳嗽不止。医师给了她药服用,但他们不能让她入院,因为病床已经被年纪较轻的女囚占满,没有空床。鲍尔身边摆着一盘羊毛线以及一双尚未完成的长袜——虽然她病成这个样子了,他们还叫她坐起来缝纫,但她说她宁可工作也不愿躺着不做事。 我说:“这是不对的,我应该告诉哈克斯比小姐。” 但她立刻说这对她不会有好处,而且不管如何她都希望我不要这么做,“再过七星期我就可以出狱了,如果他们觉得我一直找麻烦,可能会将我出狱的时间往后延。” 我说我才应该是制造麻烦的人,不是她——即使我说出这番话来,我还是觉得有点害怕,如果我真为她涉入,那么哈克斯比小姐可能会狡猾地利用这来对付我——也许,不准我再去探视女囚了。 之后鲍尔说:“你绝对不要想这样做,小姐,真的,不可以的。我在庭院走动时,看见二十个女囚情况和我一样糟糕。如果他们为我改变规矩,也必须为她们改变。他们为什么有必要这么做呢?”她拍拍胸口。“我有法兰绒,”她试图要对我眨眨眼,“我还有那个,谢谢上帝!” 当赫尔夫太太来放我出去时,我问他们是不是真的不愿让鲍尔入院治疗? 赫尔夫太太说:“我曾试着和医师说明鲍尔的病况有多严重,但他认为他很清楚自己的职责。他叫鲍尔‘鸨母’。瑞德蕾小姐对医师可能有点影响力,但是瑞德蕾小姐对惩罚这事有强烈的意见。我必须听命于她,不能对——”她往四周看看,“——爱伦·鲍尔,或这里其他的任何一个女囚负责。” 我心想:你和犯人一样被梅尔监狱困住,动弹不得。 然后她带我去找萨琳娜,我便忘了爱伦·鲍尔。我站在萨琳娜房门外,开始颤抖——赫尔夫太太看着我说:“你很冷,小姐!”直到那时候,我才晓得——在那之前,我可能早已经冻僵了,没什么知觉。但萨琳娜的眼神又重新将生命注入我身上,感觉很棒,但同时又很痛苦。我那时才了解,我真是个傻瓜,一直避开她——可我的情感却是一直有增无减,虽然人不在此,但情感没有被浇熄或变得平静,反而变得更不顾一切,更灵敏了。 萨琳娜惊惧地看着我说对不起。我问她为什么说抱歉? 她回答:“可能是,因为花朵?我的本意是送给你当 793c." >礼物。然后你就好一阵子不来看我,我记得上次你来时是怎么说的,说那些花吓到你了。我以为也许你要惩罚我。” 我说:“喔,萨琳娜,你怎么可以这么想呢?我这阵子没办法来是因为,因为我怕——” 怕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我有可能这么说。但我没说出口。因为我脑海又浮现出那可怕的景象,一个老处女,手忙脚乱地要去抓一把头发。 我只握住她的手,一次,而且握手时间非常短,然后我放下她的手,“没事的。”我说着并转过身背着她。我说自从菠希拉结婚后,家里有很多事要我要处理。 我们像这样一直说话——她还是很不安,有些担心,我则是心不在焉,怕距离她太近,甚至怕自己看她看得太认真。之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赫尔夫太太出现在门口,身旁还跟着另一个人。我起先认不出来那是谁,但从她的皮制书包袋,我认出是布尔小姐,牧师的助手,负责分发女子监狱的信件。她先对我微笑,然后再对着萨琳娜微笑,她的微笑似乎表示她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似的。她像是一个在身后藏着礼物的人。我想——我那时就知道了,我现在觉得萨琳娜那时也知道了——我想:布尔小姐会带来干扰我们的事情,她带来的是麻烦。

现在我听到门外的薇格正在调整椅子的声音,她还叹了口气。我必须安安静静地写,一点声音都没有,不然她可能会来将书本拿走,强迫我上床入睡。但现在我知道那些事了,怎么睡得着呢? 布尔小姐进入囚室,赫尔夫太太只是将门带上但没锁,之后我听到她往牢房里面方向走去,然后停下来,可能是为了察看另外一个犯人。布尔小姐说她很高兴在这里看到我,她有消息要告诉多丝,她想我也会很高兴听到这消息。萨琳娜将手放在她的喉咙上,问是什么消息?布尔小姐兴奋得脸都红了起来,“你要迁移了!三天内你将要迁移到富勒姆的监狱去。” 迁移?搬到富勒姆?面对萨琳娜的询问,布尔小姐点点头,“命令已经下来,所有星级犯人都将被转走。哈克斯比小姐想马上通知到这些人。想想看,富勒姆的日常作息是比较舒服的:女囚们一起工作,甚至可以交谈,伙食也比较丰富。富勒姆还有供应热巧克力,不只是茶!你觉得怎样,多丝?” 萨琳娜不发一语,她全身僵硬,手还是放在喉咙上,只有眼睛似乎动了一下,像娃娃歪掉的眼睛。听到布尔小姐的话,我的心里感到一阵绞痛,但我知道我必须说什么不然会泄漏真正的感觉。“到富勒姆啊,萨琳娜。”我这么说但心里其实想,我要怎么怎么到那里去看你呢? 我的语气和表情一定泄漏了我的心思,因为布尔小姐看起来很不解。 现在萨琳娜说话了:“我不要走。我不要离开梅尔监狱。” 布尔小姐看了我一眼。“不去?你在说什么?你还不明白吗?他们这样做不是要惩罚你。” “我不愿意去。”萨琳娜说。 “但你必须去!”我很沮丧地跟着布尔小姐说,“你必须去,如果她们说你必须去。” 萨琳娜的眼睛还在动,但并不是看着我。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怪,不像她自已的声音,“不要。你们为什么要把我送到那里?我不是一直都很听话,做好我的工作?我不是毫无怨言地达成了你们的要求?在小教堂里我不是说了我该说的祈祷文了吗?也学会女老师教我的东西?喝光了我的汤?并保持囚室的整洁?” 布尔小姐微微一笑,并摇摇头,“多丝,就是因为你表现好才将你送走。难道你不想这样——被奖励吗?”她的声音变得柔和许多,“你只是太惊讶了。我知道要关在这里的女囚理解这世上还有其他比较好的地方,相当困难。”她往门口移动了一步,“那我就让你和拜尔小姐一起了,让她帮你早点适应这件事。哈克斯比小姐待会儿会来,再跟你详细说明。” 她可能在等萨琳娜回答,但没有听到回应让她再度露出不解的样子。我不确定。我知道她已转向囚门——可能已将手放在门上,我没有办法说清楚。我只看到萨琳娜动了一下——她突然移动,我以为她晕倒了,一个箭步上前要接住她。但她并没有晕倒。她迅速地往桌子后面的架子移动,抓了一个架子上的东西。一阵东西碰撞的声音传开来,她的杯子、汤匙和书本都滚了下来——听到这些声音,布尔小姐当然转身过来,然后她的脸部一阵扭曲。萨琳娜举起手臂,她手中拿了自己的木盘子,向布尔小姐挥去。布尔小姐举手来挡,但是不够快。木盘子打到了她——我想应该说擦过她的眼睛,因为布尔小姐用手掩住眼睛,并用另一只手挡住脸,来抵抗萨琳娜进一步的攻击。 她倒了下来,神色困惑地躺在地上,四肢张开,看起来很可怜,她的裙子高高掀起,露出粗糙的羊毛长袜、吊袜带和粉色的大腿。 这整件事情发生得比我现在书写的速度还要快很多,而且比想得到的还要安静——杯子和汤匙的碰撞声之后,是木盘子的碎裂声,以及随之的布尔小姐急促的呼吸声和她背袋扣子刮擦墙壁的声音。我将双手掩住脸面。我那时只说得出:“喔,天啊!”我将手放在嘴边,然后跑到布尔小姐身边,我看到萨琳娜手上还紧握着那个盘子。她的脸色苍白发汗,看起来很奇怪。 我想到——有一阵子我想起那女孩——薛斯特小姐,那个受伤的女孩儿;我想:你的确揍了她!我现在是和你一起被关在囚室里!我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将双手放在椅子上。 萨琳娜放下了盘子,沉坐在折叠整齐的吊床上,我看到她颤抖得比我还厉害。 布尔小姐开始发出痛苦的呢喃,对四周的墙面和桌子乱抓,我走到她身边,蹲下,将我发抖的手放在她头上,“躺着不要动。不要动,布尔小姐。”受伤的布尔小姐开始啜泣。然后我往走道大声叫喊:“赫尔夫太太!喔,赫尔夫太太,你一定要赶快过来!” 她马上过来了,跑着过来,抓住囚门栏杆让自己的身体平衡。当她看到这幕情景时,发出一声惊呼。我说:“布尔小姐受伤了——她的脸被打了。”赫尔夫太太脸色一阵惨白,惊恐地看着多丝,将手放在胸口,站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推开囚门。布尔小姐的裙子和脚勾住了门,我们花了一段时间,将她的衣服放下,将她的手脚放好——多丝在这期间还是一动也不动,不发一语,全身颤抖,看着我们。布尔小姐的眼睛开始肿大,几乎要闭起来,也出现淤血的情况,衬着她苍白的脸颊和额头,格外明显,她的衣服和帽子都沾满了墙壁的石灰。 赫尔夫太太说:“你一定要帮我把她移到我的房间,拜尔小姐。之后我们其中一个去请医师,以及瑞德蕾小姐。”说到这儿,她对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下,之后又看看萨琳娜。萨琳娜现在用手臂环绕着膝盖,头放得低低的。她衣袖上的星星在灰暗的阴影之下显得特别明亮。突然间,要从发抖不止的她身边离开——让她独自继续颤抖,没有一句安慰的话,也不知道接下来她会发生什么事。我呼唤她的名字——萨琳娜——也不顾赫尔夫太太是否会听到——萨琳娜抬起头,眼神忧郁,似乎不能集中:我不知道那双眼睛是否看着我,或是赫尔夫太太,或是由我们两个所扶着、淤血啜泣的布尔小姐——但我现在想,应该是看着我。 但她什么都没说,最后赫尔夫太太将我从她身边拉走,并将囚门锁上,犹豫了一下后又关上第二道木门,将它栓好。 之后我们往管理员房间移动——这真是艰辛的一趟!因为女囚们已经听到我的喊叫声、赫尔夫太太的惊呼声和布尔小姐的哭泣声,她们都跑到囚门,将脸贴着栏杆,当我们经过时,一直瞪着我们看。 有个女囚叫着:“喔,谁伤害了布尔小姐?”一个声音回答说:“是多丝!萨琳娜·多丝毁坏了她的囚室了!她打破了布尔小姐的脸蛋了!” 萨琳娜·多丝!这个名字在女囚之间传来传去,一间过一间,好像一道脏水中泛起涟漪。赫尔夫太太叫她们安静下来,但她的声音像是悲伤的呢喃声,所以整个牢房还是很喧嚣。最后一个声音,压住其他声音而清楚地讪笑着——不是惊奇或告知的语气,“萨琳娜·多丝终于爆发了!萨琳娜·多丝,要穿束身服关在黑牢里喽!”我说:“喔,天啊!她们永远都不会闭嘴吗?”我想她们可能会逼她发狂。但这时,我听到一阵大声的关门声,还有一声我听不出来的叫喊声,之后女囚的声音就立刻变小——是瑞德蕾小姐和美丽小姐,女囚的喧嚣声将她们从下层的牢房里引来。 我们到了管理员房间,赫尔夫太太开门,将布尔小姐安顿在椅子上,拿了一条手帕打湿让她放在眼睛上。我很快低声地问:“她们真的会将萨琳娜关在黑牢里吗?” “是的。”赫尔夫太太以同样低的声音回答,之后她再弯腰看看布尔小姐的情况。 这时瑞德蕾小姐已经到了,“嗯,赫尔夫太太,拜尔小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样子很平静,神情温柔。 赫尔夫太太说:“萨琳娜·多丝,用木盘打了布尔小姐。” 瑞德蕾小姐伸头过去看布尔小姐,并问她伤得怎么样?布尔小姐说:“我看不到。”美丽小姐听到,便靠过来想看得更清楚。 瑞德蕾小妲将手帕拿开,“你的眼睛肿起来,都合在一起了,但我想你的伤势应该就是眼睛肿起来,不会更严重的。不过赫尔夫太太还是赶快过去请医师来吧。”赫尔夫太太马上就去了。瑞德蕾小姐拿条手帕放在她的眼睛上,并用手固定手帕,另一条便放在布尔小姐的脖子上。她没有看我,但转向美丽太太,“是多丝。”当美丽太太走出房间时,她补上一句:“如果她乱踢,就叫我。” 我只能呆呆地站着,屏息倾听。我听到美丽太太踏在石板上快速沉重的脚步声,之后是萨琳娜囚室木门闩拉开的声音,铁门钥匙的碰撞声。我听到一阵低声说话声,然后是一阵叫喊。接着一片安静无声,之后又是快速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可能是绊倒或被拖着走的较轻的脚步声。再来是砰地一阵关门声。之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我感觉瑞德蕾小姐盯着我看,“当这件麻烦事开始的时候,你和犯人在一起?”我点点头。她问我是什么事引起的?我说我不很确定。 “为什么,多丝打伤布尔小姐,却没有伤害你?” “我不是很确定,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伤害任何一个人。布尔小姐带来一个消息。” “就是这个消息引发的?” “是的。” “那是什么样的消息,拜尔小姐?” “多丝要被转送到别的监狱去了。”布尔小姐凄惨地说。她将一只手放在旁边的桌子:桌上有一副纸牌,是赫尔夫太太摆好用来消磨时间的。现在这副牌被弄得乱七八糟。布尔小姐又说道:“她要被送到位于富勒姆的监狱。” 瑞德蕾小姐发出一声不屑的声音和讥讽的满足感说:“早就该要送走了。”之后她的脸一阵扭曲——如同背后齿轮掉下来的钟表,有时会走得不顺——她的眼睛又盯回到我身上。 然后我想到她会猜到什么,我心想:我的天啊! 我转身背对她。她什么也没有说,过了一阵子,赫尔夫太太带着监狱的专属医师一起回来。医师看到我便低头打招呼,站到布尔小姐旁边、原本瑞德蕾小姐的位置,将手帕拿起,对伤势啧啧作声,拿出一种药粉让赫尔夫太太混进水里。我闻到味道便知道是什么。我站着看布尔小姐慢慢地一口口啜饮,而当她不小心洒出一些时,我发觉我有股冲动,想上前接住她浪费掉的液体。 “你会有淤青产生。但淤青会慢慢消退:你很幸运没有伤到鼻子或颧骨。”医师包扎完她的眼睛后转向我,“你看到整件事情发生的经过?而犯人没有袭击你?” 我说我没受什么伤。他回答他很怀疑:牵扯到这种事里对一位上流淑女而言绝非好事,他劝我尽快叫女仆来带我回家。瑞德蕾小姐反对,“拜尔小姐还没有将这事告诉哈克斯比小姐。” 医师回答说哈克斯比小姐应该不会介意“因为拜尔小姐”而发生的延迟。这个人就是那个医师,我现在记起来了,那个拒绝给爱伦·鲍尔一张病床的人,但我当时并没有想到。我只是对他充满感激之情,因为在那时要再忍受哈克斯比小姐的问题和臆测,我想,我一定受不了。 我和医师一起走过牢房,经过萨琳娜的囚室,我放慢脚步,惊恐地看到里面的一片狼藉——两道门是敞开的,木盘、杯子和汤匙掉在地上,吊床乱成一团,《狱友良伴》那本书被撕裂,线装的地方都损不堪。我看着,医师的眼光跟着我的眼睛,摇了摇头,“一个很安静的女孩,就我所知。但是,最安静的母狗有时会反抗它的女主人。”他叫我找女仆来,并搭马车回去,我想,以我脑中想象着萨琳娜在那个更封闭的空间的模样,我一定无法忍受马车的封闭。我快步走回家,在黑暗之中,无视我自身的安危。 我到达太特街才放慢脚步,将脸迎向阵阵袭来的微风,让发热的脸冷却一下。母亲可能会问,监狱的情况怎样?我知道我一定要声音平稳地回答才行,我不能说:“一个女孩今天爆发了,还打了管理员。一个女孩突然性情大变,引发了一场骚动。”我不可能向母亲说出这样的话来,不只是因为她认为里面的女囚性情都很温和、很安全,都在忏悔——不只是因为这样。而是因为我不可能叙说这事而不会哭泣或发抖,或是大声地将事实说出来——萨琳娜打了一名管理员的眼睛,她身穿束身服,让他们把她丢到黑牢里,因为她无法忍受要离开梅尔监狱,要离开我。 所以我本来是要保持冷静,什么都不提,然后安静地回房。我本来要说我身体不舒服,她们一定得让我上床睡觉。但是当爱莉丝帮我开门之后,我看到她的表情,当她侧身让我进门时,我看到餐厅的桌子上摆满了花朵、蜡烛和瓷盘。然后母亲来到楼梯口,苍白的脸孔又气又担心:“喔!你怎么敢这么漫不经心!让我这么担忧!” 今晚是自菠希拉的婚礼后,我们家第一次举办晚宴,客人都到了,我却忘得一干二净。母亲来到我跟前,举起手我以为她要打我,便退后了一步。 但她没有打我。她帮我把外套脱下,将手放在我领口,“在这里帮她把衣服脱下,爱莉丝!我们不能让脏污被带到楼上,将地毯踩得脏兮兮的。” 我那时才看到我全身都沾满石灰,一定是在帮忙布尔小姐时被沾到的。我困惑地站着,让母亲抓着我一边的袖子,另一边由爱莉丝抓着。她们帮我脱下上衣,我也勉强脱下裙子;她们拿走我的帽子、手套、沾满泥泞的鞋子。之后爱莉丝将这些衣物拿走,母亲抓住我长满红疹的手臂,拉我进餐厅,并将门关上。 我用已经想好的说词说我很不舒服,但是听到我这样说时,母亲发出一阵苦笑,“不舒服?不行,不行,玛格丽特,你想要发这张牌时就发。每当情况不对你就会生病。” “我现在真的不舒服,而你害我病得更重了——” “你想去看梅尔监狱的女囚时,身体就很好!”母亲挥落我放在额头上的手,“你既自私又任性。我不会再允许你这样了。” “拜托,拜托。我只要回到我自己的房间,在床上躺躺——” “你必须回房换衣服——自己来,因为所有的女仆都在忙,不能帮你。” 我说我不行,我无法集中精神——我刚目睹了一场在牢房中发生的悲惨景象。 “你所属的地方是这里,不是监狱。现在你该了解这点。菠希拉已经嫁人了,该是你负起这房子的责任之时。这是你所属的地方。你应该在这里,在你母亲身边,迎接到访的宾客。” 母亲就这样继续说下去。我说她可以请史蒂芬、海伦—— 那让她的声音变得更为尖锐,“不,我不能忍受!我不能忍受让我们的朋友认为你身体衰弱,或是行为古怪——”她几乎是把这些字眼吐到我身上的,“你不是布朗宁太太,玛格丽特——虽然你一直想要成为她。事实上,你什么夫人都不是,只是拜尔小姐。而你的地位——我要说多少次?你属于这里、你母亲身旁。” 在梅尔监狱时我就已经开始头痛,现在则更痛了。但是当我这么说时,母亲只是挥挥手说:“你必须再服一剂氯醛。我没时间帮你拿来,你必须自已去拿。”她告诉我药藏在哪里,在她书桌柜的抽屉里。 于是我来到这里,在走廊遇到薇格时,我别过脸,她惊讶地看到我双臂裸露,身上只有衬裙和长袜。我看到我的礼服放在床上,还有必须别在礼服上的别针。当我正笨手笨脚地穿戴固定时,我听到外面第一部马车到达的声音——是辆租用马车,海伦和史蒂芬在里面。没有爱莉丝来帮我穿衣服,我显得很笨拙:礼服腰部的一根铁丝松掉了,但我不知如何才可将它弄平顺。我头痛欲裂,什么也看不到。我拿梳子梳掉头发上的石灰,但这把梳子似乎是用针做的,让我头皮刺痛。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身影,眼部黑得像被打到淤血,颈部的骨头像铁丝般凸现。 我听到楼下传来史蒂芬的声音,确定客厅的门关上之后,我下楼去母亲房间找到了氯醛。我服了二十个单位(约二十六克)——之后,我坐了下来,等待药效发作,但我没有什么感觉,便又服下十个单位。 接下来我便觉得血液在我体内慢慢凝结,脸部肌肉也僵硬了,额前的剧痛似乎也舒缓不少,我知道药效已经开始发作。我将氯醛放回抽屉里,整齐如母亲所要求。 之后我下楼,站在母亲身边,微笑迎接宾客。我出现时她瞄了我一眼,看我是否穿戴整齐,之后,她就没再正眼看我了。但海伦过来亲我脸颊,“你们才刚刚起争执,我知道。” 我说:“喔,海伦,我多希望菠希拉没离开这里!”然后我开始担心她会闻到我口中的药水味。我从薇格手上托盘里拿了一杯酒,要将药味冲淡。此时薇格看着我,平静地说:“你头上的发夹松掉了。”便一手将托盘靠在腰部,一手帮我整理头发——突然之间,这似乎是从以前到现在,在所有人之中,做过对我最好的举动。 之后爱莉丝敲了晚宴铃。史蒂芬挽着母亲,海伦和华莱士先生—起进餐厅。我则由帕摩耳小姐的男友丹斯先生作陪。丹斯先生嘴上蓄胡、额头宽大。我说——虽然我现在觉得当时好像是另一个女人在说话,“丹斯先生,你长得好奇怪!我小时候,父亲会画你这样的脸孔给我。把纸上下颠倒,就会看到另一张脸。史蒂芬,你记不记得那些图画?”丹斯先生笑了笑,海伦则困惑地看着我。 我又说:“你一定要倒立,丹斯先生,让我们看看你藏起来的另一张脸。” 丹斯先生又笑了笑。事实上,整个晚宴期间,我觉得他笑得非常勉强,到最后他的笑声简直让我觉得疲累不堪,我便用手揉揉眼睛。 那时,华莱士太太说:“玛格丽特今晚很累了。玛格丽特?你对你那些女囚太过关心了。” 我睁开眼、桌上的灯火似乎非常明亮。丹斯先生问说,那些是什么样的女人,拜尔小姐?华莱士太太帮我回答,我一直到梅尔监狱去和里面的女囚做朋友。丹斯先生擦擦嘴说这真奇怪。我又觉得身上礼服的铁线扎得我非常不舒服。我听到华莱士太太说:“从玛格丽特告诉我们的,那里的生活作息相当严格。但那里的女子,当然,已经适应艰苦的生活。”我看着她,再看看丹斯先生。丹斯先生说:“那拜尔小姐是去研究她们还是去教导她们?” 华莱士太太回答:“去安慰和启发她们,以淑女的身份去提供她的指导。” 现在我笑了起来,丹斯先生转过头来,瞪大眼睛,“我想你一定看过那里很多不幸的事。” 我记得我看着他的盘子,看着小面包、蓝奶酪和象牙柄餐刀,刀面上的奶油有些细细水珠,好像流汗似的。我缓缓地说:“是的,我在那里看过很多不幸的事。我看到女囚不能说话,因为管理员要她们保持安静。我看过女囚用各种不同的方法伤害自己。我看过被逼疯的女囚。现在就有一个女囚正临垂死边缘,因为囚室很冷而她又营养不良。还有一个女囚弄瞎自已。” 丹斯先生早已经拿起那象牙柄餐刀,现在又将它放回去;帕摩耳小姐低呼了一声。母亲说:“玛格丽特!”我看到海伦瞥了史蒂芬一眼。但这些话语一直从我嘴说出,好像我可以从嘴巴尝到它们的形状和味道似的。我有可能已经生病了,他们无法让我闭嘴。 “我看过锁链刑具室及黑牢。锁链室里有手铐、脚镣,有束身衣和脚铐。脚铐用来将女囚的手腕脚踝一起铐在大腿上,当她被铐起来时,吃饭必须要别人喂,就像小婴孩,就算她大小便,也只能留在屎尿里弄脏自己——”母亲又发出声音了,而且比之前更尖锐,但里面掺杂了史蒂芬的声音。 我继续说:“黑牢外有道大门,里面有另一道门,再另外一道塞满稻草的门。女囚双手被绑地关在里面,黑暗将她们团团包围。现在里面就有一个女孩,而且,丹斯先生,你知道最奇怪的事是什么吗?”我倾过身去,小声对他说,“其实应该是我被关在那里!——不是她,根本不是她。” 丹斯先生将脸转开,看着华莱士太太,而她则在我说完后大声惊叫。有人不安地问我是什么意思?我这样说有什么含意呢? 我说:“你不知道自杀来遂的人也会被送到监狱去吗?” 母亲很快开口说:“丹斯先生,玛格丽特在她父亲去世后生了场病。而她身体虚弱时——这真是场意外!——她弄错了该服用的剂量——” 我大声喊着:“我服了鸦片,丹斯先生!如果没有被发现的话,我应该早死了。我真是粗心才被发现。但这对我无关紧要——你看得出来吗?——如果他们救了我也知道这回事。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一个相貌平凡的粗鲁女>人会因为喝下鸦片而被送进监狱,而我却会被送去探访她只因为我是个贵妇淑女?” 那可能是我最疯狂的一次,但我说话的口气听起来带着一种令人害怕的清晰,像是在发脾气。我一个个看着桌上的人,却没有人愿意看我,除了母亲以外——她冷漠地看着我,最后平静地说:“海伦,你可不可以带玛格丽特上楼休息?”之后她站了起来,其他女士也都起身,而男士们也起身鞠躬迎送她们出餐厅。数张椅子在地板产生不舒服的声音,桌上所有盘子和玻璃杯互相碰撞。 海伦走过来。我说:“你不用将手放在我身上!”她后退一步——我想是害怕接下来我会说出什么。但她将手放在我腰际上,将我带离餐桌,经过史蒂芬、华莱士先生、丹斯先生以及门口的薇格。母亲将女士们带到楼上去,我们跟在她们身后一会儿,便超过她们。 海伦说:“怎么回事,玛格丽特?我从没看过你这样——这么不像你。” 我现在比较冷静了。我请她不要介意,我只是疲累,头很痛,礼服又扎人。我不要她送我到房间,她应该要回去帮母亲。我会睡觉,明早就会觉得好多了。她以怀疑的眼神看我,但当我举起手要抚摸她的脸颊时——我只想表现友善,想要她安心!——我发觉她退后一步,也知道她很怕我,以及我可能会做出或说出别人不小心会听到的话。思绪及此,我笑了起来,她便下楼去了——走时还频频回头看我,她的脸孔在楼梯间的阴影里渐渐变小、变苍白、变模糊。 我发觉我的房间相当暗、相当安静,里面唯一的灯光是壁炉灰烬的余光,以及从百叶窗缘透出的一抹街道亮光。我喜欢这里的暗,便没想到要点燃灯火。我只是从门边走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到门边。我将手指放在勒得很紧的胸衣上,想要将它松开。但我的手很笨拙——礼服只稍稍滑下,似乎将我勒得更紧了。但我还是继续来回踱步。我心想,这不够暗!我还要再暗一点。那个地方是暗的?我看到门半掩的衣橱,里面似乎有一个角落比其他地方都来得暗。我便进去衣橱,身体弓了起来,将我的头放在膝盖上。现在我的礼服将我束得像拳头一样紧,我愈是要把它甩开,它扯得愈紧——直到最后,我觉得我的背部似乎有个螺丝,而她们正将它旋转锁紧! 我知道我在哪里了。我和萨琳娜在一起,而且离她很近、很近——她以前是怎么说的?比蜡还贴近。我觉得自己身在囚室,身上穿着束身衣。 我的眼睛似乎被丝带蒙住。我的脖子上也戴了一个绒布颈圈——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坐了多久。我听到楼梯有些脚步声,一阵轻轻敲门的声音,以及轻声说话的声音——“你还醒着吗?”这可能是海伦,或其中一个女仆。我不觉得那是母亲。不管是谁,我都没有答应,那人也没有进来,但她一定以为我睡着了——我有点怀疑,看到我空空的床,为什么她会这样以为?然后我听到走廊上的说话声及史蒂芬叫马车的口哨声。我听到窗外丹斯先生在街上的笑声;前门关上门闩栓起,母亲发出尖锐的声音,一一巡视房间,直到确定炉火都熄灭。我掩上耳朵。当我再度倾听时,只听到薇格在楼上移动的声响,之后是她睡床的弹簧发出的吱嘎声。 我试图站起来,却脚步蹒跚,我的脚又冷又抽筋,也无法伸直,礼服卡在我的手肘。但当我真的站起来时,礼服便轻易地滑了下去。我不知道药效是否退了,但有一阵子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病了。我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洗脸刷牙,之后我向前弯腰站立,直到生病的感觉消散。 壁炉里的煤炭还微弱地发红,我便走过去伸手取暖,之后点了根蜡烛。我的嘴唇,舌头和眼睛感觉上不像自己的,我想要走到镜子前,看看自己变成什么模样。但我转过身看到我的床,枕头上有个东西。我的手不住颤抖,以至蜡烛从我手中滑落。 我以为在枕头上看到一颗头颅。我以为我看到自己的头放在床单上。我只能呆呆地站着,怕得僵住了,心想或许我就是躺在床上的人——可能在衣橱里蹲坐时我都在睡觉,现在才正要醒来,起身,来到我正站立之处,拥抱我自己。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点灯!你一定要点灯!不能在黑暗之中让她来找你!我弯下身找到蜡烛,将它点燃,双手捧着,以免它熄灭。接着我走到枕头边,仔细看上面是什么。 那不是头烦。那是一把黄色头发编成的弯曲绳索,有我两个拳头那么大。那是我曾试着从梅尔监狱偷出的头发——萨琳娜的头发。萨琳娜将它送来给我,从那黑暗的监牢出发,越过整个城市,穿过黑夜。我将脸贴上去,闻到一股硫磺的味道。

我在清晨六点醒来,觉得似乎听得到梅尔监狱的钟声。我觉得我如同从死亡中苏醒,感觉到四周的黑暗,以及深深陷入的土壤。我看到身边萨琳娜的头发发辫有些松开,所以没那么有光泽。我带着它一起睡觉。看见它,忆起昨晚的事,我不禁发抖,但我机灵地起身将它用一条围巾包起来,蔵在我放书的抽屉里。当我走过地板时,觉得地板倾斜一边,像是一艘航行中船只的甲板。虽然我已经回到床上安静地躺着,它似乎还是倾斜的。 爱莉丝进来后,马上去叫母亲,虽然母亲皱着眉头过来,准备要责骂我,但她看我苍白着脸、直打哆嗦的凄惨样子,只低呼一声,便派薇格去请艾许医师过来。医师来时我只是不断哭泣,我告诉他这只是因为我月经来的缘故。艾许医师说我现在不能服用氯醛而该服用鸦片酊,而且我应该待在家里别外出。 医师离开后,母亲让薇格帮我热个盘子放在肚子上,因为我说我肚子痛。之后她拿鸦片酊上来,这吃起来比较顺口,至少,比我上个药方好多了。 “当然,如果我知道你病成那样,昨晚就不会一定要你来陪我们。”母亲说以后对于我白天的行动,她们一定要更小心。之后她带海伦和史蒂芬来看我,我也听到他们小声说话的声音。我想我一度睡着了,但之后又哭喊着醒来,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我都无法摆脱浑沌困惑之感。然后我开始担心如果我发烧时她们正好在旁边陪我,会听到我说出什么呓语。最后我要她们别管我、让我自己一人,很快就会康复。 “不管你?真是胡扯!不管你——让你独自生病?”我想母亲本来想要整夜陪我。最后我让自己安静地躺着,她们才同意只要一个女仆陪我应该就行了。现在薇格在门外将守到天亮。我听到母亲要她确定我没有惊醒并把自己弄得很累——但无论薇格是否听到了我翻弄书页的声音,她都没有进来。 今天,她也曾静悄悄地进来这房间,带来一杯温好的牛奶,加上糖和一颗蛋使牛奶又甜又稠。她说如果我一天喝一杯,很快就会觉得比较好了。但我喝不下。一小时后她将这杯牛奶端走,她平凡的脸看来很忧郁。我只喝了水和吃一了点面包,一直躺在床上,窗帘全部拉上,屋里点着蜡烛。当母亲点了一个比较亮的灯火,我不禁畏缩了起来。那光度让我眼睛觉得十分刺痛。 一八七三年五月二十六日 今天下午,当我独自一人静静坐在房内时,我听到门铃响了起来,露丝带了个人来找我。 这是一名叫做艾雪小姐的女子,她上星期三曾参加过神秘黑圈仪式。看着我,她放声大哭起来,说自从那晚开始,她就没有一晚好好睡过,而这都是彼得·奎克所引起的。他抚摸她的脸和手,她现在还是可以感觉到他的抚摸,而且在她身上留下了看不见的印记,这些印记会渗出一种液体或脓水,她觉得是从她身上如水般流出。 我说:“让我看看你的手。你可以在你手上感觉到脓水吗?”她说她可以。我看了她一阵子之后说:“我也可以。”她瞪大眼睛着我,我便笑了出来。当然,我知道困扰她的是什么—— “你就和我一样,艾雪小姐,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有超能力!你身上充满了即将满溢的灵异物质,那就是你感觉到的液体,它要崛起。我们一定要帮它达成,这样你的超能力便会照原本的程度慢慢增强。它们只是要我们所谓的发展而已。如果我们不管它,你的能力便会萎缩,或者它们会在你体内扭曲,使你生病。”我看着艾雪小姐异常苍白的脸,“我相信你已经感觉到这些力量在你体内开始些微扭曲了,对不对?” 她说是的。我说:“好,它们不会再伤害你了。你难道不觉得自从我触摸你,你就好多了?想想彼得·奎克的手引导着我,而我将会帮助你。”我跟露丝说要她准备一下房间,我拉铃叫珍妮过来,告诫她一个小时内绝不能靠近那房间,以及它附近的房间。 然后我等了一会儿,再将艾雪小姐带到楼下。我们遇见布林克夫人。我说艾雪小姐需要一个私人仪式,布林克夫人听到后说:“喔,艾雪小姐,你是多么幸运啊!但你不会让我的天使太过劳累吧?” 艾雪小姐说她不会的。当我们进入那个房间,我看到露丝已将布帘挂好,但没有时间去制作一罐焚光油,她只留下一盖微弱灯火。我说:“现在必须让灯火保持幽暗,当你觉得彼得·奎克来了时,你必须告诉我。如果你真有这方面的召唤力,他便会来。只有在黑暗仪式里我才要坐在布帘后面,以保护我不被一般人熠熠发亮的目光所伤。” 我们静静坐了约二十分钟,艾雪小姐一直很紧张,直到墙壁出现一阵敲门声,她悄声问道:“那是什么?”我回答:“我不确定。”之后敲门声愈来愈大,艾雪小姐说:“我想他来了。” 彼得从橱柜里出来,摇头抱怨说:“你为什么在这个奇怪的时间把我找来?” 我说:“有位女士需要你的帮忙。我相信她有召唤灵魂的能力,但那能力还很薄弱,需要进一步发展。我想是你召唤她来的。” 彼得说:“是艾雪小姐吗?是的,我可..以看到我留在她身上的记号。嗯,艾雪小姐,这是件严肃的事情,不容被轻忽怠慢。你知道你所拥有那,有时会被称为致命的天赋。这房间内所发生的事情,对不敏锐的人而言是相当古怪。你一定要保守幽灵的秘密,否则它们就会成为你天涯海角都无法摆脱的祸害。你可以遵守吗?” 艾雪小姐说:“我想可以,先生。我想多丝小姐说的一定都是真的,我有一种很像她的、可被造就而成的本质。” 接着我看见彼得浅浅一笑后说:“我这灵媒的本质很奇特。你可能认为要成为一个灵媒,你必须将自己的灵气摆在一旁,让另一股灵气进入,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而是,你必须当幽灵的仆人,你必须变成幽灵双手?的用具。你必须要让你的灵气被使用,你的祈祷词必须是愿我可以被使用。说出来,萨琳娜。”我说了。 之后彼得跟艾雪小姐说:“我再叫她说一次。”我又说一次:“愿我可以被使用。” 彼得说:“看到没有?我的灵媒必 987b." >须听从我的命令。你以为她是清醒的,但其实她在恍惚之中。你叫她做件事看看。” 我听到艾雪小姐咽了口口水后说:“你可以站起来吗,多丝小姐?” 但彼得立刻说:“你不能用请求的口气,你必须对她下命令。” 艾雪小姐便说:“站起来,多丝小姐!”我便站了起来。 彼得说:“再下另一个命令。”她说:“握起你的双手,打开,闭上你的眼睛,说阿门。”我都照做。彼得笑了出来,他的声音越变越尖,“叫她来亲吻你。” 艾雪小姐说:“亲吻我,多丝小姐!” 他说:“叫她来亲吻我!” “多丝小姐,去亲吻彼得!” 他说:“叫她脱掉上衣!”艾雪小姐说:“喔!我不能那样做!” 他说:“跟她说!”然后艾雪小姐便说。 彼得说:“帮她将扣子打开。”99lib?艾雪小姐也这样做,“多丝小姐的心跳得好快!” 之后彼得说:“现在你已经看到我那脱去上衣的灵媒了。那是当肉身不见之后,灵魂看起来的样子。把你的手放在她身上,艾雪小姐。她发热吗?”艾雪小姐说我身体发烫。 彼得说:“那是因为她的灵魂很接近她的肉体。你也必须发热才可以。” 艾雪小姐说:“事实上,我觉得很热。” 他说:“很好,但要有进一步的发展,你必须更热才可以。让我的灵媒帮你发得更热。你现在得脱去上衣,抓着多丝小姐。”我感觉得到她都照做,我的眼睛一直是闭上的,因为彼得没有说我可以睁开眼睛。我感觉到艾雪小姐的手过来摸着我,她的脸离我很近。 彼得说:“你现在觉得怎样,艾雪小姐?” “我不确定,先生。” “再跟我说一遍,你必须祈祷什么?” 艾雪小姐回答:“愿我可以被使用。” “那么,说出来。” 她说了,彼得叫她说快一点,她便照做。后来他过来将手放在她的颈部,她轻轻动了一下。他说:“喔,但你的灵魂还不够热!必须热到你觉得快要融化了,那么你将会感觉到我的灵魂进入,并取代你灵魂的位置!”他用双手环抱她,我感觉到他的双手碰触到我,现在艾雪小姐牢牢地夹在我们之间,她开始颤抖了起来。 彼得说:“灵媒的祈祷是什么,艾雪小姐?灵媒的祈祷是什么?”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直到声音变微弱,彼得轻声跟我说:“睁开你的眼睛。” 一八七四年十二月十一日

一整个星期,我都被那不可能的声音吵醒,那阵命令梅尔监狱的女囚开始劳动的铃声。我一直想象她们起床,穿上羊毛长袜和土黄色制服,站在囚室门口拿着餐刀和木盘,双手贴着茶杯取暖;之后她们坐好开始工作,手指渐渐冰冷。我想萨琳娜现在已回到她们之列,因为我感受到的她囚室那份晦暗之感,已经舒缓了点。但我知道她很可怜,我也一直没去看她。 最初的原因是害怕及羞愧,现在则是母亲,随着我身体渐渐好转,她又变得爱发牢骚。医师出诊后隔天,她过来坐在我身边,当她看到薇格拿来另一个盘子时,她摇着头——“如果你结了婚,你便不会病到这种程度。” 昨天我在沐浴时,她进来站着看我,不肯让我换上一般衣服。她说我必须穿睡衣待在家里。然后薇格从衣橱里拿出那套我为了去梅尔监狱探访特别做的衣服;自从晚宴那天后,它便一直被遗忘在旁边,母亲原本的意思是我应该要整理整理它。我看到它,以及上面沾上的石灰,记起布尔小姐靠着墙壁蹒跚行走的样子。母亲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着薇格点点头。她叫她把这套衣服拿走,清洗干净并收起来。 我说她必须等等——我会需要那件衣服,我要到梅尔监狱去—— 母亲则说,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后,我应该不会想继续到监狱去吧。然后她更小声地对薇格说:“将衣服拿走,去吧。”薇格看我一眼,便走了。我听到楼梯间她快速的脚步声。 因而,我和母亲之间又起了冗长无趣的争执。母亲说:“既然去梅尔监狱探访让你病得这么厉害,我不会再让你去了。”我说我想去的话她无法阻止我。她回答:“你的教养应该不会让你去,而且你对母亲的忠诚感也不会让你再去!” “我去没什么不妥,也没有不忠诚,你怎么可以这样想?” “那天晚宴时你在丹斯先生和帕摩耳小姐面前那样羞辱我,难道这不算背叛?我早就知道,而艾许医师也曾这么说:就在你身体逐渐好转之时,到梅尔监狱探访让你又再度病发。玛格丽特,你享有过多的自由,你的性情也不适合监狱的环境。你太容易被影响,探访监狱女囚让你忘了该怎么处理事情。你有太多空闲时间才会想得太多——”母亲说了很多这类的话,以及“米尔班克先生,请人送来一张便条,询问你的情况”。 结果是我去监狱的隔天,米尔班克先生就捎来一封信。母亲说回信她会处理,她会告诉米尔班克先生,我因为身体不适无法再到监狱探视。 我因为争执了太久而又变得虚弱。现在我明白了母亲到底要做什么,不禁一股气上来。我想:该死,你这贱人!——我听到这些话从我脑海中像蛇信般被吐出来,好像由另一个秘密的嘴巴说出口。> 这些话语清晰得令我害怕,心想母亲一定也听到了。但她只是头也不回地走到门边,当我看到她的脚步是这么坚决,我便知道该怎样做了。我拿出手帕擦擦嘴,大声说:“你不需要帮我回信,我自己会写封信给施乐妥米尔班克先生。你是对的。我会放弃,不去梅尔监狱了。” 我说话时没有和母亲目光交会,我想她认为我是因为羞愧才会这样,因为她又走回我身边,将手放在我的脸颊上,说:“我在乎的,只是你的健康。” 她冰冷的戒指触碰到我的脸。我记起当我服下鸦片她将我救回时,她来看我的样子。她那时身穿黑色衣裙,头发散乱。她将手放在我的胸口,直到我的睡衣因她的泪水而全湿透。 现在她将笔和纸递给我,站在床边看着我写。我写下: 萨琳娜·多丝 萨琳娜·多丝 萨琳娜·多丝 萨琳娜·多丝 看着笔在纸面上移动,她便离开了。之后我将这张纸丢在壁炉炉栅里烧掉。 然后我拉铃叫薇格过来,说整件事是个误会,她必须清理我的衣服,并等到稍晚我母亲出门之后,拿回来给我;拜尔太太不需要知道这件事,也别告诉爱莉丝。 我问她有没有信件要寄?——薇格点头说有一件,我告诉她现在可以带着它到邮筒寄信,而且如果有人问起,她要说是帮我寄信。告退时,她的眼睛垂得很低。那是昨天的事。一会儿母亲过来了,又将她的手放在藏书网我脸上。这次,我却假装睡着,没有看她。 现在外面传来一阵马车声。华莱士太太来了,要带母亲去参加一场音乐会。我想母亲过一会儿便会上来,在她离开前将我的药给我。

我到梅尔监狱去,去看萨琳娜,现在所有事都不一样了。 我去的时候,他们当然已经准备好了。我想守卫也在留意我的出现,因为当我去到守卫室时,他好像知道什么事似的。当我到达女子监狱,我发觉有一位管理员正等着我,她马上带我去哈克斯比小姐的办公室,米尔班克先生和瑞德蕾小姐也都在里面。这就好像我刚来时的面谈一样——那时的我与现在的我已如天壤之别。即使如此,我感觉到那次和这一次会面的差异,因为哈克斯比小姐毫无笑容,甚至连米尔班克先生都面色凝重。 米尔班克先生先说他很高兴又再度在监狱看到我,在他寄出的信一点回音也没有后,他开始担心可能是上星期牢房里所发生的事吓到我,使我再也不愿意回来。 我说我只是有些不舒服,那封信则被一个粗心的仆人置之不理。我说话时,看到哈克斯比小姐正在仔细打量着我凹陷的脸颊和眼睛——我想我的眼睛因为鸦片酊之故,显得很晦暗。但我也想,如果没服用可能会更糟,因为在今天之前,我已经一个多礼拜没步出房门了。药物的确让我产生了力气。 哈克斯比小姐说她希望我已经差不多恢复了,“在那件事发生后,我很遗憾还未能有机会与你谈谈。除了布尔小姐之外,没有人可以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多丝真的是非常顽固。” 我听到瑞德蕾小姐变换姿势时靴子摩擦的声音,而米尔班克先生什么都没说。我问他们将萨琳娜关在黑牢里多久?——哈克斯比小姐回答:“三天。那是我们在‘没有正式法律公文’的情况下,可以禁闭一个女囚的最长时间。” 我说:“三天似乎太严格了。” 哈克斯比小姐说:“以袭击一名管理员的行为来说?我可不这么认为。布尔小姐受伤严重而且受惊了,所以她已经离开梅尔监狱——再也不从事和监狱有关的行业了。” 米尔班克先生摇头,“非常不好的一个事件。” 我点点头后问:“那多丝怎样了?” 哈克斯比小姐说:“她很惨,但是她活该。我们让她在美丽太太的牢房内抽椰子纤维,至于转送到富勒姆的计划,当然,已经取消。”说到这她看着我,“我想,至少你会很高兴这点。” 我早料到她会这样说。我语气平稳地说:“我对这感到很髙兴。因为现在的多丝比以前更需要朋友来安慰她。现在,她比以前更需要女导师的同情——” 哈克斯比小姐说:“不对,不对,拜尔小姐。你怎么可以这样认为,因为就是你对多丝产生的同情让她伤害了一名管理员并破坏她自己的囚室!就是因为你对她的关注导致了这场危机!你自称是她的朋友。在你来看她之前,她是整个梅尔监狱里最安静的犯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友谊可以刺激那样的一个女孩,做出这种事?” “你想不准我去看她。” “我的意思是要让她保持清醒,这是为她好。你在她身旁,她不会冷静下来。” “没有我在身边,她冷静不下来!” “那她就必须要去学习适应这样的情况。” “哈克斯比小姐——”但我结巴了,因为我差点叫出,“母亲!”我用一只手扶住脖子,看着米尔班克先生。 他说:“那场爆发行为非常严重。想想看,拜尔小姐,她下次可能会攻击你?” “多丝不会攻击我的!难道你们看不出她的处境有多凄惨吗?而我的探视可以让她好过些?你们必须将她想成一位聪明且温柔的女孩——如同哈克斯比小姐之前所说的,梅尔监狱里最安静的女孩!你们必须想想这所监狱对她造成的影响——它让她,不是忏悔或变好,而只是变得更凄惨,让她无法想象牢房外还有个不同的世界,以至于她攻击了告诉她即将离开这地方的管理员!要她静默,又不准人探视她,我想你会把她逼疯——甚至是,想要她死。” 我继续说着,就算那时我是为自己的生命在辩护,也不会那般雄辩滔滔——我那时便知道,我正为之辩护的,是我的生命,我想我那时说话的声音是来自另外一个人。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被怎样传。我只知道米尔班克先生最后同意我可以探视萨琳娜,他们也会紧密观察她恢复的程度。“多丝的管理员,赫尔夫太太,也对你赞誉有加。”而那似乎对米尔班克先生的看法产生影响。 我看着哈克斯比小姐,发觉她双眼低垂,只有在米尔班克先生离开后,我站起来要到牢房时,她才再度看着我。我那时对她的表情感到很惊讶,因为那是尴尬不自在多于生气的表情。我想,她在我面前一直都觉得相形见绌,当然,现在心里会感到刺痛。 我说:“我们不要再争论了,哈克斯比小姐。” 她立刻回答:“我无意和你争吵。但你,对监狱的事一无所知便到我管辖的监狱里来,”说到这里她犹豫了一下,很快地瞄了瑞德蕾小姐一眼,“我当然必须听命于米尔班克先生,但是,米尔班克先生无法管这里,因为这里是女子监狱。他不了解这里的频率和心情变化。我有一次和你开玩笑说我花了很多时间在监狱里——我真的有,拜尔小姐,我知道所有监狱作息可能对犯人造成的各种不正常的影响。我觉得,跟米尔班克先生一样,你不了解,你无法引导,”她似乎努力像要找着字眼,重复说:“性情的本质——一个像多丝那样女孩的古怪性情,当她被禁闭时——” 哈克斯比小姐仍旧在寻找说明的字眼:她可能跟她下面的女囚一样,试图找寻一个和监狱无关的寻常字眼,却无法找到。但我知道她的意思。那所谈论的性情气质,是粗糙、平凡无奇的,如珍·杰佛丝或是爱玛·怀特的性情——但那不是萨琳娜的气质,也不是我的。 我说,在她可以说得更明白之前,我会将她的警告铭记在心。之后她更仔细地看着我,然后让瑞德蕾小姐带我到囚室去。当我们经过白色的监狱走道时,我感觉到药效正在发挥作用;当我们到达牢房时,我觉得药效更明显,因为当微风吹过,使煤气灯的火焰摇摆不定时,我觉得所有的东西都鼓胀抖动起来。如同以往,我被监狱的幽暗、不流通的空气和令人窒息的沉默所苦。 美丽太太看到我来,露出诡异的笑容,她的脸似乎很宽阔陌生,像弯曲金属片上的投影,“真是稀客啊,拜尔小姐。”——我记得她是这样说的。“你又回来了看你那只邪恶的小绵羊吗?”她带我到门口,神情狡猾地将眼睛放在监视小孔上。之后她将门锁打开,然后是门后的门闩。“进去吧,女士。自从被关在黑牢后,多丝变得非常柔顺。” 这间关住她的囚室比起一般牢房还要小得多,加上小窗户上的铁栅栏,以及防止囚犯碰到煤气灯火焰而罩上的铁丝,让这房间显得极为阴暗。里面没有桌椅,我看到萨琳娜坐在硬木做的床上,弯身处理一盘椰子壳纤维。当她们帮我打开门时,她将手边的工作放到一旁,试着想站起来,但她摇摇晃晃,必须用手扶着墙壁才不至于跌倒。她们已经将她衣袖上的星星记号除去,让她穿上一件过大的囚服。她的脸颊苍白,太阳穴和嘴唇处都有淤青痕迹,额头上还有一道黄色伤痕。因为抽撕椰壳纤维,她的指甲裂开甚至可见指肉。纤维弄脏她的帽子、围裙以及被褥。 当美丽太太关门并上锁后,我往她的方向跨了一步。我们都没开口说话,只是对彼此怀有恐惧地凝视着,我想是我先小声开口说话:“他们对你怎么了?他们做了什么?”听到这儿,萨琳娜的头突然动了一下,开始微笑,但当我看她时,她的嘴角渐渐下垂、微笑慢慢消失,就好像那微笑是用蜡做的,最后她掩面啜泣起来。 我那时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走向她,用手抱着她,让她坐回床铺,轻轻抚摸她那可怜淤血的脸蛋,直到她恢复平静。她将头靠在我外套领口,抓着我不放。当她开口说话时,说得很小声:“你一定觉得我很柔弱没有用。” “怎样柔弱,萨琳娜?” “我当时只希望你可以来。” 她发抖着,但至少渐渐稳定了。我抓着她的手,对她破裂的指甲大声惊呼,她便告诉我:“我每天必须拔四磅的椰子纤维,不然美丽太太第二天就会拿更多过来。纤维都会乱飞——你会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我们只有水和黑面包可以吃,被带到小教堂时,还必须戴上脚镣手铐。”我无法忍受听到这些事。但当我再握起她的手时,她神情变得僵硬,并将手抽回去,“美丽太太,美丽太太要来看我们了。” 萨琳娜语毕,我就听到门口有动作,一会儿之后,我看到监视孔被一只粗扁苍白的手慢慢地打开。我大声说:“美丽太太,你不必监看我们!”美丽太太笑了笑说,她们必须对这间牢房来回监看。那铁片又盖了起来,我听到她走远的声音,之后是她对另一间囚室的大声啦哮。 我们俩静静坐着。我看着萨琳娜头部的瘀伤——她说那是她被关在黑牢时,跌倒造成的。忆起这场意外让她打了个寒颤。我说那里真是可怕,她点点头,“你会知道,那个地方是多么可怕——如果你没有在那里,帮我分担一点黑暗,我不可能熬得过去。” 我瞪大眼睛看着她。她继续说道:“那时,我才明白你有多好,在看过这些之后,还愿意来看我。她们把我关在那里的第一个小时,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吗?喔,那对我真是个折磨!比她们所有可使出来的惩罚都更可怕——就是你可能会疏远我的想法,我可能把你逼走的想法,以及为了想让你亲近我,我所送的那些东西!” 我就知道——但事实让我不舒服,我不能忍受她说出口。我说:“你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萨琳娜小声却坚定地回答:“我必须这样做!喔,想想那位可怜的布尔小姐!我无心伤害她。但要被移出!即使可以得到她们所谓的自由——和其他犯人交谈!但如果我再不能和你说话了,为什么我要和其他囚犯交谈?” 我用手掩住她的嘴,“你不可以说出这些话,你不可以——”萨琳娜将我的手拨开,“我就是为了说这些话才会伤害了布尔小姐,就是为了说这些话我才必须忍受束身衣和黑牢之苦。在那件事之后,你还要逼我保持安静吗?” 我抓住她的手臂,几近斥责地问:“这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你所做的,只是让她们更密切地观察我们!你难道不知道哈克斯比小姐不想让我来看你吗?瑞德蕾小姐将会很注意我们待在一起的时候,美丽太太也会监视我们——甚至米尔班克先生也在注意了。你知道我们今后必须多小心、多谨慎吗?” 我说话时,已经将萨琳娜拉近。现在我感觉到她的眼睛、嘴唇、她那温热且微酸的气息。我听到自己在说话,还有我刚刚说出了对她的感觉。 我放开手,转过身去。她说:“欧若拉。” 我立刻说:“不要这样叫我。” 但她又说了好几次,“欧若拉,欧若拉。” “你不可以说出那个名字。” “为什么不可以?我在黑暗中说了,而你听了很高兴,并答应了我!为什么你现在却显得这么疏远?” 我站了起来,“我必须这样做。” “为什么?” 我说我们这么靠近是不对的,那是违反规定的,那是梅尔监狱的规矩所禁止的。但萨琳娜现在也站了起来,由于这囚室是这么狭窄,我不管退到哪里她都可以伸手摸到我。我的裙子勾到她椰子纤维的托盘,将上面的灰尘弄得满室乱飞,但她不理会那些灰尘,还是靠近我并抓住我的手臂。她说:“你要我靠近你。” 我马上回答:“不,我没有。” “是的,是你要我这么做,否则,你怎么会将我的名字写在日记本上?为什么保存我的花?为什么,欧若拉,你为什么要我的头发?” “那些东西是你送我的!我从来没要过!” “如果不是你渴望拥有它们的话,我不会将它们送给你。” 然后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萨琳娜看到我脸部的表情,往后退了一步,表情也变了,她说:“你必须小心站好,要冷静,因为美丽太太可能会监看。你必须站得好好的,静静听清楚我将要告诉你的话。因为我已经到过黑牢,明白一切了。现在你也必须明白。” 萨琳娜的头低了点,但还是看着我,她的眼睛显得比平常更大,像魔术师一般神秘。她说:“以前我不是跟你说过,我被关在这里是有目的吗?我不是说过,幽灵会来向我显现那个目的吗?它们来过,欧若拉,就在我躺在那个黑暗囚室时。它们来了并告诉了我。你绝对猜想不到!我认为我猜到了。那让我很害怕。” 她 8214." >舔了舔嘴唇,吞了口口水。我动也不动地看着她,问:“什么?目的是什么?为什么它们让你被关在那里?” 她说:“因为你。所以我们可以相遇、相知并共同——”这些话就好像她拿了一把小刀刺进我身体,并转了一下刀刃:我觉得我心跳得很快,而且在那后面,我感到另一种更明显的律动——那股怦然心动,变得比以前更剧烈。我可以感觉得到,而且也感觉到纠缠在她心里的响应。 那是一种极度的苦恼。 她刚刚所说的对我而言似乎都很吓人,我说:“你不可以这样说,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那有什么用?幽灵跟你说了什么?它们疯狂的言语——我们现在不能激动,我们必须冷静、头脑清醒。如果我还是会一直来看你,直到你出狱——” “四年。难道你认为这段期间,他们会一直让你来这里?你觉得哈克斯比小姐会让你来吗?你母亲会允许吗?如果她们都允许,如果你可以来,一星期一次或是一个月一次,每次半个钟头——那样,你自己可以忍受吗?” 我说我已经忍受至今了。我们可以针对她的刑期提出上诉。只要我们够小心—— 萨琳娜面无表情地说:“今天之后,你还可以忍受吗?你以为继续小心谨慎冷静就够吗?” 我向前跨了一步,被她制止,“不行,不要动!离我远一点。美丽太太可能会监视我们。” 我扭着双手,直到感觉手套磨痛了手为止,我哭喊着:“我们有什么选择?你正在折磨我!你说我们必须结合——我们必须结合,在这里!在梅尔监狱!为什么幽灵会对你说这些事?为什么你现在要告诉我?” 她低声回答,我必须伸长身体到满天飞舞的尘埃中才可听见,她说:“我现在告诉你,是因为有个选择,你必须做出选择,我可以逃脱的。” 我相信我笑了出来。萨琳娜看着我,等我笑完。她的脸色凝重——我那时才第一次想到,她在黑牢里的那几天让她神智不清了。看着她死白的脸颊和带有瘀伤的额头,我变得清醒了点。 我很小声地说:“你已经讲太多了。” “我可以做到的。”她声音平稳地说。 不行,这将会是个天大的错误。 “若只依照世俗的法律,这的确是个天大的错误。” “不行。而且,从梅尔监狱,你要怎样做?这里面每个走道都有上锁的门,管理员和狱卒。”我环顾四周,看着木门和窗户的铁条,“那么你需要好几把钥匙,你将需要——无法想象的东西。而且就算你真的逃脱,之后呢?你能躲去哪里?”萨琳娜还是注视着我。她的眼神还是很神秘。然后她说:“不需要钥匙,我有幽灵的协助。而且我会去找你,欧若拉。我们将会一起离开。” 像这样,她说出口了。就像这样,现在我笑不出来了。我问她,她觉得我会跟她一起走吗? 她说她觉得我必须这样做。 “你难道觉得我会放弃——” “放弃什么?离开谁?”她质问我。 “离开我母亲。离开海伦、史蒂芬、乔治和将要出生的孩子们。离开我父亲的坟墓。放弃我在大英博物馆的阅览证。——放弃我的生活。” “我会给你另一个更好的生活。” 我说:“我们将会一无所有。” “我们有你的钱。” “那是我母亲的钱!” “你一定有自己的钱,你一定有可以变卖的东西。” “这很愚蠢,甚至比愚蠢更糟糕——简直是白痴、疯狂!我们要怎么生活·可以去哪里?” 但那一刻我看到了她的双眼,在我心中,答案已经涌现。 她说:“想想看!住在那个阳光总是照着我们的地方。想想那些你一直想去的美丽的地方——拉吉欧、帕尔马和米兰以及威尼斯。我们可以住在其中一处。我们将自由自在地生活。” 我望着她——这时门外传来美丽太太的脚步声,和脚下沙石的碎裂声响。我小声地说:“我们疯了,萨琳娜。竟想从梅尔监狱逃出去!不会成功的。你马上就会被抓回来!” 她说她的幽灵朋友会保护她的安全,我大声地说:“不,我不相信。” 为什么不?我必须想想她之前送给我的那些东西。为什么她不能将自己送来? 我仍然坚持,不,那不可能是真的。“如果这是真的,一年前你早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却说:“我在等待,我需要你,我渴求你。我要把自己带到你的身边。如果你不带我走,那么,当他们不让你来探访时,你要怎么办?你会继续羡慕你妹妹所过的生活吗?你会继续在自己黑暗的房间里,永远当一名犯人吗?” 那令人沮丧的景象又出现在我脑海了,母亲愈来愈唠叨,年纪愈来愈大——因为我读书的声音太轻或速度太快而斥责我。我看到自己身穿泥巴黄的洋装坐在母亲身边,“但你一定会被找到的,警察会把我们带走。” “我们一旦离开英格兰,他们便不能抓我们了。” “大家会知道我们做了什么。我们会被看到、被认出。我们会被社会唾弃!” “你何时在意过要成为那种社会的一分子?你为什么要被它的价值所困扰?我们会找到一个远离这些的地方。我会完成我的使命。”她摇头继续说,“我整个生命,生命中的这些星期、年月,我以为我了解,但实际上我一点都不了解。我以为我明了了,但这段期间,我的眼睛是紧闭的!每个来向我求助的女士,那些触摸过我的手、从我灵气中抽取一小部分的女士——她们都只是影子而已。欧若拉,她们都只是你的影子而已!我只是为了寻到你而已,如同你在找我一样。你在找我,你自己的另一半。如果你我分离,我们会死的!” 我的另一半。我发现了吗?萨琳娜说:“你已经知道,你已经猜到、感觉到了。我认为你比我还早察觉到!第一次你看到我时,我认为你那时便已察觉到了。” 我记起第一次在囚室中看到她一她的脸蛋朝向阳光,手上拿着一朵紫罗兰花。难道我那时看到她真的是冥冥中有某种目的,如她所说?我捂住自己的嘴,“我不是很确定,我不确定。” “不确定?看看你的手指头。你难道不能确定,它们是不是你的吗?看看你身体任何一部分——有可能你是在看我!我们是相同的,你和我。我们是一个发亮的东西,只是被分成两半的个体。喔,我可以说,我爱你——说这句话很简单,这种你妹妹可能会跟她丈夫说的话。我可以在监狱里写信时写上这句话,一年四次。但我的灵魂并不爱你的灵魂——它们相互缠绕。我们的肉体并不相爱:因为它们是相同的,渴望互相拥抱。它必须这么做,不然便会枯萎!你就像我一样。你感受过抛弃生命、抛弃自己是怎样的感觉吗?——是将自身如同衣服般脱去、抛开。他们把你抓回来,对不对?在你就要抛弃自己的生命之前?他们把你找回来,将你拉回来——但你不想要回来。 “如果没有目的,幽灵会让他们这样做吗?难道你不知道,如果你的父亲知道你应该离开,早就会带走你。他将你带回来,现在你是我的了。你对你的生命并不在意,但它现在是我的了。你还要继续争辩吗?” 我的胸口剧烈跳动。我的心在曾挂着坠链之处扑通跳着,像是榔头正敲打着。我说:“你说我像你。你说我的身体可能就是你的身体,我是来自一个发亮的物体。我则认为你从来没有仔细看过我——” 萨琳娜静静地说:“我以前就看过你了,但你认为我是用他们的眼睛看你吗?你认为当你将那灰色紧身洋装放在一旁时,我不是在看你吗?当你松开头发、躺在床上,身体苍白如牛奶般地躺在黑暗里。你认为,我会像她一样像她选择了你的弟弟而抛弃你?” 那时我便了解了。我知道她那时说的话,和以前所说过的,全都是真的。 我站立着,颤抖地哭了起来,萨琳娜一动也不动,没有要来安慰我的意思。她只是看着我,点头说:“现在你了解了,现在你知道了,为什么我们不能只是小心、只是谨慎。现在你明了了,你为什么会被我吸引——为什么你向我悄悄逼近,它又是为了什么而来。让它来吧!欧若拉。让它来找我,让它匍匐前进。” 现在,她轻轻的说话声变得缓慢有力,那声音让我血液里的药加速流动。我发觉她吸引了我,她想紧紧抓住我。我觉得自已穿过满是纤维的空气,被牵引到她轻声说话的嘴旁。我扶着囚室的墙壁——但稀石灰铺就的壁面很滑——我靠着墙面,却觉得墙不断离我远去。我开始觉得自己的身躯一定正往两旁膨胀——我觉得我的脸膨胀至领口,带着手套的双手也开始肿胀。 我看着我的双手。她说过它们是她的手,但它们现在看来是那么奇怪。我感觉到双手的表层、手掌的纹路和指纹。我感觉到双手不断变硬、变得易碎。 我感觉到它们开始软化,要滴下来了。 然后我才知道这双是谁的手。不是她的,而是他的——那双制作蜡膜、晚上到她的囚室里留下污迹的手。那是我的手,不!那是彼得·奎克的手!这想法真可怕。我说:“不,那是不可能的。不,我不会这样做!”然后膨胀和怦然的感觉突然全部停止,我向后退,将手放在门上——那是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我的手。 萨琳娜轻呼:“欧若拉。” “不要这样叫我,那不是真的!从来不是真的,从来就不是!”我不想再听她说,用拳头敲打着门,大声呼唤着美丽太太。我回头看萨琳娜,发觉她满脸通红,像是被呼了个巴掌。她站起来,僵硬受惊似的脸孔很凄凉,她开始哭泣。 “我们会找到别的方法。”我告诉她。 但她摇头轻声说:“你不明白吗?你难道不明白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别的方法了。”一滴眼泪在她眼角聚成,颤抖着滴落下来,被灰尘弄混浊了。 美丽太太已经过来,点头示意要我离开囚室,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因为我知道如果回头了,萨琳娜的眼泪,她的瘀伤和我对她的思念会把我拉回她身边,我便会完全迷失。 囚室的门被关好锁上,我走出去——就如同一个嘴被塞住、强行痛苦前进的人,觉得肌肉都要被抽离骨头。我继续走,直到接近塔楼的楼梯。美丽太太让我自己走,因为她想我认得下楼的路,但我没有离开。我站在阴影里,将脸靠在冰冷的石灰白墙上,我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直到听见我头顶上的脚步声。那可能是瑞德蕾小姐,我便转身,将脸颊擦干净,以免脸上带着泪水或是沾上石灰。脚步声愈来愈近了。 那不是瑞德蕾小姐,是赫尔夫太太。她看到我,眨眨眼说她听到楼梯有声响,所以过来看看。我摇摇头,告诉她我刚到过萨琳娜的囚室,她打了个冷颤,我想她和我差不多可怜,因为她说:“我的牢房一切都变了,自从她们将多丝从那里移开之后。所有星级女囚都离开了,我现在管的是新进的囚犯,对我而言几乎都是陌生人。爱伦·鲍尔——爱伦·鲍尔也走了。” “鲍尔走了?那至少我们能替她高兴。富勒姆监狱的管理员或许会对她比较好。”我迟钝地说。 赫尔夫太太听到我这样说,表情却变得更悲惨,“不是到富勒姆监狱,小姐。”她很抱歉我不知道这件事,但她们最后终于在五天前将鲍尔送进医院,而她随即死在那里——她的孙女已经过来,将她领回。赫尔夫太太的好心肠都白费了,因为狱方在鲍尔衣服底下找到一条红色法兰绒布,因此对她严加斥责,还要没收她的薪水,当作惩罚。 我静静听着,觉得麻木害怕,我说:“我的天啊!我们要怎么忍受?怎么继续忍受?” 我心里真正想说的是,我和萨琳娜要如何忍受四年? 赫尔夫太太摇摇头,以手掩面,转身离去。我听着她滑溜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我下了楼,走过曼宁小姐的管辖区域,看到囚室里的女囚们——每个人都拱着背脊发抖,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悲哀,生着病或是快要生病的样子,她们看起来不是很饥饿就是想呕吐,而手指头也因受冻或监狱的粗活而裂开。在牢房尽头,我找到另一名管理员带我到五角楼第二栋的出口,之后另一名管理员送我走过男子监狱——我没和他们说话。 在通往守卫室的碎石路尽头,我发觉天色已晚,河面强风吹动自天空落下的冰雹。我在寒风中蹒跚前进,连帽子都被吹落。坟墓般阴冷灰暗,却又充满凄凉的男女囚犯的梅尔监狱,将我层层包围。在我所有探访中,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我觉得所有囚犯的绝望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想起曾给我祝福如今却已不在了的鲍尔。我想起脸上有瘀伤、哭泣不已、称我为她另一半的萨琳娜——她曾说,我们一直都在互相寻找,如果失去对方,我们便会死去。我想到泰晤士河旁我的房间,还有坐在房门外的薇格。 腰上挂着钥匙的守卫,叫了个人帮我招马车。我不知现在几点了?可能已经六点了,可能是半夜了。我在想,假如母亲在家——我应该要跟她说什么?我身上沾着石灰及牢房的气味。她会不会写信给米尔班克先生,或派人请艾许医师过来? 现在,我犹豫了起来。我人在守卫室门口,头顶上是那肮脏、满是浓雾的伦敦天空,脚下是梅尔监狱恶臭不堪的土地,没有花朵可以在此生长。冰雹打在我的脸颊,如针般刺痛。守卫要将我带到守卫室等马车——但我还在犹豫。那名守卫问:“拜尔小姐?怎么了?” “等等——”我起先很小声说,他往前倾,皱着眉头还是没听到我说什么。然后我又说:“等一下。”我这次比较大声了,“等一下,你得等一下,我得回去!”我说我还有事情没做完,因此我必须回去一趟! 也许守卫又说了什么——但是我没听到。我只是转过身,朝阴暗的监狱的方向走——几乎是用跑的,我的脚跟在石砾上摩擦转动着,向每个见到的狱卒说同样的话——我必须回去一趟!我必须回到女子监狱!——虽然他们都以惊奇的目光看着我,但还是让我通过。 到了女子监狱,我在门口看到克雷文小姐,她刚上工。她跟我很熟,便让我通过,我说我不需要向导一只是有点小事没办妥而已——她点头让我通过,便再也没多看我一眼了。我跟地面层几个狱卒说同样的话,然后爬上塔楼楼梯。我屏息倾听,当听到美丽太太的脚步声走向远处的牢房时,我跑向萨琳娜的囚室,将脸贴到门上的监视孔,往里面看去。她神情落寞地坐着,身边放着托盘,虚弱地用她那流着血的手指拉扯着椰壳。她的眼眶发红、眼睛还是湿的,肩膀不停地颤抖。我没有叫她,但她抬头时,我害怕地抖动了一下。我小声地说:“快点过来,快点到门这边来!”她跑过来,靠着墙,直到她的脸贴近我的脸,我可以感觉到她呼吸的气息。我说:“我会这么做。我要和你一起走。我爱你,我不能放弃你。只要告诉我要怎么做,我都会照做!” 然后我看到她的一只眼睛,和那神秘的眼神,她的眼珠映着我的脸,像珍珠般苍白。那时,我想起爸和那面镜子。我的灵魂离开我了——我感觉到它飞离我的身体,在她身上定了下来。 一八七三年五月三十日 昨夜我做了个噩梦。我梦到醒来发现自己四肢僵硬,无法移动,我的眼睛上有一团黏糊,所以睁不开眼,那黏糊也流到了嘴巴,所以我也张不开口。我想向露丝或布林克夫人求救,却只能发出一阵呻吟。让我藏书网开始担心自己会一直躺到窒息或饿死,我想着想着便开始哭泣,没想到眼泪冲掉了眼睛上的东西,最后冲出个小孔,我终于可以从那小孔看出去,我想至少可以看见自已的房间——但我期bbr>望看见的,是我在文希先生旅店的房间,而不是在布林克夫人大宅的房间。 仔细看了四周..,我才发现自己躺在一整片黑暗之中,那时我便知道我是躺在棺材里,他们以为我死了所以把我放进来。我躺在棺材里大哭,直到泪水冲掉我嘴巴上的黏稠物,然后我大声喊叫,心想:如果我叫得够大声,一定会有人听见,来放我出去。 但是没人过来,我一抬起头就撞到头顶上的木板,以撞击的声响判断,我知道棺材上面有层泥土,我已经在自己的坟墓里了。我知道无论如何大声喊叫,都没有人会听到我。 我不知所措地静静躺着,一阵轻轻的说话声在耳边响起,让我怕得发抖。那声音说:“你以为你是独自一人吗?你难道不知道我在这里吗?”我想看看是谁在说话,但四周实在太暗,根本看不见,我只感觉到耳边有个嘴巴在说话。那嘴巴是露丝的,或布林克夫人的,或姨妈的,或其他人的,我认不出来。我只知道从声.99lib?音判断,那张嘴正微笑着。 一八七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它们现在每天都来,带来萨琳娜的信物。有时候是花朵,或一种香气;有时只是我房里东西的轻微改变——我回到房里发觉一个摆饰品被移动过,但摆歪了,我衣橱的门没有关上,丝质或天鹅绒洋装上留有手指的印记,抱枕上陷了个凹洞,好像有个脑袋在上面躺过似的。 当我在这里时,它们从来不会出现。我真希望它们可以出现,我不会被吓到的。如果它们停止出现,我一定会被吓到!因为当它们出现时,我知道它们可以让我和萨琳娜之间更为亲密。这些信物是一种神秘物质所构成的晃动绳索,从梅尔监狱伸展至薛尼道,那是萨琳娜将自己传送给我的绳索。 这绳索在夜里最为坚固厚实,当我服下鸦片酊并躺好入睡时。我为什么没有早点猜到?现在我服药时都很开心。有时,当母亲外出时——因为绳索有时也得在白天时分被拉起。——我会到她房里抽屉偷一点额外的分量。 当然,当我到了意大利时,我将不再需要这些药了。 母亲现在对我很有耐性。她跟海伦和华莱士一家人说:“玛格丽特已经三个星期没到梅尔监狱去了,再看看她的改变!”她说自从爸去世之后,她从来没看过我气色这么好。她不知道在她外出时,我已经好几次私下到监狱去了。薇格,真是个乖巧的女孩,从来没跟她说过,现在我都让薇格帮我换衣服,而不是爱莉丝。 母亲不知道我许下的承诺,我那大胆可怕、想抛弃她、让她蒙羞的意图。有时我想到那事,便会害怕地打个颤。 但是,我必须想着它。神秘的绳索会自己形成,但是如果我们真的要离开,如果萨琳娜真的可以逃走——喔,这个字眼听起来多奇怪啊!我们好像一对从小印刷厂逃出来的小偷——如果她会来,时间一定很快,我必须赶快计划,我必须准备好,这将会很危险。我必须放弃一个生活,以获得另一个。这个死亡很类似。 我曾经以为死亡很简单,但实际上很困难。而这个——这必定会更困难吗? 我今天趁母亲外出时去看萨琳娜。他们还是将她关在美丽太太管辖的牢区,她看起来还是很可怜,手指头血流得更厉害了,但她都没哭,她和我很像,她说:“我什么都可以忍受,现在我知道为什么忍受了。”她内心充满狂热,但被压抑着,像是一盏油灯的玻璃灯罩下的火焰一般。 我很担心管理员会看到那股狂热,进而猜测到我们的关系。今天她们看着我时,我感到很害怕。我走过监狱时心中感到畏缩,很像是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感觉;我又感觉到这监狱的庞大,以及它那压垮人的重量——它的墙、门闩、栅栏、锁钥、身穿羊毛和皮制制服,眼光机 8b66." >警的狱卒,它的气味、震耳欲聋似切割铅块的吵闹声。我边走心里边想着,我们都是傻瓜,以为她可以从这里逃走!只有当我又感觉到她的狂热时,我才再度相信。 我们谈论着我必须做的准备。萨琳娜说我们将需要金钱,我可以找到的所有钱;我们也需要衣服、鞋子、可以装这些东西的皮箱。我们不能等抵达法国后才买这些东西,因为我们不可以在火车上令旁人起疑,我们必须看似一位上流女士和她同行的友人,所以带着行李可以取信大家。我没萨琳娜想得那么多。在房里想这些事情,有时会觉得自己很愚蠢。但听她眼睛发亮、热切地叙说计划和步骤,却一点也不显愚蠢。 萨琳娜小声地说:“我们会需要车票和船票,还有护照证件。”我说我可以弄到,因为我记得阿瑟曾经谈论过这件事。事实上,我对于到意大利旅行的各项细节了如指掌,因为我妹妹曾一再重复地跟我说她蜜月旅行的细节,一遍又一遍。 之后萨琳娜说:“当我去找你时,你必须准备好。” 但她没有说会以何种方式,我不禁开始发抖,“我很害怕!那将会是某种奇怪的事吗?我要在黑暗中静坐,或是念些咒语?” 她微微一笑,“你以为事情是这样吗?它会成功是透过——爱和需要。你只要需要我,我便会去找你。”她说我?只需要做她要我做的事就够了。 今晚,母亲要我读书给她听时,我拿出她的《欧若拉·李》。一个月前,我绝对不会 8fd9." >这样做。她看到这本书便说:“读朗尼回来的那部分给我听——可怜呀!受伤这么重,眼睛又瞎了——”但我不想读那部分。我想我以后再也不会读那段了。我读第七册给她听,是欧若拉对玛丽安说的话。我读了大约一个小时,当我读完时,母亲微笑地说:“你今天的声音真甜美,玛格丽特!” 我今天没有牵萨琳娜的手。她现在不让我牵她的手,以免有管理员经过看见。但我们说话时我坐着,她则很靠近地站在我身边,我将我的脚靠着她的脚——我坚固的鞋靠着她那更坚固的监狱靴子。我们各自掀起一点她那棉麻质料和我丝绸质料的裙子——只是一点点,即足够让我们鞋子的皮革互相亲吻。 一八七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今天我们收到小菠和阿瑟寄来的包裹,里面还附上一封他们确定在一月六日回来的消息,他们还邀请我们全部所有的人——母亲、我、史蒂芬、海伦、乔治——到曼里须斯度假,直到春天。几个月以来,这件事巳经被谈论好几遍,但我不知道母亲要我扪这么快去。她说要在新年过后的第二个星期,一月九日——离现在不到三个星期。 这项消息让我相当地震惊,手忙脚乱。我问母亲,他们真的要我们过去吗,在他们回国还没几天内?我说,小菠将会是个有佣人的大宅女主人,我们不是应该要让她渐渐习惯新责任吗? 母亲说就是在这种时候,新婚太太才需要自已母亲的意见,“我们不能仰赖阿瑟的姐姐们可能的友善。我也希望你对菠希拉可以比她大喜之日再友善些。” 母亲以为她对我的短处了如指掌,她当然没有看穿我最大的缺点。事实上,一个多月来,我已经不再想到菠希拉和她那平凡的胜利,我早把它们忘了。我慢慢将自己与往昔生活以及所有旧识,渐渐分开——包括母亲、史蒂芬和乔治。 即使对海伦,我也感到渐行渐远。她昨晚在这里问我:“你母亲跟我说的都是真的吗?她>说你的心情变得比较平静,身体也比较强健了。”她说她只觉得我变得比较安静——事实上我只是将困扰放在心里,更甚从前。 我看着海伦,看着她那张善良寻常的脸蛋。我想着:我应该告诉你吗?你会怎么想?有一下子,我觉得我几乎要说出口了,这是我可以想象到最简单的方法——毕竟,如果有人可以理解,那就是海伦了。我只需要说:“我在恋爱了..,海伦!我在恋爱了!有个女孩是这么稀有、美好而奇特,而且她掌握着我的生命!” 我想象自己如此热切地说出口——话语的热情让我激动不已,几乎快要流下眼泪,然后我以为我已经说出口了,但我没有——海伦还是望着我,又焦急又友善,等着我开口说话,所以我转过身去,对着贴在我书桌前克里韦利的版画点着头,用手指轻轻触摸它。为了要试探她,我问她:“你觉得这幅画好看吗?” 海伦眨眨眼说:她觉得这幅画有独特美丽的地方。然后她靠近看,“但是,我几乎看不出来里面那女孩的五官。真可怜,她的脸,似乎已经从纸张上被磨掉了。” 我知道绝不该跟她说关于萨琳娜的事。如果我真的说了,她绝对听不下去。如果我将萨琳娜带到她面前,她会看不见萨琳娜——就如同她看不见那幅“真相”上锐利的黑色线条。那线条对她而言,太过不起眼。 而我也变得不起眼了,我正在变化,而家人注意到。他们看到我微笑不止、脸色泛红——母亲说我腰围变宽了!他们不知道我是靠着意志力,才能坐在他们旁边。这样很累。但当我像现在般独自一人时,就相当不同了。我会凝视自己的肉体,看到肌肉下苍白的骨头。它们日渐苍白。我的肉体正从身体流失。我正在变成自己的鬼魂! 我想即使当我开始新生活,我的灵魂也将留在这房间里不走。 但我目前还必须在这旧生活中多停留些时日。今天下午,在花园庭宅,当海伦和母亲及乔治正放声大笑时,我去找史蒂芬,说我有件事必须请教他——“我希望你可以跟我说明妈和我的财产问题。我对这些一无所知。” 史蒂芬回答——如同他曾说过的——那是我不用烦恼的事,因为他是我的业务受托人。但今天下午我要他说,我说他一向都这么宽厚,在爸去世后一肩挑起全家的事,但我还是想要知道一点。我说:“我想妈对我们家族的财产,有点担心——也担心如果她去世,我的收入来源会是什么。如果我可以了解一下这些事,或许日后可以和她讨论。” 史蒂芬犹豫了一下,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腕上。他平静地说:“我想你可能也有点担心。我希望你知道,我和海伦的家一定会有你容身之处——不管母亲发生什么事。” 我所认识的男子中最善良的人,海伦曾这么形容过史蒂芬。但是现在,他的善良对我而言十分可怕。我突然想到,当我的计划实现时,会伤害他多深——对身为律师的他——因为当我和萨琳娜离开后,别人会想,当然帮助萨琳娜逃狱的是拜尔小姐,不是幽魂。他们可能会发现车票及护照。 然后我想到律师是怎样伤害萨琳娜的,于是我跟史蒂芬道谢,就没再多说什么。他继续说:“至于这房子,你不必浪费时间担心!爸是个细心的人。我希望我的辩护案件中的父亲有一半像我们的爸爸这样深思熟虑就好了!妈是个有钱的女人,将来也会是。你也是,玛格丽特,你很富有,就你自己本身而言。” 这个我当然早就知道,但这了解对我而言,一直很空洞无用——因为我的财富一直没有用处。我看着母亲,她正舞动着一个用铁丝做的黑色瓷偶,逗弄乔治,那瓷做的小脚在桌上叮当作响。我向史蒂芬靠近,我说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富有。我想知道我的财产有哪些藏书网,以及它要怎样变现。我很快再补上一句解释,“我只是想要知道理论上要怎样做。” 史蒂芬笑了出来,“我知道。你一向对每件事都要知道理论。”但他不能马上帮我找到数字,因为需要的大部分文件都不在这里。 我们约定明天晚上要花一个小时讨论。他说:“你不会介意吧?在圣诞节的前夕?”我早已忘了圣诞节,这让他又笑了起来。 然后母亲呼唤我们,要我们去看乔治对着人偶咯咯笑的样子。当她看到我沉思不语时,她说:“史蒂芬,你跟你姐说了什么?你不能让她这么严肃!你知道一两个月后,就不会这样了!”母亲说她心中有很多能让我填补日子的大计划,在新的一年里。 一八七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是的,我刚才和史蒂芬讨论完毕。他帮我将数字写在一张纸上,我看到这些数字时吓了一跳。史蒂芬说:“你很惊讶吧!”但不是如此。我不是惊于数字的庞大,而是爸细心地帮我保有财富。就好像他在疾病的面纱之下,早已预见了我在快要病愈时所有可能的计划,并决定要帮助我实现。就像萨琳娜说的,即使是现在,她也看到爸微笑着凝视我的样子,但我并不确定。他怎么可以看着我所有的怦然心动和奇怪的期待——以及我那孤注一掷的计划和虚伪——而只是微笑?她说他是以灵界的眼光看待,观点因而不同。 现在我和史蒂芬坐在他的书房里,史蒂芬说:“你很惊讶,没料到自己有这么多财富。”很多估算当然还是相当抽象的——牵涉到不动产和股票。但这都有金钱上的收入,加上爸留给我个人的钱,这些都完全是我个人的财产。“当然除非,你结了婚。”他补上一句。 这时候我们互看着微笑——虽然我知道实际上我们是为不同原因在微笑。我问,在任何我居住的地方,我都可以领取我的钱吗?史蒂芬说这些钱不是只在薛尼道才能领取。——但那不是我想知道的答案,我是问如果我出国了会怎样呢?史蒂芬瞪着我。我说他不用惊讶——因为我在思考,如果可以说服母亲同意,我可能会和某位同伴一起旅行。 史蒂芬好像是认为我可能在梅尔监狱或大英博物馆里,和某位也未婚的女子结为好友。他认为这是个很好的计划。至于收入——那是我自已的钱,我可以任意运用,在任何地方收取。而不会被非法擅改。 那不会被更动吗?我再问——说到这,我不禁又颤抖了一下——.如果我让母亲非常不高兴? 史蒂芬又说了一次,那笔钱是我的,不是母亲的,而且那笔钱还在他的托管下,当然没人可以干涉。 “如果我让你很生气呢,史蒂芬?” 他看着我,这栋房子的某个房间里传出海伦叫着乔治的声音。我们将她们母子留下陪母亲,我告诉她们我们正在讨论爸事业的某些部分、文学的事情——母亲发出抱怨声,虽然海伦在微笑。史蒂芬手摸着眼前的这些文件,说对于金钱收入这方面,他和爸的立场是相同的,“只要你的神智清楚——除非你受了怪异影响神志不清,除非你被说服要将钱用在伤害你自己的事情上!——不然我可以向你保证,你这笔钱的收取,我不会提出质疑的。” 史蒂芬说着说着,放声笑了出来——以至我稍稍怀疑了他的和善是不是一种表演,他早已猜到了我的秘密,因此残酷地对我说这些话。我无法确定。所以我接下来问,如果我现在需要钱——比母亲给我的钱还要多——我要怎样拿到那笔钱? 他说我只需要到银行,给他们一张他也签上名字的汇票就可以提领了。他从文件中拿出一张汇票,用钢笔在上面签名。我只需要将我的名字签在他的名字旁边,再填上相关细节即可。 我看着史蒂芬的签名,心中怀疑着这是否真的是他的签名——我想是的。 他看着我,“你随时可以跟我要一张这样的汇票。” 我将这张纸拿起,放在眼前。上面有个地方——一个空白——我必须写上数字。史蒂芬收拾着他的文件,我坐下来看着那个空白处,直到空白不断扩展——和我的手一样大。也许史蒂芬看到我古怪的张望神情,因为最后他将指尖放在那个地方,压低音量。“当然,我不用特别提醒你,你必须要小心处理这张纸。这不是该让女仆之类的人看到的东西。你也不会将它带到梅尔监狱的,你会吗?” 我那时很担心史蒂芬会把这张纸拿回去。我将它折起来,放在我洋装腰带后侧,我们便站了起来。我说:“你知道我已不再到梅尔监狱去了。”我们踏进走廊,将爸的书房门关上。我说因为这样,我身体状况又变好了。 “当然,我全忘了。海伦已经说过很多遍,你的身体变得多健康。”史蒂芬仔细地看着我,当我微笑着欲离去时,他用手拉住我的手臂,“不要认为我干涉太多,玛格丽特。当然,母亲和艾许医师最清楚怎样照顾你才好。但海伦告诉我他们现在让你服用鸦片酊,我不禁想到,你前阵子才使用过氯醛——就是,我不确 5b9a." >定两种药物这样结合好吗?”?? 我看着他。他脸红了起来,我也觉得自己脸颊发热。史蒂芬再说:“你没有症状吗?没有——白日梦、恐惧或幻想?”我心想,他不是要将钱拿走。他要的是那些药物!他要阻止萨琳娜来看我!他要将药拿走、去找她! 他的手还抓着我的手臂,手上有青筋和黑色的手毛,但现在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女仆在那里——是薇格,提着一桶黑煤。史蒂芬看到她后便放手,我转过身。我说我现在健康得很,他可以问任何一个认识我的人。“你可以问薇格。薇格,你可以告诉拜尔先生我有多健康吗?” 薇格向我眨眼睛,将煤桶移开,所以我们不会看到里面的煤炭。她的脸颊发红——现在我们三人都在脸红!她说:“我确定你身体很好,小姐。”然后她看了史蒂芬一眼,我也看着他。 史蒂芬变得有点.99lib?不自在,“嗯,那我很高兴。”毕竟他知道,他不能反驳薇格。他点点头,就上楼到客厅去。我听到门被拉开和随即关上的声响。 听到那声响后,我悄悄溜到楼上,来到这里;我坐下并将汇票拿出来,盯着它看,直到那该填上数字的空白处似乎又膨胀起来。最后它像是一块结霜的玻璃,当我看着它,霜便开始慢慢融化。然后我知道在冰霜之后大约可以看出什么东西——那是我逐渐清晰浮现的未来。 然后我听到楼下发出声响,于是打开抽屉拿出这本日记,将这张汇票放在书页中间。日记似乎有点鼓胀,当我将它斜着拿时,一个东西滑了下来——是个黑色细长的东西,掉到我的裙子上。我摸摸它,似乎很温暧。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东西,但我马上知道是什么。 那是个丝绒颈圈,上面有铜做的锁钥。那是萨琳娜以前戴的颈圈,她将它送来给我——当作我的奖品,我想是由于我对史蒂芬所施的小聪明。我站在镜子前将它在我颈子上系牢。大小刚好,但是很紧:当我心跳时,可以感觉到它的紧度,就好像萨琳娜拉住系着颈圈的绳子,不时拉紧以提通我,她就在附近。 一八七五年一月六日

距离上次到梅尔监狱的时间已经有五天了,但现在不去那里对我而言出奇地轻松简单,因为我知道萨琳娜都会来看我——而且我知道她很快就会来,再也不会离开!我很满足地待在家里,和客人说话,甚至单独和母亲说话。因为母亲留在家里的时间也比以往都久。她每天都花上好几小时将她要带到曼里须斯的衣服分类,要女仆到阁楼里将行李和箱子拿出来,并将我们离开后要盖在家具和地毯的布条拿出来。 “当我们离开后——”我已经写下来了,因为这至少是个进展:我找到了一个用母亲的计划掩护我计划的障眼法。 上星期的某个晚上,我和母亲一起坐着——她手上拿着纸笔,列出一张清单,我则在腿上放了一本书和一把小刀。我正在切割书页,眼睛盯着壁炉的火,非常平稳地坐着。直到母亲抬起头,发出一声啧啧声。她问:“你怎么可以这么平静又无所事事地坐着,玛格丽特?我们十天后就要出发到曼里须斯了,出发前我们有上百件事必须准备妥当。你有没有告诉爱莉丝你要带哪些衣服呢?” 我并没有将目光自炉火移开,或将轻缓切割书页的动作放慢,“嗯,这倒是种进步,母亲。一个月前你还因为我太烦躁而责备我。现在你却因为我太沉静而责怪我,你是不是太严格了?” 那是我对这本书说话的音调,而不是对母亲。听到这些话,她将清单放在一旁说,她看不出我的平静,倒是我的傲慢无理让她应该加以责怪! 现在我看着她。我现在不觉得闲散。我觉得——嗯,也许那是萨琳娜,正在替我说话!但我感觉到一股不属于我的光彩,不,完全不是我的。我说:“我不是女仆,要被惩罚或开除。我也不是小女孩了,你自已以前就这样说过。但是你还是一直把我当作小女孩看。”母亲很快接着说:“不要再说了!在我自己的屋里,从我自己女孩的嘴里,我不容许这样的言辞。我也将不容许这种言辞在曼里须斯发生——” 不会,不会,她不会听到的。因为我也不会和她一起待在曼里须斯——至少,一个月左右。我告诉她我决定要自己待在这里,她则和史蒂芬和海伦一起去做客。 “自已待在这里?这是哪门子的胡说八道?” 我说那不是胡说。相反地,这完全有道理。 “那只是你既有的任性罢了,就是那样!玛格丽特,我们已经为这争执过二十多次了——” “就是这样,所以我们更有理由别再起争执了。真的,不必讨论了。我会很高兴可以独处一或两个星期。我也确信每个在曼里须斯的人都会满意我留在切尔西此般安排!” 母亲没有回答我。我将小刀放在书本上,更快速地切割书页,听到我发出的声音,母亲眨了眨眼,“我们的朋友会怎么想,如果我自己去却把你丢在这儿?” 我说他们爱怎样想就怎样想,她也可以随便说个理由。她可以说我正在准备出版爸的信件——事实上,如果这栋屋子能这么安静,我可能真的会着手准备。 母亲摇摇头,“你已经病了一阵子,假设你又生病,这里却没人可以照顾你,该怎么办?” 我说我不会生病的,我也不会完全一个人在家,因为还有库克——库克晚上在楼下睡觉时可能会带个男孩一起,如同爸去世之后的几个礼拜。也还有薇格。她可以将薇格留给我,带爱莉丝去沃里克郡郡,我说了这些话。在那之前我一点都没有想到这些,但现在,随着我手上小刀每个迅速、轻松的动作,我真的可能让这些话语从放在腿上的书本里倾泻而出。 我看到母亲正在沉思——但是,她还是皱着眉头,她又说了,“万一你生病——” 我马上说:“我为什么会生病?看看我变得有多么健康!”然后母亲真的仔细看着我。她看着我的眼睛,我想是鸦片酊让我双眼变得明亮有神,她再看着我的双颊,可能是因为炉火,或是我手部切割的动作,让我脸颊发红。她看着我那李子红色的陈旧洋装,那是我请薇格到熨衣间取回并改窄——因为我的灰色黑色衣服中,没有一件的领子高到足以遮盖我脖子上的丝绒领圈。单单那件衣服,我想就让母亲下了决定。 我接下来说:“请让我自己留下来吧,妈。我们不必总是这么亲密吧?我们必须这样吗?让海伦和史蒂芬的假期没有我,不是更愉快吗?” 我当时那样说,似乎很狡猾,但我并不想这样,完全不想。在那之前,我从没想过母亲对我与海伦的感情有何意见。我从未多想母亲怎么看我凝视海伦的眼神,或是听我呼唤海伦的语bbr>气,或看到海伦亲吻史蒂芬我就将眼光移开。现在母亲听见我轻松自在的语气,我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不全是松了一口气,或是十分满意,而是某种像这两种情绪的表情,非常类似——我马上知道她以前都是这样观察我的,我知道她已经观察两年半了。 我不禁怀疑如果我将感情隐藏得更好,或是从来没感觉到爱,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知道会不会有些不同。 母亲将椅子往前移,用手顺了顺腿上的裙摆。这似乎不太对,但她觉得,如果薇格留下来,或许可以在三或四星期后,由薇格陪我一起去找她。她最后说在她可以正式表示同意之前,她必须和海伦及史蒂芬讨论看看;我们在隔天,就是新年前一天,拜访他们时——嗯,我发觉我几乎不需要盯着海伦看,当史蒂芬亲吻她时,我只是微笑不语。 母亲告诉他们我的计划,他们看着我说:“独自待在自己的家怎么可能会对玛格丽特造成伤害呢,你已经独自在里面度过很多时间了。”和我们一起用晚餐的华莱士太太则说,比起冒生病的风险坐火车旅行,待在薛尼道是更明智的决定! 当晚我们直到两点才回到家。当屋子上锁后,我披上斗篷,在窗边站了许久,将窗户拉开一些去感觉新年的细雨。三点钟时,还有几艘响着钟声的船只,以及河面上男子的说话声、男孩在街上奔驰的脚步声,但在我看着窗外时,有一小段时间, 6240." >所有喧嚣嘈杂声全都停止消失,完全静默的清晨。雨还在绵绵地下——太细微以至无法扰乱泰晤士河的河面,河面像镜子般反映了桥上的灯火,加上河面的水阶,像是许多晃动着的红黄色小蛇。人行道则散发着瓷盘似的偏蓝的光。 我从没想到黑夜竟有这么多的色彩在其中。

第二天,趁着母亲外出时,我到梅尔监狱去看萨琳娜。他们已经将她移至普通牢区,所以她可以再度享用监狱晚餐,拉扯羊毛线而不是椰子纤维——赫尔夫太太又成为她的管理员,她对萨琳娜非常照顾。我走到囚室,记得曾经有一度回到这里看她对我来说是多么愉快的事。 我先探访其他女囚,将时间保留下来和她相处,可以尽情看着她。现在,我怎么可以离开她?其他女人怎么想,对我又有何价值?我在一两个女囚门口停下来,祝福她们“新年快乐”并和她们握握手,但这牢区似乎也不一样了,我沿途看着它,只看到很多身穿泥土颜色衣服的女人而已。两三个我以前探访的女囚已经被移送到富勒姆监狱,当然,爱伦·鲍尔已经去世了,现在关在她囚室的女人不认识我。玛丽·安·库克似乎很高兴看到我来——还有艾格妮斯·纳什,那个铸造伪币的女孩。但萨琳娜才是我真正想要看的人。 她轻声问我:“你为我们做了些什么?”我告诉她史蒂芬告诉我的所有事情。她说我们不能确定收入,所以我最好去银行将我可以领到的钱都提领出来,放在安全的地方以备不时之需。我还说出母亲要到曼里须斯的计划,萨琳娜听了微微一笑,“你真聪明,欧若拉。”我说那聪明都是她的功劳,它只是透过我表现出来,我只是它的工具。 她说:“你是我的代理人。”她向我靠近了一点,我看到她看着我的衣服,然后颈子,“你感觉到我就在你身旁吗?你有没有感觉到我在你四周?我的灵魂会在夜晚时分去找你。” “我知道。” 之后她说:“你有没有戴那条颈圈?让我看看。” 我将衣领拉开,露出脖子,让她看在衣服底下放得又紧又暖的那段丝绒布条。她点点头,颈圈变得更紧了。 她小声地说——那声音就像是轻轻弹敲皮肤的手指,“非常好,这能在黑暗中将我吸引过去。不行,”因为我往前跨了一步,“不行,如果她们现在看到我们,可能会把我移到离你更远的地方去。你必须耐心等待。你很快就可以拥有我了。到那时——嗯,你可以把我留在身边,要多亲近就能多亲近。” 看着她,我的心通然跳了一下,“何时,萨琳娜?” 她说我必须自己决定,必须是我确定独自一人的时间——一个母亲离开后的夜晚,当我找齐了我们所需之物后。我说:“母亲在九号离开。我想有可能是那之后的任何一晚。” 然后我想到一件事。我笑了笑——我想我一定笑99lib?出声来,因为我记得萨琳娜接着说:“嘘,否则赫尔夫太太会听到的。” 我说:“抱歉。只因为——那好,我们可能选这么一个晚上,如果你不觉得我很愚蠢的话。”萨琳娜疑惑地看着我。我几乎又笑了出来,“一月二十日,萨琳娜。——圣安格妮丝 65e5." >日的前夜!” 但她还是不明白。过一会儿,她便问:“那是你的生日吗?”我摇摇头说,圣安格妮丝日的前一晚!“她们飞翔,像幽灵一般,飞进宽广的厅堂——” 像幽灵一般,她们飞翔到铁铸门廊, 当警卫不寻常地躺着, 一道接一道,门闩轻易地被拉开, 铁链静静地躺在被脚步磨平的石头上, 钥匙转动着!装有铰链的门正在呻吟着。 我背诵着,而萨琳娜只是站着看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完全不知道!最后我停了下来。我胸口产生了一股震动——一部分惊讶,一部分担心害怕,另一部分只是怜爱。然后我心里想着,她为什么应该要知道?有谁曾教过她这些东西呢? 我想,那一天会到来的。 一八七三年六月十四日 神秘黑圈仪式,之后姬芙小姐留下来。她是 4e0a." >上个月才来和彼得举行个人专属仪式的艾雪小姐的一个朋友。她说艾雪小姐从来没像现在感觉这么好过,这全拜幽灵之赐。她说:“多丝小姐,你可以看看彼得可不可以帮我吗?我觉得我一直心神不宁,奇怪的痉挛常常发生在我身上。我想我一定是像艾雪小姐一样,有特殊能力需要发展。”她待了一个半小时,她的处理方式和她的朋友一样,虽然比较久一点。彼得说她一定要再回来。一镑。.?99lib?. 一八七三年六月二十一日 发展治疗,姬芙小姐,一小时。两镑。 第一期,泰尔尼夫人与诺基丝小姐。诺基丝小姐关节疼痛。一镑。 一八七三年六月二十五日 发展治疗,诺基丝小姐,彼得抓住她的头,我蹲下 6765." >来,对她口对口呼气。两小时。三镑。 一八七三年七月三日 莫提摩 5c0f." >小姐,脊椎酸痛。太过紧张。威尔森小姐,身体疼痛。对彼得而言长相太过平凡。 一八七五年一月十五日 他们都到沃里克郡郡去了——一个星期前就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行李被搬到马车上,看着他们乘车离我而去,在车窗旁向我挥手道别,然后我上来这里哭泣。我让母亲亲吻我,并把海伦拉到一旁 8bf4." >说话,“愿上帝保佑你!”我想不出要说什么。但当我说这些话时,她笑了出来,“听你这样说真是奇怪。我们一个月后就会再见。在那之前,你可不可以写信给我?”我们从未分开这么久。我说我会的,但现在一星期过去了,我却什么都没写。我会写信给她的,但不是现在。..?99lib. 这屋子比我所熟悉的还要寂静。库克让她的外甥睡在楼下,现在他们都已经上床睡觉了,除了薇格须替我送来煤炭和清水之外,仆人们没有什么事好做。大门在九点半就上锁了。 但是多安静啊!如果我的笔会悄声说话,我现在就会让它开口。 我有我们的钱了,我有一千三百镑,这是我昨天从银行户头提取出来的。那是我自己的钱,但数着这些钱,我总觉得像个小偷般不自在。我拿出史蒂芬的汇票给银行人员,但他们对这张汇票有些疑问,办事员离开了柜台一阵子,去跟另一位更资深的人员讨论,然后回来问我,要不要以支票的方式提领这笔钱? 我说,不,支票不合我的需求——我说话时一直在发抖——想他们一定看穿了我的意图,试图将史蒂芬找来。但他们可以怎么做呢?毕竟我是个上流社会女子,钱也是我的。他们将钱装在一个纸袋里给我。办事员跟我鞠躬。我告诉他这笔钱是要给一个慈善机构的,将会用来支付感化院少女的出国旅费。他看起来酸溜溜地说,那是个非常值得付出的理想。 离开银行后,我带着一大笔钱到滑铁卢去买车票,然后我到维多利亚的旅客办事处。他们给我一本我的护照,另外一本给我同行的人。我告诉他们她名叫玛丽安·艾耳,秘书便照写,丝毫不觉得不对劲!只是问了我名字的拼法而已。从那时起,我一直在计划必须去哪些办公地方,以及在里面得说的谎。我很好奇在他们逮到我之前,我可以骗倒多少位男士。 但是今早,我站在窗边,看到一名警官正沿着薛尼道巡逻。母亲请他对我们家多留意,因为我独自待在家中。那警官对我点点头,我的心猛烈跳动。我跟萨琳娜说关于那警官的事,她微笑说:“你害怕吗?你绝对不用害怕!当他们发觉我不见了,他们怎么会想到去你那儿找我?他们要花上好几天,才会想到的。” 一八七五年一月十六日 今天华莱士太太过来家里看看。我告诉她我正忙着整理爸的信件,希望工作时可以不被打扰。如果她再过来,我会让薇格跟她说我已经外出了。如果她五天之后再来,当然,那时我已经走了。 喔,我多么希望这天赶快到来!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心里只是一直想这件事。其他每件事我都渐渐抛弃:随着时间流逝,我对这地方日渐疏远。母亲替我留下一点鸦片酊——我全都服了下去,并买了更多。毕竟,走到药房购买一次的药量是很简单的!我现在可以做任何事。如果我想要的话,我可以彻夜不眠,然后在白天睡觉。我记得小时候玩的一个游戏:当你长大后,有自己的房子,到时你想要做什么?——我会在屋顶搭个塔楼发射炮弹!我会只吃干草,其他都不吃!我会把狗放到男管家的外套里——我会让老鼠睡在我的枕头上…… 现在我拥有有生以来最大的自由,我还是在做平常就做的事。这些事以前都很空虚没意义,但现在因为萨琳娜,它们有意义了,我是为她做这些事的。我在等待着她——但是,我认为,等待是个不恰当的字眼。我实实在在地利用每分钟的时间。我觉得自己被搅动了——..就像知道月亮正在慢慢接近的海洋表面。如果我拿起一本书,可能再也看不下一行字——现在,书本里充满了只给我的讯息。一小时前,我发现到这个: 血液在我体内倾听, 蜂拥而至的阴影,迅速且密集, 落入我泪水满溢的双眼。> 好像每个曾写诗给爱人的诗人都是为我和萨琳娜而写的。我的血液——即使现在书写之时——我的血、我的肌肉和我体内的每根纤维,正在注意倾听着她。我入睡,是为了要梦见她。当阴影在我眼前移动,我现在知道那是她的阴影。 我的房间很安静,但不是静寂无声——我听到她的心跳,穿越黑夜时光与我的心跳相呼应。我的房间是黑暗的,但黑暗现在对我完全意义不同了。我对它的深度和质感了如指掌——天鹅线般的黑暗、毛毯质料般的黑暗、摸起来刺刺的像椰子纤维或监狱羊毛绒般的黑暗。 这间屋子也被我改变了,变得非常安静,或许是被下了符咒吧!就像壁钟上的小木人一般,仆人各自做自己的事:生火让空荡荡的房间变得温暖,晚间将布幔拉上,隔天早上又将它们拉起——没有人在窗外张望,但窗帘还是拉起。库克送上一盘盘的食物,我已经跟她说过不需要每道菜都送上来给我,她只要给我汤,或鱼,或些鸡肉就可以。但她不能打破旧有的惯例。一盘盘食物被送上来,而我得心怀愧疚地让它们被送回,像小孩似的将肉藏在甘蓝与马铃薯下。我没有食欲,我想她的外甥最后会吃了那些东西。我想他们现在在楼下厨房里应该都吃得很好。我想要去跟他们说,吃吧!将食物吃完!现在他们就算拿取什么,又与我何干呢? 即使薇格也按照她旧有的作息,在六点起床——好像她也可以在血管里感觉到梅尔监狱起床钟的声响。虽然我告诉过她不需要配合我的作息,她可以睡到七点。曾有一两次,她来到我房里,奇怪地看着我。昨天晚上她看到我丝毫没动的食物后便说:“你必须吃东西,小姐!如果拜尔夫人看到你都不吃,她会怎么责怪我啊?” 我笑着听这番话,薇格也露出微笑。她的笑容很平凡,但她的眼睛几乎可以说是漂亮。她对我并不造成干扰,我看过她以为我没注意时,曾很好奇地看着丝绒颈圈上的锁。但她只问过我一次,那是不是吊唁我父亲的守丧之物? 有时我心想我的热情一定也影响到她了。有时我做的梦是这么强烈,我相信她一定在睡梦中捕捉到它们的形状和色彩。有时我会想我可以告诉她所有计划,她将只是点点头,表情严肃。我想,如果我邀请她,她甚至有可能会和我们一起走。但是,我想我将会对能触碰萨琳娜的手全感忌妒,即使是双女仆的手。 我今天到牛津街一家大商店,穿过那好几排洋装,帮萨琳娜买外套、帽子、鞋子以及贴身内衣裤。我从来没料想过,帮她做这些事会是何种感觉——在凡世里帮她打造一个地方。当我帮自己挑衣服,我从来没注意过菠希拉和母亲眼里所见的染色、剪裁和布料,但是,替萨琳娜买衣服,我变得聪敏多了。当然,我不知道她的尺寸——但是我发觉我知道——记忆里,她的脸颊靠在我下巴,我便知道她的身高;从我们拥抱的记忆中,我知道她纤细的身材。我先选了件酒红色的旅行便装。我想,嗯,目前这个就够了,我们到达法国后,可以再买其他东西。但当我拿起那件洋装时,我看到另一件——珍珠灰的克什米尔毛洋装,里面的衬里是某种稍有厚度的浅绿丝料。那个绿色和她的绿眼珠很相配。对意大利的冬天而言,克什米尔毛料会很暖和。 我买下这两件衣服——还有另一件白色洋装,带有丝绒花边,以及非常细窄的腰围。那是件可以将她在梅尔监狱压抑的女孩模样都带出来的洋装。然后,既然穿洋装就一定要有衬裙,我便帮她买了衬裙、紧身衣、内衣以及黑色长袜。然后,既然穿长袜就不能没有鞋子,我买了一双黑鞋、一双米黄色靴子和一双白色丝绒平底鞋,用 6765." >来搭配那件充满女孩气质的洋装。还有附着面纱的大帽子,用来遮掩她那头糟糕的头发。最后我帮她买了件外套,一件穿在克什米尔羊毛洋装外的披风,及另一件有黄色丝质流苏的有袖斗篷——当她走在我身旁时,流苏会晃来晃去,在意大利的阳光里闪闪发亮。藏书网 这些衣物都放在我衣橱内的盒子里没有拿出来。有时我会去看看它们,将我的手放在盒上。那时我似乎听到了这些丝料和克什米尔羊毛料呼吸的声音。我似乎可以感觉到衣服缓慢的脉动。然后我知道它们在等待,就像我一样,等待萨琳娜来穿戴它们——让它们变鲜活、变真实,让它们伴着光泽和活力跃动。 一八七五年一月十九日 我已经为我们即将展开的旅程做好全部淮备,但今天我有件事必须做。我到西敏寺的墓园,在爸的坟上待了一个小时,心里思念着他。这是这一年里最寒冷的一天。当一群参加葬礼的人来时,他们的说话声从一月稀薄的空气中清楚地传来。当我站起来时,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开始飘落,直至我的外套和所有哀悼者的外套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雪花。我曾想和爸一同拿着花,到济慈和雪莱位在罗马的坟上祭拜。今天我在他的坟上放了一个花圈,而白雪留在坟上,将鲜红的梅果掩盖起来——虽然叶尖还是尖锐如别针一般。 我静静倾听神职人员的祝祷词,之后那些人开始将泥土丢向墓穴里的棺木。泥土冻得很坚硬,碰到棺木发出枪炮一样的声音,哀悼者听到这些声响,交头接耳地小声说话,一个女人哭了出来。棺木很小——我想,里面应该是个小孩。 我并没有感觉到爸在附近,但这个场景本身,似乎是一种祝福。我到这里向他说再见。我认为我会在意大利找到他的。 我从墓园走到市中心区,一条街一条街地慢慢逛,看着我可能好几年都不会再看到的事物。我从两点一直逛到六点半。然后我到梅尔监狱,做最后一次的探访。 今天我到达的时间比先前来得晚,囚犯们已吃完晚餐并收拾干净了。我看到赫尔夫太太辖区的女囚正要完成她们今天最后一部分劳动。对她们而言,这是一天中最快乐的时间了。当晚钟七点敲响时,她们停下手边的工作。管理员带着一名管区的女囚,沿着囚室,收集数清所有女囚工作所用的别针、缝衣计和钝头剪刀。我站着看赫尔夫太太做这项工作。她身穿一件毛毡围裙,将别针和缝衣针固定在上面,剪刀则像一排鱼似的挂在一段铁丝上。 七点四十五分时,吊床必须打开并绑上,八点时所有囚门都要拴上,瓦斯要关闭——但在那之前,女囚们可以做她们想做的事。对此,我觉得很奇怪——她们之中有些读信,有些研读圣经;有个女囚将水倒入水盆,正要梳洗;另一个则将女帽摘下,用白天编织剩下的一点点毛线在头上绑几个发卷。 在薛尼道我开始感觉自已像个游魂,今晚在梅尔监狱也是。我走过两个牢区,两旁的女囚几乎不曾抬头看我,而当我看到那些认识的女囚,开口叫她们,她们走来问好,但都心不在焉。她们以前一看到我,都会高兴地将手边工作放下,但是在她们一天中最后、最私人的时间——嗯,我可以了解要牺牲这段时间是很困难的。 当然,对萨琳娜而言,我不是个游魂。她早已看到我从她囚室门口经过,当我回去找她时,她早就在等我了。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平静,但从她的下颚阴影可以看到她的呼吸脉动——当我看到时,我也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跳动。 现在,不论谁发现我和她在一起多久,或是我们站得有多靠近,都已经不要紧了。所以我们身子挨得非常紧,她小声地对我说明,明天将是怎样的情况,“你一定要坐着等我,心里要想着我。你必须待在房间里,身旁一定要有根点燃的蜡烛,用东西将火光罩住。我会去找你,在天亮之前的某个时刻。” 萨琳娜是这么热切而严肃,我开始觉得非常害怕,我问:“你会怎么做?喔!萨琳娜,这怎么可能成真?你要怎么穿过这空荡荡的天空来找我?” 她微笑地看着我,伸手过来拉住我,将我的手翻转过来,手套拉下一些,将我的手腕放在离她嘴巴不远处。她说:“在我的嘴和你的手臂之间不是什么都没有吗?但难道当我这样做时,你感觉不到我吗?”然后她对着我手腕上青色血管处轻轻吹了一口气——她似乎吸取了我体内所有热能,往那个地方吹,我开始发抖。 她说:“就..像这样,我明天晚上会去找你。” 我开始想着那将会是怎样的情景。我想象着萨琳娜被用力往后拉扯,像把弓、像头发、像小提琴上的一根弦、像迷宫中的一条细线,边晃动边被紧紧拉着——被粗暴的阴影攻击,拉得这么紧,她有可能会断裂。 当她看到我颤抖,她说我不用害怕——如果我害怕起来,她的旅程便会变得更艰难。我突然有阵害怕之感——我最害怕的,就是我的担心会对她造成负担、令她疲倦不堪,甚至会伤害她,使她不能来找我。 “万一我无意中破坏了你的力量,那要怎么办?万一你失败?”我那时便想到如果萨琳娜没来,将会如何。我想到那失败会对我造成的影响,而不是对她。突然间,我似乎看到我会变成什么模样,我看到我的样子了——带着一种惊恐,我看到了她失败后的情景。“如果你没来,萨琳娜,我将会死去。” 当然,她以前就告诉过我这些,但是我现在如此轻易便说出口来,萨琳娜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脸孔拉长,脸色发白。她向我走来,环抱着我,将脸靠在我颈上。“我的知音。”她喃喃地说。虽然她平静地站着,但当她从我怀中离去时,我的衣领已因她的泪水而沾湿。 这时传来赫尔夫太太说话的声音,叫着私人时间已经结束,萨琳娜用手抹抹眼睛,别过身去。我的手搭在囚门栅栏上,站着看她将吊床绑在墙上,将床单和毛毯抖一抖,拍拍灰色枕头上的灰尘。我知道她的心跳和我一样激动,她的手有点颤抖,也和我一样,但是她动作很利落,就像木偶似的将床绳绑上绳结,将监狱毛毯折好让一圈白边露出来。这仿佛是,一年来都这么整齐了,即使是今晚她也要很整齐——也许,要一辈子保持整齐。 我无法这样看着她。我转过身去,听到牢房里所有女囚都在做同样的事情,当我再度看着她,她的手放在衣服的纽扣上,并已经将它解开了。“我们必须在煤气灯熄灭前,都到床上去。”她说这话时,没有对着我看——但是,我还是没有请赫尔夫太太过来。 我只说:“让我看看你——”我并不知道我将要说出口的话,我也被我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她也吃了一惊,不知如何是好。然后她让衣服滑落在地,将衬裙和靴子脱下,犹豫了一下之后,将帽子脱下,有些发抖地站着,身上只剩内衣和长袜。她僵硬地站着,将脸别过去——好像我的目光会伤害她似的,但为了我,她宁愿忍受这伤害。她突出的锁骨像是某种奇特乐器纤细的象牙键盘。她的手臂比泛黄的内衣还要白晳,从手腕到手肘,可以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头发——我从未看过她没戴帽子的样子——她的头发服贴地塞在耳朵后面,像个小男生。当呼出的雾气沾到她的头发时,可以看出它是金黄色的。 我说:“你真漂亮!” 她以一种惊讶的表情地看着我,小声问我:“你不认为我已经变了?” 我问她,我怎么可能会这么想?她摇摇头,又颤抖了起来。 牢区里传来一阵阵用力关上囚门、拉上门闩、叫喊和抱怨的声音,现在那些声音愈来愈近了。我听到赫尔夫太太的声音——当她将每道门上锁时,会叫着:“你还好吗?”女囚们便会回答:“还好,妈。”“晚安,妈!”我还是看着萨琳娜,她没有说话——我想也几乎没有在呼吸。然后她的囚门开始因为逐渐靠近的关门声而震动,她看到这景象,终于爬上吊床,将毛毯高高拉向自己。 之后赫尔夫太太出现了,她转动钥匙并将栅栏推向一旁:有那么一刻十分奇怪,她和我迟疑地站着,同时看着躺在吊床上的萨琳娜——像是一对站在育婴室门口、焦躁的新生儿父母。 “你有没有看到她躺得多么规矩,拜尔小姐?”赫尔夫太太说。然后,她小声问萨琳娜,“你还好吗?”萨琳娜点点头。她看着我,还在发抖着——我想她可以感觉到,我的欲望正在拉扯她的欲望。“晚安,拜尔小姐。”她郑重地说——我想是为了给管理员看。 当铁门被关上,栅栏隔在我们两个之间,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之后赫尔夫太太将木门关上,拴紧门闩,然后走向下一间囚室。 看了这木门、门円、门钉一会儿之后,我跟上赫尔夫太太,和她一同沿着E、F区牢房走动——她一直对囚室的女子呼喊,她们也对她做出奇特的回应如:“晚安,妈!”“上帝保佑你!”“一天又过去了,狱卒女士,我更接近期满的日子了!” 我那刚被挑起的情绪和紧张心情,从巡逻的节奏中得到一种安定感——从她的叫喊声、持续的用力关门声。到最后,在第二牢99lib?房的最远程,赫尔夫太太关上供应囚室外围热气的瓦斯管线的门阀,走道上的光束似乎跳动了一下,然后变得更亮一些。 她向我介绍:“这是凯曼小姐,晚班管理员,来接我班的。你好吗,凯曼小姐?这是我们的探访女客拜尔小姐。”凯曼小姐对我说晚安,之后脱下她的手套打哈欠。她穿着管理员的熊皮斗蓬,但是让兜帽垂在肩膀上,“今天有人惹是生非吗,赫尔夫太太?”她问道,又打了个哈欠。当她离我们而去,往管理员的寝室走时,我看到她的靴子是橡胶底,走在有细沙的大石板上毫无声响。女囚们对这种靴子有个称号——我现在记得。她们叫它“鬼祟鞋”。 我握着赫尔夫太太的手,发现自己因为即将离开她而挺难过的——我难过要将她留在那里,而我却往前行进。我对她说:“你是个好人,这监狱里最好的人。”她拍拍我的手,摇摇头。我的话或是我的心情,或是她晚间的巡逻,似乎让她变得感伤,“上帝保佑你,拜尔小姐!” 我在监狱期间,没遇到瑞德蕾小姐——我其实很想遇上她。我只看到了美丽太太,在楼梯间和她牢区的晚班管理员说话,戴着她的黑色手套,正在伸展皮革里的手指;我也经过哈克斯比小姐身边,她去惩罚一个在最底层囚室引起骚动的女囚。她对我说:“你留到这么晚啊,拜尔小姐!” 如果我说最后要离开这地方有些不舍,是不是听起来很奇怪?我慢慢地在石砾走道上踱步,请护送我到那里的男子自行回去。我经常想到我这么常来,可能会被变成一件石灰或是铁制物品——也许我已经是了,因为今晚梅尔监狱似乎就像块磁铁般拉扯着我。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来转过头去,一会儿之后,我身旁有人过来的声音。那是守卫,来这里看看是谁在他的门口徘徊不前。当他在黑暗中认出我时,他向我道晚安。然后顺着我的目光,他也看向我正在张望之处,他将双手相互摩擦——也许是为保持温暖,但同时还带着一种满足感。 “它是个阴沉的老东西,对不对啊,小姐?”守卫往透出灯光的墙壁以及灰暗的窗户猛点头,“它是个可怕的东西——虽然身为它的看守人,我还是这样说。它会漏水——你知道吗?从前发生过水患——喔,对的,很多次。是因为这土壤,这邪恶的土地寸草不生,什么在上面都站不住——即使是像梅尔监狱这样一头阴郁的野兽。” 我无言地看着他。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斗,将拇指压在烟头,转过身去用火柴画在砖头上,弯身用墙面抵挡——用力一吸,双颊凹陷,火光变大然后变小。他将火柴一丢,又往监狱方向点着头。“你觉得像那样的东西,会在地基上邪恶地摇来晃去吗?” 我摇摇头。 守卫说:“没有一个人会这样觉得。但当我开始工作时,上个在这里工作的守卫——他可以告诉你关于摇晃和淹水的事!他会告诉你这里的裂痕,就像是夜晚发生的闪电一样!他说曾有个行政首长一早到这里,却发现一栋五角塔楼从中断裂,有十个人掉入裂洞中!另外还曾有六个人因监狱下水道破裂,泰晤士河的河水冲进来而淹死。从那时起,他们便在地基上加上了好几吨的水泥,但这有没有让它不再上下晃动呢?你可以问问狱卒,门锁是否曾经出问题,就因为牢牢钉好的门移位而卡住?还有人在旁边而自行碎裂的窗户?对你而言它似乎很平静,但是在某些夜晚,拜尔小姐,当天气平和无风时,我会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听到它的抱怨声——清清楚楚,像个贵妇似的。” 守卫用手掩住耳朵。远方传来 6cb3." >河水拍岸声,火车轰隆声,以及马车铃声。他摇摇头,“总有一天它会倒下来,我完全相信,将我们一起带走!或者是,这承载它的土地有一天会破个大洞,我们全部都会像那样子掉下去。” 他吸了口烟,然后咳了一下。我们再次静静听着。但监狱很安静,土地也相当坚硬,莎草叶片尖锐地像缝衣针,直到最后因为风如此猛烈让人无法再忍受,我开始发抖。他带我进入守门小屋,我站在火炉前取暖,直到他帮我找到一部马车。 当我在那里等候时,一位管理员向我走来。我起先没认出是谁,直到她将脸前斗篷推开了些,我才认出那是赫尔夫太太。她向我点头致意,守卫让她出去。从我乘坐的马车窗户看出去,我又看到她,她那时正在一条空荡荡的街道上快步行走——我猜想,她是急着将日常生活的黑暗寂寥驱散。 那是什么样的生活?我无法想象。 一八七五年一月二十日

圣安格妮丝日的前夕——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今晚是个凄厉的夜晚。风在烟囱里呻吟着,吹得窗户发出声响,生火的木炭发出嘶嘶声。现在是九点钟,屋里很安静。我让库克和她的侄儿去别处过夜,但叫薇格陪着我,“万一我害怕起来,叫你过来时,你会来吗?” “怕窃贼吗,小姐?”然后她让我看她粗壮的手臂,便笑了起来。她说她会确定所有门窗都牢牢上锁,我不必担心。虽然我之前99lib?已经听到她关上门闩的声音,但她似乎又回去巡视,大概是去看看是否锁牢。现在她正轻声爬上楼去,将房门上锁。 我还是让她觉得紧张了。 在梅尔监狱里,凯曼小姐应该正巡视着牢房。那里已经熄灯一小时之久了。萨琳娜说过她将会在天亮之前的某个时候来找我的。窗外的夜晚似乎比我所知悉的还要沉郁黑暗。我不敢相信这夜会有天亮之际。 我不要天亮,如果萨琳娜还未来找我的话。 下午四点钟,天色开始变暗时,我便已经待在房间里了。空空的书架,看起来似乎很奇怪——因为我一半的书都放在箱子里。起先,我将它们全放在一个行李箱里,但是,当然,那个行李箱无法带走的。我们必须只拿可以带走的东西,我在今天之前都没有想到这一点。真希望我早点想到,这么一来我可能早就将一箱书籍寄送到巴黎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我必须挑选出要带哪几本书走,其余的便必须留下来。我想要拿柯立芝的书,却拿了圣经,只因为圣经里有海伦名字的缩写——我想我可以再买柯立芝的书。从爸的房间,我拿了一个纸镇,是块半圆形的玻璃,里面放有一对海马,是我小时候喜欢的东西。我将萨琳娜所有的衣物都放在一个行李箱里——所有的东西,除了那件酒红色的旅行便装和外套及一双鞋子和长袜。这些,我摊在床上,如果现在透着阴影看着它们,可能会以为是她躺在床上,熟睡着或是晕了过去。 我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穿着监狱的服装出现,或是会全身赤裸像个小孩般出现在我面前。 薇格的床正发出吱吱的声响,还有煤炭的碎裂声。 现在是九点四十五分。已经快十一点了。

今天早上海伦从曼里须斯寄来了一封信。她说房子很棒,但是阿瑟的姐妹们相当骄傲……菠希拉认为自己应该怀孕了……庄园有个结了冰的湖,她们在上面溜冰……我只读到这里,闭上眼,脑海中有个清晰的影像,萨琳娜留着及肩的头发,戴着一顶红帽子,穿着丝绒外套、溜冰鞋——这一定是我对某幅画的记忆。我想象着自己陪在她身边,冷冽的空气钻进我们的口中。我想象着如果我带她到曼里须斯,而不是到意大利,到我妹妹的住所;如果我和她一起用餐,和她共处一室,亲吻着她—— 我不知道什么会最让她们恐惧——是她的灵媒身份,或是罪犯,或者,因为她是个女孩。 海伦在信上说:“我们从华莱士太太口中得知,你正在工作,而且脾气很坏。——从我对你的了解,你身体一定很健康!但可别工作得太辛劳以至忘了来和我们会合。我一定要有自己的小姑在身边,把我从菠希拉的小姑们手中拯救出来!你至少会写信给我吧?”我今天下午写了封信给她,写完后将信交给薇格,看着她小心翼翼将信送去邮局——现在已经无法将它藏书网拿回来了。但是我信上的寄件地址不是曼里须斯,而是花园庭宅,我上面写着——保留到拜尔太太回来时。信是这么写的: 亲爱的海伦: 要写这封信真是奇怪!我想这是我写过的信中最奇怪的一封,而且,当然,如果我的计划成功了的话!——我再也不用写的信。我希望我可以说明得很清楚。 我希望你不会因为我将要做出的举动而憎恨我或可怜我。我体内的一部分憎恨我自己——也知道这对母亲、史蒂芬、小菠而言,将会是件很难堪的事。我希望你只会懊悔我的离去,而不是谴责我离去的方式。我希望你对我的回忆是友善而非充满痛苦的。 你的痛苦不会在我将要去的地方,对我的新生活有任何帮助。但你的善??良将可以帮助我的母亲和弟弟坚强起来,如同你以往的友善一样。 我希望,如果有人想要怪罪谁,那就找我好了,就怪我和我那古怪的个性,让我和世界及所有规则显得格格不入,我无法在这里找到安身立命之所或感到满足。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样——嗯,你当然比任何人都了解。但是你无法了解我看到的景象,你无法明了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令人眩目的地方,那里似乎很欢迎我!在一个奇妙之人的带领之下,我已经被引导到那里去,海伦,你不会明白这一点的。人们会告诉你她的事,他们会把她讲得很卑鄙,平凡无奇,他们会把我的热情说成恶心不道德的东西。你会知道,它并不是这样的。那只是爱,海伦,只是那样而已。 没有她在身边,我无法继续活下去! 母亲一直觉得我很任性。她会认为这件事是任性妄为的举动。但怎么可能是那样呢?我也不希望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弃甲投降!我正放弃一种生活,为了要得到另一个更好的生命。 我会到远方,如同我以前就向往的——我想——一直都是。现在也是。我正—— “加紧脚步更接近太阳, 在那里人们睡得更香甜。” 我弟弟人很善良,海伦,我真替你感到高兴。 ——写到这里,我签下名字。我对所引用的诗句很得意,而且我以一种奇异的感觉写着它,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像这样引用诗句了。因为从萨琳娜来找我的那一刻起,我将开始真正地活着了! 她何时会来呢?已经十二点了。寒冷刺骨的夜晚,风似乎愈来愈大了。为什么暴风雨总在深夜变得更为猛烈?她在梅尔监狱,将不会听到最猛烈的风声。她可能还没准备好就出来,面对风雨、浑身淤血,被阻挠不前——而我却什么也不能替她做,除了等待之外。萨琳娜何时会出现?她说天亮之前。何时天亮?还有六个小时。 我应该服用一剂鸦片酊,也许这会把她带到我跟前。 我应该要将手指放在脖子上的颈圈,轻拍那条丝绒布条——她说颈圈会让她更容易来找我。 现在已经是一点钟了。

已经两点钟了——一个小时又过去了。时间在我日记的页面上,过得好快!今晚对我而言好似一年那么漫长。 萨琳娜什么时候会出现?已经是三点半了——大家说这时间,是世人撒手西归的时刻,虽然爸不是在这时刻去世,而是在大白天时。自他弥留的那一晚起,我再也没有那样清醒过。我再也没有像那时那样地努力祈祷,希望他可以别离开我,如我今晚希望萨琳娜可以出现在我面前一样。爸真的守护着我,如同她所相信一样?他有没有看到这只笔在页面上快速地书写?喔,爸,如果你现正看着我——如果你看到萨琳娜正在幽暗之处寻着我,请指引我们两人的灵魂相遇!如果你曾经爱过我,你可以帮助我所爱的人到我跟前来。 现在我开始担心了,虽然我知道自己不能担心。我知道萨琳娜会来的,因为她不可能感觉不到我对她的思念,而不被吸引前来,但她会怎么来呢?我想象她来时会很虚弱,像死神般苍白——身体不适或是精神呈疯狂状态!我已经将她的衣服拿出来了——她所有的衣物,不只是旅行时穿的衣服,还包括珍珠灰的洋装和带有她眼珠颜色的裙子,以及有丝绒花边的白色洋装。我将它们放在我房间各处,来捕捉蜡烛微微闪烁的火光。现在她似乎围绕在我四周,仿佛从一个三棱镜反射出的影像。 我拿出她那撮头发,将它梳展开来编辫子;我将这头发带在身边,有时还拿出来亲吻一番。

她何时会到?已经五点了,夜还没完,但是,喔!我心里热切的渴望让我觉得身体很不舒服!风吹进房间,使烛火晃动,还将我头发吹乱,冰雹打在我的脸上直到我觉得双颊快要流血了——但我还是在黑夜中引颈期盼,寻找她的芳踪。我想我呼唤了她的名字——她的名字似乎在风中回响。我想我在发抖——我似乎摇撼了这个房子,即使薇格也感觉得到我。我听到她床铺下地板发出的咯吱声,我听到她在睡梦中翻转身体的声音——随着她转身,我的项圈也似乎愈来愈紧。她应该早就从床铺上,听到我的呼喊——你何时会来?何时会出现?直到我再次呼喊——萨琳娜!同样地,这呼喊产生了回音,随着冰雹似乎又回到了我身上—— 但,我觉得我听到了萨琳娜的声音,她正呼喊我的名字。我安静地站着,想要再听清楚,薇格也安静地躺着,没有做梦了,甚至风也歇息了些,冰雹也停止了。深黑的河水很平静。 我没有听到任何人声——但我感觉得到她的存在,就在我附近。如果她真的会出现,那应该很快就要发生了。 她就快要出现了,应该很快了,就在黑夜的最后一小时内。 现在已经快七点了,夜已告终。街上有马车声、狗吠声,以及小公鸡的啼叫声。萨琳娜的衣服散落在我的四周,衣服不再那么的闪耀,再过一下,我会起身将它们折好,放回它们原本的包装纸里。暴风已经停息,冰雹已经变成飘雪。泰晤士河上有浓雾。现在薇格已经从床上起来,在新的一天里为这屋子重新生火。真是奇怪!我今天没有听到梅尔监狱的钟声。 萨琳娜还是没出现。 一八七五年一月二十一日

两年前,有一次,我服下一剂吗啡,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母亲发现了我,医师用注射器将我胃里的毒物抽取出来,当我醒来时,我听到的是自己的哭声。因为我希望睁开眼便可以看到天堂,那是我父亲现在所在之处,而他们救回我只是将我又拉回地狱来。 “你对你的生命毫不珍惜,但我现在却拥有它。”萨琳娜一个月前曾这样跟我说——我那时便知道我被救回的理由了。我想她从那一天起便主宰了我的生命。我感觉到我的生命朝着她的方向伸展!但她已开始拉扯我生命的丝线了。我看到她,在梅尔监狱的夜里,她用纤细的手指缠绕我的生命线,我还感觉得到她小心翼翼地拆解这些丝线。毕竟,要丢掉一个人的生命是一件缓慢且微妙的事!不是立刻就会发生的。 随着时间流逝,那两只手会停止。我可以等待,如同她也可以。 我去梅尔监狱看她。除此之外,我还可以做什么?她说过将从黑暗中出现——但并没有发生。现在除了去找她以外,我还可以做什么?我身上还穿着外出的服装,因为我一直没换下来。我没有拉铃叫薇格——我不能忍受被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看到天色是这么明亮开阔,我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子,随即清醒地拦了一部马车,对着车夫叫喊。我心想着,我很冷静,只是因为一夜没睡,头脑才不是很清楚。 甚至在搭乘马车时,我感觉到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对我说话。那是一只蟾蜍的声音,在我耳边嘟嚷着——那声音说:“对了,这就对了!这好多了!甚至四年过后,这才适当。你真的以为还有别的法子吗?你真的这样以为?你啊!” 那声音似乎很耳熟。也许从一开始那声音便存在了,而我以前对它是充耳不闻。现在我听到它嘶嘶声,我则是沉稳地坐着。那声音说的话重要吗?我满脑想的是萨琳娜。在我想象中,她脸色苍白,身体孱弱,垂头丧气——也许,因为某种原因而生病。 我还可以做什么,除了去找她之外?当然,她知道我会回去找她,她一定在等我。

昨晚一夜狂风暴雨,今早却又非常平静。当我到达梅尔监狱的门口,时间还很早。我看到监狱塔楼的顶端被浓雾遮住了,墙上还残留着一道道的白雪,小屋里的工人正将旧炭火自火堆中挖开,并放进新的木头。当我敲门,看门人来应门时,我才想到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他的表情很奇怪,“奇怪,小姐,没想到这么快又看到你了!”但之后他想了一下说:“我想是女子监狱派人找我来的,对吧?”他摇着头,“上面一定会狠狠地怪罪下来的,拜尔小姐。一定会的。” 我什么话也没说,猜不出他是什么意思,也因我心不在焉,所以没注意到他说了什么。当我走在里面时,觉得这座监狱似乎变了——但那时候,我本就是这么预期的。我以为是我改变了它,是我以及我的紧张情绪感染了狱卒,使他们也很紧张。一个狱卒问我,我有没有文件?他说他不能让我进入监狱,除非我有米尔班克先生签署的文件。以前我来时,从来没有狱卒对我这样说过,所以我看着他,心中慢慢浮现惊恐之感。我心想,他们已决定要将我们分开。 然后,一个狱卒跑过来说:“那是女子监狱的探访女导师,你这笨蛋。你可以让她通过!”于是他们便以手碰帽檐向我致意,打开门锁。当门被锁上时,我听到他们在背后窃窃私语。 在女子监狱里面也是这样,克雷文小姐在那里招呼我,她神情怪异地看着我,就像门口守卫一样,然后和守卫说一样的话:“他们把你叫来了!真的!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我敢说你一定没有想到在今天这样的天气下,你会这么快又回到这里了!” 我无法回她话,只是摇摇头。我们沿着牢房一起走,脚步很快——这些牢房,也似乎非常平静无声,在里面的女囚也显得很奇怪。我开始担心了。我并不是担心管理员的话,因为那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是担心是不是仍旧会看到萨琳娜还身陷囚室中,那会是怎样的情形。 克雷文小姐说:“你来这里,我想,是想要看一看那间囚室?” “囚室?” 她点点头,“那间囚室。”我现在才注意到,她的脸都涨红了,而且说话的声音很奇怪。 我说:“我是来看萨琳娜·多丝的。” 听到这儿,克雷文小姐很惊讶激动地掐住我的手臂,“喔!你真的还不知道吗?多丝不见了!她逃走了!从她的囚室里完全消失!所有的东西都原封不动,整座监狱没有一道锁被打破或被开启!管理员都不敢相信。那些女人说恶魔来过,将她带走了。” “逃跑了,不!她并没有这么做!” “哈克斯比小姐今天早晨也这样说。我们也都这么说!” 克雷文小姐继续像这样说着,我别过身去,害怕地全身发抖,心想:亲爱的上帝,她还是到过薛尼道来找我!我现在不在那里,她一定会迷路的!我必须赶快回家!我必须回家! 然后我又听到克雷文小姐说的话:哈克斯比小姐今天早晨也这样说。 我问她,她们几点发现萨琳娜不见了。 六点,那是她们要进来将女囚叫醒的时刻。 “六点?那多丝何时离开的?” 没人知道。凯曼小姐在半夜时分曾听到一阵骚动,但她说,她仔细察看后,当时多丝还躺在床上睡觉。发现吊床空空的是赫尔夫太太,在六点开囚门时。她们所知道的只是她应该是在昨晚某时逃走的。 昨晚的某个时间。但我整夜都坐着等待,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数,在心里亲吻她的头发,用手轻触她的颈圈,最后终于感觉到她已经在附近了,但却还是失去她的踪迹。 鬼魂把萨琳娜带到哪里了,如果不是来这里和我会合? 我看着克雷文小姐,“我不晓得要怎么办。我不晓得要怎么办,克雷文小姐。我应该怎么做?” 她眨眨眼,“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该带你上去,到那间囚室去?我想哈克斯比小姐也在那里,和米尔班克先生一起。” 我什么也没说。她又再拉起我的手臂——“怎么了,你在发抖,拜尔小姐!”然后她带我上塔楼的楼梯。但是到达三楼牢房的门口时,我有些害怕所以请她停下来。整排囚室,就像我们刚刚经过的其他囚室一般,相当怪异,非常安静。女囚们都站在囚室门口,脸靠栅栏——没有激动不安,没有窃窃私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也没有人吆喝她们继续回去工作。当我和克雷文小姐一同出现时,她们转头看着我,其中一个——玛丽·安·库克,对我做了个手势。但我并没有看任何人。我只是跟在克雷文小姐后面步履蹒跚地慢慢走——直走到牢房交接处的拱门,到萨琳娜的囚室。 那囚室的两道大门敞开,哈克斯比小姐和米尔班克先生站在门口,往里面凝视。他们的脸色如此苍白凝重,有好一阵子我还以为克雷文小姐搞错了。我确信萨琳娜仍在里面。我确信她在沮丧和绝望之下,用吊床的绳子上吊自缢了,我来得太晚了。 然后哈克斯比小姐转身看到了我,似乎非常生气地深深吸了口气。但当我开口说话,我脸上凄凉的表情和颤抖的说话声,让她犹豫了一会儿。 我问:“克雷文小姐告诉我的,是真的吗?”哈克斯比小姐没有回答我,只是往旁边移动了些,让我可以自己看清楚里面的景象——在萨琳娜的囚室里,吊床吊在外面,毯子整齐地放在上面,地板扫得很干净,杯子和木盘整齐地放在架子上。 我想我定是尖声大叫了,而米尔班克先生过来搀扶我,他说:“你必须赶快离开这里,这件事实在让你太震惊了——我们也是。”他看了哈克斯比小姐一眼,然后拍拍我,就好像我的震惊和讶异让我在他们心中取得极大的可信度。 我说:“萨琳娜·多丝,先生。萨琳娜·多丝!” 米尔班克先生回答说:“这是个教训,拜尔小姐!你对她期望这么大,看看她是怎么滥用你对她的好意。我想哈克斯比小姐之前对我们的警告是对的。但是,反过来说,有谁会料到她是如此狡猾?从梅尔监狱逃出去——好像我们的门锁是奶油做的!” 我看着铁门、木门、窗户的栅栏。我说:“从昨晚到今晨,没有人,这个监狱里没有一个人看到她离开?或是听到她?” 听到我的话,米尔班克先生看了哈克斯比小姐一眼。她低声说:“一定有人看到她的——这点我们相当确定。一定有人看到她离去,而且帮助她逃走。”她说他们发现了一件斗篷,一双晚上穿的鞋子,都是来自监狱商店。他们认为多丝是乔装成管理员离开监狱的。 我之前看到萨琳娜像把弓绷得紧紧的。我想过她会一丝不挂地出现,遍体鱗伤,浑身发抖,“乔装成管理员?” 最后哈克斯比小姐看似挖苦地说:“不然呢?除非你也像其他女囚一样,认为恶魔将她扛在背上逃走了!”说完她转身背着我,和米尔班克先生低声说话。我还是望着这空荡荡的囚室。我开始觉得我不是脑筋不清楚,而是真的生病了。最后我觉得非常不舒服,我想我应该回去了。 “我必须回家了,米尔班克先生。这件事对我而言是言语难以形容地难受。” 他拉着我的手,对克雷文小姐示意,要她送我离开。当他把我交给她时,他说:“多丝都没有对你提过任何事吗,拜尔小姐?任何关于她心中盘算要犯下的罪?” 我看着他,然后摇摇头——这动作让我觉得更不舒服了。哈克斯比小姐仔细地看着我,她说:“当你比较平静以后,我们再找时间谈谈。多丝可能会被抓回来——我们是这么希望!但是不管她会不会被抓回来,当然,我们都会进行调査——我应该说,好几场调査。你可能会被叫来,在监狱委员会前对她的行为举止,加以说明。你可以禁得住这些询问吗?可否再想一想,多丝有没有给过某种暗示——或是某种暗示她逃亡企图的征兆——某种线索,关于可能帮助她或接待她的那个人?” 我说我会再想想,但我那时还是几乎没想到自己。如果我害怕,还是在为她害怕,不是——还没——为我自己。 我扶着克雷文小姐的手臂,开始和她一起行进,经过一整排目不转睛的女囚。在萨琳娜囚室的隔壁,我看到纳什,她缓缓地点头。我的目光自她身上移开。我问:“赫尔夫太太在哪儿?” 克雷文小姐回答说赫尔夫太太因为惊吓而病倒,被监狱医师遣回家中休养。——但我那时身体太不舒服,才没有听清楚她说的话。 另一次折磨在此时出现。在楼梯间,下方两间牢房交接处——在我曾等着美丽太太经过,以跑到萨琳娜的囚室,感觉藏书网到我的生命飞向她——在那里,我遇到了瑞德蕾小姐。她看到我,似乎十分惊讶,然后便微微一笑,“哇,这可真巧啊,拜尔小姐,看到你在今天这种天气下出现在我们的牢房里!不要告诉我说多丝跑去找你了,而你将她带回来交给我们?”她双臂抱胸,将脚步调整好以站得更稳。她腰上的钥匙向一边滑动,脚下皮靴发出吱吱声。我发觉在我身旁的克雷文小姐不知如何是好。 我说:“请让我过去,瑞德蕾小姐。”我还是觉得我可能要病了,不然就是即将放声大哭,或是痉挛发作而不支倒地。我心里还是想,只要我可以回家,到我自己的房间里,那么萨琳娜就会从她迷路的地方,被引领到我身边,那我就会好多了。我那时还是这样想! 瑞德蕾小姐看到我紧张的神情,于是往右边微微挪动了一下——但是只有一点点,所以我必须夹在她和白灰墙之间行走,感觉到我的裙子摩擦着她的裙摆。当我经过时,我们的脸孔靠得很近,她也眯起眼睛看着我。 她说:“所以,她人在你那里,或不是?你得知道你的责任是要把她交给我们。” 我已经转过身要离去了。现在,看到她——她说话的声音,仿佛是摇篮里的一个螺栓——让我再度靠近她。“将她交出来?将她交出来,给你,这里?我希望老天爷会让她来找我——那我也许可以让她远离你!将她交出来?那就像我将一只羔羊,交给拿着刀的屠夫一样。” 瑞德蕾小姐的脸色还是很平静,“羔羊是要被吃的,邪恶的女孩是要被纠正的。” 我摇头,“你真是个魔鬼!我多么同情那些女囚,她们得看着你把囚门在面前关上,我也同情那些必须将你当成模范的管理员们。邪恶的人是你。是你,以及这个地方——” 当我说话时,她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那厚重无睫毛的眼皮抖动了一下。当我吞口水吸气时,她说:“邪恶,是我吗?你可怜那些必须被我关起来的女人吗?你可以这样说,因为多丝已经逃走了。你不觉得我们的锁有什么了不起——也许,你也觉得我们的管理员没什么——当她们将多丝保持得这么整齐、干净,让你去看!” 她可能要捏我或打我耳光了:我吓了一跳,后退将手放在墙壁上。克雷文小姐站在附近——脸上毫无表情,就像一道门似的。在她身后,我看到美丽太太已经走到牢房角落的转角处,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着我们。瑞德蕾小姐挨着我,将一只手放在她那苍白的嘴唇,去顺顺嘴巴。 “我不知道你跟哈克斯比小姐和监狱首长说了些什么话。也许他们觉得应该相信你,因为你是上流淑女。——我不会这么说,我只会说:就算你骗过了他们两个,你也骗不了这牢房里的其他人。多丝在你对她特别关注之后便逃走,这件事很诡异奇怪——事实上,有点邪恶!如果你被发现在这件事上有任何一点点的牵扯——”她看着那些在一旁看着的管理员们,“我们牢房也关淑女——对不对,美丽太太?喔,对的,我们有方法让淑女觉得梅尔监狱这地方很热情的!” 瑞德蕾小姐说这些话时,她的口气吹到我的脸颊——温热、浓厚、带有羊肉的膻味。我一直沿走道走着,一直听到美丽太太的笑声。 于是我便从她们身边逃开了——从旋转楼梯飞奔下去,经过地面层的牢房,经过五角塔楼。因为我觉得如果再待久一点,她们会找个方法把我永远留下来。她们会把我关在那里,她们会把萨琳娜的囚衣丢给我穿,而萨琳娜则会是一直在外面——迷路、找不到方向、摸索,也不会知道她们把我关在她以前的囚室中。 我逃离了,耳边似乎还可听到瑞德蕾小姐的说话声,脸上还感觉得到她的呼吸,好似一只猎犬的温热鼻息。我逃开了,停在监狱门口,靠着墙壁,用我的手套将嘴巴那苦涩的东西抹干净。 然后,大门守卫和他的伙伴们无法替我叫到马车。路上积雪过多,马车无法通过,他们说我必须等一下,等一会儿扫雪的人就会来清理路面了。但在我的想法里,他们似乎只是在找个理由把我留在那儿而已,让萨琳娜还是停留在迷失方向中。 我想,也许哈克斯比小姐或瑞德蕾小姐在我到达门口之前,已经梢了信息至门房。所以我大喊着让我出去,我不愿留下来——我想我一定比哈克斯比小姐或瑞德蕾小姐更凶,这吓到守卫们了,因为他们让我出去;我跑着离开,还可以看到守卫们从小屋里对着我看。我跑到河堤,循着墙旁那条荒凉的路前行。我看着河面,水流比我还快,但愿我可以搭上一艘船,让我以那般速度逃离这里。

虽然我走得这么急,还是无法很快到家:雪堆挡住我的裙子,让我步履蹒跚,很快地,我便疲惫不堪了。在敏利果码头,我停了下来,转头把手放在我的后腰部——那里剧烈疼痛,好像针刺一样。然后我继续走,一直走到艾尔柏特桥。 在那里我不再注意自己的腰痛,而是看着薛尼道并排的房子。我找寻我房间的窗户,我的窗户在落叶时节便可从外清楚看到。我向上张望,希望可以看到萨琳娜。但窗户没有人影,只有十字形的白色窗框而已。窗子下面是屋子浅色的大门,再下面便是阶梯和灌木,上面覆满了白雪。 而在阶梯上——在阶梯上迟疑不前,好像不知该往上走或往回走的——是个黑色的身影…… 那是个身穿管理员斗蓬的女人。 见此,我又开始奔跑。我狂奔,在结了冰的路上一阵踉跄,差点就要跌倒。我狂奔着,空气是如此冰冷刺骨,我的肺似乎都冻成了冰,让我无法呼吸。我跑到房子的栏杆处——那个穿黑斗篷的女子还在那里,她最后终于爬上阶梯,正要将手放在门上——现在,听到我跑过来的声音,她转身过来。她的帽子拉得高高的,紧紧遮住她的脸,当我向她走近时,我看到她抽动一下。当我发出一声叫喊“萨琳娜”——她抽动得更厉害了。她说:“喔,拜尔小姐!” 那不是萨琳娜,完全不是。那是梅尔监狱的赫尔夫太太。 赫尔夫太太,在经过稍早的惊吓和失望之后,我随之而起的想法是,他们派她来把我带回监狱。当她向我走来时,我将她推开,转过身去,步伐不稳想要跑走。但现在我的长裙比以往都要沉重,而且由于冰雪的重量,我觉得我的肺部也很沉重。另一方面,我可以跑去找谁呢? 所以当她继续向我走来,将手放在我身上,我转身抓着她,她搀扶我,我就哭了起来,站在她怀里发抖。在那个时候,这怀抱可以是任何人的。可以是位护士,或是我的母亲。 我最后终于说:“你来,是为了她而来的。”她点点头。然后我看着她的脸——觉得我好像在看着镜子一般,因为她的脸颊在白雪的对照下,显得很黄,她的双眼布满血丝,好像哭过或是一直没睡所导致。我那时觉得,虽然萨琳娜对赫尔夫太太而言一点也不重要,她还是以某种奇怪与可怕的方式,感觉到失去萨琳娜的痛苦;她跑来找我,是要寻求帮助或安慰的。 她是那时使我可以最接近萨琳娜的人。我再次注视房子空洞的窗户,将我的手从她手中抽出。她搀扶着我到门口,我拿出我的钥匙,让她将钥匙插进门锁里——因为我无法拿稳任何东西。我们安静得像两个窃贼,薇格没有出现。房子里似乎还是被我等待了一整晚的咒语所控制,十分冰冷,十分安静。 我带赫尔夫太太到爸爸的书房去,并把门关上。她似乎很紧张,虽然一会儿之后她举起颤抖的手将斗篷扣子打开。斗篷下我看到她的监狱制服,皱成一团,但是她没有戴管理员的女帽,头发披在耳朵旁——棕色的头发,另带几丝灰白色在其中。我把灯点亮,但不敢拉铃叫薇格来生火。我们坐着,没有脱掉外套和手套,但还直打哆嗦。 赫尔夫太太说:“我这样到你住的地方来找你,你会怎么想呢?如果不是我早知道你心地有多善良的话——喔!”她将双手捧住双颊,开始在椅子上轻轻摇晃起来。她大声说话——声音则被她的手套掩盖住了,“喔!拜尔小姐!你一定想象不到我做了什么事!你猜不到,你猜不到。” 现在她掩面哭泣,如同我先前在她肩上啜泣一般。最后她那奇怪的悲伤,让我开始害怕。我说:“怎么了?怎么回事?——你一定得告诉我,不管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我的话,她变得平静了点,“我会的,我想我一定要说出来!喔!发生了什么事?我会怎么样呢?”她抬起红通通的眼睛看着我,“你去过梅尔监狱?你知道她已经不见了?你知道他们说那是怎么发生的吗?” 现在,我第一次开始惊觉。我突然觉得,也许她知道。也许她知道有关鬼魂的事,有关车票和计划,现在跑来要点钱,来提封口条件或是来戏弄我。我说:“女囚说是鬼魂的缘故,”一听到这儿,赫尔夫太太显得有些害怕——我继续说,“哈克斯比小姐和米尔班克先生,却觉得管理员的斗篷和靴子早就可能被偷走。” 我摇摇头。赫尔夫太太则将手放在嘴上,开始抿嘴咬唇,用黑眼珠瞪着我看。我说:“他们认为有人帮助萨琳娜逃走,某个监狱里的人。但是,喔,赫尔夫太太,为什么会有人想这么做呢?那里没人关心她,别的地方也没人在乎她!从来也只有我对她友善。只有我,赫尔夫太太,而且——” 赫尔夫太太仍然咬着唇看我,然后她眨眨眼,以指节轻轻说出:“小姐,只有你——和我。” 之后她别过脸不敢看我,我说:“我的天哪!” 她说:“你现在终于觉得我很邪恶了!喔!她答应过的,她答应过的——” 六小时前,我靠着窗户对着冷冽的黑夜叫喊着,似乎从那时起我的身体就不曾暖和过。现在,我冰冷得像座大理石雕像——冰冷且僵硬,却有颗疯狂跳动的心,觉得它快将我整个人敲得粉碎。我小声地说:“萨琳娜答应你什么?” 赫尔夫太太回答:“她说你会很高兴!你会猜到,却不会透露风声!我以为你猜到了。有时候,当你到监狱探视时,你看着我的眼神好像表示你也知道——” 我马上说:“是鬼魂,将她带走的。是她那些鬼魂朋友。” 但我的话却突然那么令人作呕。我几乎快说不下去。赫尔夫太太听到我的话,她发出一阵友善的感叹声:“喔!如果是它们,如果是它们就好了!但那是我,拜尔小姐!是我帮她偷斗篷和管理员的鞋子,并把它们藏起来!是我陪她一起走的,走过整座梅尔监狱——跟狱卒说那是因喉头肿胀而裹着布的古菲小姐!” 我问:“你陪她走的?” 赫尔夫太太点点头:九点钟。她当时非常害怕,不停发抖。九点?但夜班的管理员凯曼小姐半夜时听到一阵杂音。而她査看时,还看到萨琳娜正在睡觉。 赫尔夫太太低下头,“凯曼小姐什么都没看到,直到我们离开为止,她都一直待在牢房外,然后再向哈克斯比小姐说谎,因为我给了她一些钱。现在,如果多丝被抓到,凯曼小姐也会被送进监牢,而我得负全责,我的天啊!”她感叹着,又开始小声啜泣,双手抱着身体,坐着摇晃起来。 我看着她,试图想要理解她刚刚说了什么,但她的话语却像是某种尖锐或烫手的东西——我无法掌握,我心中只有一种无暇四顾、渐渐扩散的惊惶感。没有鬼魂的帮忙——只有管理员而已。牵涉其中的只有赫尔夫太太不道德的贿赂及偷窃。我的心还是跳得很快,像瞪大着眼的石雕般坐着。 最后我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会为萨琳娜做这些事?” 赫尔夫太太静静看着我,眼神变得非常清澈,“难道你不知道吗?你猜不出来吗?”她吸了一口气,然后发抖,“多丝小姐将我的小男孩带来见我,拜尔小姐!她替我带来我那在天堂的小男婴的消息!她替我带来讯息和礼物——就如同她替你带来你父亲的讯息一样!”我说不出话。赫尔夫太太已经停止哭泣,语调开始变得轻松,她说:“在梅尔监狱里,大家以为我是个寡妇……” 我没说话——只有心狂乱跳动着,而随着赫尔夫太太说出的每字每句,我的心跳更加狂乱——赫尔夫太太却以为我平静凝视她的举动是种鼓励,所以她和盘托出:“梅尔监狱的人认为我是个寡妇,我以前也告诉过你,我曾经做过女仆。那些,小姐,都不是真的。我结过婚,但我先生没死——至少就我所知没有: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我年纪轻轻便嫁给了他,但我马上就后悔了,因为过不久,我就又找到另一个男人——一位绅士!——他比我丈夫更爱我。我和我先生育有两个女儿,我将她们照顾得很好,然后我发觉我怀孕了——是那个绅士的,小姐,我是很羞耻地告诉你的。” 但那个绅士最后离开了她,然后她的丈夫毒打了她一顿,把她赶出去,她只好将女儿带在身边,那时她曾对尚未出生的男婴抱持邪恶的想法。所以在梅尔监狱,她对那些谋杀自己亲生婴儿的女子,从未疾言厉色过。只有上帝知道她几乎曾成为她们的一分子! 她颤动着、深吸了一口气。我看着她,仍旧未发一语。 赫尔夫太太继续说:“那时,我的生活困苦,情绪非常低落。但婴孩出生之后,我非常爱他!他是个早产儿,体弱多病。就算只是一点伤害,都会害死他。但是他没死,我那么努力工作全是为了他!至于自己,我一点也不在意。我长时间工作,或在可怕的地方工作,全部都是为了他。”她咽了口口水,“之后——之后他四岁时,还是死掉了。我那时认为自己的生命也结束了——我想,你会知道那种感觉,拜尔小姐,一个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被夺走的感觉。我甚至曾在一个非常非常糟糕的地方工作过。即使到地狱里工作,我也不介意了。” 之后她认识的一个女孩告诉她梅尔监狱的工作,因为没有人愿意接受这份工作,所以薪水相当高,但他们会供应她餐点、一个有生火取暖的房间和一张椅子,那对她而言已经足够了。 赫尔夫太太说:“起初,所有女囚看起来都一样——连,连多丝也是,小姐!然后,一个月后,有一天多丝抚摸着我的脸颊问:‘你为何这么忧伤?你难道不知道他正看着你吗?他看到了你在应当快乐时却啜泣,于是他也掩面哭泣起来。’她让我很害怕!我从来没听说过招魂术。我那时并不知道,多丝有怎么样的特异天赋。” 我开始发抖,赫尔夫太太歪着头看我,“没人像我们这么了解多丝的能力对不对,小姐?每次我看到她,她总会帮我的小男孩传达消息。他会在晚上去找她——他现在已经是个大男孩了,几乎要满八岁了!我多希望可以见他一面啊!多丝对我多好啊!我真的很爱她,也尽全力帮助她——包括做出那些不应该的事——你知道我的意思——都是为了他。当你出现时——喔,我当时多忌妒!我简直无法忍受你和她一起的景象!但是,多丝说她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帮我那可爱的男孩带讯息给我,同样帮你父亲带讯息给你,拜尔小姐。” 我呆滞得像座石像:“萨琳娜这样跟你说?” “她跟我说你这么频繁地来看她,是为了获得父亲的讯息。而且在你开始探访女囚之后,我的小男孩来得比以前更勤了!透过她的嘴唇,他亲吻我。他给我——喔,拜尔小姐,我生命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他给我这个,让我带在身旁。” 她用手触碰衣领,我看到她拉着一条黄金做成的项链。 然后我的心揪成一团,大理石般僵硬的四肢似乎终于断裂破碎,我所有的力气、我的爱、我的希望——全都自我身体消失流逝,只剩下一个空荡躯壳。在那之前,听着赫尔夫太太说的话,我还想着:这些都是谎言,赫尔夫太太发疯了,这全是胡扯——萨琳娜会给我个合理解释的,当她最终来找我时! 现在赫尔夫太太将那坠子拉出来,她将它打开,眼眶涌现更多泪水,她的表情又快乐起来。 “你看,”她让我看海伦那撮淡金色鬈发,“天堂里的天使从他那小小的头上剪下来的!” 我哭了出来——我猜想赫尔夫太太还以为我是为了她那死去的小男孩哭泣。她说:“知道他曾经到囚室找过她!想到他曾经在她面前举起那可爱的小手,在她脸颊上亲吻,让她代为传递给我——喔!这让我抱着她都觉心痛!”她将坠子合了起来,收进她衣襟下方,并且拍一拍它。所以在我探访女囚这段日子来,那个坠链,当然一直在赫尔夫太太胸前晃来晃去的。 “多丝小姐最后跟我说,有个方法,但在梅尔监狱的牢房里无法实现。所以首先我必须帮她重获自由,她才可以把他带来。她发誓,她会把他带到我的住处。”赫尔夫太太一定盼了一整晚。萨琳娜对我说过她将会在天亮前出现的…… “你不会认为我帮助多丝小姐,是为了别的原因吧?拜尔小姐!我还可以怎么做呢?如果我不帮她离开——嗯,她说在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很多女士会愿意收养一个没有母亲的小男孩。她这样告诉我,然后哭了起来。她是这么好心、善良——这么好的人!她不应该被关在梅尔监狱!你不是也这样说吗?而且你不是也这样和瑞德蕾小姐说过吗?喔,瑞德蕾小姐!我真的很怕她!我怕她抓到我,因为我接受了来自我宝贝的亲吻。我怕她会因为我对女囚友善而把我调走。” 我说:“萨琳娜原本必须到富勒姆监狱,她是因为你的缘故才留下来的。因为你,她才攻击布尔小姐的——因为你,她才在黑牢中受苦。” 赫尔夫太太再次转头,带着一种令人惧怕的谦逊——她当时只知道如果失去多丝的话,自已会有多难过。她觉得非常难过,但也非常感谢——喔,可怜的布尔小姐受伤时——这真的很令人难过,但又很感激上天,幸灾乐祸真是可耻。 “但现在——”她抬起头,以那清澈、黝黑、毫无心机的眼神看着我,“但现在,走过她以前的囚室,看着里面是另外一个女囚,这会多么令人难受啊!” 我盯着她看。她怎么可以这么说呢?她现在有萨琳娜陪伴了,怎么还可以这样觉得? “有她和我作伴?”赫尔夫太太摇摇头,“你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会觉得多丝会来找我?她没有来找我!她没有来,完全没有!我坐着等她,一夜没合眼,但她没出现!” “但是,你们一起离开监狱的!” 赫尔夫太太摇头。她们在大门口就分开,萨琳娜便自己走了。“她说她必须去拿几件东西,那些东西会让我的儿子更容易来些。她说我只要坐着等待就好了,她便会把他带来见我;我坐着等,一夜没睡,最后还以为她们已经将她捉回去了。除了回梅尔监狱看看,那时我还可以做什么呢?但现在,她没有被抓回去,我还是没有她的消息,没有讯号,什么都没有。我现在很担心,小姐——很替她担心,也为我自己害怕,还为我那可爱的小男孩!我怕死了!拜尔小姐!”我早已起身,靠站在爸书桌旁边,不再看赫尔夫太太。毕竟,她刚刚说的事我无法置信。萨琳娜被关在梅尔监狱,要被她释放解救。但是,我的确曾数次感觉到萨琳娜,在黑暗中离我很近;萨琳娜知道那些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的事,不只是这本日记。赫尔夫太太有她的亲吻——但是,萨琳娜送花给我。她送我她的颈圈、她的头发。我们是精神肉体都合而为一的,我是她相知相惜的另一半,我们是从一个闪亮物质被切开的两半。 我说:“多丝骗了你,赫尔夫太太。她骗了我们俩。但我相信当我们找到她时,她会解释的。我想这其中有我们无法理解的目的。你想她可能去哪里呢?真的没有人会收留她吗?” 她点点头,“所以我来找你,小姐。” “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比你知道得还少,赫尔夫太太!”我的声音在静谧中显得特别大声。赫尔夫太太听了之后,有点犹豫,并以有些怪异的眼光看着我,“你什么都不知道,拜尔小姐,但我本来就不是来麻烦你的。我是要找这里的另一位女士。” 另一位女士?我再将脸转向她。我想她应该不是指我母亲吧?但她摇着头,眼光愈来愈奇怪。现在就算她嘴中掉出几只蟾蜍或是几颗石头,也不会比她接下来说的话更令我觉得惊恐。 她说:“我来不是要找你,完全不是。我是来找萨琳娜的女仆,露丝·薇格。”我盯着她看。壁炉前的大钟发出了和缓的滴答声——那是爸爸的钟,他以前总会站在前面拿表对时。除了这个声响之外,整个房子完全寂静无声。 “薇格,我的佣人。我的佣人薇格,伊琳娜的女仆。” “当然,小姐。”她回答——然后,看着我的脸,“你怎么可能不知情?我以前总认为你是为了多丝的缘故才将薇格留在身边的。” “薇格自已来的,没人知道她打哪里来,没有人知道。”当母亲将露丝·薇格带来家里时,我已经对萨琳娜有特别的想法吗?“为什么将薇格留在我身边,就能帮助萨琳娜?” “我以为小姐你是因为善良才这样做,让萨琳娜的女仆成为你的佣人,以让自己时刻想到萨琳娜。除此之外,我以为萨琳娜有时候会给你信物,放在寄给薇格小姐的信中。” “信件。”我开始对这浓雾般的谜团有些理解了。我问,萨琳娜和薇格之间有信件往来? 赫尔夫太太马上说:“一直都有!甚至在你开始进行探访之前就有了。萨琳娜不喜欢薇格小姐到梅尔监狱探监,而且——嗯,我可以了解为什么女主人不想让女仆来这样一个地方见自己。在她好心帮我的小孩之后,帮她送信只是微不足道的报答而已。其他管理员会向女囚的亲友收钱,帮忙传递一些东西——别说是我讲出来的,她们一定会否认,如果你问她们的话!” 其他管理员会为钱而做,但对赫尔夫太太而言,她只希望萨琳娜因为通信而过得较开心。 而且,“信件里面也没有什么伤害性的东西——除了美丽的文字,或者有时只是几朵花。我看过萨琳娜对着那些花哭泣,那时我必须将脸别开,不然也会哭出来。那怎么会伤害萨琳娜?我只是帮她将信件从监狱里带出去。给她信纸会伤害谁呢?——给她墨水,以及一根蜡烛?夜班的管理员也从来没介意过——我会给她一个先令。天亮时,蜡烛早已烧尽。只要小心别留下蜡痕就行了。 “之后,我知道萨琳娜的信件里也开始有给你的讯息,拜尔小姐。她希望送个信物过去,一个她盒子里的信物。嗯!”说到这儿,赫尔夫太太的脸色有点苍白,“你不能说那是偷窃,对不对?我只是帮她拿了样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她的头发。”我喃喃地说。 赫尔夫太太马上说:“那是她自己的东西!有谁会蒙受损失?”就这样那撮用牛皮纸包着的头发被送出监狱,薇格在这里收下它,再将那撮头发摆在我的枕头上,“但一直以来,萨琳娜都说是鬼魂把它摆在那里的。” 赫尔夫太太听到我的话,皱起眉头、将头歪到一边,“她说是鬼魂放的?但是拜尔小姐,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我没有回答她。我开始发抖,从书桌走到壁炉前,将额头靠在大理石壁炉板上,赫尔夫太太也从椅子迪身,将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我说:“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事吗?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她们两个欺骗了我们,而你却帮助她们!你,和你所谓的好心肠!” “欺骗?喔,不,我并不知道——” 我说我了解了,虽然当时,我还不了解一切,并不完全了解。但我当时知道的事情似乎已足够逼死我。我呆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再低下头。 就在我的额头碰到大理石时,我觉得脖子上的颈圈正拉扯着我,我在壁炉前跳了起来,想用手扯下它。赫尔夫太太看着我,用手掩住嘴巴。我转过身去,继续拉扯着领口,用我那修剪过的指甲在丝绒和扣子上拉扯着。但它就是扯不开——就是扯不开!只是勒得更紧而已。最后我四处张望,找寻可以帮忙的东西——我当时差点抓住赫尔夫太太,压着她的嘴靠近我的喉咙,要她将丝绒咬断——还好我看到爸切雪茄的小刀,我拿起它,开始用刀锋割着颈圈。看到我这样,赫尔夫太太发出一阵惊呼声,她惊叫着说我会伤害到自己的!我会割到自己的喉咙!她尖叫着——刀子便滑了手。我感觉到手指上有血——对我而言,这些来自我冰冷身躯的血却是暖和得令人惊讶。但我也发觉到颈圈终于断裂。我把它丢到地板上,看到它在地越上颤动了一下,变成一个“S”的形状。 然后我让小刀也掉落在地板上,心绪杂乱地站在书桌旁,我撞到桌子,桌上的钢笔和铅笔因而晃动。赫尔夫太太紧张地走来我身边,握起我的手,将她的手帕压上我流着血的喉咙。“拜尔小姐,我觉得你病得很重。让我去找薇格小姐,薇格小姐会让你平静下来。她会让我们两个都恢复平静!你只要请薇格小姐过来,让她跟你说明这整件事。” 赫尔夫太太便这样一直说下去——薇格小姐,薇格小姐——这名字却像锯刀般在我心头切割。我又想到萨琳娜的那撮头发,那一直被放在我枕头上的信物。我想到我的坠链,所以那是薇格趁我睡觉时从房里拿走的。 书桌上的东西还是一直晃动,因为我的臀部撞到桌子。我说:“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赫尔夫太太?她们为什么行事这么谨慎呢?” 我想到橘子花,想到当时被夹在这本书内的颈圈。 我想到这本书,里面有我写下的所有的秘密——我所有热切的情感、所有的爱、我们逃跑的详尽计划…… 然后,晃动的钢笔静止。我掩住嘴,“不!喔,赫尔夫太太,不是那个,不是那个!” 她迎向我,但我推开她。我从那个房间,一路跌跌撞撞,走到沉静灰暗的大厅。我叫着:“薇格!”一阵凄惨、嘶哑的叫声,回荡在空荡的屋子里,被另一更沉默的静寂覆盖住。我跑去拉呼唤佣人的呼叫铃,拉扯到铁丝都断掉了。我跑到楼梯口,往地下室里喊叫——下面也是漆黑一片。 我走回大厅,看到赫尔夫太太惊惶地望着我,沾着我鲜血的手帕在她的手指间晃动着。我开始爬上楼,先到客厅,再到母亲的房间、小菠的房间——一间间地呼唤着薇格!薇格! 但没有任何响应,没有其他声音,除了我自己喘不过气的呼吸声,以及我在楼梯上的踩踏和走动声。 最后我到了自己房门口,门房微启。薇格并没有关好它,在她急忙逃走之余。 她拿走了所有东西,除了书本之外;她将这些书从箱子里取出,随意堆在地毯上,用箱子装上从我衣柜里拿走的东西——衣服和外套、帽子和靴子、手套和胸针——那些可以让她变成上流淑女的东西,那些她已经整理好的东西,那些她已经洗净、熨平、折好、收整,可以随时拿走的东西。薇格将这些全拿走——当然,还有我买给萨琳娜的衣服。而且她也拿走了钱、车票,以及写着玛格丽特·拜尔和玛丽安·艾耳的两本护照。 她甚至连那撮头发都拿走了——我已将它梳齐,要夹在萨琳娜头上盖住监狱的痕迹。薇格只留下这本书,让我继续书写。它被她放得很整齐,封面被擦拭得干净——就像是一个能干的女仆在看完菜肴做法后,会将食谱放回原处。 薇格。我再次说出这个名字——我唾弃这个名字,就像是我身体里的毒素,我觉得它正在我体内作用,让我中毒发黑。薇格,对我而言,她到底是什么?我甚至想不起她的样貌、表情和行为方式。我无法形容,即使到现在也无法形容,她的发色、眼睛的颜色和她的嘴唇——我只知道她长相平凡。但她将萨琳娜从我身边夺走。我心想,萨琳娜哭泣是因为她。 我心想:萨琳娜夺走了我的一生,使她能和薇格共同生活!我现在知道了。不过我那时并不知道。我只以为是薇格欺骗了我,她一定握有萨琳娜的把柄,迫使萨琳娜同意这么做的古怪把柄。——我还想着,萨琳娜是爱我的。所以当我走出房间后,并没有到大厅,赫尔夫太太还在那里等。我跑到狭窄的阁楼楼梯,那道通往佣人房的楼梯。我不记得上次爬这座楼梯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在很小的时候,曾有一个女仆,碰巧看到我盯着她看,便捏住我让我哭出来。在那之后,楼梯便让我相当害怕。我以前告诉过小菠有个传说中的丑陋怪物住在最顶楼,当仆人回到她们的房间时,她们不是去睡觉休息,而是去当那丑怪物的仆人。 现在我爬上那嘎吱作响的楼梯,我觉得又回到了小时候。我想,薇格会不会在里面,或者回来找我了? 但当然,她并没有在里面。她的房间冰冷且几乎空无一物——这空荡荡的房间,就像是梅尔监狱的囚室一般,一个空无一物、没有味道的房间。墙壁没有色彩,地板上除了一条破旧不堪的地越外,什么也没有。有个橱架,上面有个洗脸盆、一个擦得光亮的杯子、一张床,发黄的床单扭曲地绞在一起。 薇格留下的东西只有这佣人用的锡制提箱——她来时的随身行李,上面有她名字的缩写,很粗糙地用钉子的尖头刻成的——R.V。 我看着缩写,想象她将这几个字母敲打到萨琳娜柔软的红色心脏上。 但如果她真这样做过,萨琳娜一定是自己将胸口的骨头掰开,让她这样做。萨琳娜一定握着自已的骨头,哭着将它们掰开——就如现在,我将提箱的盖子掀起,看到里面的东西,放声大哭—— 一件来自梅尔监狱泥土色的连身衣裙,以及一件女仆的黑色裙装,还有白色围裙。这些衣服纠结在一起,像一对熟睡的情侣,我试着将监狱制服抽出,它却和另一件黑衣纠结在一起,无法被扯开。 这两件衣服可能是被恶意摆在一起的,它们可能是因为匆忙而被随意丢置的。不管怎样,我看到它们所传达的讯息了。薇格没有耍把戏——这只是一个狡猾恐怖的胜利。她有萨琳娜在身边,在我的头顶上。她带萨琳娜经过我的房门,走上那光秃秃的阶梯——这全发生在我坐在微弱烛光中等待的时刻。 当我在漫长的夜里焦急等待时,她们却在这里,躺在一起,轻声交谈——或是完全没有交谈。当她们听到我来回踱步的声音,我痛苦的呻吟与喊叫,便讥笑我——或者,她们感受到了我那热切的思念之情,这股热情便变成她们的了。 但是那股热情一直都是属于她们之间的。每次我站在萨琳娜囚房门口,感觉到我身体对她的渴望时,薇格也可能站在门口看着,将萨琳娜的目光从我身上偷走。我在黑暗中写下的所有字句,薇格之后便会带一盏灯来读,她再将这些字句写给萨琳娜,这些文字便成为她自己的话语。当我躺在床上,因为服用药剂而辗转反侧,感觉到萨琳娜似乎来到我跟前时,那却是薇格,我眼睛感觉到的身影是薇格的影子,和萨琳娜心跳相配合的是薇格的心——我的心却虚弱、不规则地跳动着。 我眼前出现的是这些画面,然后我走到她们躺在一起的床,翻开床单,找寻任何痕迹与抹痕。之后我到橱架上的洗脸盆看看。里面仍然有一些还没倒掉的污水,我用手指捞捞,发现了黑色的发丝,以及另一根接近金黄色的发丝。之后我将脸盆摔碎在地上,水将地板弄湿。我拿起杯子,想要将它也摔碎——但它是锡做的,摔不破,我只能用力敲打直到它弯曲变形为止。我抓着床垫,之后是床,床单我将它们撕成碎片。那撕得碎碎的棉布——我要怎么形容呢?就像是我服下的药。我撕了又撕,直到床单变成一片片的破布,直到我的手酸痛为止,然后我将布边放在我嘴边,用牙齿来撕扯。我将地板上的地毯撕碎。我打开那只佣人提箱,将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撕得碎碎的—— 接下来我还想扯碎自己的衣服、扯自已的头发,如果不是最后我终于气喘吁吁站在窗户旁,将脸颊靠在玻璃上,手抓着窗框,发着抖。在我眼前,伦敦城显得十分宁静洁白。雪还在下,天空的颜色显示大雪似乎还要下一阵子。泰晤士河在那里,还有贝特希树林,再过去左边一点,从楼下我房间窗户的位置看不到的地方——是梅尔监狱塔楼的平钝尖顶。 然后在薛尼道上,穿着深色外套的,是那名警察,他正在执行今天的例行性巡逻。 看到他,我想到一件事——我母亲的声音在我脑海响起,我心想:我被抢了,被我自已的佣人抢了!只要让我跟那名警察说,他便会阻止她——阻止她的火车!我要让她们两个被关在梅尔监狱!我会让她们两个分别被关在不同的囚房,让萨琳娜重新属于我! 我从薇格的房间跑下了楼梯,到楼下的大厅。赫尔夫太太在那里,来回踱步并不停哭泣——我推开她,打开门,沿着人行道跑,然后我朝那位警察大声喊叫,以一种不像我自己的颤抖声音大喊,那位警察转身朝我跑过来。我牢牢捉着他的手臂,他则观察着我那狂乱的头发,以及惊惶恐怖的脸孔,还有——我全忘了——我脖子上的伤口,这伤口因为我的激动又开始流血了。 我说我被抢了。我家里有两个窃贼。她们现在正在火车上,要从滑铁卢到法国——两个女人,穿着我的衣服! 警察先生以奇怪的眼光看着我,“两个女人?” “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是我家的女仆。她非常狡猾,竭尽所能地占我便宜!另外一个——另外一个——” 另外一个,我本来要说,是从梅尔监狱逃脱的囚犯!但我倒吸一口冷空气,用手捂住嘴,没说出口。 他们会问我为何会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会有她可以换上的衣服? 为什么钱会准备好,为什么会有车票? 为什么会有一本以假名所登记的、我的护照? 警察等着我将话说完。我说:“我现在不确定,我现在不能确定。”警察往四周看看,我看到他拿起口哨——现在他放下让它挂在链子上。他看着我说:“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困惑地站在街上,小姐。让我送你回家,你可以在你温暖的家中告诉我整件事情的经过。你看,你的脖子已经受伤,冷空气会让伤口更刺痛。” 他递出手臂让我挽着。我抽出我的手,“你不用过来了,我弄错了——没有抢劫,家里也没有任何奇怪的事发生。”我转过身,从警察身边走开。他快步跟着我,想要拉住我,口中唤着我的名字——却无法真的用手阻挡我。我当着他的面用力关上门,他不晓得要怎么办,我就趁此快步跑进屋里,把门关起来,将门闩拉上,转身以背压着门。 那警察走上前来,拉着门铃,我听到铃声从幽暗的厨房里传出来。然后我看到他被玻璃压得红红的脸,从侧门的玻璃窗朝内张望,看着灰暗的厨房,叫唤着我的名字,之后再叫唤佣人来开门。等了一分钟后,他就走开了,我站在门边再等了一会儿,在地上爬行着,跑到爸的书房里,从窗帘空隙偷偷看出去,看到他还站在大门口。他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在里面写东西,写了一行字,看看表,再看一眼这灰暗的房子。之后他四下看看就走了。 那时我才想起赫尔夫太太,她已经消失无踪了。但当我轻轻走到厨房时,发现门没上锁,心想她应该是从这里离开了。她一定看到我跑向那名警察,捉住他的手臂,向身后的房子比手画脚。可怜的女人!我可以想象她今晚一定会很害怕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就像她熬夜等待的昨晚,而我,不过是白哭一场。 一八七三年七月十八日

今晚在黑圈灵会中发生了一场大纷争! 今晚只有七个人,就是我、布林克夫人、诺基丝小姐和四名陌生人,其中两人是一位贵妇和她红发的小女儿,剩下是两位男士,我想他们是因为好玩才来的。我看到他们东张西望,应该是在寻找密门或桌上装设的藏书网转轮。我那时便想他们可能是来破坏聚会的,不然就是稍后会浮现破坏的念头。 他们将外套交给露丝,“小姐,请帮我们看着这些东西,以防它们被鬼 9b42." >魂变走,我们会给你二点五先令。” 当他们看到我时,态度轻浮地对我行礼,其中一人还拉起我的手说:“多丝小姐,你一定觉得我们很无礼。人家说你很漂亮,但你以后一定会变得又老又胖。你得承认,从事灵媒这一行的很多女人最后都变成那副德行。” 我说:“我是以灵魂之眼看事情的,先生。” 那男子回答:“那么我怕你照镜子实在太浪费了,你一定要让我们用世俗的眼光多看你几眼来补偿。”那个男人的胡子长得很丑,还有像女子般瘦弱的双臂。 我们坐下时,他特别要坐我旁边,当我说我们必须互相拉着手祈祷时,他说:“我一定得牵史丹利的手吗?我倒想牵你的手。”那个带着女儿的妇人听到这话,露出很不屑的样子。 布林克夫人说:“我想今天晚上我们的灵会不平静,多丝小姐,也许你今晚不该替我们招魂。”如果当时我没帮他们举行招魂,可能会悔恨不已。 在我们等待时,那位男士靠我很近地说:“我们俩大概就是人们所谓的心灵契合吧!”最后他拉了他朋友的手,放在我赤裸的手臂上。我立刻说:“圆圈被破坏了!” 那男子回答说:“破坏这圆圈的可不是史丹利和我。我现在可以感觉到史丹利的手,正紧紧拉住我衬衫的衣角。” 当我进入橱柜,他站起来要帮我,但诺基丝小姐说:“今晚应该是我当多丝小姐的助手。”她帮我将颈圈固定住,然后拿着绳子,那位史丹利看到后说:“天啊,你一定得这么做吗?她真的要像一只鹅那样被绑起来吗?” 诺基丝小姐回答说:“我们是为了你这种人才这么做的。你认为我们其中哪一个人觉得这很好玩?” 彼得·奎克在橱柜里出现了,并将他的一只手放在我身上,其他人全都安静地坐着。但当他出去见他们时,其中一个男人笑了起来,“他忘了把睡衣换掉!” 之后彼得问大家有没有问题要请教鬼魂的,那两个男人说他们有一个问题,就是,鬼魂可不可以给他们任何暗示,有关藏宝地点的线索? 彼得很生气,他说:“我想你们只是来取笑我的灵媒而已。你们觉得她将我从边境找来只是为了给你们取笑吗?我这么辛苦地过来一趟,就只为了让两个爱现的小男生来取笑我吗?” 第一名男士接着说:“我可以确定的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彼得说:“我是为了给你们带来天大的好消息才来的,那消息就是降灵术是真有其事!我也带了礼物给你们。”说完他走到诺基丝小姐身边,“这是一朵玫瑰,诺基丝小姐,是给你的。” 然后他到布林克夫人身边,“这里是水果,布林克夫人。”他的手中出现一颗梨子。就这样他给了所有人礼物,直到轮到那两位先生,他便停下来。 史丹利先生说:“有没有花或是水果给我?” 彼得回答:“没有,我什么都没有要给你,先生,但我有个礼物要给你朋友,就是这个!”第一位男士发出一阵凄厉的叫声,我听见他的椅子在地板上拖行的声音。他大叫:“该死,你这魔鬼,你在我身上放了什么东西?” 结果是一只螃蟹。彼得将它丢到他腿上,那男人感觉到在黑暗中有个东西在他身上爬来爬去,还以为是某种怪物。那是从厨房拿来的大螃蟹,本来有两只,都被放在盐水桶子里,要重达三英磅的盘子压着他们才不会爬走——当然,我是晚一点才知道这些的。当那位男士还在黑暗中大叫时,彼得跑回橱柜里,史丹利先生站起来想找灯点亮,而我只能想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当彼得将手放在我脸上时,闻起来的味道很奇怪。 最后她们将我从橱柜里带出来,那只镑蟹被压在一把椅子下,它的外壳也被磨得差不多了,可以看到粉色的肉,而它的双螯还在摆动。那位男士拍着裤子上盐水沾到的地方,对我说:“这真是个戏弄人的好把戏!”但布林克夫人立刻说:“你不该来的。就是因为你,彼得才会变得这么无礼,你把你那不良影响带来了过来。” 当那两名男士离去后,我们便笑了起来。诺基丝小姐说:“喔!多丝小姐,彼得是多么紧张你啊!我想他会为你杀人的!” 之后,我起身拿了一杯酒,另一名女士走过来,让我不得不站旁边一点。她说她很遗憾那两位先生竟然如此无礼。她以前曾看过其他年轻的女灵媒,如果是那种人,早因他们变得轻浮,她很高兴我没有那么做。然后她说:“不知道多丝小姐可不可以看看我的小女儿?”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无法停止哭泣。她..已经十五岁了,自十二岁起她几乎每天都哭。我跟她说这样会把眼珠哭掉的。” 我说我得仔细看看她,那名妇人呼唤:“玛德琳,你过来。”当那女孩走过来时,我拉起她的手,“你觉得彼得今天晚上所做的事情如何?” 她说她觉得那很棒。他给她一个无花果。她不是来自伦敦,而是来自美国的波士顿。她在那里见过很多招灵者,但没有像我一样聪敏的。我猜想她年纪很小。 她的母亲说:“你可以帮她吗?”我说我不确定。但当我站着还没决定时,露丝过来将我手上的玻璃杯拿走,当她看到那小女孩,她伸手摸摸她的头说:“喔,看看你那漂亮的红头发!彼得·奎克一定想再看一眼的,我知道。我想你可以做得很好,如果可以偶尔离开母亲的话。” 女孩的名字叫玛德琳·安杰拉·茹丝·薛斯特。她明天会来找我们,两点半的时候。

我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已停摆,这里找不到人可以为它上发条。但整座城市是如此静谧,我想现在应该是三四点了——这片刻安静,只介于夜晚疾驰的载客马车声之后和到市场的载货马车隆隆声之前。外面的街道上无风无雨。窗户上有一层薄霜,但是——虽然我已经盯着它看一个多小时了!——那层蜡太秘密太柔软,我无法抓住它。 萨琳娜现在在哪里?她睡在哪里?我将我的思绪送入黑夜,我伸手想抓住那条似乎曾将她和我绑在一起的神秘细线。但这黑夜太过幽暗,我的思绪传递一度中断,就此在黑夜中消失,而那神秘的细线—— 从来就没有那条神秘细线的存在,我俩的心灵也从未相触过,有的只是我强烈的渴望而已——以及她的渴望,我和她如此相像,她的似乎都变成我的了。现在,我心里没有任何渴望,也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她将这一切都带走,留给我的只是空荡徒然。这空空荡荡的感觉很寂静轻盈。只是我要以这毫无感觉的身躯,握稳笔写在纸上,实在相当困难。看看我的手!——这是一个小孩的手。 这是我将要写的最后一页。日记的所有页面都被烧掉了——我在壁炉生了火,将书页放进去燃烧——当这张纸也被歪歪扭扭的字句填满时,它就得加入其他页面。书写只是为了将它烧掉、化为烟灰,这感觉真是奇怪!但只要还有呼吸,我就必须写出来。我只是无法忍受再读一次之前所写的部分,因为..当我试着这么做时,似乎可以看到薇格的眼光掠过这些日记时,她所留下那白色又黏搭搭的污痕。 我今天想到她,想到她到我们家时,菠希拉还笑着说她长得很平凡。我想到之前那个女仆,博伊德,以及她哭着说这房子闹鬼的样子。我想她其实没听过她所讲的怪异声响,是薇格去找她,威胁她,或是给她钱。 我想到薇格,那个壮硕的薇格,当我问是谁将橘子花带到我房间时,她装傻地站着眨眨眼,或是在我半开的门外坐着,听着我的叹息声、啜泣声,以及写日记的声音——那时,我觉得她对我很好。我想到她帮我拿水、点灯,从厨房送食物给我。现在没有人送食物来了,我的炉火冒着烟,已熄灭了。我的便盆没有清洗,使不流通的空气变得酸臭不堪。 我想到她帮我换衣服的样子,帮我梳头的样子,还有她那粗壮的下人手脚。现在我知道放入蜡里做成鬼魂蜡模的手是谁的了。当我忆起她的手指模样时,我看见它们正在渐渐肿大,关节的部分是黄色的。我想象她将手放在我身上,手指逐渐变暖并软化,将我肌肤弄脏。 我想到她那浸过蜡的手所触碰过、弄脏过的所有女士们——并想到萨琳娜,她一定在手指浸蜡后亲吻它们——我心中充满恐惧、忌妒和悔恨,因为我知道我从未被触碰过、被需要过,不过只是独自一人。 今晚警察又回到房子前再度按铃,认真地在门外想看看大厅有没有人——或许他认为我巳经到沃克特,去找母亲了。但也许他不是这样想的,也许他明天还会回来,而那时他将会遇到库克,要她来敲敲我的门。库克会发现我变得很奇怪,她会请艾许医师过来,或许还会请一个邻居来——华莱士太太。她们就会将母亲请回来。然后——怎样呢? 然后是泪水或瞪大眼的懊悔,更多的鸦片酊,或者又是三氯乙醛,或是吗啡,或者镇痛剂——我还没有试过那个东西。然后我会在长沙发躺个半年,就像以前一样,访客经过我房门时都会蹑手蹑脚地走路。然后是重新陷入母亲的作息——和华莱士家玩牌,时间过得很慢,被邀请参加小菠婴孩的受洗典礼。同时,我还得接受梅尔监狱的调査:现在萨琳娜已不在了,我可能不会那么勇敢,可以为她或为我自己说谎。 我将散落一地的书通通放回它们在书架上原来的位置。我将更衣室的门关上,将窗户锁上。楼上,我也整理干净了。水壶和脸盆的碎片我都藏了起来,撕碎的床单、地毯和衣服我放入炉火烧掉。我也将克里韦利的肖像画、梅尔监狱的平面图及这本日记中那片橘子花瓣,都烧掉了。还有那个丝绒颈圈,以及赫尔夫太太掉在地毯上那条沾着血迹的手帕。爸的雪茄小刀我也小心放回他的书桌。那张桌子上已经有一层灰尘了。 我心想不知下次会是哪个女仆,来将灰尘擦掉?现在看到女仆站着请安,我都会直打哆嗦。 我端了一盆冷水来洗脸,将颈上的伤口清洗干净,头发也梳好了。我想,该整理的都已整理完毕。这里或其他任何地方,我都整理得整整齐齐了。 除了那封我写给海伦的信以外,但那封信现在一定是被放在花园庭宅的大厅架子里。当我想到我可以到那里去,要她们的仆人将信还我时,我记起薇格是多么小心地将它送到邮局的——然后我想到她从房子里拿走的所有信件,以及所有寄来的信件包。过去她一定坐在楼上那幽暗的房间里,如我写下激情般写出她的爱意。 那爱意写在纸上会是如何?我无法想象。我实在太累了。 喔!我终于觉得疲倦了!我想,在伦敦城中,没有一个人或事物像我这么疲倦——也许,除了那条在寒冷天空下流到外海的河流吧!今晚的河水显得多么深暗、阴沉!河流表面多么柔软,让人想要躺下来。那深水一定很冰冷。 萨琳娜,你很快会在阳光笼罩之下。你的拉扯已经完成——你拥有我心的最后一缕丝线。我很想知道:当那细线变得松驰时,你会感觉到吗? 一八七三年八月一日 时间很晚了,四周很安静。布林克夫人在她的房间里,头发全放下来,散落在肩膀上。她正在等我,让她再等一会儿吧! 露丝踢掉鞋子、光着脚躺在我床上。她正抽着彼得的一支香烟,“你为什么在写东西?” 我告诉她我写这些是要让我的监护人看,就如同我做的每一件事一样。 “她。”她笑着,黑色浓眉在眼睛上纠结成一团,肩膀也在抖动。布林克夫人绝对不能听到我们的笑声。 现在她安静下来,眼睛望着天花板。我问:“你在想什么?”她说她正在想玛德琳·薛斯特。过去两星期以来,她已经来我们这里四次了,但这小女孩还是很紧张,而且我觉得要让bbr>..彼得替她发展还嫌太年轻。 但露丝说:“只要他将记号留在她身上一次,她就会一直来找我们。你知道她多有钱吗?” 现在我想我听到布林克夫人哭泣的声音了。屋外,月亮高高挂在天上——那是新月,旧月则在布林克夫人的怀里。水晶宫还是点亮了灯火,黑暗的天空更显灯火通明。露丝还是微微一笑,我问她现在在想什么? 她在想小薛斯特的钱,以及我们可以怎么利用那钱财?“你以为我要让你永远待在斯德罕吗?世界上有那么多漂亮的地方,我想如果你在法国或意大利一定更漂亮,在那里会有多少贵妇淑女想看到你?我想着所有到过那些地方的苍白贵妇,满怀希望那边的太阳会让她们恢复健康。” 她已经熄了烟,现在我要去找布林克夫人。 “你可得记住,你是谁的女孩。..”露丝说。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