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Oh!Father》 导读 奇想·天才·传说 张筱森 张筱森,推理小说爱好者,推理文学研究会(MLR)成员。结束了日本囤积推理小说的留学生涯后,回到台湾继续囤积。 虽然是篇谈论伊坂幸太郎的文章,不过请先让我稍微离题谈一下二零零六年的第一百三十四届直木奖。这届的大事当然是东野圭吾在五度铩羽而归之后,终于以《嫌疑犯X的献身》获奖;可说是了却他一桩心愿,也替其出道二十年锦上添花一番。东野连续五度提名五度落选的事迹,让日本大众文坛和读者之间开始悄悄地流传着一个听来有点辛酸的名词“东野圭吾路线”,意指不断被提名、不断落选,然后过了该得直木奖年纪的作家。而东野总算在第六次的提名摆脱了这个看似不太名誉,不过差一步就会变成传说的不幸阴影。但是在东野终于获奖的这样可喜可贺的事实背后,其实也存在着一名极为有力的“东野圭吾路线”候选人,那就是本文主角——伊坂幸太郎。 伊坂幸太郎,一九七一年出生于千叶,毕业于位在仙台的东北大学法学部。小学时和一般小孩一样阅读各式各样的儿童读物,年纪稍长之后开始看当时流行的国产娱乐小说,如:都筑道夫、梦枕獏、平井正和等人的作品,高中时因为看了岛田庄司的《北方夕鹤2/3杀人》后,成了岛田书迷。而在高中时,因为一本名为《何谓绘画》的美术评论集,启发伊坂认为能使用想象力生存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而小说恰好可以一人独立从头开始,自己应该也办得到;因此他决定在进入大学之后开始创作,再加上喜爱岛田的作品,便选择了写推理小说。进入大学之后则开始阅读纯文学,尤其喜爱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大江健三郎的作品。 也因为他将对运用想象力的憧憬着力于小说创作上,于是各项具有想象力的元素都漂浮在其作品中,如法国艺术电影、音乐、绘画、建筑设计等等,使得读者在阅读推理小说的同时,也仿佛看了一场交织着奇异幻境寓言、生命哲思与青春况味的文艺表演。 巧妙地融合脱离现实生活的特殊经历以及不可思议的冒险活动,一向是伊坂作品的创作主轴,这种奇妙组合,正是伊坂风靡了无数热爱文学艺术的青年读者的重要原因。 这样的他,在一九九六年曾经以《碍眼的坏蛋们》获得山多利推理小说大奖佳作,不过一直要到二零零零年以《奥杜邦的祈祷》获得第五届新潮推理小说俱乐部奖后,才正式踏上文坛。奇特的故事风格、明朗轻快的笔触,让他迅速获得评论家和读者的热烈欢迎,不光是在年度推理小说排行榜上大有斩获。二零零三年以《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置物柜》拿下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二零零四年则以《死神的精确度》获得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短篇部门奖,更在二零零三到二零零六年间以《重力小丑》《孩子们》《死神的精确度》《沙汉》四度获得直木奖提名,可以看日本文坛对他的期待和重视。 伊坂到二零零六年为止总共发表了八部长篇、四部短篇连作集和一篇短篇爱情小说。因为喜欢岛田,而决定创作推理小说的伊坂,打从一出道就以推理小说新人奖得奖作《奥杜邦的祈祷》获得各方注意;然而《奥杜邦的祈祷》却长得一点都不像读者们所熟悉的推理小说模样。伊坂曾经说过,“写作的时候,我并不喜欢描写真实的现实生活,而是想写十分荒唐无稽的故事。”《奥杜邦的祈祷》正是这样特殊,有着前所未有的奇特设定的一部作品。一个因为一时无聊跑去抢便利商店的年轻人伊藤,意外来到一座和日本本土隔绝一百五十年的孤岛,孤岛上有个会说话、会预言未来的稻草人优午。优午告诉伊藤,自己已经等了他一百五十年,而伊藤这个外来者将会带来岛上的人所欠缺的东西。留下这般谜样话语之后,优午就死了,而且还是身首异处、死得相当凄惨。这短短几句描写,就能够看出伊坂作品最显而易见的特殊之处:“崭新的发想”,我想很难有让者在看了这样奇异至极的开头,而不继续往下翻去,毕竟“会讲话的稻草人谋杀案”实在太过特殊。而这种异想天开、奇特的发想,就成了伊坂作品中一个非常重要而且难以模仿的特色,在他往后的作品当中都可以看到这样的特色,以死神为主角的《死神的精确度》便是个好例子。藏书网 然而空有奇特的发想,没有优秀的写作能力也无法让伊坂获得现在的地位。第二作《Lush Life》(华丽人生)便是让读者更认识伊坂深厚笔力的作品,画家、小偷、失业者、学生、神、心理咨商师等等众多人物各自在五个故事线中登场、彼此的人生互相交错。如何将这五条线各自写得精采绝伦,而在彼此交错时又不落入混乱庞杂的境地,最后将所有故事线收束于一个点上。伊坂在叙事文脉构成上展现了高超的操控能力,就像不断地在本作出现的艾雪的画一般地令人目眩神迷。复杂的叙事方式中包含着精巧缜密的伏线,并且前后呼应,而此极为高明的写作方式,在第四作《重力小丑》、第五作《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置物柜》中也明显可见。 笔者和大部分的台湾读者一样对伊坂最早的认识来自于《重力小丑》一作,对于本作中那几乎只能以毫无章法来形容、或者可说是某种文字游戏的章节名称印象深刻。但在阅读了伊坂的其他作品之后,便能够理解日本文艺评论家吉野仁所指出的伊坂作品的一种极为另类的魅力来源——“将毫无关联的事物组合在一起”,像是“鸭子”和“投币式置物柜”明明是毫无关联的东西,却成了小说。或是书名为《蚱蜢》内容却是杀手的故事,这样的奇妙组合让伊坂的作品乍看书名就能吸引读者的目光一探究竟。而更引人注意的是,这样看似胡闹的作法,也散见于每部作品的内容和登场人物的言行之中。在《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置物柜》中,主角的邻居甫一登场就邀他一起去抢书店,而目标仅仅是一本《广辞苑》!在《重力小丑》中,春劈头就叫哥哥泉水一起去揍人。然而在这些登场人物的异常行动,或是令人不由得笑出声来的词句背后,其实隐藏着各种人性的黑暗面。《奥杜邦的祈祷》中,仙台的恶劣警察城山毫无理由的残虐行径、《重力小丑》中的强暴事件、《魔王》中甚至让这样的黑暗面以法西斯主义的样貌出现。伊坂总以十分明朗、轻快并且淡薄的笔触,描写人生很多时候总会碰上的毫无来由的暴力。如此高度的反差,点出了一个伊坂作品世界中的重要价值观——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暴力时,该如何自处?该怎么找出最不会令自己后悔的生存方式? 如果将毫无理由的暴力推到最极致,莫过于“死亡”了,只要是人,难免一死,那么人类该怎么和终将来临的死亡相处?从《奥杜邦的祈祷》中的稻草人谋杀案起,这个问题意识就一直在伊坂作品的底层流动,笔者想随着此次伊坂作品集出版,让者在全部读过一遍之后,应该也都能得出属于自己的答案。 而在熟读伊坂作品之后,读者便会发现伊坂习惯让他笔下所有人物产生关联,先出现的人物一定会在之后的作品登场。像是深受台湾读者喜爱的《重力小丑》两兄弟,也会在之后的某部作品中出现,这样的惊喜也十足地展现了伊坂旺盛的服务精神。 在文章开头提到伊坂是极有力“东野圭吾路线”候选人,如实地反应出日本读者和评论家对于伊坂迟迟不能获奖的难以理解。但是笔者忍不住想,就这样成为直木奖史上的传说,似乎无损于伊坂的成就。毕竟就像日本推理天后宫部美幸说的:“伊坂幸太郎是天才,他将会改变日本文学的面貌。”做为一名读者,能够和一位不断替我们带来全新小说的天才作家相遇,就是一种十足的幸福。 第一章 走在由纪夫身旁的多惠子,叨絮着对于父亲的不信任与怒意,从刚刚就说个不停,“我爸啊,昨天擅自跑进我房间翻东西耶,你不觉得很夸张吗?” 时间是傍晚五点左右。平常这个时段,由纪夫都待在体育馆里练篮球,但原则上期中考前一周会暂停社团活动,于是此时的他正走在回家路上。五月中旬的傍晚时分,太阳还没下山,阳光穿透薄云淡淡地照耀着街道。 多惠子的现身完全是意料之外,她很突然地从岔路冒了出来,与由纪夫并肩走着,而且劈头便数落父亲的不是,“嗳,你听我说嘛。” “并不想听。” “我爸啊……” 市街那一侧,宣传车的广播声传了过来。下下周就是县知事选举了,拜票者的言词明快清晰且坚定,但不知怎的总有种假扮清新气质、力图推销自己的味道。由纪夫心想,或许等自己有了投票权之后,那些政见听在耳里,又会有不同的感受吧。 “我说我家那个老爸,偷偷摸摸跑进人家房间里,很低级耶!” “多惠子的父亲是上班族吧?” “是啊,在有线电视当业务。” “所以你家是你父亲四处跑业务,含着泪、忍气吞声、拚死拚活地挣钱才买下来的房子吧。” “是没错,可是干嘛突然讲这个?” “你不必付一毛钱就能住在里面,就别太奢求了。” “你要我原谅我老爸的行径?” “我想他一定是担心你吧。”由纪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解释着:“不知道多惠子会不会跑去参加什么奇怪的活动呢?是不是交了男朋友呢?之类的。当父亲的一定会担心呀。或者是,不知道多惠子会不会在放学回家路上强拉住同学,逼同学听不想听的抱怨呢?你父亲应该是出于关心吧。” “就算是这样,也不会因为擅自闯进高二女儿的房间就放心了啊。”有张圆脸蛋的多惠子皮肤白皙,一头短发,给人的感觉既像是活泼的运动选手,也像是喜欢窝在房间里看书的文学少女。“再说,什么叫做跑去参加奇怪的活动?有什么活动是奇怪的吗?” “很多啊,到处都有奇怪的活动吧。” “譬如老鼠会?”多惠子问。由纪夫看向多惠子的侧脸,她显然是认真地问出这句,所以他也应了话:“是啊,那就是了。” “我才没加入老鼠会咧,而且我现在也没有男朋友啊。” 由纪夫不觉得自己有必要接口,所以只是默默地走着,一边思量是该继续找话题聊呢?还是该撇下多惠子找条岔路弯进去各走各的呢? 多惠子噘起嘴,“由纪夫,你为什么不吭声?我都说我没有男朋友了,这种时候你应该接一点话吧?” “接话?接什么话?” “‘多惠子怎么可能没有男朋友?’或是,‘太好了,我的机会来了!’” “多惠子怎么可能没有男朋友?”由纪夫显然是照本宣科打算敷衍了事,多惠子却一脸满足地笑着说:“上个月刚分手喽。” 由纪夫并不特别在意对方是谁,不,应该说他根本没兴趣知道,但他晓得要是不做出反应,多惠子一定不会放过他。“和谁分了?” “熊本学长。” “哦?熊本学长啊。”这是出自真心的讶异。熊本是由纪夫所属篮球社的主将,前阵子刚卸任。身为县选拔代表选手的他,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球技高人一等,长相俊秀,一头柔软飘逸的头发,所到之处无不虏获女高中生的视线。没想到这样的熊本学长,竟然是多惠子的前男友。 “分手了啊?” “因为那个人说穿了,只是看上我的肉体嘛。” 高中男生不都是这样吗?但由纪夫没说出这句蠢话,只应道:“总比看上你的财产而和你交往要好得多吧。” 由纪夫就读的高中,位于市街南方的郊区,校舍突兀地矗立在一群办公大楼当中。两人穿过人声鼎沸的闹区,一走进拱顶商店街,往来车辆顿时变少。出了街道,眼前是一条东西向的河川。由纪夫他们从小就管这条河叫恐龙川,命名原因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因为整条河川蜿蜒的曲线很像恐龙背部的线条,如此而已。而恐龙川上头有一道弯着和缓弧度的拱桥,也就顺势被称做恐龙桥了,当然桥体本身并不是恐龙的形状,桥两侧有着宽阔的人行步道,五个成人并肩步行也不成问题。 前方是一群刚放学的小学生,将书包卸下肩头,或拎或挂在手上,一边踢着地面一边往前走。越过恐龙桥之后,由纪夫惊觉多惠子还在身旁,“你家不在这边吧?” “没关系啦、没关系啦。”多惠子爽快地回道。由纪夫心中涌上不好的预感,“你要干嘛?” “我从来没去过你家吧?熊本学长说过,你好像都不让别人去你家啊?” “看上你的肉体而和你交往的熊本学长说的话能信吗?” “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家在哪里?” “没有。”由纪夫晓得要是回答说“是啊,有苦衷”,接下来肯定会被问“什么苦衷?” “既然如此,那我去你家玩也无所谓吧。” “我有所谓啊。” “没关系没关系,我是无所谓啦。” “我不想让同学来我家。”由纪夫挥了挥手,要多惠子快点回自己家去,但她依旧无动于衷,“我不是说了吗?我昨天才和我爸吵架,所以我今天要晚点回家,让他担心一下。” 你爸爸应该愈担心就愈想去翻你的房间吧。——但由纪夫连说出这句话的力气没有。 “我去你家门口晃一下就好了啦,还是你家有什么隐情,不能让外人知道?” “你要是得知我家的隐情,应该会对我尊敬得不得了,从此称我一声由纪夫大人了。” “你在讲什么蠢话?”多惠子毫不理会,兀自嘟囔着:“真是的,你不觉得当父亲的都很烦人吗?” 你家那还算小意思吧,我家可是有四个父亲在。你不觉得很夸张吗?——由纪夫差点没脱口而出。 一过了这个红绿灯,家就在不远的前方了,于是由纪夫神情认真地对多惠子说:“我是说真的,麻烦你回你家去好吗?” 为什么硬要跑去别人家打扰呢?何况人家都说不欢?99lib?t>迎了耶?面对由纪夫的坚决反对,多惠子却顽固地不肯让步,还搬出狗屁不通的歪理,说什么日本宪法明定人民有移动的自由。 “哟,由纪夫!”突然有人喊他,由纪夫抬头一看,在十字路口的另一侧,一名骑着脚踏车的男人正无视于红灯——正确来说,是无视于“红灯的意义”——迎面骑来。 “呃,”由纪夫这下更沮丧了,一脸苦涩地向对方打了招呼:“鹰。是你啊。” 或许是车煞得太急,脚踏车后轮整个腾空,车子仿佛将重心往前使劲一甩之后才停下来。鹰似乎很中意自己这么帅气的停车方式,露出在现下高中生脸上都很少见到的得意笑容。明明是四十岁的人了。——由纪夫不禁苦笑。 “你现在才回来呀?可是我刚好要出门呢,又错过了。”不知是否名字也有影响,总觉得鹰的长相很像猛禽类,鼻子又大又挺,锐利的眼神似乎时时刻刻都盯着猎物;至于穿着,他总是套一件红衬衫或是图样花俏的运动外套便出门,都是些没什么品味的轻便服装,却和他的气质颇相称。 “小钢珠吗?”由纪夫问道。 “去看赛狗。”鹰眯缝细了眼。 由纪夫这才想起今天是星期三,晚上有夜间比赛。“还没学乖吗?” “别这么讲嘛,什么学乖不学乖的。我这个人要是没了赌博,还剩什么呢?” “也对,应该什么都不剩吧。”由纪夫坦率地点头,反倒是鹰皱起了眉头说:“不不不,一定还会剩点什么。肯定有的。”接着说:“由纪夫,你也一起来看赛狗吧?” 或许是.99lib?因为规定放宽,也或许是本地被划归为经济特区,又或许只是单纯地修法通过,由纪夫不太清楚原因何在,总之三年前,县内引进了合法赛狗,简言之就是赛马的翻版,只是动物换成了狗。今年一月起,赛狗场每周营业三天,星期三、五、六,虽然下注金额有上限规定,只要年满十六岁便可下注,而且即使是高中生也可进场观赛。一开始,县内有不少反对声浪,像是赌博会养成人们的侥幸心理、对青少年的教育会带来许多影响等等,最后还是“赛狗能让小孩子从小就学习到天底下没有不劳而获的金钱”的主张获胜了。 “你去玩吧,我就免了。” “真的假的?很可惜耶,当夜间照明照亮整座太阳下山之后的赛场,在灿烂的光线中潇洒奔驰的格雷伊猎犬,有多美你知道吗?”鹰眯缝起眼望向远方市街与天空的交界线,仿佛陶醉地眺望着海市蜃楼。 “我也很想去观摩一下赛狗呢。”多惠子这时插嘴了。 “赛狗很棒哦!看着起来还嫌小吧。人口密度不一样啦。” “由纪夫你不是独生子吗?妈和爸爸和你,不就三个人住?” “妈妈和爸爸和我,六个人住。” “你怎么算的啊!”多惠子说着探出身子一看,“咦?那是怎么回事?”她盯着的是大门门柱上头的名牌,“啊,写着好多人的名字。” 由纪夫无力解释,推开大门走进自家庭院,而多惠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跟在后头,踏进了由纪夫家的大门,不知是抱着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态,还是打定主意非探个水落石出不可。 “等一下看过我家之后,麻烦你马上回你家去哦。”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多惠子边应声,边张望着四下,“哇!这么大的庭院,真是太奸诈了!” 两人沿着石板小径前进,由纪夫看见某人正站在院子里,便开口打了招呼:“悟。”水管落在这位眼镜男士的脚边,他似乎正在帮花木浇水,却被手上文库本的内容深深吸引而暂停浇花。男士回了声:“由纪夫,回来啦。”接着眼神闪过一丝讶异,似乎察觉到由纪夫身后的多惠子,沉思的神情立刻转为笑容,打了声招呼:“你好。” “那是谁?”多惠子凑近由纪夫耳边低声问道。 “我爸。” “你爸?”多惠子猛地回头,指向方才鹰离去的方向喃喃说道:“可是……刚刚那位……” “那也是我爸,这也是我爸。”由纪夫说着,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从嘴巴呼出。 “我听不太懂耶……” “如果想喊我一声由纪夫大人就快喊吧,趁你还没吓到想赐爵给我的时候。” 第二章 入夜,母亲来了联络说今晚要加班,于是由纪夫与父亲们先用晚餐,拿出冰箱里剩的咖哩热来吃。由于家里人多——严格说应该是,由于家里父亲多——不止厨房的瓦斯炉,连同炉上的炖锅、平底锅都是大尺寸,而咖哩就装在大锅里,每个人分盛来吃。 父子们边吃晚餐边看电视,这时段正在播放由地方电视台制作的县知事选举特辑。候选人共四名,但其实这次选举等于是现任知事白石,与前任知事赤羽两人的一对一选战。四年前的县知事选举时,两人就对战过一次了,双方阵营各自拥有人数不相上下的狂热支持者,始终憎恶着彼此。要说此次选战是两位大将的捉对厮杀,其实更像是两支骑兵队的大会战。 由于两位候选人分别姓白石与赤羽,媒体开心地为此次选举冠上了“红白县知事大选”的称号。外表清爽整洁、有着学者气质的白石,却给人不太有担当的印象;相对地,乍看长相蛮横、豪气可靠的赤羽却似乎有其行事轻率之处,两人形成相当有趣的对比。 “外面在传啊,听说赤羽背后有奇怪的团体撑腰哦。”鹰一面将咖哩送进口中一面说道。 “奇怪的团体是什么团体?”葵笑着说:“鹰你平常身边那群不是忙着赌博、就是四处找人打赌的朋友才奇怪吧。” “我们只是好赌罢了,愿赌服输,自有我们的乐趣在,才不像那些想靠选举在政坛窜起的家伙咧。他们根本输不起,所以不管使出多肮脏的手段都要赢。只许赢不许输的家伙,一点品格也没有。” “如果无论哪一方当选都会引起骚动,这样的知事选举还不如不要办吧。”悟笑了,“你们知道菲律宾民答那峨岛的事件吗?现任省长的劲敌才打算参选,他的一票亲戚朋友马上被绑架杀掉了。” “只是因为选举?”由纪夫讶异不.99lib?已。 “或许这就是身为bbr>藏书网现任官员的优势吧。那起事件死了五十多人哦,很夸张吧。” “我们县的选举,火药味也颇重呢。”鹰似乎很乐。 “选举还真恐怖。”由纪夫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用完餐,一家人旋即移至和室房准备打麻将。本来由纪夫以期中考在即为由拒绝了,鹰却邀他说:“可是今天勋不在,三缺一,你就来凑一脚嘛,功课晚点让悟教你就好了吧。” 由纪夫虽然嫌麻烦,还是应道:“那我只打一个小时哦。”因为他其实不讨厌打麻将。 “勋还在学校吗?” “都四十多岁了还在跟中学生搅和,勋这人就是爱管闲事。” “啊。”这时,坐在由纪夫正对面的葵突然出声,像是猛地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对了,勋的同事,那个很可爱的数学老师,我居然忘了她的名字。”说着偏起了头,“是叫什么来着?” “谁记得啊,拜托。”鹰哼了一声。 年近四十的葵,天生一张娃娃脸,一根白发也没有,发际线也丝毫没有后退的迹象,光看外表猜测他的年纪,通常会比实际年龄少个十岁。由纪夫与葵走在街头,也常被误认为是兄弟。葵的鼻梁高挺,五官深邃,双眼皮的眼睛总是透出坚毅的眼神。偶尔露出一脸沉思,旁人多半以为他是在思考什么意义重大的事情,即使他只是在思考晚餐要吃什么,或是想起电视上某位偶像女星穿泳装的身影,他那副神情映在女性眼中,只会觉得他是在忧国忧民忧天下,女性因此感动得眼眶含泪,心想天啊,他究竟是在思考多么深远的世事呢?但那种时候,葵的脑袋里通常想的只有女人,岂止不深远,根本是肤浅到知情的人都会错愕得几乎站不稳的地步。 由纪夫面向麻将牌,全神贯注地看着手牌牌面。早在他懂事时,家里就有张麻将桌在。不晓得是真实回忆,还是后来自己捏造添加的记忆,他甚至有模糊的印象,记得自己还是幼儿时便在和室房里东爬?西爬,望着四位父亲神情认真地打麻将。 中学二年级时,由纪夫曾经问母亲。 “所以,妈,是爱打麻将的男人特别吸引你吗?” 由纪夫的四位父亲,无论是外表、职业、个性、兴趣,都有着天壤之别,因此当他终于发现四个父亲唯一的共通点时,内心浮上一丝安心。然而见母亲知代不慌不忙地回道:“跟麻将无关啊,只是凑巧。凑巧啦。”由纪夫再度陷入更深的困惑。 “那你为什么会同时和他们四个人交往?”由纪夫也曾大胆抛出这个问题。不过冷静想想,要是四人都是同一类型的,也就没必要和四个人交往了吧。所以母亲之所以同时和四人交往,一定是因为他们各有各的特色。虽然以道德伦理观来看很难接受,由纪夫倒不是无法理解母亲的出发点。 在由纪夫的家里,麻将是随手可得的娱乐之一,因此他过了很久才晓得自己家和朋友家有个很大的差异,并不是每个人家里都有电动麻将桌,更别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汰旧桌换新桌了。 麻将开战没多久,坐在由纪夫左手边,也就是上家的悟开口了:“对喔,说起来,由纪夫还是第一次带女朋友来家里呢。”边说边抚着下巴的悟,嘴角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悟,别多嘴啦——由纪夫还来不及堵住悟的嘴,葵那红润的双唇已经吐出了话语:“什么?女朋友来家里?怎么回事?” “今天由纪夫的女朋友出现喽。”挺起胸膛得意地应声的是鹰。 “骗人的吧!”葵睁圆了眼。 “真遗憾吶,葵没能见到她。”鹰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遗憾,“嗯,不过这种事也是要看运气啦。”说着将麻将牌“喀噔”一声扣在桌面上。 “这怎么行呢?我还没鉴定过那女孩儿适不适合由纪夫耶。”葵边说边伸出修长的手臂,从成排的麻将牌中摸牌。 “我已经讲很多次了,多惠子并不是我的女朋友,只是班上同学。” “她叫多惠子呀?是怎样的女孩子?”葵毫不掩饰好奇心,望着由纪夫问道。 “多惠子长得很可爱哦。”鹰一副深得我心的语气。 “很有礼貌,看起来个性开朗,像是藏不住话的女孩子。”悟望着牌面低声说道。 “对了,人家多惠子可是说了哦,她说我和由纪夫长得很像 5462." >呢!”鹰沾沾自喜地说道。虽然他一副不经意说出口的模样,想也知道他一直在伺机说出这件事。 第三章 四位父亲当中,只有一位是由纪夫的生父,因此这四人总是试图在由纪夫身上找到与自己相似的点以求安心。每次提到由纪夫的考试成绩优秀,就有人点着头说:嗯嗯,很像我;五十公尺短跑测验跑出全班第一的纪录,就有人抬头挺胸地说:>没错,这孩子体内流着我的血液;二月时收到女同学送的巧克力,就有人笑咪咪地说:真不愧是我的孩子;而年末抽奖活动中抽到了米,就有人一脸得意地说:看吧这孩子和我一样赌运超强。这些在由纪夫看来,不免觉得他们正是因为担心搞不好孩子并不是自己的种,才会有这样强烈的反应。 “多惠子真的这么说吗?”葵睁大他那双原本就很大的眼睛。 “千真万确。真的真的,对吧?”鹰看向由纪夫寻求应和。 “不好意思喔,多惠子看到悟之后,又改口说我和悟长得很像。” “喂喂喂,真的假的……”这回换鹰的脸颊微颤了。 由纪夫摸了张牌,说了声:“自摸。”将手牌摊到桌面上,一一念出役的名称,骄傲地屈指一算报出点数:“满贯,八千点。”三位父亲同时沮丧地垂下肩头。 望着父亲的模样,几段陈年回忆又浮上脑海。 好比..说,小学的母姊会,通常教室后方都会站着一整排盛装打扮的母亲。但有一次,由纪夫的母亲不巧那天抽不开身,便事前交代了父亲代为出席。由纪夫也没想太多,心想反正会是四个父亲当中的一人来参加吧,再怎么说,四个人一起出现也太醒目了。由纪夫单纯地相信,他的父亲应该还具有这种程度的常识判断能力。然而谜底揭晓,当天四个人肩并肩出现在教室后方。 “那四人组是怎么回事啊?”同学们的一片讶异声中,由纪夫只觉得丢脸死了,始终低着头咬牙忍耐,硬是装作没听见四人“由纪夫!由纪夫!”的连声呼唤,隔天即使朋友问他那些人是谁,由纪夫也装傻回道:“对呀,那些人不知道是谁呢,很奇怪喔,一定是学校的怪谈之一吧。” 关于父亲节,也有难忘的回忆。不用说,当然是学校作业要交“我的父亲”肖像画时发生的事。由纪夫放学回到家,提起了父亲节的作业。“喔,是吗。”父亲们一开始都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态度,但事实上他们每个人都兴致十足……不,应该说是战战兢兢地揣想着由纪夫究竟会画下谁的面孔。他们轮流来到面对着空白图画纸的由纪夫身旁..关切道:“如何?画得出来吗?”“还顺利吗?” 第二天,由纪夫正想悄悄地将完成的画带去学校,母亲知代竟天真无邪地问了他:“由纪夫,你画了什么?”这下子不得不当场摊开来让家人看了,四位父亲旋即凑上来一看,由纪夫狼狈不已,没想到父亲们竟然心满意足地说道?99lib?:“哦,原来如此。”意思似乎是“哦,原来如此,果然跟我很像。”看样子,这四人心中显然各有一套自我解释,好比眼睛和我很像、看那嘴角不正是我吗、那是我的眉毛形状、发形发际线都和我一模一样呢,然后开心地相信这张父亲肖像画画的正是自己。 “画得真好呢。”知代只说了这句,露出灿烂的笑容。 怎么会这样?当时的由纪夫毕竟年仅十岁,心中困惑不已,因为昨晚他迟迟无法决定画下哪一位父亲的面容,最后只好摊开国语课本,照着上头大文豪的照片描摹了起来,如此而已。然而,父亲们那一厢情愿的自我解释究竟是怎么99lib?回事? 后来上了中学,由纪夫在悟的书房找到关于基因的书,读完之后,他提议:“去检查一下不就知道了?”说出这句话的当时,也是在麻将桌旁。 “你说什么?”四位父亲当场睁圆了眼。 “最近有一种DNA鉴定,你们晓得吧?” 四人同时皱起眉,不甚情愿地承认:“晓得啊。” “所以啊,只要去鉴定一下,不就知道我的生父到底是谁了?” 父亲们一脸“不用你讲我也知道”的表情,望着由纪夫说:“关于究竟谁才是你的亲生父亲,这部分的分析,我们应该算得上是专家了。”父亲们讲得很像一回事之后,又说:“但是,我们不会去做那种鉴定。” 即使是好赌成性、最爱以一赌决胜负的鹰,也面露怯意说:“要是做了那种鉴定,结果出来说我不是生父怎么办……”看来他们真的是千百个不愿意知道真相。 看到四人如此寂寥的深刻神情,由纪夫从此再也没提起“DNA”的话题了。 第四章 球离手,穿过篮框,发出“咻啪”的好听声响。篮框网摇摆着,篮球在地面“咚、咚”地弹跳,宛如野兽轻快的脚步声。清晨的体育馆内空无一人,只有由纪夫独自追逐着球。球一回到手上,他缓缓屈膝,稍微沉下身子,同时将球举至额头高度,接着身子抽高一跃,膝盖倏地打直,手臂顺势一挥投出了球。球在空中画出大大的弧线,宛如被篮框吸进去似地,再次发出“咻啪”的声响,然后是“咚、咚”的野兽脚步声。即使在考试期间,由纪夫每天一到学校便直奔体育馆,上篮球场练习投篮。或许是因为从小就听父亲勋耳提面命:“只要一天没练习,投篮的准度就会变差。”由纪夫要是一天没投个几球,内心就会揣揣不安,所以他总会先练习三十分钟左右,再换回制服进教室。 一坐到位子上,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只见多惠子凑了过来。由纪夫心想,真麻烦,她一定是来聊昨天登门拜访的事。没想到她在由纪夫的前面位子一坐下便低声说道:,“嗳,今天放学,我再去你家玩好吗?” “那是小宫山的座位,让开啦。” “咦?小宫山君今天会来吗?”多惠子慌忙起身。 “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差不多要来上课了吧。” “嗯,已经快半个月了,不知道他都在干什么呢?” 小宫山没来上学,刚开始大家都以为他只是得了最近已经不流行的流行性感冒,由纪夫也是这么想,导师后藤田似乎也觉得小宫山应该只是生了小病。虽然也是有人提起“不知道小宫山怎么了呢?怎么请这么长的假呢?”甚至传出谣言说“会不会是因为三年级的二垒手学长不想一直坐冷板凳,所以对小宫山做了什么事?”至于那个“什么事”,有人说是钉小人,有人说是暗杀,而当然,大家都没认真看待这类传闻。 后藤田是直到四天前才突然觉得情况 4e0d." >不太对,打了电话联络小宫山的家人。 接着他回到全班同学面前说有话要问大家,一副像是自己一直都很担心小宫山的态度说:“关于小宫山缺席的事,他母亲说,他只说他不想来学校。你们有没有想到什么可能的原因呢?” 由纪夫与班上同学异口同声地回道:“没有。”因为他们真的毫无头绪,后藤田也只能偏起头嘟囔着:“这样啊。是个谜呢……”由纪夫不由得心想,身为教师,面对学生不肯上学时,怎么会以一句“是个谜”带过呢? “我知道了,是由纪夫你们一直在霸凌小宫山君吧?”多惠子说道。 “怎么可能,你说说看那个像岩石一样的大个儿是要怎么个霸凌法?真要讲起来,我只听过小宫山欺负他们棒球社的学弟吧。” “那就是小宫山君突然良心发现,关在家里苛责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霸凌学弟这种行为。” “小宫山不但个头像岩石一样壮硕,神经也像树干一样粗耶。” “好,那我们今天放学去他家看看吧。” “为什么要去?” “你不是也很担心他吗?”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问你,为什么我也要去?” “由纪夫,你不是小宫山君的朋友吗?” “我想,他应该还有其他更要好的朋友吧。” “可是啊,要是小宫山君听说世界上居然有个高中生家里有四个父亲,一定会吓一大跳而想来上学了吧。” “喂!”由纪夫厉声叫住多惠藏书网子后,旋即压低声音说:“那件事,你没跟其他人讲吧?” “放心吧。”多惠子神情认真地用力点了个头,由纪夫登时松了口气,但几乎于此同时,多惠子补了一句:“只有我老爸知道。”由纪夫错愕得口水都喷了出来:“等一下!你跟你爸和好了啊?!” 上课钟终于响起,多惠子回去自己的座位。由纪夫叹着气,将笔记本拿到课桌上,邻座戴着眼镜的男同学凑近来说:“嗳,由纪夫君。” 男同学的制服立领散发出炫目的白色塑料质光芒,宛如健康的牙齿。 “什么事?殿下。”由纪夫应道。当然,一所普通县立高中里,不会有殿下存在,而且从外表来看,这位男同学怎么看都只是个小个头的高中男生,刘海全垂在眼睛上方,圆圆的脸蛋,搭配那稳重的说话方式,在在散发出认真的气质与良好的教养。至于为什么大家会开始喊他“殿下”,原因已不可考,或许是因为他总是给人优雅从容、不食人间烟火的印象吧。 “由纪夫君,我说,刚刚啊……”殿下不疾不徐地说道:“我听到你们在说什么父亲、什么四个的,到底是什么事.?呀?” 殿下的耳朵还真尖。由纪夫苦笑着敷衍道:“没什么啦,乱聊而已。” “聊什么嘛?”殿下追问。 “我和多惠子说,我们结婚以后来生四个小孩吧。就聊这些啊。”由纪夫胡扯一通,殿下听了,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声“是喔”,神情中已看不出丝毫的好奇心。 第五章 放学回家路上,多惠子又不请自来地出现在由纪夫身旁,语气开朗地威胁道:“走喽走喽!要是不想让你爸的事曝光,就一起去小宫山君家吧!” 由纪夫的脑海掠过父亲葵的教诲,这段话真的是由纪夫从小学时代听葵念到大的,那就是:“当女生有求于你,只要状况还不至于无法接受,绝对不能拒绝人家哦。”这根本只是让男生更加不知所措的指示嘛。 只不过,父母给予的教诲总会在不知不觉间渗入孩子的行动基准或思考逻辑中,成长后即使面临 4e86." >了状况,心下怀疑是否该听话照做,似乎还是挥不去幼年时期受到的影响。由纪夫也一样,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答应了多惠子的邀约,“知道了啦,走吧。” “喂喂喂,小宫山也很奸诈嘛!”由纪夫站在公寓大楼前对多惠子说:“你看,居然住在这么高档的大楼里,一定是有钱人吶。” “一个人住的房子高级与否,跟他奸不奸诈没关系吧。” 由纪夫之前就晓得小宫山家位在他们这一区的某栋公寓大楼里,但实际站到大楼前方眺望他家,这还是头一遭。整栋大概有二十层楼高吧,外观设计走低调风格,简约而坚固地矗立在小区一隅,更显其高级感。仔细观察发现,隔着二线道马路的正对面,也有一栋类似的高级公寓大楼,却是另一家建设公司的建案。两栋高档楼房各霸一方,宛如两个巨人隔着道路互相瞪视。 “乍看觉得很朴素,不过看久了就发现,其实这种设计看起来更有气势呢。”多惠子指着公寓大楼说道。 方才来到大楼前方时,就大概猜得到了——这栋楼的大门果然是中央管理的自动锁,即使只是进入一楼大厅,也需要钥匙或通行证。大门旁设有对讲机,多惠子毫不犹豫地按下小宫山家的房门号码,按了之后才问由纪夫:“嗳,要说什么好?” “拜托你先想好再摁门铃好吗?” 对方迟迟没有回音,由纪夫和多惠子一径望着鸦雀无声的对讲机。在这鸦雀无声的住宅区的高格调公寓大楼前等待着住户的回应,感觉实在很不自在。过了一会儿,对讲机终于传出女性的声音,对方语带迟疑地问道:“请问是哪位?” “我们是小宫山君的同学。”多惠子大剌剌地报上自己的姓名。 “同学啊……”对方幽幽地嗫嚅着,语气中听得出有所警戒,“请稍等一下。”说着挂断了通话。 多惠子得意地看向由纪夫,一副就是想说“你看,>我就说他在家吧”的神情,于是由纪夫蹙起眉头问:“你打算干嘛?” “带小宫山君去学校呀。” “你太一厢情愿了吧。”由纪夫的语气一点也不委婉,“拉人去学校是不对的。又没办法保证每个人去了学校就会幸福。” 由纪夫说着再度仰望这栋公寓大楼,暗褐色的外墙宛如矿石。 他想象着,小宫山就是窝在这栋高级大楼里的某间房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换作是我,也不想走出这栋楼啊。从他家看出来外头的街坊,或许只觉得是死老百姓群聚生活的广场吧。 “不是啦,我也很讨厌去学校啊,所以看到只有小宫山君可以不用来,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大家都是忍耐着、勉强着自己去上学。我想告诉他的是,不可以耍奸诈,快点走出家门一起去学校吧。” “所以你打算来硬的?” “是顺路带他上学。顺路顺路。” “你这人个性还真不可爱。” 入口大门才响起开锁声,一名中等身材的妇人已经出现在门口,烫得微鬈的头发披散着,眼眶与脸颊显得暗沉,不知道是刚起床还是太累的关系。她是小宫山的母亲,由于这里离由纪夫家不远,由纪夫也曾数度在街上与她擦身而过,但印象中的小宫山母亲远比眼前的这位妇人要有霸气多了。 “您好。”多惠子开朗地迎面打了招呼。 妇人则是满脸怯懦,不知怎的一时没吭声。 “我们来,是想带小宫山君去学校上课。” “请问他在棒球社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由纪夫也不好沉默地杵在一旁,只好把这事情拿出来问。 “他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小宫山母亲似乎很慌张,不敢和?99lib.多惠子他们对上视线。由纪夫看在眼里,心中暗忖,小宫山的妈妈完全没有做母亲的威严与气势啊。 “让我来吧,我会把他硬拖出房间的。”多惠子一脸认真地说道,一边伸直手臂比画着拔河的动作。 “还是别这么做吧……”小宫山母亲依然垂着脸,静静地摇了摇头。 “小宫山会对您出手吗?”由纪夫望着她畏怯的模样,脑中想象了起来。要是被那个有着宽阔肩膀与傲人厚实胸膛的小宫山暴力相向,这位雍容的母亲应该撑不到三秒就倒了吧。 但小宫山母亲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这是我们的家务事。”婉转地想打发他们走,虽然语气中没有怒意,但很显然是在责怪他们多管闲事。 由纪夫与多惠子对看一眼之后,说道:“那我们先告辞了。”正打算转身离开,执拗的多惠子又补了一句:“我们改天再来拜访。” “请问……是社团里出了什么事吗?”由纪夫再次问道。 “呃……”小宫山母亲眨了好几次眼,寂寥的神色似乎是出于感叹自身的无能为力,接着她摇了摇头说:“谢谢你的关心,不过,请别再管我们家的事了。” 说完她旋即转身,身影消失在门后。大门稳稳地关上,仿佛对两人说:“快走吧!” “看,我就说是白费力气吧。” “你没听过吗?人生中有意义的事,乍看之下大多是在做白工。” “谁的名言?” “我朋友。那个人好一阵子都在挖掘丰臣秀吉的宝藏。” “真是深具说服力的至理名言啊。”由纪夫语带讽刺地缓缓说道。 第六章 那一天,到了晚餐时间,母亲知代依旧没回家。“她说要加班吶。”葵说。身材修长高挺的他,手臂也很长,张开双臂说话的模样宛如蝴蝶展翅般优雅。 “又在赶交期了吧。真是的,这么操的公司,不干也罢。”鹰说道。他将体育报摊在餐桌上,拿签字笔在上头写着什么,视线紧盯bbr>着赛马马匹的名字、编号及成串相关的数字,应该是在等待这些活字帮他唤来什么下注灵感吧。 坐在由纪夫面前的悟则是默默地托着脸颊,视线落在一本厚厚的书上头,那是之前在二手书店买到的日本作家全集。 坐在右手边的勋搔着一头短发,低声嘀咕道:“就是有像鹰你这样的大人,一遇到困难就想躲开,现在的小鬼才会那么软弱,除了逃避还是逃避。”一身健壮肌肉的勋一坐到餐桌旁,存在感也接近两人的分量。 “身为中学教师,不要开口闭口叫人家小鬼好吗?”鹰头也不抬地回道,眼睛依旧紧盯着赛马专栏,“再说小鬼没用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八百年前的小鬼就这么软弱了啊。谁都想逃离辛苦和麻烦事,不管是大人还是小鬼都一样的啦。” “遇到辛苦和麻烦事就逃掉,只有十几岁的时候还行得通。模仿同学或前辈逃课、懒散度日、做些无聊事自以为帅气,如果还是十多岁,爱怎么做都随你便。只不过啊,过了那个年纪,迟早会发现现实不是那么回事,继续逃避下去不但找不到工作,也没办法过象样的日子。”勋难得这么多话。说完他将碗里的饭扒进嘴里使劲嚼着,然后伸出筷子夹了炸鸡块扔进嘴里,“如果呢,察觉了这件事而懂得反省,后悔自己当初要是认真念书就好了,这样的小子还算有救。偏偏大部分的家伙只是继续逃避,一心只想着有没有轻松赚钱的方法。” “原来如此。”悟声音低沉地简短应了一声,视线同样没离开他的书本。 “那这些家伙会变成什么模样呢?勋老师。”鹰以开玩笑的语气问道。 “勋,上回我见过一次的那位数学女老师,你说叫什么名字来着?”至于葵,则是面不改色地问了毫不相干的问题。 “听好了,这些小鬼到后来满脑子只会想着如何敲诈脚踏实地认真过日子的人。” “原来如此。”悟点头称是。 “不然呢,就是想赚天上掉下来的钱财而沉迷于赌博;再不然呢,就是靠一张嘴把到女人,吃软饭度日。”勋意有所指地提高音量说道,很显然是在揶揄鹰和葵,但两名当事人都是一副兴趣缺缺的反应。鹰悠哉悠哉地说:“赌博能够使人成长哦。”葵则是又问了一次:“勋,那位美女老师到底叫什么名字嘛?” “你学校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由纪夫瞅着比平日激动许多的勋问道。 “学校里永远都有状况。”勋轻蔑地笑了笑,“一群十三、四岁的小鬼关在教室里,什么状况都没有才恐怖吧。” “毕竟是视自尊心为一切、血气方刚的年纪啊。”鹰说道。 “性欲开始作祟,自己的行为常常无法控制呢。”葵微笑。 “总以为与朋友之间的关系,就是人生的全部。”悟低喃。 “明明还是懵懵懂懂,”勋那眼角有些下垂的双眼露出怒意,忿忿地说道:“只是轻易地取得了一堆情报信息,就以为自己无所不知,甚至觉得自己比大人们还要伟大好几倍。真是够了,我们可是比那些小鬼多活了三十几年好吗?” “的确是多活了几年啦,不过,我们也没有多伟大就是了。” “中学生呢,只要和女人睡过一次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喽。” “他们嘲笑大人、张牙舞爪地耍叛逆,其实只是想撒娇吧。” “所以呢?勋这次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又揍了学生吗?”由纪夫这么一问,勋登时臭着一张脸说:“什么叫‘又’?讲得好像我以前也干过似的。” “哎哟,你从前不是常出手吗?”那是数年前发生的事,当时勋的学生在闹区街头被别校的不良学生袭击,勋介入大打出手,而由于他的身手太过桥健,路人还以为现场是在拍电影。总而言之,虽然情有可原,身为教师的勋毕竟是动用了暴力。后来好一阵子,家里都开玩笑称他为“暴力教师”。当勋准备进浴室,鹰就会在一旁说:“暴力教师要去洗澡喽。”而回到家时,知代也会笑着闹他说:“暴力教师回来喽。” “这次动手的不是我,是隔壁班的导师。” “是那个可爱的数学老师吗?” “不是。”勋沉着脸回道。“他们班上有个学生很嚣张,不但妨碍老师上课,还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妨碍老师上课?那就跟坐云霄飞车是一样的道理嘛。”鹰挥舞着手上的筷子,在空中画出云霄飞车的飞驰轨道,“这些小鬼说穿了就是在万全的保护中撒野。反正教师再凶也是有极限的,学校老师和爸妈都没什么好怕的,对着大人龇牙咧嘴虚张声势,简单讲就是幼稚吧。” “没错。”勋垂下眉说道:“后来呢,那个幼稚的学生朝着班导吐了口水。” “还真敢呢。”鹰笑道。 “那位级任老师当然也忍无可忍了。” “女老师吗?”葵还不死心。 “男的。”勋一脸嫌烦的表情回道:“很年轻,新来没多久。他一气之下揪住了那个学生的衣领。” “然后呢?那个学生一定是这么说吧:‘有种你就揍揍看啊,当老师的要是揍了人,会有什么下场呢?’” 勋吓了一跳,直直望向鹰:“你怎么知道?” “要挑衅就脱不了这几句话吧,我遗是小鬼的时候也常讲啊。” “你果然是万恶的渊薮。” “后来呢?那个新来的老师动手了吗?”由纪夫插嘴道。 “嗯,揍下去了。” “赏巴掌吗?”鹰问。 “赏巴掌啊。”勋答。 “出拳头才叫揍,赏巴掌只是拍拍他、警告一下而已。还是现在的学生连拍一下也不行?” “问题有点复杂,那家伙的爸爸好像来头不小,妈妈也是个爱碎嘴、讲话快、手脚也快的人。” “也就是说?”悟问。 “家长马上跑来学校了。” “那个新来的老师怎么不顺便拍拍那对爸妈嘛。”鹰随口说出不负责任的建议。 “后来那位年轻老师怎么了?”悟无论何时都是一副冷静眺望事物的观察者态度。 “校方强制他在家闭关检讨一星期。而那名学生一点儿事也没有,班上同学还把他当英雄看待。”勋说完,大大地叹了口气,接着将筷子往餐桌中央伸去。 一直凝望着勋的举止的另外三位父亲,毫无预警地,突然异口同声地开玩笑道:“暴力教师要吃炸鸡块喽。” 用完餐后,鹰和葵看着募集一般民众参加的益智问答节目,由纪夫在一旁摊开课本边听悟讲解边做习题,勋则是翻阅着篮球或格斗技的专门杂志,不时像是突然想起似地开口说:“由纪夫,就算社团暂停活动,每天还是要记得做投篮练习哦。” “有啊,我每天早上都会练。” “要是对方从外侧猛攻过来,第一个要顾好的就是正面防守哦。” “我说啊,”由纪夫顿了一顿,环视四位父亲之后,开口了:“你们不用瞎操心,妈也会平安回来的,没必要聚在这里等门吧。” 由纪夫察觉到,这四人都没打算回自己房间去,一直待在客厅里又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原因再明显不过,因为他们四人都很担心知代这么晚还没回来。 “谁担心她来着,你想太多了。”鹰语气粗鲁地回道。 “最近治安不太好,去接她吧?”勋转过头看向时钟。 “搞不好她又搭出租车回来呢?”悟怕两人不巧错过。 “她会不会是去参加联谊了啊?”葵语带苦涩地笑道。 最后葵说的那句联谊什么的,当然只是开玩笑,由纪夫却想起一件事,“对了,妈上次说,她陪公司同事去参加联谊了哦。”四道锐利的视线登时射向由纪夫。 “不会吧?”四人同声问道。 由纪夫嫌解释细节太麻烦,话只说到这。他比较好奇的是,母亲都年过四十了,就算跑去参加年轻人的联谊活动,父亲们有什么好担心的?该担心的应该是那些与会男生会不会因此惊慌失措吧?要不也应该把精神花在指责母亲“拜托你想想自己几岁了”才对呀?由纪夫说出心中的疑惑,四位父亲则是一样的反应,同时摇着头郑重地反驳:“你不懂。你不明白她的魅力何在,才会这么说。” 由纪夫阖上课本,决定今晚的考前复习就此收工,接着将视线移向电视看了起来,只见画面中的答题者额头冒汗,偏起头死命思索着。翻着体育杂志的勋也不知不觉伸长脖子凑到葵和鹰身边望向电视屏幕。 “这个人也太激动了吧?”由纪夫指着画面上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好像紧张得不得了呢。”他很讶异益智问答节目为什么会气氛如此紧绷。 “因为攸关一千万圆啊。” “题目是什么?..”悟问道。 “中岛敦晚年由于工作关系定居海外,请问是下列哪一个国家呢?”葵故意模仿说英语的语气,怪腔怪调地念了一长串。 “这种问题,鬼才知道啊。”勋摇着头。 “那个叫中岛的是谁啊?”鹰皱起眉头,“脚踏车赛的选手吗?” “帕劳。”悟淡淡地说道:“帕劳的南洋厅内务部地方课。” 葵当场回过头盯着悟,接着是勋和由纪夫同时转头,晚了一点回头的鹰说道:“悟,为什么你连这种事都知道!?”鹰讶异不已,“求求你,去报名参加吧!赢一千万回来啊!” “只是碰巧猜对啦。”悟的脸上毫无笑意,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摩挲着下巴。 节目中的答题者终究是没答对,撑到答题时限的最后一秒、狠狠瞪着四个选项、考虑再考虑所选出的答案,还是猜错了。观众席上他的妻子失望地垂着头,即使对着镜头坦荡荡地说:“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语气中却难掩懊悔,“不过真的好可惜,唉,一千万圆耶——” 第七章 隔天早上,由纪夫一到学校,先去体育馆练习投篮之后再进教室,前座的小宫山依旧没来上学。前一天看到小宫山母亲的态度,想也知道小宫山不大可能来学校,但多惠子却不死心地一直追问:“为什么小宫山君还是没来呢?我们都特地跑去他家找他了耶!” “麻烦回你的座位去,可以吗?”由纪夫指着窗边。窗外一片晴朗,初夏的阳光照耀着窗帘。 “今天啊,”多惠子将脸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可以去你家吗?” “快考试了耶。” “你的意思是,考完试以后就可以去吗?” “期中考之后,就是期末考之前,我们无论何时都是处于某个考试之前的状态,所以你永远都不能来我家。” “满口歪理。” “不是讲歪理,我是很露骨地表示拒绝。”由纪夫板起脸。 “你嘴上这么说,其实很希望我去你家玩吧?” 听到多惠子这句话,由纪夫只觉得无力,脑中不禁联想到,有些中年男人会不断对女性做出惹人厌的性暗示举动,还嘻皮笑脸地和对方说:“女生说讨厌啦讨厌啦,其实是爱得不得了吧。”由纪夫由衷同情那些受到骚扰的女性。被这种人这样一句话堵回来,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抗拒呢? “嗳,由纪夫君,不好意思哦,你们聊得正开心。”这时左邻的殿下靠了过来。由纪夫心想,是救星来了吗?不管如何,能够帮他转移话题就是最大的助力。 “殿下,我和由纪夫正在讲话耶。”多惠子噘起嘴。由纪夫立刻回了一句:“殿下的命令是不可违抗的。” “这个题目,你会解吗?”殿下摊开手上的题库,摆到由纪夫面前,“这是补习班给的题目,可是我解不出来,又没有附解答。” “咦?这不是大学入学考的题目吗?殿下,恕我愚昧,可是我们现在才高二耶,下周三要举行的只是期中考啊?”多惠子嚷嚷着,而殿下只是顶着那张圆嘟嘟的脸,眉头也没皱一下便回道:“我说啊,敝人和大家的目标是不同的。我在乎的不是眼前的考试,而是未来的大考。比 8d77." >起期中考,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大学入学考试吧。嗯。”藏书网 “真不愧是殿下,早早就展望未来了。”由纪夫故意有些夸张地表达内心的钦佩。 接着他看向..那本题库。“我也要看、我也要看。”多惠子也凑了过来。她的短发微微飘散出说不出是香皂还是香水还是水果的香味,由纪夫一时之间闭上眼,沉浸在那奇妙的香气里。 “整数A=19n+(-1)n-124n-3 (n=1,2,3…),求能够整除所有A的质数。” “这是什么嘛!”多惠子一脸像是见到惹人厌的虫子似的表情,“完全看不懂。这东西我们学过吗?根本看不懂在讲什么嘛。殿下,你傻了不成?” “没办法,问题就长这样啊,好像是国立大学入学考的考古题。由纪夫君,你解得出来吗?” 由纪夫偏起头直盯着问题,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拿出自己的铅笔和计算纸说: “这个呢——先用1带入n,整数A会等于21。接着用2带入n,A会等于329。也就是说,只看n等于1和2的状况,能够同时整除两者的质数,就只有7了。” “由纪夫?你在说什么啊?” “喔喔!对耶对耶!”殿下似乎听懂了,连连拍手。 “所以呢,这个问题就变成:‘试证明无论n为任何自然数,A都能够被7整除。’”说着,由纪夫继续在计算纸上振笔疾书,“啊,这里应该是要用到那个定理:ap-a能够被p整除。” “天啊,现在是怎样?由纪夫,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真的解出来了?” “由纪夫君果然很厉害。” “没有啦,我只是之前有一次做过类似的题目。” “哪里会冒出这种怪题目?” “家里。我爸教我的。” “真的假的?哪个爸爸?不会吧!他教你做这种莫名其妙的题目?” “悟很擅长解出这一类像是益智问答的试题。” “骗人的吧——”多惠子睁圆了眼,装出快昏倒的模样,接着慢吞吞地拿起殿下的那本题库,“我觉得啊,这种问题本身就很有问题。”她说:“不是叫人家‘求出X’,就是‘试证明什么什么’,姿态也摆得太高了吧,照理讲应该更客气一点啊,像是‘请求出X的值’,或是‘麻烦请证明什么什么’,不是吗?” “因为是题目嘛。” “还有,这种题目在‘求出X’之后,还会补上一句‘只不过,此处的n限制为自然数’,拜托可不可以不要这么任性?什么规定都是你们在讲。” “因为这就是题目,没办法呀。” “嗳,由纪夫君,‘哪个爸爸’是什么意思?是说你有很多个爸爸吗?”殿下的耳朵果然很尖。 “殿下您就别拘泥于这种庶民的芝麻蒜皮小事了。”由纪夫回道。 第八章 结束一天的课程,由纪夫来到鞋柜前方取出鞋子穿上,转身正要朝门口走去,仓促的脚步声从身后逼近。他抱着看破一切的心情暗忖:“应该是多惠子吧。”回头一看,果然是她。 “由纪夫,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一脸大彻大悟的爽朗表情?” “大彻大悟了啊。反正再怎么抗拒,追兵还是会跟到天涯海角。” “有追兵吗?在哪?太吓人了吧?好恐怖哦!” 由纪夫怔怔地盯着她的肢体动作,声音不带抑扬顿挫地嘟嚷:“很吓人呀,好恐怖哦。” 一群女学生经过两人身边,当中一名开朗地向多惠子打了招呼,“学姊,你今天不过去车站那边吗?”她似乎是多惠子垒球社的学妹。 “车站?今天有什么活动吗?” “你没听说吗?田村麻吕好像会来呢!” “咦?真的吗?”多惠子登时睁大双眼,但更惊讶的是一旁的由纪夫:“坂上田村麻吕?那位征夷大将军?”为什么会来我们镇上?而且为什么会出现在现代?由纪夫一头雾水。 “由纪夫,你傻了不成?我们讲的是偶像歌手啦!偶像、田村、麻吕!” 居然帮旗下偶像取了这个艺名,经纪公司现在一定很后悔吧。——由纪夫只是直话直说,多惠子学妹们的视线却宛如一道道锐利的箭射了过来。 “这是人家的本名啦,请你不要说她的坏话,也不要把她和什么奇怪的大将军相提并论!” 由纪夫心想,怪我干嘛,要怪也是怪田村的爸妈吧;而且坂上田村麻吕也太可怜了,居然被说是“奇怪的大将军”。再者,说不要“相提并论”的是你们,可是把坂上田村麻吕的“田村麻吕”四字音调念得和那位偶像的名字一模一样,不也是你们在念的吗? “那位田村麻吕,很红吗?”由纪夫试图缓和尴尬,但学妹们一听便大叫:“咦——?真的假的!你没听过她?真是不敢相信!”她们那副不敢相信的神情当中甚至带有轻蔑。 “不过应该是谣言吧?她最近又没有演唱会,怎么可能跑来我们这种小地方。”多惠子说。 “可是她的歌迷好像都去车站那边了哦。我们约在商店街会合,等大家都到齐就过去车站堵人。” 马上就要期中考了,是在干嘛呀——由纪夫悄声嘀咕了一句。 “啊,多惠子学姊,这位是你的男朋友吗?”一位学妹信口问道。 “可能是哦——”多惠子故意说得暧昧。 “喂,麻烦你斩钉截铁地否认好吗?”由纪夫出声抗议,那群学妹早已走远了。 “对了,”多惠子只当耳边风,兀自转移了话题,“自从知道你有四个父亲之后啊,我心中的谜终于解开了,谢啦。” “啊?” “由纪夫你啊,十项全能不是吗?一年级进篮球社就被编入正式球员,脑袋又聪明,虽然我们学校强调以升学为重,竞争激烈,你的成绩却一直是全校前几名。你看,像刚才殿下拿出那么难的题目,你也是两三下就解出来了。而且啊,大家都说你很会照顾女孩子哦。” “那是什么小道消息?” 多惠子笑咪咪地说:“哎哟,大家都说由纪夫君很温柔呢。” “我不记得曾经对谁温柔过啊。” “譬如说呢,在聊天的时候,其他男生大部分都只顾讲自己的事,我们女生愈听愈无聊,男生却毫不在意,全是一些自我中心的家伙。可是啊,由纪夫你都会好好地听我们讲话,对吧?不管女生说什么,你都会认真听进去。嗯,虽然我讲的话你会当作没听到就是了。” “不能只是因为这样就判定男生温不温柔吧?”由纪夫惊讶得差点没倒退三步。 ——听着,在女孩子面前,千万不能一直讲自己的事情哦,要好好地聆听对方的话语,即使对方向你倾吐烦恼,也绝对不能提出建议,要把对方说的话听到最后,然后说一句:“真是苦了你了。”这样就好了。喔,别忘了要边听边点头应和哦。 这段话,由纪夫从小听葵谆谆叮咛到大。“绝对不能聊起自己的辉煌战绩,那是全世界最最无聊的话题了。” 葵还这么说过: “举例来说,现在突然发生了大地震。” “多大的地震?” “连地面都会裂开的大地震。”葵举了个夸张的例子,“而由纪夫你被坍塌的砖墙压在下面,大腿骨折了。” “听起来很痛。” “这时候呢,和你在一起的女孩子相较之下只受了轻伤,假设只有手臂瘀青好了。OK,由纪夫,这种时候,你会对女孩子说什么?” 现在是怎样?这是益智问答吗?由纪夫难掩错愕,还是回道:“就说‘还好你只受了轻伤,可是我好像骨折了。’不是吗?然后请对方带我去医院之类的。” “完全不及格。”葵缓缓闭上眼,仿佛有一阵伴随美丽香氲的轻风拂过他的脸庞,然后他摇了摇头说:“那种时候应该要这么说:‘你没受伤吧?不必担心我。只要你没事就好了。’” “当然要担心我啊,大腿骨折耶!” “无所谓呀,总之呢,无论如何都要把对方放在第一位,知道吗?大腿骨和女孩子,哪一个重要?” “大腿骨。”由纪夫旋即回答。 “大腿骨迟早会接起来的,可是女孩子要是离你而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哦。” 这段对话发生当时,由纪夫才刚升上中学,而直到现在,对话内容仍深深印在他的脑海。 “总而言之呢,”多惠子还在叨叨絮絮,“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由纪夫会无所不能呢?而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因为由纪夫有四个父亲,所以遗传到了各方面的优点。我说的没错吧?” 她的言词仿佛名为臆测的士兵,士兵们步步逼近,勇敢且坚决。前进吧!进攻吧!诸多臆测不断地朝由纪夫攻去。 “根据遗传学的理论,我只会遗传到他们当中一个人的基因而已。” “啊,对喔。”多惠子二话不说便停下了士兵们的脚步,由于太过干脆,由纪夫反而有些失落,于是承认道:“不过,每个父亲的确是各别教了我很多事情,或许多少有影响吧。” “看!我说的没错吧!” “喂,你是由纪夫吗?”身后有人叫住了他。这时由纪夫和多惠子已步出校门,弯进右边巷子前进了十公尺左右。回头一看,眼前是一名没见过的高个儿男子,穿着T恤与黑长裤,那T恤的袖子,说是短袖又太长,说是长袖又太短,看样子也不可能拿来当束袖或束腰。明明只是初夏,男子已晒成一身古铜色。露出袖口的前臂肌肤上,以接近深绿或黑色的颜料画了几何图样,是刺青,而且图案似乎是从肩膀一带一路延伸到手腕部位。 男子的发形,侧头部整个剃高,只剩顶部抓立起来的头发宛如没整理好的杂乱草皮。而眉毛淡得只剩隐约形影,齿列很不整齐。不知是否肤色深的关系,由纪夫觉得男子长得像一根牛蒡。 这个人怎么看都不是个脚踏实地勤勉度日的人,但年纪似乎与由纪夫不相上下,差不多是十八、九岁吧。 “请问您是?”由纪夫客气地询问对方,脑子同时快速地转动着。 眼前这名男子显然不是来找他握手说“很荣幸终于有机会亲眼见到你”,当然也不像是会递出系着缎带的礼物盒说“请收下我的心意”。 所以,来者不善。——由纪夫得出了结论。 几名走在两侧人行道上的高中生看到由纪夫与牛蒡男面对面,露出怀疑的眼神。 “跟我来一下好吗?”牛蒡男一个转身便踏出步子,走没两步又回过头来说:“喔,你们的长相我已经记住了,就算逃走,我还是会找上门的。”说完撇起嘴角邪邪地笑了,可能他觉得自己这句话威吓力十足吧,但由纪夫却听出他说话方式中隐含的青涩,甚至觉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当场逃走好了。 “嗳,别跟去比较好吧。”多惠子扯着由纪夫制服的手肘部位。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呢?”由纪夫问前方的男子。 “少啰嗦。”男子一脸不耐烦地停下脚步,慢吞吞地回过头来瞪向由纪夫。由纪夫望着牛蒡男,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啊,就是现在。这个时间点出拳应该会命中。” 由于受到父亲勋的耳濡目染,由纪夫也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有人一站到他面前,他便会忍不住开始分析对方此刻重心放在哪里、手臂怎么摆、下巴抬得多高。 运动方面十项全能,在篮球方面更是堪称明星球员的勋,在由纪夫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便扔篮球给他一起玩,在格斗技方面也教给了他许多的克敌技巧。 “不要教由纪夫那些野蛮的东西啦。”母亲知代曾向勋抗议,勋的辩解是:“无论是篮球的运球冲出敌军重围,或是格斗技的出拳攻向对手,都是要教他明白‘攻其无备,出其不意’的道理呀。”但勋说是这么说,其实只是因为他自己喜欢格斗技。由纪夫还有印象,勋只要一有空,就会抓着他来一场模拟对打。 所以,眼前回过头的牛蒡男在由纪夫看来,显然毫无防备,自己随时出手都有把握稳赢不输。由纪夫知道此刻可以攻男子的下巴,但他也很清楚,揍了对方只会让状况变得棘手。 “你要我跟你去哪里呢?” “跟我走就是了,有个家伙要让你见一下。” 由纪夫听到这话,便决定迈出步子跟在他后头,而落后一步的后方,面有难色的多惠子也跟了上来。 由纪夫想象得到的可能性有四个,他决定问问看:“该不会是,我新的父亲说要见我吧?”“新的父亲?你没爸爸吗?”牛蒡男蹙起眉头。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由纪夫堆起笑脸摇摇头,同时暗自松了口气。要是再多一个父亲,由纪夫大人就要升格为由纪夫卿大夫了。 “那,找我的是那个吗?爱上我父亲的女人。”由纪夫指的父亲当然是葵,他身边偶尔会冒出纠缠不清的女人,虽然频率不高,大概两年一次吧。 “你到底在讲些什么啊?” 弯过转角,走没多久便来到一条窄巷。这儿是旧住宅区,现在还住在这里的可能都是老人家吧,路上几乎不见行人,只见几栋廉价汽车旅馆孤伶伶地矗立。 “请问……应该和富田林先生扯不上关系吧?” 牛蒡男一听,登时绷起脸,“喂,你认识富田林先生?” “富田林?谁啊?”多惠子追了上来问道。不知怎的,她一副悠然自得的态度,方才的惊慌早已不见踪影,仿佛接下来只是要和由纪夫去逛街买东西似的。 “有位富田林先生,专管赌场大小事情。”由纪夫向多惠子说明道。 “类似黑道老大吗?” “应该算是赌场头子吧。”由纪夫想起关于富田林的种种恐怖传闻,背脊不禁窜过一阵寒气。 “喂,你和富田林先生有交情吗?”牛蒡男似乎很在意这一点,语气中带着不安。 “没有,只是听过他的名字。” “呿,别吓人好不好!” 事实上,由纪夫与富田林有过数面之缘,但他分析此刻要是说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那么,还是……”由纪夫说出最后一个可能性,“我父亲他们学校的学生,想抓我去泄愤?” “你到底有几个爸爸啊!”牛蒡男这句话只是想挖苦由纪夫,但对由纪夫而言,却是被戳到痛处,口中顿时充满苦涩。 “四个哦,他有四个爸爸。”一旁的多惠子插了嘴。 由纪夫不禁傻眼,你不是答应我不会说出去的吗? 牛蒡男一脸厌烦至极的神情,“四个爸爸是要干什么啊?少骗人了!” 路旁林立的破旧宾馆之间,夹着一家老旧的眼科诊所,带有裂痕的窗玻璃、被阳光晒得褪色的窗帘、幽暗的院内,显然已经没在看诊了。牛蒡男领头穿过宾馆与诊所之间的小巷,前方出现一处停车场,四面大楼环绕。 “死胡同……”由纪夫不由得低喃出声,这儿正是一条不折不扣的死巷,唯一的出路,就是他们方才踏进来、仅容两辆车错车的狭小路口。 这块停车场似乎是月租型的,东侧与西侧各画出四个停车格,但此时一辆车也没有,空荡荡的停车场里,只见铺地的碎石与冒出石缝的杂草。 “喂,我把人带来了。”牛蒡男仍背对着由纪夫,朝前方举起手打招呼。由纪夫见他如此毫无防备,实在很想叹气,还是忍住了。 一看前方,等着他们的是牛蒡男的三名同伙。难道真的是物以类聚?牛蒡男的三个同伴全都长得像牛蒡,穿着袖子半长不短的T恤搭长裤,侧边头发剃得高高的。虽然衣裤的颜色与种类各有不同,有人穿垮裤,发色也是深浅不一,但差异并不大,乍看之下会觉得都是一样的打扮。四人当中,三人的手臂上有刺青,而且每个人都身形瘦长、晒成古铜色的皮肤,怎么看都会联想到牛蒡。 此外还有个被三名牛蒡男包围的男孩子,端正跪坐在地。男孩子一看到由纪夫,倏地皱起眉头,神情满是困窘与羞愧。他的唇动了,虽然没出声,但看嘴形就知道他在说:“抱歉。” “鳟二。”由纪夫喊了他的名字。 “哦?你真的是他朋友啊?那很好。臭小子,人都叫来了,你要是再给我装傻,当心又要吃拳头!”四名牛蒡男的其中一名戳了戳鳟二的头。 “喂,你是这小子的朋友吧?那就麻烦你替他付钱吧!”另一个牛蒡男说道。由纪夫早已放弃找出这四个人各自的特征了,为了方便辨识,他在心里暗自将三人分别标记为牛蒡A、牛蒡B、牛蒡C,唯有一开始在校门附近堵他的男子依旧叫做“牛蒡男”。 “付钱?什么钱?怎么回事?”由纪夫问牛蒡B,一边观察着鳟二。和鳟二将近两年没见面了,他那颗三分头、炯炯有神的双眼、大而高耸的鼻子,都和中学时一模一样。但眼前的鳟二,一身私立高中的制服西装外套上头沾着土,还磨破了好几处,应该是被这群牛蒡男又揍又踹弄出来的。 “这小子妨碍我们工作,所以想叫他拿钱来赔偿,没想到他的钱包里面没剩几块钱。明明是高中生,零用钱竟然少成这样。没办法喽,我们就问这小子爸妈在哪里,想叫他们来付钱,他却死都不招。” “什么叫妨碍你们工作?你们是在偷东西耶!不是吗?”鳟二声音大了起来。 牛蒡B啧了一声,朝鳟二踏出一步,紧接着抡起拳头。由纪夫立刻察觉,这个人应该只是做做样子威吓一下,而事实上,的确只是威吓,然而鳟二却吓得缩起了脖子。牛蒡B见状,露出一脸得意嘲笑着说:“嘿嘿,怕了吧。” “偷东西?” “他们四个一起行动,偷了一大堆漫画。不过那比偷还夸张,他们大剌剌地把东西放进包包里,完全不在乎防盗警报器什么的,超恶劣的。你们偷人家东西是要拿去转卖吧!”鳟二即使跪在地上,却丝毫不畏惧,语气强硬地侃侃发言,这副姿态,也依旧是由纪夫中学时代所认识的那个蹲二。 听了这群牛蒡男夹杂着讪笑的说明之后,由纪夫弄清楚事情大致的来龙去脉了:这四人跑进大型书店,正开始“工作”没多久,鳟二看到他们将商品塞进包包里,于是大声通知店员说:“店里有可疑的家伙!”四人仓皇逃逸,但当然不可能善罢罢休,结果他们堵到了鳟二,威胁他说:“都是你害我们生意做不成,你得拿钱出来赔偿!”大概是这么回事。 “然后呢?为什么找我过来?” “这小子钱包里没银两,又不肯说出爸妈在哪里,既然如此,只能叫他找朋友啦,所以我们就叫他供出一个朋友来。” “抱歉,由纪夫。”鳟二对着由纪夫露出苦涩的笑容。性子耿直但有时做事欠思量,而且苦撑到最后还是会忍不住小小依赖别人一下,看来鳟二这脾气也和他的外表一样,从中学到现在都没变。 “所以啦,就是这么回事了。”牛蒡A嗤嗤笑了起来。 “麻烦你喽,拿点钱出来吧。”牛蒡B边说边伸出手。 “要是不依的话,我们呢……”牛蒡C说着挑起眉毛。 “也会好好地招呼招呼二位。”牛蒡男瞥了瞥多惠子。 “好,我明白了。”由纪夫很快地回了这句话,接着伸手到学生制服的内口袋打算拿出钱包,一边问:“要多少钱呢?” “哦?”牛蒡男有些讶异,一边走向由纪夫,“来了个上道的,你脑袋很聪明嘛。” “由纪夫,不能掏钱给他们啦。”身后的多惠子伸出手指戳了戳由纪夫。 “这样事情最快解决。”由纪夫的判断是,只要花点小钱就能解决的,都是小事。 的确,牛蒡男四人组的穿著打扮并不适合打架,不但裤子松垮,裤脚拖地,T恤又是紧身的,所以如果和他们一对一格斗,由纪夫估计并不难搞定,但是如果是四对一,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遇到多人合攻你一个的时候,逃吧!再不然就得把对方引进小巷子里,一对一解决。 这是勋的教诲。勋十多岁时是大受瞩目的篮球健儿,据说由于“名噪一时”,常有人三五成群地上门找碴。“那些没种单打独斗、非要仗着人多才敢出手的家伙,即使你打得他们落花流水,只是让他们更加怀恨在心,一定会再回来复仇的。梁子一结下,从此没完没了。所以啊,还是逃为上策。” 但现在棘手的是,放眼望去,这处停车场并没有能将对手一一引开的空间;而若选择拔腿逃跑,因为还有个多惠子在,看来也不大可能成功;而且就算多惠子拿出垒球社女将的魄力,和由纪夫排除万难逃出生天,牛蒡男先前也警告过,他们极有可能再度跑去学校堵人,换句话说,没完没了。既然如此,倒不如爽快地付钱了事,这就是由纪夫所得出的结论。 “你傻了不成?根本跟你无关吧,你付什么钱啊?”多惠子忿忿地骂道。 “我跟你不一样,我是经过重重考虑之后才决定这么做的。” “很好,很好。你是个明事理的人,付钱总比挨揍要好太多了。”牛蒡男与三名同伙对看一眼,不怀好意地笑了,接着站到由纪夫面前说:“好,那缴个十万就好啦。”说着伸出了手。 “十万?有没有搞错!”多惠子以接近惨叫的声音大喊。 “开什么玩笑!”鳟二也大吼一声,乘着一股气势正打算站起来,牛蒡B旋即踹了他一脚。鳟二发出短促的哀号,倒在一地的碎石上。 “能不能把我钱包里现有的钱都给你们就好?”由纪夫问道。 由纪夫心下盘算,牛蒡男说要十万圆显然是漫天开价。因偷窃不成而向告发者索赔,原本就是无法无天的要求,当然所谓赔偿金额也不可能合乎常理。这种状况下,要是被对方开口的金额吓得求饶,反而会让对方气焰更高张、更索求无度。由纪夫想了一圈之后,决定沉着地做此响应。 “你身上有多少?” “嗯,我看看。”由纪夫心想,记得有五千圆左右吧,一边打开钱包低头一看发现里面的金额比预期数字要少了许多,“两千圆大钞一张。就这些了。”由纪夫把这数字说出口,自己也觉得颇心酸。 “你是在耍我们吗!?”四个牛蒡男纷纷怒吼。 “不能给他们钱啦!”一旁的多惠子也嚷嚷着。 “能平白到两千圆已经很够了吧!”鳟二气呼呼地对牛蒡四人组呛道。 “是两千圆钞哦。”由纪夫一边苦笑,试着说道:“现在很少看到了,还算满珍贵的吧。” 他这么一说,牛蒡四人组的辱骂立刻如雪片般飞来:“开什么玩笑!”“少瞧不起人了!”“你这家伙,跟这小子一样是穷光蛋嘛!” 一群人这么吵吵闹闹的实在受不了,由纪夫一脸无奈,再次打开钱包检查,但怎么翻找,还是只有一张两千圆钞。 他看到证件夹层内的某张薄纸,抽了出来对牛蒡男说:“有一张CD店的集点卡,要吗?” “你这家伙!耍人吗?”牛蒡男瞪大了眼,怒气冲天地朝由纪夫踏近一步,而他的举止之间,依然处处是破绽。直接和对方打起来也不是没办法解决现状,但由纪夫终究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远处传来县知事候选人的宣传广播,是女性的声音,可能是宣传车经过吧,听不出是白石还是赤羽的阵营。由纪夫心想,要是你们哪一方能过来帮我赶走这些牛蒡男,我们家就投给谁。我可是有四个拥有投票权的父亲,很够力的哦。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宛如地鸣的骚动。 从远处,混杂着声响与震动、宛如浊流般的什么正逐渐朝由纪夫逼近……不,感受到的不止由纪夫,虽然敏感程度有些出入,眼前的牛蒡男、牛蒡A到C、多惠子以及端正跪在地的鳟二全都开始东张西望,似乎想确认这股类似地鸣的骚动究竟为何物。 声响愈来愈近,由纪夫暗忖,应该是一大群生物吧,感觉像是数头马匹蹄蹬地面、鬃毛飞扬着奔驰前来;也像是水牛群为了逃离身手矫捷的天敌,卷着沙尘拔足狂奔,那是宛如怒涛、震撼力十足的声响。 但席卷而来的并不是洪水,而是一整群的女高中生,将近五十人争先恐后地冲进这条狭窄的死巷,不消多久,整座停车场的大半块地就被女高中生填满了。 “这是什么状况?”由纪夫愣在当场。 只见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女高中生大口喘着气,当中还有人喘到弯下腰,奋力地调匀呼吸。 “这是什么状况?”多惠子也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景象。 跑在最前头的是一名又高又壮、一头浅褐色头发的女高中生,边喘息边冲着由纪夫说:“喂,哪里?” “问我吗……”由纪夫环视四下,看了看碎石铺地上拉出停车位的绳索,指着场边竖立的广告牌说:“山田月租停车场。” “不是问你这个!”女高中生破口大骂,相当惊人的气势,而她身后跟着传出此起彼落的抱怨:“果然是骗人的!”“怎么可能在这里嘛!”“搞什么啊——”“白跑一趟了啦!” “我是问你,田村麻吕人在哪里?”前头的高壮女高中生对着由纪夫问道。 由纪夫望向牛蒡男,只见他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到,呆站在由纪夫跟前。 “田村麻吕?”由纪夫愣愣地重复了一次,差点没反射性地接着说:“那位征夷大将军?”幸好吞回去了。他反问女高中生:“你是说,那位偶像明星?” “废话,不然是谁——”她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为什么偶像明星会跑来这里?”开口的是鳟二。不晓得鳟二是趁机还是下意识地,不知何时他已站了起身,正拍着沾在小腿上的细石子。而牛蒡四人组没有出手制止,因为他们也被眼下的状况吓得手足无措。 “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只是听说田村麻吕要来镇上,大家都赶去车站打算堵人,却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男人,说什么他看到田村麻吕走进这个停车场,我们才赶快冲过来的。真是累死了,我都不晓得多少年没这么拚命跑了。”高壮女高中生说道。 “你们一群人一起跑过来?”多惠子面对这么一大群人,也不禁有些退缩。 “本来我们只有五个人,赶过来的路上好像被其他歌迷发现了。”高壮女高中生说到这,然后像是现在才回过神似地转头一看,她也不由得睁大了眼,“我的天啊,也跟太多人了吧!” “人家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在路上狂奔呢……”当中有人呻吟道。 由纪夫心下了然了。现在的状况就和磁石会吸引铁砂一样,谣言也煽动了许多人随之起舞。先是有歌迷发现形似田村麻吕歌迷的女高中生在路上奔跑,推论她们一定是要赶往田村麻吕的现身处,立刻跟了上去;接着又有其他的歌迷发现这群人,做了同样的猜测,并紧急通知其他的歌迷友人跟来;谣言与追逐的歌迷人数愈滚愈大,最后就成了这团多达数十人的追星队伍了。 “是谁造的谣!明星怎么可能跑来这里!”牛蒡男额冒青筋吼道。 “天晓得那是谁啊?又没问他名字。”这群女高中生一点也不怕牛蒡男,“是个鼻子大大、眼神锐利、很像流氓的男的。” “我就觉得那个人怪怪的嘛,长的好像鸟哦——” 由纪夫猛地惊觉,那该不会是我爸吧?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很想抓住对方问个清楚,不过,要是对方回答说:“没错,就是他。”局面反而更僵。由纪夫冷静一想,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握机会逃离现场,于是他倏地伸出手拉住多惠子与鳟二就往出口方向冲去。 三人宛如臂力强劲的冲浪者在浪潮中划水前进,一边拨开藏书网不停嘀咕抱怨的女高中生大军,一边往外走,牛蒡男的怒吼则是迟了一点才从身后传来。 由纪夫与鳟二一面留意着脚程较慢的多惠子是否跟了上来,三人跑了好一阵子,直到看得见恐龙桥的地方才慢下脚步。“到这里应该就安全了吧。”鳟二说道。 他扶着桥栏杆,以宛如俯瞰恐龙川的姿势喘息着;多惠子则是弯下腰、双手撑膝,大口大口地呼吸。至于由纪夫,由于这相较于他每天练篮球的辛苦程度,根本不算什么,也就是说,虽然他同样使出全力狂奔了好一段路,呼吸却不见紊乱,只不过,听到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鳟二以一派轻松的口吻说:“对了,由纪夫,好久不见吶。”他还是忍不住一把火起,吼了回去:“你还有心情说好久不见!”愈说嗓门愈大,“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我卷进去?” “哎哟,有什么办法嘛,他们威胁说要是找不到人来付钱就不放我走啊,可是我家的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有我老爸在,你觉得我有可能去拜托他吗?” 由纪夫忽地想起小学时曾见过的鳟二父亲,印象中他总是推着今川烧的摊子到车站前或超市停车场做生意;鳟二的母亲在鳟二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乳癌过世,之后由父亲独力将他带大。鳟二父亲体格壮硕,但不知怎的总是一脸阴郁,似乎身子哪里不舒服的模样。 “伯父还在卖今川烧吗?” “还在卖啊。” “今川烧、我、很喜欢吃。”多惠子插嘴道。 “老爸从前不晓得是什么运动选手,听说还混出了点名堂,不过现在就是个老头子罢了。” “伯父为什么要隐瞒过去呢?”由纪夫问道。鳟二父亲年轻时似乎是小有名气的运动选手,可是后来却绝口不提那段历史。“连对自己儿子都不肯透露,真搞不懂。” “应该是很难说出口的运动吧。” “哪有那种运动?”不止勋,由纪夫的父亲们都晓得鳟二父亲的过往,但既然本人不愿提起,他们似乎也不好拿出来聊,所以由纪夫一直没听说详情究竟为何。 “不过重点是,伯父的今川烧超好吃的。”这不是场面话,而是那好吃得不得了的口味还深深留在他脑海中,一想起便不禁脱口称赞。 “老爸要是听到你这么说,一定很开心,而且老爸本来就很中意由纪夫呢。” 话说回来,鳟二的确不可能让那群没礼貌的牛蒡军团冲去家里找他父亲,“可是我还是不太爽,你干嘛把我念哪所学校告诉他们?那几个家伙很可能会又跑来堵人耶。”由纪夫说。 “不会去的啦,那些人没那么闲。” “我说鳟二,那些家伙唯一的优点就是很闲好吗?” “由纪夫你还是老样子耶,什么都晓得。”鳟二大大方方地说道,这态度果然也和中学时代的他一模一样。单眼皮的鳟二天生眼神凶恶,即使留着三分头,却不像是活跃于阳光下的运动选手,比较像是不良少年,而事实上他的素行也不甚优良,但由于个性耿直,这一点还满可爱的。眼前的他正不当一回事地拍了拍被牛蒡四人组弄脏的制服外套。 “嗳,你叫鳟二君是吧?不好意思喔,你把我也卷进去了耶。”多惠子出声抱怨。 “你是谁?” “我?由纪夫的女朋友啊。” “骗人的吧?”鳟二不禁提高了声调。 “骗人的。”由纪夫旋即否定,“她叫多惠子,是我班上同学,还是个有说谎癖的可怜女生。” “你凭什么说我有说谎癖!” “说真的,鳟二,你打算怎么办?” “别担心啦,反正那些家伙不知道我住哪里,也没那闲工夫去找你,何况你本来就是局外人。不过啊,你不觉得那几个家伙很扯吗?被人家纠正不应该偷东西,居然还恼羞成怒。我看这个国家已经完蛋了吧。” “早在八百年前就完蛋了。”由纪夫常听悟聊起日本的经济政治动向,虽然无法判断悟的分析与臆测说中了几成,每次听到这些事,总会有股绝望的心情袭来。究竟政治家打算如何恢复这个国家的经济与治安呢?由纪夫心想,连身为高中生的自己,都会因为黯淡的未来而忧心不已、坐立不安,那些责任重大的政治家想必更是每天过着劳心劳力的日子吧,他甚至曾经对他们涌起同情,却每每看到出现在电视上的政治家气色红润,那种时候,由纪夫总是忍不住想送他们一句:“好吧,您健康就好。” “不过鳟二,我记得你中学有一阵子也常顺手牵羊啊。”由纪夫突然想了起来,忍不住指责道。当时鳟二在班上到处宣传,要是有想要的CD还是漫画就和他说,他有货能便宜卖给大家。 一查之下,才晓得他是去店头大偷特偷,再回来班上转手卖掉。 上游驶来一艘屋形船,正要通过恐龙桥下方,由纪夫俯瞰着船缓缓行进,桥栏杆的另一头吹来强劲的风,拂过他的脸颊。 “我是一人做事一人当,那些家伙可是四人连手耶,一群人一起干,紧张和恐惧都会减少,可能连罪恶感也变得很薄弱吧,那样根本是在撒野啊。更何况我自从被你训过一顿之后,再也没偷东西了。” “由纪夫会训人?”多惠子很讶异。 “我哪有训你。” “有啊,你很严厉地对我说:‘你想想看刚才被你偷东西那家店的老板的心情!你知道书被偷了,要多卖多少本才能平衡损失吗?’你还说,‘拚命工作了一整天的老板回到家里望着孩子,沮丧地心想,今天店里书被偷了,营业额呈现赤字。你能想象那幅情景吗?’我被狠狠念了一顿呢。” 由纪夫也还有印象自己说过这些话。并不是他有过人的正义感,也不是道德观念特别强,他只是单纯地觉得生气,即使对方不是鳟二也一样。对由纪夫来说,他就是无法忍受给别人添麻烦还得意洋洋的傲慢态度。“反正要是被逮,装出深切反省的样子就没事啦”这样仗恃着下方有安全网便大剌剌地为所欲为,他怎么都无法忍受。 “鳟二你才奇怪吧,一听我讲完就开始掉眼泪,害我吓了好大一跳。” “因为……我一想到书店老爹的心情,突然觉得好悲哀嘛。老爹拚了老命流着汗水搬那么重的书,明明没有做任何坏事,却被我偷了店里的漫画,忙了一天根本没赚到钱,账面还出现赤字,太可怜了吧?就是因为我偷了东西,老爹的藏书网儿子连个书包也买不起,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在学校被同学欺负,痛苦得甚至不想活了,我愈想愈伤心,忍不住就……哭了嘛。” “你想象力太丰富了。” “你不觉得愈想愈觉得很有可能是那样吗?”说着这话的鳟二,眼眶中又有泪水在打转。 “鳟二君,你这人还满怪的。”多惠子露骨地冲着鳟二皱起眉头。 “确实颇怪。”由纪夫也点了点头,鳟二的感受性只能以异常来形容。 “不过啊,本来我今天还很期待看到你大展身手,把那些家伙痛宰一顿呢。” “痛宰那些家伙?由纪夫吗?”多惠子一脸难以置信地望向由纪夫。 “咦?你不知道吗?由纪夫打架超——强的。” “才不强呢。” “这小子的父亲,就是勋爸啊,壮得很,又运动全能,他教了由纪夫很多打架的技巧哦。” “哦——,原来你不是只有蓝球强啊?”多惠子显然大感兴趣。 “鳟二,别多嘴啦。” “中学那次我被坏学长包围的时候,就是你救了我的啊,对吧?” “有过那回事吗?”早已尘封的记忆,从脑中的壁橱顶层柜子冲了出来,迅速在脑内展开来。 当时正值学校棒球社与邻镇中学的棒球友谊赛前夕,按照往例,校内必须组成应援团虽然平时学生们对于季节活动或是比赛都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态度,唯独这一年一度的棒球友谊,由于棒球社的学长们摩拳擦掌干劲十足,都会要求各班派出人手共组学校代表应援团,而非棒球社的同学当然对应援团毫无兴趣,所以通常各班都是透过抽签决定,而那一年由纪夫班上的倒霉鬼,就是鳟二。 鳟二一点也不想加入什么应援团,却又逃不掉,只得哭丧着脸一路接受学长们严厉的调教,直到有一天早上,由纪夫接到了鳟二的电话。鳟二绝望地说:“由纪夫,我完蛋了,他们要杀了我。” “啊?发生了什么事?”一问之下,鳟二解释道:“我睡过头了。应援团的练习,加上今天,我已经连续三天迟到了。可是啊,我怎么都不明白有什么必要一大早爬起来练习帮别人加油呢?我还想叫他们先帮我加油,鼓励我早点起床咧。” “你只能赶快去会合,向他们低头道歉吧。” “他们昨天说,要是我今天再迟到就要杀了我,我还回说:‘知道了,我要是再迟到就任你们宰割。’怎么办啦!” “你知道严重性,为什么还会睡过头?” “我一直叫自己‘不能睡过头、不能睡过头’,反而完全不想睡,到快天亮的时候才睡着了嘛。” “你自己看着办吧。”由纪夫觉得鳟二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天兵,但鳟二就是不肯挂电话,净讲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像是“拜托你啦,陪我一起去好吗?不然要是我被杀了,都是你害的哦”,由纪夫不由得傻眼,要是有时间讲老半天的电话,怎么不赶快收拾出门去学校集合呢?他不只觉得错愕,还觉得很烦,所以他答应了:“好啦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后来呢?”多惠子听得津津有味。 “来到校舍后方,应援团的学长们站成一列打算好好修理我一顿。真是的,不过是迟到一下下,有什么关系嘛。然后啊,他们劈头就找由纪夫的碴,问说:‘你来干什么?’” “那不是找碴,是合理的疑问。” “那个学长话刚说完,突然就朝着由纪夫一拳挥了过去。由纪夫迅速闪过,紧接着回敬学长一拳,但就在拳头快打到人的时候,硬是停了下来哦!是吧?是吧?” “是啊。” 那时,由纪夫几乎是反射性地朝学长挥出拳头,但就在下一秒,勋的话语掠过脑中:“打倒对方,只会让梁子结下,还是速速逃走为上策。”于是由纪夫立刻停手。 “那次说到底啊,学长他们也有不对,所以后来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吧?” “嗯,记得那时候刚好有老师过来,一群人才一哄而散的。” “真的假的?原来由纪夫打架很强呀?”多惠子频频咕哝着:真的吗?不会吧!真的吗?骗人的吧? “一点也不强。”由纪夫一副不想理她的语气冷冷回道。 越过恐龙桥,来到三岔路口,鳟二的家要往西去,于是他扬起手说道:“那我走这边。由纪夫,改天见喽。”然后一副今天纯粹是一场巧遇似的语气说:“没想到能再见到你,真的很开心。” “明明就是你把我牵连进麻烦事里才见到面的好吗?” “改天再出来碰个面吧。要是那几个长得像牛蒡的家伙又跑去学校堵你,你再和我说,我们来拟一下作战计划!” “作什么战啊。”由纪夫嘀咕了这句,才察觉鳟二也觉得那几个小混混长得像牛蒡,不禁莞尔。 只见鳟二兀自嘟囔着“街痞牛蒡”什么的,似乎是取“金平牛蒡”的谐音开冷笑话,挥挥手离去了。 由纪夫正要踏出步子往自家方向走去,突然转过头,语气强硬地对始终跟在身旁的多惠子开口了:“我说啊,希望只是我多心,但我怎么觉得你又想跟去我家了?” “我在想,不如去由纪夫家念书好了。” “都不用先问过我?” “嗳,教你一个道理。政治家也好父母也好老师也好,无论他们说些什么很像一回事的话,说穿了都只是告知你他们的决定,大家都不会先问过当事人就做决定了。你知道为什么人们都是单方面擅自做决定吗?” “你想讲什么?” “因为要是事先问过,一定会遭到反对呀。”多惠子一副直指真理核心似的态度,竖起食指指向由纪夫画着圈圈,“所以呢,我也不问过你就决定好要去你家了。” 由纪夫恳求说,饶了我吧,我想回家一个人温习考试科目。 “夜里再念不就好了?” “我家可是有四个啰嗦的老爸在,而且每个都自以为和我的相处像朋友一样,找我干嘛的从来不看时机,我能够自由利用的时间真的少得可怜耶。” “真可怜。” “听不出来你有多同情我啊。” 蓦地有辆脚踏车在两人身后停下,同时响起煞车及轮胎磨地的刺耳声响。“你们没事吧?由纪夫。”跨坐车上的鹰扬了扬手。 “哟,多惠子!”肌肤晒成小麦色的鹰先向多惠子打了招呼,然后笑着对由纪夫说:“刚才真是好险吶,被一群不良少年围住,真是千钧一发呢。” 由纪夫忍住想咂嘴的冲动,望向有着细长眼睛、高挺鼻梁,长相宛如猛禽的鹰,“所以刚刚那个,果然是鹰你的杰作?” “呵,不必谢我,父亲帮儿子是应该的。” “我没有要谢你。” “‘刚刚那个’是指什么?”多惠子看了鹰一眼之后,询问的视线移至由纪夫身上。 “刚刚不是有一堆女高中生冲进停车场吗?因为她们听信了谣言说有偶像跑去那儿。” “喔,对啊,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反正一定是鹰胡乱散播一些有的没的谣言吧。” “效果超乎我的预期呢。”鹰露出得意的微笑点着头说:“谁叫我碰巧撞见你们两个被奇怪的家伙带走嘛。” “碰巧撞见是吧。”由纪夫想也知道不会那么巧,极有可能是鹰想看好戏而偷偷跟踪由纪夫和多惠子,他是会做出这种无聊事的人。 “然后呢,我发现那几个长得像牛蒡的家伙把你们带到偏僻的巷子里,就知道大事不妙了,探头一看果不其然,那是一座位在死巷尽头的停车场对吧?” 由纪夫第一个浮上心头的感想是,原来不管是谁都会觉得那几个男的长得像牛蒡啊。 “所以我就想,非把你们救出来不可,一时之间却想不出好法子,又没办法确定状况是不是严重到该叫警察,因为我听不清楚由纪夫你们在说些什么。” “你怎么不直接冲进来救我们就好了。”听到多惠子这么说,鹰神情苦涩地摇摇头,“你不觉得父亲很难介入这种事情吗?由纪夫最不喜欢这样了,我要是出手干预,他一定会怪我多管闲事。” “没办法,我就是讨厌你们多管闲事。” “所以啦,我苦思良久该怎么救你们,刚好看到两个女高中生兴奋地走来,感觉她们似乎放学之后还有活动,我姑且一问,她们回答说有个叫什么的偶像明星会来镇上的车站,我就想到这招啦,而且马上又发现她们身后跟了大概五个女高中生哦。” “于是你就胡扯说,你看到田村麻吕走进那处停车场?” “因为我想,要是那些女高中生真的相信了而冲进停车场,由纪夫你们一定会吓一大跳吧。”鹰回道。 “吓死了,我还以为是水牛群冲过来咧。” “我料的没错吧!我就觉得啊,就算由纪夫你们被卷进什么麻烦事,只要冲进去一大群人,应该就有办法获救。这和叫警察的后果完全不同哦,我只是煽动女高中生发动突击,事后笑一笑就过去了。如何?我很聪明吧!” “我比较讶异的是,那些女高中生居然会相信你造的谣。”由纪夫再次从上到下将鹰打量了一番。鹰身穿亮青色开襟衬衫,搭一条褪色牛仔裤;锐利的五官虽端正,却丝毫嗅不出值得信赖或忠厚老实的气味。鹰所发散的氛围,只会让人觉得这个人似乎没什么金钱概念、思虑肤浅、总是凭冲动与直觉行事,而事实上,鹰的个性与他所发散的氛围其实相差不远。 “由纪夫,那是因为啊,人们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物。还有呢,谣言若是愈有趣,就传播得愈快哦。” “什么意思?” “之前我曾问过悟,为什么人们会轻易听信一些谣言或是奇奇怪怪的情报呢?悟的回答就大概是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人们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物?” “没错。想亲眼见到偶像,当然会希望偶像出现在我们镇上,对吧?也就是说,她们想相信偶像要来我们这里,所以就会相信有人目击了偶像在镇上,再加上听说偶像是偷偷摸摸地溜进停车场里,这下又更刺激、更想相信了,不是吗?” “可是……会大老远冲过去确认吗?”多惠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知不觉间,一行三人朝着由纪夫家的方向边走边聊。鹰仍跨坐在脚踏车上,配合由纪夫与多惠子的步行速度前进,任由踏板空转。 “事实证明她们真的冲过去了呀。即使半信半疑,还是想亲眼确认一下。” “只是想确认一下,就会聚集那么一大群人吗?” “因为大家都不想输别人啊,如果只有自己没亲眼见到田村麻吕,不是亏大了吗?起初只有几个人往停车场移动,一旦当中有人开始拔腿狂奔,后面就会愈跟愈多人、愈跟愈多人。” “好像人类版的赛马哦。”多惠子嘟囔道。鹰登时睁大双眼,笑嘻嘻地说:“喔!这个比喻很有趣呢!” “一点也不有趣。”由纪夫愈聊愈不耐烦,于是加快了脚步,心想赶快甩掉这两人,早早回家吧。 “喂,由纪夫,走慢一点嘛,我才要开始讲重点呢。”鹰用力踏着脚踏车踏板,很快便追了上来,“亏我刚刚还救了你们耶。” “随便啦,你觉得是你救的就是吧。” “对吧?所以呢,就当作是报答我,明天陪我去看赛狗吧!赛狗!” “啊!好啊好啊!我也要去!”一旁的多惠子笔直地举起手。 “哦,真是太好了!”见鹰笑了开来,由纪夫连忙说道:“等一下,你去看赛狗和多惠子没关系吧?” 但不知怎的,鹰和多惠子似乎一拍即合,两人气氛融洽地聊着那要约在哪里碰面呢?赌金要准备多少比较好?赛狗和赛马有什么不同呢?完全是已经敲定赛狗行程的对话。 “我不去哦。” “由纪夫,不要说出那么无情的话嘛,赛狗场里有一种叫做‘家庭席’的包厢,我很想去体验看看耶。” “想去就自己去啊。” “一个人没办法啊,一定要一家子的人才能进去。我听富田林先生说的,那好像很赞呢!啊——,真的好想去体验一下家庭席哦!” “啊,您说的富田林,和由纪夫刚刚提到的是同一个人吧?好怪的名字。”说着多惠子像是押着韵般吟诵:“富田林、杂木林、祭囃子” “呃,劝你不要开这种玩笑比较好。”由纪夫与鹰异口同声出言警告,同时警戒地张望着四下。 第九章 自己是什么时候晓得富田林这号人物的呢?由纪夫想不起来了,能确定的是,一定是鹰告诉他的:“这个镇上所有关于赌博的事,都是由富田林一手掌管哦。” 富田林本身经营赌场,当然不是合法的,若要归类为地上或是地下,那保证是地下经营。由纪夫觉得“保证是地下”这个表现方式很奇特,但事实确是如此;堂堂正正地走在无法见天日之处,那就是富田林。 “那是类似拉斯韦加斯的地方吗?”当时年纪尚小的由纪夫曾这么问鹰,脑中浮现了成排的吃角子老虎和轮盘,那是他在电视上见过的赌场景象。 “不是啦。”其实是完全两回事。 富田林的赌场里,无论再细微的事物都是他们下注的对象,好比明天的天气、运动赛事的成绩、谁家的狗这胎生了几只、某电视台主播今天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什么,诸如此类。 “大家是在玩猜谜游戏哦。”鹰嘻嘻地露齿笑了。 后来由纪夫听说英国有一种叫做“Bookmaker”的合法赌博业者,什么都能赌;相较之下,富田林的赌场由于是地下的,给他的印象始终是个弥漫着危险气味的非法地带。 “听说他原本是因为迷棒球,才转而碰棒球赌盘这一块的。”以前鹰曾经聊起富田林开赌场的历史,但由纪夫不明白的是,热爱棒球为什么会和经营棒球赌盘扯到一块儿? 据说富田林曾经狂热地支持某棒球队伍,那是东京的知名球队,“他之所以不再支持那支队伍,是因为他最喜爱的一名投手退休了。” 那名投手在三十二岁时,被列入指定让渡名单,富田林得知消息后,难过得流下了男儿泪。当那位投手正在准备其他球团的甄试而在球场的角落练习时,富田林还跑去握住他的手说:“你一定要考过!你还年轻,一定可以的!请让我再度看到你精采的投球!”但最后并没有任何球团接收那位投手。 这下富田林更是嚎啕大哭,从此便视棒球界为仇敌了。但鹰说,该大哭的应该是那位还有一家子要顾却没了工作、走投无路的投手吧。 “所以富田林先生是因为后来变得讨厌棒球,才开始经营棒球赌盘?” “不,他之前就在碰这块了。” “啊?是喔?”由纪夫不禁傻眼,那刚才那段轶事是讲好玩的吗? 即使媒体或议员们都没有直接证实,消息也不曾对外公开,但由纪夫所居住的这个县之所以接纳赛狗入驻,富田林绝对是关键人物。 由纪夫至今仍记得很清楚,小学二年级时,鹰带着他前往拜访富田林邸的情景。富田林邸位于镇的东北角边缘,是一栋有着漂亮屋瓦的日式旧建筑,广大的庭院,停车场可停三辆车左右,却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豪宅。bbr>根据之前鹰听来的小道消息,富田林邸似乎只是很一般的住家,但鹰却说:“地下室有一间很大的房间,是他经手大大小小赌盘的事务所哦。”听在由纪夫耳里,“经手大大小小赌盘的事务所”一词,已然超越他所能想象的范围。 鹰伸手往气势凛凛的门柱上的门铃一摁,说要找富田林先生。由纪夫则是一径抬头望着高高的围墙,发现庭院的松树上头装设了小型监视器,那执拗地盯着访客一举一动的镜头,让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喔,阿鹰啊,有事吗?”由纪夫原本绷紧了神经,想象着来开门的会是个多么令鬼神丧胆的男人,没想到现身的富田林只是面貌和善的小个头男士,由纪夫甚至有点失望。富田林身高约一百六十五公分,体形略显福态,头顶发量稀疏,圆圆的鼻头尤其抢眼,法令纹也颇深。 他发现了鹰身旁的由纪夫,温柔地打招呼道:“喔,你就是由纪夫君吧。你爸爸赌运很强哦。” 接着鹰切入正题,开始向富田林说一些由纪夫听不懂的术语,像是赔率、情报什么的,然后付了一笔钱给富田林,收下一枚类似存根联的纸券。 “那就祝你中奖喽。”富田林说。 鹰对着手里紧握着的那枚纸券念咒似地低喃:中吧!中吧! “啊,对了,”告辞时,鹰问了富田林:“您听说了吗?前一阵子恐龙川下游发现了一只塑料垃圾桶。” “喔,有啊。”富田林的眼中闪过冷冽的光。见到那眼神的瞬间,由纪夫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仿佛冰块顺着背脊滑落。富田林回道:“我好像是在报上看到的。” “报上啊……”鹰刻意把话说得很慢,显然意有所指,一副想叫富田林“少骗人了”的模样,“那个塑料垃圾桶里,好像装了个男人的尸体,您看到他的长相了吗?报纸也登了照片。” “没耶,我没注意。真是凶残的事件啊。”富田林说。 他说话的语气,连当时还是小学生的由纪夫都听得出来是在睁眼说瞎话。由 7eaa." >纪夫暗忖,这个人一定知情。99lib? “总觉得那死者长得很像上次我们和太郎在拉面店时,跑来搅和的那个男的啊。” 太郎是富田林的独生子,大由纪夫两岁,两人就读同一所小学。每天早上,总会有一辆散发着肃杀气氛的黑色进口车停靠校门旁,然后是太郎静静地从后座下车,非常醒目。 太郎是个大个头,却老是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连年纪较小的由纪夫也觉得他似乎弱不禁风;而且太郎不知是皮肤对什么过敏,额头与脸颊长着湿疹,每当看他顶着一张红通通的脸走下进口车,蹒跚地朝校舍走去,寂寞与悲哀的氛围总是将他包围。因此初次见到那副模样的由纪夫,即使不晓得对方是谁,仍不由得上前关心道:“你还好吧?” 低年级的学弟突然过来搭话,太郎有些错愕,偏起头应了一声:“嗯。没事。” “看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啊?”当时小二的由纪夫远比现在的他要爱管闲事得多。 “没事的。”太郎点点头,笑了笑说:“??谢谢你。”但那笑容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第十章 告别富田林邸的回家路上,鹰聊起两星期前发生的事。两星期前,鹰在车站前的拉面店吃面,刚好富田林带着太郎进店来,于是三人同桌一起用餐,没多久,又有两名男客走进店门,年约三十出头,感觉都不是什么好家伙,而且不知是否之前喝了酒,两人经过鹰他们那桌时,竟然嘻嘻哈哈地出言嘲笑太郎的湿疹。 富田林登时瞪大了眼,厉声说道:“人的长相、湿疹、头发等等,都是后天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的,不应该嘲笑人家这些部分吧!”那两个男的当然不可能令人赞赏地当场反省道:“对,您说的完全正确,是我们太不检点了。”只见他们没头没脑地冲着富田林顶了一句:“你这臭老头,一脸穷酸相,啰嗦个什么劲啊!” “喂,你们两个放尊重一点,这位可是富田林先生哦。”鹰慌忙插口,试图救他们一把,但鹰的一片好心却付诸流水,“好怪的名字,富田林?我还祭囃子咧。”两个男的马上拍着手大笑,“儿子长湿疹,老爸又有个怪名字,太好笑了!啊,该不会儿子也取了个怪名字吧?” 富田林没有回嘴,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两人的脸看。 “富田林先生只要遇上哪个家伙不称他的心,就会死命记住对方的长相。”鹰边走边告诉由纪夫,“那是为了之后把那家伙揪出来,好好地报复一番。所以他在当场只会默默地把对方样貌特征全部深深烙印在脑袋里,等他低喃说:‘好,记住你了。’后续就有得瞧了。他只要记住一次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所以呢?拉面店的男客后来怎么了?” “应该成了塑料垃圾桶里的尸体了吧,我看报上登的照片超像的。” “成人塞得进塑料垃圾桶里吗?” “那是大型的垃圾桶,而且尸体被分尸了。” “鹰,”小二的由纪夫频频眨眼,认真地问道:“你觉得这么恐怖的事情,适合讲给小孩子听吗?” “啊,说的也对。”鹰悠哉地回道:“不过啊,富田林先生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取笑太郎的湿疹,还有嘲笑他自己的名字,就这两件事。你也要当心点,否则就会像上次的拉面店客人一样,被剁成肉条哦,肉条。” “什么肉条?你是说,那尸体被剁成一条一条的吗?” 鹰似乎终于察觉自己对儿子讲的内容太过血腥,把话留在嘴里,咕哝着装儍带过。 最好不要随口取笑别人的名字——由纪夫对多惠子说:“因为名字这种东西,是当事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的。” 多惠子..微微鼓起脸颊,语带不满地说,可是也没必要为了这种小玩笑发那么大的脾气吧。 “你要再讲,等一下人家就来找你了,所以可不可以麻烦离我远一点,赶快回你自己家去吧。”由纪夫指着来时路说道。 三人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多惠子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快点回你家吧,而鹰,也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态度说明天一起去看赛狗哦。由纪夫站在住宅区的路旁,交互望着同班同学与父亲,内心只觉得厌烦不已。 “好吧。”过了一会儿,由纪夫开口了,“我知道了,明天去看赛狗,交换条件是,多惠子今天别来我们家。这样可以吧?多惠子?赛狗场肯定比我家还要好玩一百倍。” 多惠子露骨地摆出一脸不悦,但或许是察觉到由纪夫相当坚持,她只能呕着气回道:“好吧,那说定了哦。”这才不甘愿地往个方向离去。 由纪夫与鹰一同朝家的方向迈进。 “最近你玩赛狗或是其他那些赌博,都还顺利吗?” “OK喽,会赢的时候就会赢,会输的时候就会输。” 鹰仍骑着脚踏车,配合着由纪夫走路的速度,缓缓跟在一旁,由于两人的前进方向不巧是朝西,红通通的夕阳就低垂在迎面的天际。 “喂,由纪夫,你对多惠子那么冷淡,当心她离你而去哦。要不就是离开你,要不就是玩弄你的感情,等你突然察觉时,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别的男生交往了。还是当心一点比较好啦。” 由纪夫已经不想再费唇舌辩解两人本来就不是那种关系了,“我说啊,鹰你们都不觉得事有.蹊跷吗?” 鹰露出“什么事有蹊跷?”的眼神回望由纪夫。路旁民宅的院子里,恣意生长的茂盛凤尾草探出围墙外,鹰边骑车边伸手轻轻拨开凤尾草。 “妈四劈的时候啊,你们都没察觉她还有别的男人吗?妈不是脚踏两条船,是四条船耶。” “小子,你妈多会隐瞒啊,狡猾得很,瞒得天衣无缝。” “我绝对不会和瞒我瞒得天衣无缝的狡猾女人结婚。” “我们也都是这么想的呀。这就好像世界上所有遭遇意外的人,都压根不想遇上意外,一样的道理。” “你的意思是,和妈结婚是一场意外?”严格来讲,父亲们和母亲并没有办理结婚登记,婚礼倒是举行了。 “由纪夫,这话别让知代听到。麻烦你了。”但鹰的语气与其说是恳求,更像是倏地伸出指头,吐出一句经典发言似地,说得铿锵有力。 “鹰,你发现妈四劈的时候,不生气吗?” 鹰望向远方,仿佛面对着十多年前的过往说道:“嗯,算是生气吧,不过惊讶的成分更大。” 然后他顿了一顿,这段空档并不像是踌躇着该怎么提起自己从前的糗事,比较像是舍不得轻易吐露那段丰美的回忆,“关于那部分,等晚餐的时候你再问大家吧。” “‘因为你又没问人家嘛。’我记得她当时是这么说的。”悟说着将筷子伸向煮什锦。 晚餐餐桌旁,四个父亲全都到齐了,母亲知代却依然缺席,她只说要加班,然后简单交代说,晚餐已经准备了一锅煮什锦,其他就看冰箱里还有什么,要他们自己看着办。 由纪夫一提出想知道“发现妈妈四劈当时”的状况,四位父亲同时皱起脸,仿佛嘴里嚼的煮里芋(编按:日文汉字的“里芋”其实泛指各种芋头,不过因为在日本小芋头比大芋头常见,所以一般日本人认知里的“里芋”几乎都是小芋头。)瞬间充满苦涩。 “她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勋点头道:“她说:‘因为你又没问人家是不是有其他的爱人嘛,既然你没问,我又不会自己没事拿出来讲呀。’啊,好怀念吶。”身穿短袖衬衫的勋,袖口露出粗壮的上臂。 “没错没错,知代就是这么说的。”葵说。 “对耶,她也是这么向我解释的。”鹰也点了点头。 “可是葵,你自己不是常搞劈腿吗?”由纪夫手上的筷子晃呀晃,最后决定落在干烧羊栖菜上。“所以你应该比较藏书网容易察觉出妈可能还有别的男人,对吧?” “你这说法真是没礼貌。不过,嗯,我的确曾经一度起了疑心。”葵似乎想起什么,点着头说道:“我问她,你是不是脚踏两条船?” “知代怎么说?”鹰问道。 “她开朗地笑着回我说:‘我绝对不会脚踏两条船的。’” “因为是四条船啊。”悟难掩错愕地皱起眉。 “所以她没说谎呀。”勋点头道。“她首度坦承四劈的时候,还露出灿烂的眼神说:‘怎么了?吓着你了吗?’”悟也接口。另外三人一听,纷纷点头连声说:“对对对!”接着感慨道:“她当时的神情,真的好可爱。”听起来既像得意地炫耀甜蜜,也像带有自暴自弃的意味。 “你们四个人是到什么时候才见到面的?” 四位父亲各怀所思地面面相觑,接着是短暂的沉默,宛如彼此无声地打完了商量、推出代表开口。由纪夫暗忖,通常这种场合都是由较年长的悟发言,果不其然,悟说了:“是在你妈宣布她怀了你的时候。” 由纪夫有种被指责“都是你害的”的感觉,不禁有些心虚,于是道歉道:“那还真是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四位父亲却一齐笑了。 由纪夫的视线自然地移向窗边的矮柜,柜子高度约到腰部,上头摆着母亲知代心爱的首饰、摆饰人偶、似乎颇高档的座钟、小幅装饰画,还有一个横式相框,那是母亲与父亲们婚礼时的照片,一身婚纱的母亲,两侧分别站着两位父亲。散发深思熟虑稳重气质的悟,身旁是高挺英俊的葵,然后是满面笑容、双眼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母亲,头发全部往后梳、因为害臊而皱着眉头的鹰,以及抬头挺胸站得笔直的勋,全员到齐。而那时母亲肚子里还怀着我吧?由纪夫每次看到那张照片,都不禁这么想。 女方的双亲与男方的双亲都没人出席,听说是一场只有新郎新娘的婚礼,而会场也是在数度交涉碰壁之后,才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想看好戏的好事单位愿意出借。“你们真的不是闹着玩的吧?”听说会场负责人向他们做了最后确认,“敝公司是出于相信各位是认真的,才答应出借会场的哦。” “废话,当然是认真的啊。”鹰粗鲁地回道。悟也跳出来说:“你觉得四个大男人决定一起和一名女性结婚,会是闹着玩的吗?”对方才终于相信了:“您说的也是。” 而当然,户籍上由纪夫被登记为“非婚生子女”。他想起小学时,曾经有某位交情不是很好的同学,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一脸神气地跑来对他说:“哼,你没有爸爸!”当时他们班上不少学生家里双亲离婚,或是父亲事故身亡,所以由纪夫只是满腹狐疑:“这家伙为什么像是自己立了大功似地开心成那样?户籍上写..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吗?”再说,他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你说我没爸爸,那我家那吵得要命的四人组又是怎么回事?” 由纪夫家每当用完餐,各人会拿着自己用过的餐具来到厨房流理台前,以洗碗精洗净后,放进烘碗机里。由于水槽前的空间顶多容纳一个人,所以他们五个男的便宛如在物资配给所排队等待配给似地,排成一列等洗碗,那景象其实颇滑稽。 洗完碗,所有人又赖在客厅里看电视或翻杂志,由纪夫则是摊开了题库。 “明天啊,我要和由纪夫去玩呢!”盘腿坐在沙发上的鹰笑嘻嘻地说:“而且多惠子也会去哦。对吧?由纪夫。” “哇!”葵的声音里满是羡慕,“你们要去哪里?我也想跟呢。” “不行,就我们三个人去。” “反正一定是去看赛狗吧。”勋一语说中。 “你为什么知道?” “我为什么不知道?”勋皱起浓眉,瞥着鹰说:“真好命呢,我明天难得的周六假日,就要贡献给学校的登山活动了。” “登山?为什么要登山?”由纪夫问道。 “因为那里有山啊。”勋笑着回答。鹰讥笑道:“你要这么说,那里还有大楼和饭店咧。” “其实是为了磨一磨那些光说不练的中学生。那几个小子,不过是从网络还是书上得到一些知识,就在那边得意洋洋地大放厥词说什么:‘老师,这世界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啦。’”勋说。 “暴力教师这回耍阴险哦。”葵似乎很乐。 “上次你说挨老师揍的那个嚣张学生也会去吗?”鹰问道。 “理论上会去。”勋说完又补了一句纠正鹰:“那不是挨揍,是他自己讨揍的。” “可是依照我的经验呢,自以为是的中学生通常会跷掉这种登山活动哦,嫌累嫌无聊懒得去什么的。” “你干脆把鹰带去那些打算跷掉校外教学的学生家里,对他们说:‘要是不去,以后就会变成像这样的大人哦。’” “悟,你这玩笑也太严厉了。”鹰面有窘色,皱起眉头说:“总之我要去看赛狗,给它从一早到黄昏眺望着在场中奔驰的格雷伊猎犬。对吧?由纪夫。” 由纪夫的心思早就不在父亲的对话上头,自顾自专注地解答着手边的题库,一边模糊地应了声:“嗯,大概吧。” 他埋首于数学与英语的题库,其实不花什么力气,只要机械性地套用公式,或是填进记在脑子里的词组,正确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悟曾说:“人的一生,并不会因为努力过活、奋力思考就能得出解决方法;大家都是在没有正确答案的状态下,烦闷地活下去,这才是人类。从这个角度来看,保证有解法与正确答案的考试题目,其实是很难能可贵的,因为大部分事情都没人能教导你、告诉你答案。所以面对考试时,应该要开开心心、尽全力去解题才是。” 聚精会神地读着小说的悟,以忧郁的眼神望着电视里的搞笑艺人的葵,紧盯着报纸上的赛犬资料盘算着的鹰,环抱粗壮的双臂、盘腿而坐、像在沉思着什么的勋,四人的身旁,由纪夫默默地复习着课业。“期中考应该没问题吧?”悟问道。“嗯,OK吧。”由纪夫回答。 第十一章 一看时钟,已经将近深夜一点了。由纪夫心想,考试的范围能念的都念完了,接下来只要注意保持健康状态如常,星期三准时应试,成绩应该不会太离谱。只不过还不想睡,于是他拿起从悟房间借来的文库本读了起来,一边戴耳机听着跟葵借的CD,却迟迟无法进入故事的世界。他索性拿起书架角落的中学毕业纪念册,边翻阅边感慨鳟二的模样真的都没什么变呢,东摸摸西摸摸,时间就这么过去,之间也曾听到不知哪位父亲——或许是鹰或葵吧——出门去的声响,除此之外,这夜里一片閺寂。 因为想上小号,他走下楼去,眼角瞥见一道人影,吓了他一跳。 “你在干什么?”由纪夫对着人影背后出声,勋却没被吓到,只见他缓缓地回过头来说:“喔,由纪夫,还没睡啊。我刚去上厕所。” “对了勋,我班上有个同学不肯来学校呢。”由纪夫突然想起,便说了出口。 “我班上也有一个啊。”勋说着蹙起眉头,似乎心上很不舒坦。 “要怎样才能让他来学校呢?听说他都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学生不想上学的原因很多,有人是因为害怕校内的严重霸凌,也有人只是因为请了长假之后,就愈来愈不想踏进校门。有的你不理会他,反而自己会来学校;也有的不管怎么强拉,不来就是不来。” “小宫山在棒球社里是个狠角色,不大可能遭到霸凌。”由纪夫一说,勋立刻否定:“十几岁的孩子之间,多得是狠角色一夕之间成了被霸凌的对象。你心中应该也有这种想法吧,中学生也好,高中生也一样,总是寻找着能让自己欺负、轻蔑的对象,而愈是出言不逊的家伙愈容易被锁定。嗯,话说回来,可能大人也是这样吧。” “中学教师说出这种论点,会不会太黑暗了?” “要是相信人性本善,对小孩子或人类抱有期待,只会被当成傻子看,不是吗?我们能做的只有先体认黑暗面的存在,再想办法克服。别无他法。” “所以勋,你在学生面前也说过很多次迈克尔·乔丹的那句名言喽?” ——我历经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再地被击倒,而那就是我成功的原因。 这句篮球之神的名言曾经出现在电视广告里,由纪夫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 “最近的学生居然没听过乔丹,完全不当一回事,真是令人生气。然后呢,要是失败了觉得丢脸,就躲回房间里窝着,什么都不干。”勋说。 “如果我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你会怎么做?” 由纪夫原本以为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会让勋思考上好一会儿才有答案,没想到勋旋即回道:“我会找来工程车把你房间的外墙敲毁,那么一来,不但风会飕飕地灌进房里,你也一定会哭着走出来啦。” “这是什么馊主意?” “就算你把自己关在房里,只要把墙壁破坏掉,那儿就不再是房间,而是外头了,不是吗?” “根本就是乱来嘛。” “这可是我们在你还是小学生的时候,集思广益得出来的方案之一哦。” “我们?四个老爸一起吗?” “对于养育孩子长大成人,我们全是新手爸爸。所以你还小的时候,我们每星期会开一次家庭会议,讨论面对你的成长该怎么应变,或者是万一你半夜突然身子不舒服该怎么处理、每个人又该负责哪些部分,之类的。” 说是家庭会议,应该更像是父亲高峰会吧。由纪夫想象着四位父亲一脸严肃地对谈的景象,不禁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妈也加入会议吗?” “她只是列席旁听。” “你们还讨论过哪些议题?” “很多啊,多到我都记不得了。像是你带爱人回来的时候该怎么办;我们还讨论过要是半夜强盗上门,由谁负责救你。” “结论是由谁负责?” “轮流负责。看那天是星期几。” “真是感人吶。”由纪夫心想,我又不是资源回收垃圾。 “那阵子有部影集很红,里面有个经典场景。你小时候也很爱看那部片呢。” “《Runarisoner》?”由纪夫自己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么多年不曾浮现脑海的影集片名,居然会突地从自己嘴里冒出来,不禁悄声嘟囔:“好怀念。太怀念了。” “那部影集真的很好看呢。”勋嗯嗯地点着头。 《Runarisoner》是由纪夫小学生时代播出的影集,主角为一名逃狱囚犯,一次次甩开追兵,做出许多自暴自弃、只顾私利的行为,然而不知为何,他所到之处,总是有陌生人对他伸出援手。或许是由于这名囚犯老爱讲些冷笑话,由纪夫原先一直以为这是一部温暖人心的喜剧,没想到故事进行到后半,剧情愈来愈悲怆,让由纪夫这些儿童观众愈看愈不知所措。 在当年,杀人罪的追诉时效为十五年,因此每一集的故事里,主角总会在某个时机说出这句台词:“反正只要逃得过十五年就无罪了吧?哼哼,小case。”只不过仔细想想,曾经被逮捕入狱的囚犯,何来时效可言?一想到这点,整个故事虚构的一面立刻浮上台面,那句台词愈听愈可悲,由纪夫看到最后几集,甚至坐立不安了起来。 “我们还模仿过那部影集逃狱的那一段,你记得吗?” “喔,有啊。”由纪夫苦笑着回道。他很快便想起来了。要回忆起自己童年时的糗事与失态,需要相当的觉悟与将错就错的勇气;若那段回忆还包含了父亲干的傻事,苦涩更是倍增。 《Runawbbr>99lib?ay prisoner》片中主角逃狱时,从监狱高墙朝画过空中的输电线纵身一跃,一边将从狱吏手上夺来的皮鞭甩过输电线挂上,再以两手抓住皮鞭两端,宛如乘着吊索般滑行逃离监狱。后来有人查出那个逃狱手法是抄袭自别的电影,当时对于逃狱手法是否有著作权一事还引起了小小的争论。不过那不是重点,总之当时的由纪夫一直很在意一件事:“为什么他挂在输电线上却不会触电呢?” “那和麻雀停在输电线上却不会触电,是一样的道理。”悟说道:“电的传输是由高电压流向低电压,所以如果只是单单触碰到一根输电线,由于没有电压差,是不会产生电流的。人们不慎触摸输电线时,通常是脚着地,或是站在输电线以外的东西上头,对吧?这么一来就会造成电压差,一旦产生电流,就会触电了。像鸟儿不小心同时站到两条输电线上而触电的消息,也时有所闻。” “也就是说,像他那样挂在半空中摸着输电线也不会有事喽?” “呵,那是演戏啦。”悟笑道。 提议说“我们来模仿逃狱吧!”的是鹰,他说要来试试看那个逃狱手法是不是真的行得通。还是小学生的由纪夫只是单纯觉得好玩,赞成了鹰的提案,其他的父亲则是毫不客气地反对:“你是很有可能哪一天被抓进99lib?牢里没错,但对我们来说,这个实验根本毫无意义。” 不过鹰不打算放弃,特地跑去附近的公寓大楼勘查,还真的让他发现了高度适合的输电线,“好!出动了!”他当场测试了起来,单手将毛巾抛过输电线,利落地以另一手接住。一旁的由纪夫也兴奋地点头应道:“走!”然后大喊:“冲啊!prisoner!”没想到不巧被巡逻中的认真警察撞见,抓了两人去盘问一番。 “真不想回想起来,鹰还在派出所跟警察大吵一架。” “是啊。” “现在想想,我应该是从那件事之后,开始对父亲产生了怀疑吧。” “什么意思?” “我明白了两件事:一是,透过输电线逃脱是不可能的;二是,不能轻信父亲们所说的话。” “就因为那件事?”勋显得相当讶异。 我们原本在聊些什么?怎么会聊到这里来呢?由纪夫回想着,这时勋开口了:“总而言之,如果你是真心想让你那个同学去上学,就要做好心理准备,很可能必须把墙破坏掉才行。” 太小题大作了吧,由纪夫有些错愕。“不过,来学校也不见得就是好事啊。” 由纪夫很好奇身为中学教师的勋会怎么回答,但勋却毫不迟疑地说:“没错、没错。有人去到学校很开心,也有人一点也不开心。所以啊,或许拒绝上学并不能一概认定为坏事,只不过,关在房间里倒是个大问题。” “那会是问题吗?” “当然,如果情有可原,好比生病或受伤,实在无法步出房门,又另当别论。但如果没有那些问题,只是关在房里不出来的家伙,根本不是人类,比较接近家具吧。” “家具也不赖呀。” “是会吃饭的家具哦,成了大累赘耶。”勋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眉头皱得紧紧的。 “所以,小宫山的爸妈应该赶在他变成家具之前,把他拉出房间喽?” “是啊。”勋的神情缓和了些,“十几岁的小孩子,再怎么说还是受爸妈影响很深的。” “没错,勋这句话真是一针见血。”由纪夫应道,他还满想借机问问勋,他们四个父亲觉得自己对孩子造成的影响是好是坏, 5374." >却嫌麻烦而作罢。一边走回楼上,由纪夫有些挂心,母亲知代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晚还没回来。 第十二章 回到房里,由纪夫躺到床上,没想到困意很快便袭来,感觉脑袋的芯变重往下沉,而于此同时,眼前轻柔地绽开一幅朦胧的光景。 也就是说,他做了梦。 梦中的由纪夫是中学二年级的年纪,打算趁深夜时分偷溜出家门。他假装先回自己房间睡觉,等了大约三十分钟之后,悄悄下楼,小心不发出脚步声,走出了玄关。鞋子也是拎在手上,来到外头才穿上。 大概两小时前,四位父亲展开了相当热烈的麻将大战,由纪夫心想,他们这样根本不可能发现自己溜出门吧。 走出庭院前,他顺手抄起落在围墙旁的一根铁管,那是从前拆除仓库时剩下的废材,总是错过拿去丢的时机,就一直扔在那儿。 由纪夫跨上脚踏车,朝着位于镇最东边的瓦斯槽前进。 从自家到瓦斯槽的路径几乎是一直线,不必担心迷路,但不知是否因为身处深夜,月亮又若隐若现,让人抓不准方位,总觉得有些不安。他握住铁管的手加了几分力道。或许是在梦中的关系,踩着踏板的脚也感觉浮浮的,仿佛骑在空中。 之所以得出这趟门,源于白天意外撞见的一件事。当时打扫完教室,由纪夫正要将垃圾拎去焚化炉,无意间听见冷气室外机内侧传出谈话声,似乎是数名男生在威胁某一名学生。虽然看不见身影,由纪夫晓得那是和自己同年级的别班同学。因为不想牵扯上麻烦事,他决定当作没听见走过去就好,但耳朵却擅自竖了起来,把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这就好像遇上愈是不想见到的东西愈会看得入神,或是一察觉有臭味时却会忍不住深吸一口嗅上一嗅。 “为什么没带钱过来?不是讲好的吗?”当中一人说道。 “我已经没有钱了……”有个人语气怯懦地回道。 “你这家伙,去拿你爸妈的钱来啊,一定有存折吧?拿一些你老爸的钱借我们花花呀。”有人威胁道。 “偷存折不好吧,太容易被发现了。”接口的是另一个人。 “对了。”出声的又是另一人,一副想到了好主意的语气,“应该有卡吧?信用卡什么的,有那个也不错,去偷来吧。” 脑袋里这么多鬼主意,为什么不用在其他地方呢?由纪夫感到错愕,一边心想,中学生拿信用卡出来刷,不会引人怀疑吗?这时,那个怯懦的声音又传了出来:“可是,中学生要是拿信用卡出来刷,商家会起疑心的。”他和由纪夫想 7684." >的是同一件事。 “没问题啦,反正有那家伙在呀,他年纪大得很。”应声的又是另一人,似乎是在讲他们的某个同伙。“让那家伙去刷就好了,绝对不会穿帮的。” “好!那今晚把卡拿来吧,我们明天赶着要用,听到了没?”下结论的又是另一位,接着一伙人当中的某位开始交代今晚的集合时间与地点。 从由纪夫所在的位置看不见他们一群人,但根据一直有不同嗓音的人开口来判断,由纪夫想象着,要是探头过去偷瞄一下,会不会看到宛如石块下方成群的虫子般惊人数量的数百名男生呢?想到这,他不禁寒毛直bbr>竖。 那个怯懦的话声,之后就没再听到了。 一伙人强势的发言,以及连对方父母都不放过的厚颜无耻,让由纪夫气愤难平,但一方面他又觉得其实事不关己,于是他将垃圾扔进焚化炉,正事办完便离开了。 这件事又浮上心头,是在大啖晚餐的时候。 由纪夫吃着母亲知代亲手包的饺子,肉汁瞬间从咬开的饺子皮内流出,在口中扩散,而这肉汁仿佛触动了他心中的某一点,他突然在意起白天撞见的事情,“不晓得那个人是不是把卡交给他们了……” “怎么了吗?”毕竟是母亲,知代的敏锐直觉仿佛看穿了儿子由纪夫的内心,但由纪夫也立刻以十多岁少年最常对父母说出的回话带过:“没怎样啊。” 用完餐、洗过澡后,不良中学生与信用卡一事仍紧紧黏在他的脑中,他甚至担心起脑子会不会就这么再也无法思考其他事情。既然如此,倒不如自己挺身把事情做个了断。于是他决定了。 黑夜中,由纪夫终于抵达了瓦斯槽,周围是一座小小的森林。对于由纪夫这些从小在镇上长大的小孩而言,这座森林是个“天黑以后最好不要接近”的地方,还有一个用途是,“森林在那边,所以我家是这个方向”,换句话说,森林是个可以协助他们掌握方位的目标物。 好久没来瓦斯槽这一带了,严格说来,应该叫做球形瓦斯储存槽。眼前的大槽依旧是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美丽球体,直径有三十公尺,外涂泛青的浅绿,似乎只能以“瓦斯槽色”来称呼?,感觉整座槽在夜里依然发散着着妖艳的色泽,是因为在梦中的关系吧。而即使在黑暗的夜色里,槽体轮廓仍然清晰可见。 瓦斯槽四周整齐架着数根支柱。 根据白天那群不良男生的对话,此刻他们人应该在绕过瓦斯球的另一侧,由纪夫边朝那处前进,忍不住心想,白天无意间听到的那段对话,该不会只是幻听或是恐吓者亡灵与被恐吓者亡灵的交谈吧?现在一回想,当时听到的声线异样地多,所以更可能是一整群的亡灵了? 但不消多久他就确定了那并非亡灵,而是如假包换的中学生。森林前方,镇上时灯火隐隐照得到的小块空地上,一群人正聚在那儿。 五个人排成圆形围住中央的一人,虽然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但大致的状况,并不难猜测。 “五个人啊。”梦中的由纪夫低声嘟囔着,接着望向自己手中的铁管,“靠这家伙搞得定吗……”与勋一对一的格斗训练虽然进行过无数次,但是以寡敌众,要是傻傻地冲出去,一定马上会被打得落花流水。勋平日便谆谆教诲:“和人打架,绝对不要以一对多,记得逃为上策。只不过万一实在无法逃开,至少要找根长棒或绳索抓在手上,然后死命地朝对方的鼻头挥去。”细微的呻吟传进耳里。中央的学生好像被戳了一下,毫无抵抗地跌坐在地。 由纪夫忍住想咂嘴的冲动,涌上的怒气自然是针对胁迫剥削他人的一方,但对于任由别人胁迫剥削、软弱地跌了一屁股的一方,由纪夫也难掩气愤,很想大骂:“人家打你就默默承受,都没想过要还手吗?” 在梦里果然省时多了,回过神时,原本不见踪影的月亮高挂头上,那是缺了半边的、白色月亮。 他下定了决心,踏出步子。然而就在此时,他察觉背后有人,差点吓得叫出声。 回头一看,后方正杵着一尊诡异的身影,戴着冰上曲棍球的护具白面罩。由纪夫觉得自己背上的寒毛全竖了起来,但他最讶异的是,自己居然没有放声惨叫。 “由纪夫,是我!我啦我啦。”对方摘下面罩,露出了熟悉的脸庞。 “鹰……”由纪夫喊了对方的名字,接着鹰的身后又出现两道人影,也都戴着白面罩,简直像是恐怖电影的主角登场。 两人也都摘下面罩,由纪夫当场目瞪口呆,“葵?连悟也来了?你们为什么……?” “当然是来支持你呀。”鹰开心地说道。“你偷偷溜出门,我们怎么可能没发现。”葵微笑道。 “那些面罩是怎么弄来的?” “你出生前,有一次我们四个约好戴上这面罩,想吓吓你妈。”悟淡淡地回道。 由纪夫很难想象,一向理性、明智的悟怎么会玩起如此愚蠢的扮装。 “勋呢?” “勋毕竟是中学教师,虽然他最爱格斗技了,但是总不好在中学生面前出手吧,所以我们要他在附近监看状况,万一我们处理不来,看是要叫警察还是大喊求救,就麻烦他了。” “这么说,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跑来这里?” “会来这里,差不多就是那么回事吧。”悟敛起下颚。 “看吧!我说的没错吧!要我打赌也成,我就说由纪夫肯定是出来打午夜场的架嘛。” “嗳,你也戴上吧。”葵说着将手上的白面罩递给由纪夫。 “为什么?” “那些家伙应该跟你同校吧?要是被他们察觉插手管闲事的是你,之后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和同校的家伙起纠纷很麻烦,因为一定碰得到面,变成你得处处提防他们,那还不如先遮住脸再行动吧。” 由纪夫由衷佩服,听话地接下面罩戴上。 “好!冲吧!”父亲们气势十足地迈出步子,手上各自握着塑料玩具球棒由纪夫略微迟疑了一下,跟上父亲。 梦到这里结束了。 没想到这一觉竟然才睡了十分钟。由纪夫忍不住叹了口气,怎么会做这么荒谬的梦。而且更荒谬的是,这个梦境的内容,几乎全是他中学时代的亲身经历。 第十三章 “真是适合看赛狗的好天气呀!”鹰神清气爽地赞叹道,一边伸了个懒腰。由纪夫故意吐槽:“请问到底是什么样的天气叫做适合看赛狗?”鹰答道:“就是阳光照得赛犬的披毛漂亮地闪闪发亮的好天气呀。” “真的耶!今天真的是适合看赛狗的好天气啊!”走在鹰另一侧的多惠子同样兴奋不已,暗讽先前一直说要在家专心念书不出门的由纪夫:“就是会让窝在家里准备考试的人后悔莫及甚至开始觉得人生无望的好天气呢!” “要是考前一直这么玩乐下去,到了考试那天才会深深觉得人生无望吧。” “由纪夫,都出来玩了,就忘掉考试的事吧。我可是自从中学时代把考试抛到九霄云外之后,至今一次也没想起来过呢。” “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现在也完全想不起来。” “我才不想变成像你那样。” 赛狗场的周边满是私立停车场,鹰将休旅车停进一处,三人下车朝赛狗场入口走去。以高墙隔开的赛场内似乎人声鼎沸,满载期待的呼声与瞪着钱包决意赌上一把而发出的低喃,交织成一股不可思议的激昂氛围。 入场券的售票窗口位在大门旁,远比由纪夫想象中要干净得太多,哪像小时候被鹰带去参观的某处郊区赛马场,不但建筑物本体的钢筋水泥外露,暗沉的外观与阴霾的天空更是相互呼应。相较之下,赛狗场的外观让人几乎想以可爱来形容,不知道是否当初便是将客层瞄准在带小孩前来的赌客身上,连售票亭也设计成流线的外观,壁面则是统一漆成暖色调。 “看!很有意思吧!很像游乐园呢!” “真的耶!这里好漂亮、好可爱哦!” “外观再怎么可爱,掀开一看,里头还不是赌盘与输臝之事横行、气味可疑的赌场。” “由纪夫。”正打开钱包打算掏钱买入场券的鹰,突然抬起头看着由纪夫。 “怎么了?” “你说的没错,但不止这个赛狗场哦,整个社会都是这样。外表看上去温暖和平、人人平等,可是一看内里,其实跟输赢之事与不平等横行、气味可疑的赌场没啥两样。” 接着鹰对着售票窗口不知在得意什么地说:“麻烦给我家庭席的入场券。”还兴奋地补充道:“我跟我儿子,还有我儿子的女朋友,三张。” “啊,赶上了!我也一起可以吗?”背后突然有人出声,回头一看,是高出鹰一个头的葵。 “葵?哎哟,你跟来干嘛啦!” “反正闲着啊,算我一份嘛。” “请问……”多惠子双眼睁得大大的,一径仰头望着葵。 “喔,这位也是我父亲,他叫葵。”由纪夫并不想特地介绍,但是碍于后方排队买票者的视线压力,还是勉为其难地开口了。 “哗——”听得出多惠子的长吁中带着赞叹,“好帅哦。” “你就是多惠子吧?你好,初次见面。”葵的笑容非常自然不矫揉,然后迅速伸出右手。而多惠子仿佛受到他引诱般,也伸出了手。两人双手交握。 “您真的好帅哦。”多惠子看葵看得出神,又咕哝了一次。 “谢谢你的称赞。”葵露出微笑。 “一定很多人这么说吧?”。多惠子依然频频感叹。 “啊,葵!太奸诈了!”鹰蓦地说道,紧接着一把挥掉葵的手,硬是握上多惠子的手。 “不好意思喔,你们要买入场券吗?”窗口的女售票员露出僵硬的微笑问道,由纪夫连忙开口:“抱歉。呃,请给我四张。” 家庭席的位置比紧邻场边的一般观众席略高,包厢内附餐桌,约是家庭餐厅的六人座大小,也可以点飮料和轻食在里面用餐,座位旁还设有小屏幕,同步播放着场内的赛况。 “很舒适呢,真是好位子!”多惠子对着坐在正对面的葵和鹰说道,两位父亲顿时笑了开来。 “很赞吧!我就说嘛,这种家庭席,一个人是来不了的,要有一家子的样子才行啊。” “唯一可惜的是四面不是墙壁,要是完完全全的私密空间就太完美了。”葵指着围住四面的透明玻璃隔板说道。 “你是在想,如果是密室,就可以在里面和女人卿卿 6211." >我我了吧。”鹰语气尖锐地戳向葵。 “哎呀,葵爸是那种人吗?”多惠子故意夸张地略仰身子问道。 “葵就是那种人,”由纪夫应道:“小心一点比较好哦,别被骗了。” “没错!”鹰气势汹汹地接口:“多惠子,不要被他骗了哦。” “至于鹰呢,满脑子都是赌博,而且不知怎的有一招奇怪的特技,你最好也要小心这个人。”由纪夫没忘记补上这段。 “喂,由纪夫,奇怪的特技是什么意思?我又没做什么。” “只要是鹰你开口,再怎么荒唐的事,听起来都很像一回事吧。” “什么跟什么啊。”鹰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此话怎说呢?由纪夫。”葵也眯缝细了眼问道。 “昨天鹰扯谎说有偶像跑进停车场里,我是那时候才突然发现鹰的特技的。那怎么听都是胡说八道吧?可是只要是出自鹰的口中,大家都会忍不住信以为真。我后来想想,好像从以前就是这样了。” “喂喂喂,为什么我这种一脸可疑相的男人讲的话大家会相信呢?” “你自己都承认你看起来很可疑啊。”葵笑道。 “会不会是因为那个?”这时多惠子弹了个响指,“看上去怪里怪气的人讲了怪里怪气的话,负面印象乘上负面印象,反而得到正面效果,也就是所谓的负负得正理论。” “讲什么蠢话。”由纪夫有些没力;葵却当场赞同:“有可能哦。” 由纪夫在桌旁坐了下来,眺望着下方观众席,无意间看到场内所有出入口都站了许多制服保全,“戒备相当森严吶。” 鹰立刻应道:“喔,是因为那件事啦。听说大概三个月前,这里发生了枪击事bbr>..件。” “枪击事件?”由纪夫回想着。 “就在开跑前一秒,有赛犬被击中了。” “啊,”由纪夫想起来了,“对耶,有过这么回事。记得嫌犯还没抓到?” “好像还没有。” “居然枪击狗,真是太残忍了。” 当时在观众席某处,有人拿枪朝着并列在起跑线前的赛犬扣下扳机,凶器似乎是狙击步枪,子弹射穿了人气最旺的格雷伊猎犬的腹部。 “不过那只狗好像没死哦。”葵说。 “咦?真的吗?”我还以为牠死定了。由纪夫差点说出后面那句。 “没死呀,那只狗超强的。”鹰笑道:“开枪的凶手一定是赌赛狗输到脱裤子,一怒之下就杀狗出bbr>气吧。所以从那件事之后,场子的保全人数就大幅增加喽。” “一般人弄得到狙击步枪吗?”多惠子问出理所当然会浮现的疑问。 “好问题。”由纪夫也点头。 “不是有哥尔哥嘛?哥尔哥。”鹰一脸认真地回道。 “听说那把枪是从自卫队偷出来的。” “葵你为什么会知道那种事?” “听女孩子说的。” “哪个女孩子?” “忘了。”葵平静地笑了。 “不惜夺走自卫队的枪也要杀狗,真是好气魄的强人吶。”听到多惠子这么说,由纪夫有些错愕,重点应该不是佩服嫌犯吧? “不过,从观众席这边开枪,居然瞄得准那么远的起跑线位置耶。”葵指着玻璃隔板的另一头说道。由纪夫又不由得心想,重点应该不是佩服嫌犯的枪法吧? 赛场流泄出轻快的旋律,场内的气氛登时热了起来,观众席上的掌声此起彼落。 “总觉得这里的观众啊,兴奋喧闹的方式和赛马场的不大一样,”或许可说是和乐融融吧,“就像在自己家里似的。” “可是仔细瞧,观众席上还是有些看上去不甚友善的家伙在蠢蠢欲动哦。” 由纪夫再度张望四下。左右两侧以透明隔板隔开的隔壁包厢由于也是家庭席,里头坐的都是祥和升平、和谐温馨的一家子。然而,当由纪夫的视线移往下方的一般观众席,就看得见不少眉头紧蹙的男性一手拿着报纸踱来踱去,眉宇间深深刻画着不景气与心情的严峻。“嗯,确实有些蠢蠢欲动的家伙。” 在一般观众席的这些男性几乎都是只身一人,大都戴着帽子。虽然各人怀抱着各自难以摆脱的苦衷,押在各自的预测上头,各自认真地下了注,不可思议的是,这些人所散发的氛围却惊人地雷同。 “呀呀呀!来看看今日手气如何吧!”鹰搓了搓双手,将方才在售票窗口买来的DOG Ticket,也就是相当于赛马马券的“狗券”放到桌上。 “赛狗跟赛马不一样,没有所谓的步速节奏,所以基本上都是以起跑当时的瞬间加速度定江山,知道吗?”购买狗券时,鹰这么说道。 赛狗专刊上刊有所有赛犬的数据,从体重到年龄、犬主姓名以及前三场比赛的成绩。瞪着初次见到的赛狗专刊,再怎么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所以由纪夫决定照着专刊上的预测记号下注,买了三张连胜的狗券。 “多惠子,你要不要下三角注?”鹰问道。 “三角注?那是什么?” “就是挑三只狗,然后下注在所有的排列组合上头。譬如你看中一号、三号和五号,那就下在一-三、三-五、一-五三种组合买连胜。” “喔喔,原来如此!好啊,那我要三角注。” 喇叭声响起,在观众的殷切注目中,一名身穿狗布偶装的工作人员站上起跑线旁边的小站台,举起一支像是模型手枪的玩意儿,为起跑鸣枪做准备。 “那只布偶,好可爱哦!”多惠子率先发声。 “会吗?”由纪夫忍不住偏起了头。 有着瘦长脸庞的狗狗布偶,仿佛以鼬鼠还是狐为模型制作,尖耳长鼻的褐色面孔,表情却意外地写实,一双细眼要大不大的,与其说是可爱,不如说带了点邪气。奇妙的苗条身材比例,既非二头身亦非三头身,不知是设计者的创意,或者只是单纯思虑不足的失败之作,总之这只穿着长大衣外套的狗布偶,看上去也有那么点变态狂的味道。 “之前我听一个在政府机关工作的女孩子说,”葵像是突然想起似地说道:“那个穿布偶装的是县知事哦。” “真的假的!”多惠子吓了好大一跳,再次盯着起跑线旁的布偶瞧,“那是白石知事?” “想也知道是假的吧,县知事要是那么闲还得了。”由纪夫冷静地回道。现在可是竞选活动进行得如火如荼之际,知事当然不可能有闲情逸致跑来这种地方穿上布偶装,否则这种候选人还是早早选输退出政坛比较好吧。 “可是这个谣言盛传很久了哦,听说他常会偷偷跑来扮一下,虽然不是每次就是了。” “不可能啦。”鹰说。 “嗳,请问两位爸爸,你们会去投票吗?”多惠子望着鹰和葵问道。 “大概会吧。”葵说。 “有空的话。”鹰说。 “不知道哪一边会赢呢,虽然感觉白石知事似乎比较品行端正。” 的确,赤羽总是给人一股背后另有黑幕的可疑气息。 “愈是看上去品行端正的家伙,愈容易有问题。这就和那些看似高格调的艺文圈人士,其实私底下满脑子肮脏事,是一样的道理。”鹰的口气仿佛自己多熟悉艺文圈似的,“那个白石啊,我就听过他的流言哦。” “什么流言?”由纪夫其实不感兴趣,只是顺口问问。 “听说他把女人肚子搞大了就甩掉人家,而且小老婆一堆,很吃得开呢。” “绯闻不断啊。”要说是绯闻王子也不为过的葵,感慨不已地点着头。 气势十足的起跑鸣枪声一响起,赛犬们一齐冲了出去。由纪夫察觉身旁的多惠子身子一颤。 “开始了。”鹰探出身子。 兔子造形的电动诱饵抢在赛犬前方沿着跑道疾速移动,赛犬们全力追逐着电动兔,转眼绕完跑道一周,胜负已然分晓。那宛如疾风呼啸而过的光景,光是看着便令人心情畅快,仿佛清澈的风倏地穿过胸膛而去。只见赛犬一头接一头,画着线般接连通过终点。 “干得好!”鹰握紧的拳头藏书网在胸前挥动。 “中了吗?”多惠子高声问道。她带着满心期待投注的三角注全军覆没。 “中了中了!赛犬啊,会记住上次赢过牠的对手,再次狭路相逢时,战斗力就会瞬间爆发。只要看这专刊上的战绩纪录,分析一下就知道了。” “所以呢?你就是押在那头战斗力满满的赛犬身上?” “哼哼,那只狗儿漂亮地赢过上次的对手了呀!干得好!没错,就是要这样!” 由纪夫、葵与多惠子面面相觑,脸上都写着:“别听他乱盖。” 接下来,四人围着桌子研究下一场如何下注。由纪夫依然是参考专刊上的预测下注,多惠子却似乎听信了鹰刚才那番话,仔细研究起战绩纪录,一面嘟囔着一面做笔记。由纪夫再次深深体会到,只要是鹰说出口的话,无论再可疑的传闻或是毫无可信度的魔咒,听的人都会不由得信以为真。 “怎么样?葵,你也押中几个来让大家开心一下吧!”鹰的语气充满挑衅,“反正你刚才押的一定全都杠龟了吧。” “嗯,我应该没有那个命。”被鹰奚落的葵依然是一副悠哉的语气,“何况这本来就是鹰的拿手领域喽。99lib?” “好说,好说。”这话听在鹰耳里似乎颇受用,只见他嘴角微微上扬,“毕竟我是混这条路的嘛。 ” 桌上备有小型望远镜,可拿来眺望场内。 或许是因为到下一场开跑前都无事可做,葵和鹰各自架起望远镜,望向玻璃窗的另一头。过了几分钟,两人同时“啊”了一声。 “怎么了?” 如果只是鹰出声,可能是又发现了可以拿来赌的事物;若只是葵出声,可能是发现了充满魅力的女性。但两人很难得地同时惊呼,由纪夫想了想,决定看向两人的视线前方。 鹰旋即伸出指头敲了敲正面的透明玻璃,他指的是右下方观众席旁的出入口,“那里那里。看到了吗?” 是要看到什么嘛。由纪夫蹙起眉头凑进玻璃张望,还是看不清楚,于是拿起手边的望远镜一看,“啊,是富田林先生。” “吓了一跳吧。”鹰将手贴上额头。 “咦?富田林先生?就是昨天你们在讲的那个赌场头子?”多惠子傻愣愣地探头张望。 “啊,真的耶,好久没看到他了。”葵稍稍移动望远镜便看到了,点了个头。 “葵,所以你刚才的那声‘啊’,不是因为发现了富田林先生?” “不是,是因为旁边那个女的我见过。” “旁边?”由纪夫仍架着望远镜,视线左右梭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富田林。矮小的个头、稀薄的头发、圆圆的鼻头,依旧是那副老好人的形象,若不是他两旁与后方都有一脸严肃的随员跟着,看上去不过是个好赌的不起眼中年男人。 富田林与另一名男人站着不知在谈什么。男人个头挺拔,年纪在五十上下,头发梳理得相当整齐,戴的眼镜也充满知性气质,但多肉的鼻翼与两道粗眉却透露出他的傲气,右手还提着一个皮革大公文包,由纪夫不禁觉得,这人看起来还真像个恶质律师。 “他那个公文包里头,好像装了满满钞票的感觉。”听到由纪夫这么说,鹰哼笑道:“对啊,看那表情就知道了,长得还真像个恶质律师。” 男人身边有个女伴,葵说的应该是这名女性。 “你说那个女的是谁?”鹰拿开望远镜问葵。 “看上去很像是恶质律师的秘书呢。”由纪夫脱口说出第一印象,“葵,是你的朋友吗?” “那个西装男我不认得,不过那个女的啊,从前也不是那一型的。” “‘那一型’是哪一型?” “能够正正经经当人家秘书的那一型。” “那她就是随随便便当人家的秘书喽。”鹰一副厌烦不已的语气。 “嗳,你们在说哪里的谁啊?我怎么完全听不懂?”多惠子将望远镜紧贴眼前,像在赶苍蝇似地频频转头东看西找。由纪夫没理会她。 “没看到太郎君耶。”葵透过望远镜眺望着,“富田林先生不是从以前就很保护儿子吗?该说是无微不至呢?还是离不开儿子呢?” 由纪夫也看向富田林的身边,的确不见富田林太郎的身影。 “太郎现在可是大学生了呢。”鹰说。 “咦?他已经到读大学的年纪了?”由纪夫一惊。 “你也不知不觉成了高中生啦,太郎当然也该念大学了。他现在在东京念书,早就不住镇上了。” 由纪夫记忆中的太郎,一直是那个静静的、总是孤伶伶地走着路的小学生,所以一下子听说他成了大学生,由纪夫实在想象不出他如今的样貌。勉强在脑中试着描绘,只是出现了踩着小心翼翼的脚步、介意着脸上的湿疹、背着双肩书包走在大学校园里的一道身影。 “富田林先生连太郎的大学考试结果都拿来开赌盘哦。”鹰似乎突然想起,补了一句。 这么做不太好吧?虽然是别人家的事,由纪夫还是隐隐觉得不安。足以左右自己未来的大学升学考,却被拿去半好玩地开赌盘,当事人内心感受一定很糟。“太郎君没生气吗?” “你应该好一阵子没遇到太郎了吧,人家成了一个非常优秀的好青年,不会为这种事生气的啦。” “鹰,你应该是赌‘考上’吧?”葵似乎对这话题很感兴趣。 “废话,当着富田林先生的面怎么可能说出‘我觉得太郎君会落榜’?而且啊,”鹰说到这突然压低声音,“听说当时押太郎落榜的那些家伙,后来都被富田林先生软禁起来狠狠教训了一顿呢。” “真的吗?” “传闻喽。” 与富田林有关的传闻无数,甚至有个传闻说,关于他的传闻大多是真的。 “那样根本不是赌盘吧?”由纪夫很讶异,那应该归类为脑筋急转弯或是圈套吧? “哎哟,反正只是传闻嘛,传闻。” “原来富田林先生是个溺爱儿子的傻爸爸呀。”眯缝细了眼的葵似乎很开心,睫毛微微颤动。 “两位爸爸也是溺爱儿子的傻爸爸吗?”多惠子的眼睛仍贴着望远镜,直接望向眼前的鹰与葵。 “我们啊……”鹰开口。 “不是啦。”葵接口。 第二场比赛和前一场以同样的程序进行,先是场内广播通知比赛即将开始,观众席上的观众纷纷就座,孩子们开朗的喧闹声此起彼落,夹杂着紧捏着狗券的大人们深切的喃喃低语,那或许是祈祷,也或许是鼓舞;成排的赛犬就起跑位置,一旁那位身穿狗布偶装的诡异男子站上小站台,高举模型手枪;在欢呼与咽口水的声响中,起跑鸣枪响起;电动兔疾速冲出,格雷伊猎犬拔足狂追。 由纪夫一行人直勾勾地俯视跑道,偶或瞥一眼手边的监视屏幕,视线紧追着赛况之间,赛犬不消多久便抵达终点,场内倏地爆出宛如结成团块的叹息。 “还是不行啊。”由纪夫难掩失望,将手中的狗券揉成一球。 “我也是——”多惠子也垂下头。“我只猜中一个单胜。”葵露出微笑说道。唯独鹰,春风满面地笑嘻嘻说:“我中了哦!” “真的吗?鹰,你又中了?” “连中!”鹰弯起右肘挤藏书网出上臂肌肉,接着转向正面玻璃窗,挺胸张大双臂大喊:“噢噢!我的狗儿们吶——”一副万能的天神感谢子民支持的语气,“照这个手气看来,今天说不定可以大赢特赢哦!” “好,那今晚就用鹰赚来的钱,大家一起吃豪华大餐吧。”葵说。 “哼,我下一场一定会中的!”多惠子发着豪语,一边卷起袖子。由纪夫只是冷冷瞥了一眼,便从座位站起。 “你要去哪?”葵望向他。 “乘着输电线逃出监狱。”由纪夫将浮上心头的《Runarisoner》剧情说了出口,鹰与葵显然都听懂了,几乎同时点起头说道:“好怀念吶!那个影集真的很有趣呢。” “什么监狱?”多惠子将望远镜架上眼前,望着由纪夫,简直就像是瞪着囚犯的狱吏。 “我去厕所啦。”由纪夫应道,还补了一句:“马上回来。”却没想到这么一去,再也没能回来包厢里。 第十四章 要去厕所,必须走出家庭席区,一直走到一般观众席区的走道才行。或许是由于离下一场开始还有一点时间,走道上许多人来来往往,由纪夫始终走不快,好不容易来到厕所时,看到没人排队,不禁松了口气。 进了厕所,正要走向小便斗,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喔,这不是由纪夫君吗?”惊讶之余,对方亲昵的语气、重拍他肩头的痛感,让他不禁带着微愠回过头。“别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嘛,是签的狗券杠龟了吗?”对方似乎看穿他的怒意,豪爽地笑着说道。 “啊。”由纪夫皱起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连忙打招呼:“好久不见了,富田林先生。” 方才透过望远镜发现富田林时,由纪夫就这么觉得了,但近距离一看,更觉得富田林真的是一点也没变。虽然发量稀疏,还有着一双眯缝眼,但是圆圆的鼻头与轮廓却给人非常温厚的感觉。由纪夫这么一喊,包括在洗手台洗手的男性、站在小便斗前小便的年轻人以及厕所内的数人,纷纷对他们投以讶异的视线,一副又怕又想确认的神情。只要是对赌博有兴趣的人,肯定对“富田林”三字有所反应。这些人先是望向富田林,一确认是本尊后,不知是觉得“不惹鬼神不遭殃”,还是听信了谣传的“只要和富田林对上眼就会被骗走钱财”,所有视线同时移了开来。 “阿鹰也来了吧?”富田林的语气非常温柔。 “嗯,他在上面家庭席里感动地大喊‘噢噢!我的狗儿们吶!’” “所以是赢喽?那就好。” “富田林先生您呢?赢了吗?”由纪夫问道,一边想起自己来厕所的目的,不禁担心起要是聊太久不晓得忍不忍得住。 “我没赌呢。” “没赌吗?那是来散步的?”由纪夫没有调侃的意思,但富田林身旁一脸凶神恶煞的男子闻言,立刻以吃人的眼神狠狠瞪向他,应该是保镳吧。 “今天来是处理一些事。不过,狗儿真的很赞呢,太郎也很喜欢狗哦。” “太郎学长一切都好吗?” 富田林的脸色顿时一沉,横眉竖目,眼皮痉挛般颤动着,双眼睁得大大的,由纪夫见到这只能以鬼瓦来形容的面孔,不由得退了一步。 “太郎现在人在东京。”他说:“把父亲的养育之恩抛在脑后,一个人过日子去了。”仔细看富田林那撇着嘴的神情,欣喜其实远远多于苦涩,由纪夫心想,他应该不是在生气。 “听说他现在是大学生了?” “是啊。真是的,也不想想是谁把他拉拔到大的,不知不觉已经有独当一面的架势啦。由纪夫君,你也绝对不能忘记阿鹰他们的养育之恩哦。”光听这段话的内容,只会觉得富田林是个开朗的邻居大伯,但包围他的保镳们所散发出的凛然气息,以及富田林自身的气魄,人们面对他时,总会在不知不觉间绷紧了神经。由纪夫也察觉自己一直紧握着拳头,宛如挺立着忍耐暴风过去似的。 “富田林先生,我们该走了。”一旁身材壮硕的保镳悄声对他说。仔细想想,连进个厕所都有保镳护卫得滴水不漏,普通人绝对没有这样的阵仗。 “好啦,由纪夫君,你也多保重喽。尽情地下注,尽情地赢钱吧!”富田林说着朝厕所门口走去。 由纪夫连忙冲到小便斗前,幸好赶上了,他不禁称赞自己的尿意说“辛苦了,亏你忍了这么久。” 这时身后传来一句:“走路看哪里啊!”由纪夫一边小便,一边回过头,只见厕所出口附近,一名陌生男子正将脸凑近富田林,大概是不巧互擦到肩、或是踩到对方的脚之类的小摩擦,而这名男子当然想不到眼前这位小个头男士正是富田林,才敢找碴吧。由纪夫暗呼不妙,下一秒,富田林身边的大个儿男便开口了:“你这家伙,明知道这位是富田林先生,还故意找麻烦的是吧?”声音宛如低沉的地鸣,整间厕所仿佛因此震荡,由纪夫甚至觉得连小便斗都在震动。 男子当场瘫坐在地打着哆嗦,发不出声音来。幸好你听过富田林先生的名号。——由纪夫吁了口气。要是男子说出“富田林?这么可笑的名字,哪位啊?”会发生什么事呢?由纪夫不敢想象,恐怕这几天男子的家人就会向警方提出寻人申请,而塑料垃圾桶又将登场了吧。 “听说富田林先生在找人哦。”站在右手边小便斗前的男子,朝着由纪夫的方向开口。这时候富田林一行人已经离开了。 由纪夫从未见过这位戴着棒球帽、留着胡髭的男人,心头不由得掠过一丝疑问,为什么这个人会语气亲昵地对自己搭话呢?这时,站在左手边另一名同样戴着棒球帽、留着胡髭的男人应道:“找谁?”原来如此,两人是越过由纪夫在交谈。察觉自己卡在中间挡到人家对话,由纪夫觉得有些抱歉,不禁耸起了肩。 “好像是前一阵子遇上了诈骗。” “你说富田林先生吗?” “是啊。” “富田林先生会中诈欺圈套?谁会相信啊。” 的确不会相信。——由纪夫不由得点了头,这就和开染房的却一身白服、当医生的却一身病痛、身为猎人却落入捕兽陷阱,是一样的意思吧。 “好像是对方打电话给他,佯称是他儿子,说出了事要他汇和解金过去?” “这不是很老套的诈骗手法吗!?”99lib? “是啊,但是富田?99lib.林先生一听吓坏了,马上就汇了一大笔钱过去。” “怎么会被这种手法骗啊!”左侧男子噗哧笑了出来。 由纪夫听了也很傻眼。这种单纯却强硬的诈骗手法,很久之前便闹得沸沸扬扬,绝大部分民众都晓得这个招数,已经几乎没人会被骗倒了,但那位雄霸一方的富田林却上了钩,听起来更像是某种滑稽的玩笑。 “富田林先生啊,只要事情一扯上他儿子,都会一头栽下去吧。总之呢,听说他现在可是卯起来要揪出对方。我刚刚不小心听到的,他今天会来这里,似乎也和那件事有关哦。” “他打算找出完全不知道长什么模样的诈欺犯吗?” “他可是富田林先生哦,一定有办法的吧,听说不久前他才买过狙击手呢。” 狙击手?在日本国内?——由纪夫连忙忍住笑意。 “狙击手?在日本国内?”左侧男子也同样讶异。 “好像是和他对立的某个社长还是谁,关在公司足不出户,所以富田林先生决定雇人从对面大楼开枪干掉他。” “雇狙击手?在日本国内?”男子又嘟囔了一次。 “是啊,简单讲就是擅长以狙击步枪远距离射击的专家喽。” “像哥尔哥那样?” 果然会想起这个名字啊。——由纪夫听着左右男子的对话,心中暗忖。 “所以富田林先生找到狙击手了吗?” “好像找到了,但没多久,人却不知跑哪里去,听说富田林先生很伤脑筋呢。” “毕竟是富田林先生,连狙击手都想离他远远的吧。” 从高处眺望赛狗场,整个场子呈现南北向的长椭圆形。从厕所走回家庭席,得沿着弧形走道前进。 由纪夫望向有着鲜艳配色的赛场,再看到场边单手拿着报纸的中年男人们反映着不景气的面容,草皮与红土的精神饱满对照男士的阴郁气氛,由纪夫不禁笑了。他爬着观众席的阶梯来到最上层,正要朝右手边前进,前方一根大圆柱旁站着的一对男女映入眼帘。 男的有着深邃的轮廓,个头挺拔,拎着皮革公文包,正是方才与富田林谈话的恶质律师男。 而男人身边就是那名葵认得的年轻女子,服装颜色倒是不甚抢眼,但那一身强调胸部的暴露连身洋装,不断发散出女性魅力。由纪夫脑 4e2d." >中突然浮现一个形容:“拐骗恶质律师的好女人”。这对男女看样子并不是夫妻。 两人背对着赛场,紧紧依偎。 男人的手环着女人,缓缓抚着她的背。女人没有闪躲,而是直直凝望着男人。如果这时四周的光线一起熄灭,一片幽暗中,这两人恐怕马上就能展开官能性的相拥吧。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干这种事呢?由纪夫吓了一跳,但更令他吃惊的是,这两人居然唇贴唇接吻了起来。 男人将公文包放在地上,紧紧抱住女子,一边侧身挡住旁人的视线。疑问再度掠过由纪夫的心头,究竟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干这种事?但其他的观众似乎都没察觉。 由纪夫心想,得赶快回包厢向鹰和葵报告才行,正要踏出步子,却目击到一件惊人的事,顿时愣在当场。 这对毫不在意身处何处、忘情地需索对方的唇的男女身旁,一名戴着毛线帽的痩削男子从旁走过。这名窄肩男子微驼着背,左手拿着报纸,右手则是拎着一个公文包,由纪夫总觉得那个公文包很眼熟,视线下意识地追着他。 只见毛线帽男两眼盯着报纸往前走没多久,突然停下脚步。 啊。——由纪夫差点没惊呼出声。 因为毛线帽男放下手中的公文包,而紧邻着的,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皮革公文包,正是与女子紧紧相拥到浑然忘我的恶质律师男方才放在地上的。 那皮革公文包并不像是大量生产的廉价品,所以两个如出一辙的公文包竟然会摆在一起,只能说是机率极小的巧合。 由纪夫才思索到这,眼前的毛线帽男又迈出了步子。由于毛线帽男从头到尾没看向相拥的男女,而是望着完全不相干的方向,一切行动显得相当自然,但是由纪夫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毛线帽男拎走的不是自己的公文包。 留在原地的,才是他的皮革公文包。 身躯紧紧相贴的男女分了开来,男人一脸满足的神情,还带着一丝兴奋,接着像是急着确认随身物都在似地,旋即拎起那个公文包。 由纪夫这才恍然,自己刚才目击的是掉包过程。 事情发生在短短几秒钟之间,毛线帽男的行动毫不起眼,但是他确确实实拿走了恶质律师男的公文包。 由纪夫环顾四下,近旁就是满坑满谷的观众,有人看着报纸,有人盯着监视屏幕,有人喝着刚买来的飮料,恋人们相视而笑,爸妈帮小孩擦拭口水,还有人露出夹杂着懊悔与茫然的神情,可能是在气自己为什么会把财产投注在狗儿的赛跑上头输个精光吧。身旁就是怀抱各种心思的人们,却没有任何人察觉方才发生的掉包事件。 由纪夫拚了命地思考。 那个公文包..t>确实被掉了包,和他却毫无关系。第一个浮上脑子的念头是——别管它,忘掉看到的事吧。但胸中却冒出另一个声音,以前所未有的兴奋语气否定了先前的想法:“不。事情一定有蹊跷,快追上去!”由纪夫再次回想方才事发的整个经过,怎么想都不觉得是巧合。 该追谁呢?是该追上还待在原地的恶质律师男,告诉他“你的公文包被偷了哦”?但对方不会相信他还是个问题;另一方面,由纪夫也觉得应该先追回被夺走的公文包才是合理的处理顺序。被害人稍后再照顾,重要的是先追上嫌犯。思及此,由纪夫很快便下了结论。 左前方的人海中隐约可见毛线帽男的头,由纪夫登时冲了出去。 虽然他也有些犹豫是不是该先通知鹰他们,但此刻的他既没有联络方法,也抽不开身,只是一心一意紧盯着前方的毛线帽男,加紧脚步要自己别跟丢了。 悟曾说过:“对于和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事物尤其容易感兴趣,正是人类的特技。”而且据悟说,“人类就是会为了一些不关己的事情烦恼想不开。”这句话似乎是圣修伯里的名言。 真是一针见血。由纪夫也知道,前方那名男子手中的公文包,是和他根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 毛线帽男毫不犹豫地朝正面的出入口走去,虽然有许多入场观众迎面挤进来,毛线帽男穿梭其间不断前进,由纪夫也紧跟在后。 一走出赛场出入口,迎面就是一道U字形的步道,往右边走会通往出租车招车处,毛线帽男选择了那个方向。不知是为了伪装还是想看报,毛线帽男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手上的报纸,却更显诡异。如果有那么吸引人的报导,还真想请他分享一下。 快走到出租车招车处时,毛线帽男突然停下脚步,旁边是成排的投币式置物柜。接着他将公文包放在地上,折好手上的报纸后,大大地伸个懒腰,打了个呵欠。 演得真蹩脚。由纪夫心想。 不久,毛线帽男开始走向来时路,也就是朝着由纪夫的方向走来,但手上并没有拎着那个公文包。 公文包呢?由纪夫的视线一扫,发现东西仍摆在投币式置物柜前方的地上,然而才一眨眼,一名西装男走近公文包,一抄到手上便匆忙朝出租车招车处走去。由纪夫被眼前这幕天衣无缝的传递吓傻了眼,公文包就这么顺遂地送至另一人手上,毫无窒碍。 他想追拿走公文包的西装男,但出租车已闪着方向灯驶离招车处,迅速地通过红绿灯扬长而去。由纪夫别无选择,只得回头追逐毛线帽男的身影。 毛线帽男回到U字形步道的底端,接着朝左侧弯道的尽头走去,那儿是公交车候车站,刚好一辆车头写着“往工业小区”的公交车进站。毛线帽男上了车,由纪夫晚了他几步,也跳上车去。 公交车上,毛线帽男挑了司机正后方的第一个位子坐下;由纪夫则是一边将在车门旁抽取的整理券收进钱包,另一手抓紧吊环。公交车离站。 由纪夫思考着。为什么那个公文包会被掉包呢?虽然不清楚策画整个流程的是何方神圣,但参与行动的绝对不止一人,这是一起宛如接力的共同犯行。 公交车行驶了一阵子,速度开始渐缓,往左线道靠过去。接近站牌了,由纪夫望向前方的毛线帽男,对方似乎没有要下车的意思,由纪夫不禁想确认一下自己的钱包,不晓得一路坐到终站要多少钱呢? “要不要来赌那个男的会在哪一站下车呀?”耳边响起鹰的声音,由纪夫登时板起脸。虽然算不上是幻听,但自己从小就这样,有时一个闪神,就会听到明明不在场的父亲们的声音。这种状况发生过很多次,他当然觉得烦,但看样子似乎是好不了了。 他内心甚至感到些许不耐,觉得自己的一切似乎全是构筑在父亲们的话语之上。 第十五章 “子女无论再怎么抗拒,还是会受到双亲影响的。”这是导师后藤田的观点。 距今约一个月前,后藤田在班会上说了这句话。不知道身为教育者的他是抱着什么意图说出这种话,但由纪夫忍不住反驳了:“老师,又无法证明双亲肯定会对子女造成影响,请不要擅自下定论。”后藤田闻言,稍稍露出退却的神色,但旋即恢复平日蔑视学生的表情回道:“那个……蒟蒻啊,即使表面滑溜溜的,在柴鱼高汤里浸久了,味道还是会渗进去。子女由父母一手带大,当然不可能丝毫不受影响。连晒在外头的湿衣服,都不可能完全不受到户外空气的影响,更何况是一年到头朝夕相处的亲子。做子女的坚称自己一点也没受到双亲的影响,才是胡说八道吧。” 由纪夫正要开口,殿下抢在前头说话了:“我父亲是客机驾驶员,我小时候很少见到他哦。又不是所有的双亲都能够一年到头与子女朝夕相处,请您不要妄下断语,这样会伤害到一些人耶。”其他同学纷纷趁机起哄:“对呀!就是说嘛!请不要伤害殿下!”搞得后藤田相当不开心。 来到电力公司附近,公交车驶近路肩,前方也有正要停车及正准备驶离的公交车,司机打着方向灯,看准空隙插车卡位。公交车缓缓地靠左移动,车内准备下车的乘客早已排成一列,毛线帽男却依然老神在在地坐在位子上。 公交车停妥,车门发出宛如叹息的声响打了开来,司机透过麦克风念出站名,接着不带感情地念出一段亲切的叮咛:“请记得带走您的随身物品,下车时请慢走。”然后宣布说:“为调整班次,本车将于本站暂时停靠三分钟。”车上却没有任何人反对说:“我不要。” “啊,由纪夫!”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呼唤。由纪夫惊讶地回头一看,眼前站着的是顶着三分头、眼神凶恶的鳟二。他似乎刚跳上车,大声地对由纪夫说:“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只是乘车罢了。倒是你,为什么会搭上这种公交车?” 什么叫做‘这种公交车’?拜托讲话客气点好吗——前座一名膝上摆着超市购物袋的妇人射过来的严厉视线正如此诉说着,由纪夫连忙改口:“你为什么会搭上这样的公交车?” 鳟二似乎这才想起自己现处的状况,一边回头张望身后一边回道:“呃,我在逃命啦。”抱着超市购物袋的妇人,眼神更严峻了。 仔细一瞧,鳟二的额头冒着汗,或许是三分头的关系,看上去也有点像是刚练完球的棒球社社员。“逃命?谁在追你?”由纪夫刚问出口,脑中又浮现了影集《Runarisoner》当中的经典台词——“反正只要逃得过十五年就无罪了吧?哼哼,小case。”差点脱口说出。 “谁在追我……,这个嘛……”鳟二一副在考虑要怎么解释的模样,视线一移向车窗外的人行步道,登时睁大了眼,露出痛苦的神情咬着牙说:“你看,就那几个喽。” 车尾后方的步道上,三名年轻男子朝着公交车直冲而来,三人的头发都是侧边整个剃高,头顶部分则是抓立起来,肤色黑且体形痩..削,身穿鲜艳衬衫,走在路上尤其显眼,只见三人粗鲁地推开周围行人狂奔而来。 “这不是牛蒡君吗?”由纪夫不禁低喃,语气中带着厌烦与讶异。 “是啊,街痞牛蒡军团。刚刚不巧在街上遇到,我当然当场逃给他们追,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呢。” “这不是没摆脱吗?”由纪夫指着死命狂奔的牛蒡男说道。 “放心啦,他们没发现我逃进这辆公交车里。” “这不是发现了吗?”由纪夫看得清清楚楚,牛蒡男们早就发现公交车内的自己和鳟二,正指着这边大声喊着什么,看唇形似乎是在说:“找到了!在那里!你死定了!” “司机先生,麻烦赶快开车好吗?”鳟二朝车头喊道。车上几名乘客顿时皱起眉头望向他,毫不掩饰对于举止鬼祟高中生的厌恶。 上车门依旧是开着的,牛蒡男三人已经离公交车不到二十公尺了。 “司机!叫你快点关车门啦!”鳟二在焦急与不安之下,语气不禁粗暴了起来,听到此话的乘客更是不悦,车内空气仿佛“咻”地变得扭曲。 “我不要。”司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现在不开车。”这回复讲好听是毅然决然,讲难听就是幼稚。 “拜托你,快开车吧。” “我不要。”司机也很固执。 牛蒡男走进上车门。由纪夫瞄了前座的毛线帽男一眼。 没时间犹豫了,由纪夫迅速拉住鳟二的手臂,将一大堆硬币投入收款箱之后,冲出下车门。要是在车上和牛蒡男起冲突,下场肯定惨不忍睹。 两人来到人行步道上,差点撞上一对迎面走来的情侣,连忙闪了开来。路旁就是一间面包店,飘散出咖啡香气。由纪夫根本顾不得回头,只听见公交车发动的声响传来,但没听见追兵的脚步声。 看来在牛蒡男一跳上车之后,公交车马上就离站了。想也知道那三人一定拚死拚活地吵着要下车,搞不好又被那位司机以一句“我不要”给断然拒绝了吧。 即使下了公交车,好一段时间,还是不免担心那几个牛蒡男会不会又突然从哪里冒出来。正确来说,担这种心的不是由纪夫,而是鳟二。 鳟二像个小女生似地嘀咕着:“要是剩我自己一个人,人家会怕啦。”由纪夫半哄半安抚地提议说:“那我们去电玩中心杀时间吧。”鳟二的脸色立刻亮了起来,“好呀!”两人于是朝市内的“太空侵略者”前进。这家电玩中心离由纪夫他们当年就读的中学,走路大约十五分钟,位于一栋昏暗的旧大楼一楼,占地约十五坪,是一间开了好 51e0." >几年的老字号。 店内的水泥墙面毫无遮饰,非常杀风景,空气潮湿,店里的一切都渗入陈旧的气味,一走进门便不由得想感叹:“真亏它还能撑这么久没倒店吶。”而事实上,据说这家电玩中心是在四十多年藏书网前开幕的,由纪夫中学的同学当中,还有人亲子两代都是“太空侵略者”的常客。而最令人惊讶的是那位顶着一张方脸、总是系个蝴蝶领结的奇妙店长,似乎永远不会老。无论哪个年龄层的常客都不禁偏起头纳闷:“店长的外貌一点也没变呢。”大多数的臆测是,店长应该是定期接受回春整形手术,但也有少数人持反对意见:“既然要整形,为什么不把自己整帅一点?”还有人谣传,其实店长正是如假包换的“宇宙侵略者”。 一看手表,已经过下午四点了。由纪夫吓了一跳,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电玩中心安全吗?”两人走在人行步道上,前方不远处就是“宇宙侵略者”的招牌了,由纪夫问身旁的鳟二:“搞不好,那几个家伙也会来这里哦。” 品行绝对称不上优良的那些牛蒡男,若要杀时间,就算出现在老旧的电玩中心也不足为奇,或者该说不无可能。 “不会啦、不会啦。”鳟二笑着拍了拍由纪夫的肩头:“你这小子就是爱操心。” 由纪夫叹了口气,语带厌烦地说道:“我是看你好像很不安,才想说那陪陪你好了。请问为什么你现在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得了?所以我应该不必陪你去电玩中心了吧?” 鳟二一听..,登时垂下眉,“由纪夫,不要抛弃我啦!”说着整个身子凑上由纪夫,推也推不开,还扭扭捏捏地像个小女生似地说:“要是剩人家一个人的时候,又被那几个家伙逮到,你是叫我怎么办?” “要是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被逮到,你是叫我怎么办?” “哎哟,别想那么多了,我们来玩格斗游戏吧!以前中学时我们不是常玩吗?” 由纪夫没吭声,暗忖着不知道鹰和葵他们会不会担心,该想办法联络上他们才是。接着掠过心头的是下星期的考试,这次古典文学的考试范围包括了《土佐日记》,他想起开头的一段话:“男子方得书写之日记,奴家亦欲尝试,于焉提笔。”中学生方得参与之格斗游戏,在下亦欲尝试,于焉下场。 一踏进店里,嘈杂的电子声响旋即将两人团团围住,店内到处可见中学年纪的男孩子。由纪夫心想,周末傍晚窝在这家店里打电玩的这些人,虽然没严重到内心荒芜的地步,但他不觉得这算是哪门子有意义的事情。 进门就是一横排约十台的游戏机,全店至少有五排以上。格斗游戏机在最后头,那区早已围了一群人。 “来玩来玩!”鳟二显得相当兴奋。 这款格斗游戏机不只提供人与计算机对战,还能够两台联机对打,相当于两名操纵者下场格斗,因此机台旁边常会围着观战的人群。尤其当对战的玩家是知名好手时,更是如同名家下将棋还是围棋似的,围了一堆人抱着“观摩一流选手对决”的心情观战。眼前的场子就围了十人左右紧盯着战况。 “看样子这局没打完之前,我们很难插进去啊。”鳟二悄声咕哝着,话声刚落,游戏机传出了电子语音:“胜负已决!”场子响起一片欢呼。背对着由纪夫与鳟二的玩家从游戏机座位站了起来,是个小个头的少年,粗鲁地骂着:“可恶!” 对面机台的玩家也倏地站起身,“干得好!”只见他大大地比出胜利手势,接着得意地挺起胸大喊:“少年人吶!你这只井底蛙,乖乖回你的井里去吧!” “啊。”鳟二不禁惊呼,伸手指着那人。 “鹰。”由纪夫只觉得无力。在惊讶地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或“你在这里干什么?”之前,低声脱口而出的是冷冷的一句:“拜托你成熟点好吗?” “我到处在找你呢。”鹰说。由纪夫、蹲二与鹰三人走出电玩中心,朝家的方向前进。公车道旁是宽广的人行步道,三人并肩走着。眼前缓坡的高处,看得见淡淡丝状的卷云。 “你根本没在找吧。”由纪夫指责道:“就我所知道的日语,那不是‘在找’而是‘在玩’,也可说是‘在对战’或是‘在击败小孩子’。” “可是我们不是相会了吗?所谓亲子之间的羁绊,真的很强呢。” “鹰爸,你早就知道我们会去那里了吗?”鳟二问。 “鳟二啊,好久不见吶!都还好吧?看你都没什么变,还是理个三分头呀!” 鹰显然心情很好,开心地讲了这一串之后,开始解释来龙去脉:“在赛狗场的时候,你不是跑去上厕所吗?等了二十分钟,我和葵和多惠子还在聊说,可能是厕所大排长龙还是你大便大太久。可是等了超过三十分钟,我们就觉得可能出事了,多惠子也开始慌了,要我们广播找人,还铁青着脸对我们说:‘两位爸爸,由纪夫搞不好被诱拐了哦。’” “你们太小题大作了吧。” 后来,他们真的广播找人,一发现没下文,立刻离开赛狗场,分头前往“由纪夫可能去的地方”找人。 “所以呢?鹰你就去了那家电玩中心?” “我是凭直觉的,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由纪夫搞不好在‘太空侵略者’哦。” “可是我会出现在那里纯粹是偶然耶。只是碰巧遇到鳟二,而且那家店我大概两年没走进去了。” “我对这种事的直觉一向很准的。结果一到那儿啊,看到对战机台那边有个中学生一副嚣张的态度,就决定给他震撼教育一下。你也看到了吧?成功歼灭!” “鹰爸是电玩高手啊!”鳟二由衷佩服。 “那是我从前打下的基础呀。你知道十多岁的我投资了多少钱在电玩中心?怎么可能轻易战败。” “明明就是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我说由纪夫,大人的职责所在就是堵在嚣张的小毛头前方,死缠烂打地阻挡他的去路哦。” “讲得真好!”鳟二陶醉地说道。 哪里好了?由纪夫斜眼瞪向鳟二,只见他面朝河对岸的大楼群,眼神迷蒙地不知在看什么,脸上却是神清气爽的表情。看他这样,由纪夫也察觉了,鳟二应该是想起了他的父亲吧。那位前运动选手、如今却洗净铅华在卖今川烧的鳟二爸爸。 由纪夫不经意想起小宫山的事,他试着问道:“我班上有个同学不肯来上学耶。鹰,如果是你,会怎么把他拉出来?” “不上学?那种家伙随他去就好了。像我,到现在还是不肯上学啊。” “不要讲.99lib.得那么得意好吗?” “哎哟,不然你就试着和他说:‘我全都知道哦。’如何?” “全都知道?知道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啊,被别人这么一讲,一定会吓一大跳吧?心想:‘吓!你知道了什么吗?’” “当然会在意啊。” “那就对啦,只要一开始在意,拒绝上学的小鬼也会被引出家门了。” 第十六章 一回到家,由纪夫便听从鹰的指示,拨了电话到多惠子的手机。因为鹰说:“你要是没赶快和多惠子报平安,人家还在担心你,担心得不得了,搞不好会病倒哦。她现在一定还在哪里疯狂地找你耶。” 由纪夫回自己房间打家用电话,待接讯号声之后,“喂?”多惠子接了起来。 “呃,是我,由纪夫。你现在在哪?”想到这还是第一次透过电话和多惠子对话,不知怎的竟有些紧张。 “现在?在家里念书啊。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由纪夫扫兴不已,开口道:“我是想,我之前去厕所那么久,不晓得是不是害你担心了。” “就是啊,很担心呢。”多惠子说“担心”的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担心,由纪夫反而差点笑出来。“这么担心,还有心情念书喔?” “由纪夫,下星期就是期中考了耶。” “我当然知道。” “你还是办一支手机比较好吧?像今天这种状况,要是你有手机,马上就搞定了啊。” “我已经不想要手机了。” “已经不想要?什么意思?怎么回事?” “小学的时候,我很想要手机,跟爸妈讲了以后,被他们的漫天大谎骗得团团转,从此我就对手机一点兴趣也没有了。” “什么漫天大谎?”多惠子的声音明显地开朗了起来,由纪夫连忙一语带过这个话题:“有机会再跟你说。嗯,总之,抱歉害你担心了。就这样。” “等一下,这算是道歉吗?”多惠子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 “我看你又没在担心啊。” “我不管,反正你欠我一份情就得还。” “可是你根本没担心我耶?” “无所谓啦,告诉我你今天跑去哪了?我就好心听你讲吧。” “为什么一副施恩于我的态度?” “知代到底怎么了呢?”葵摆好晚餐的筷子之后,瞥了时钟一眼。 “她去出差了哦,今天出发的样子。”悟一边拉上客厅的窗帘一边说:“下午她打电话回来,说要去九州岛,快则十天,慢则两星期。行李她说会在那边自己打点。” “咦?真的吗?”葵偏起头,“到那边再打点?那她的套装怎么办?我很难想象她会每天穿同一套衣服耶。” “我想她会处理吧。” “本来以为是加班加不停,没想到却是出差。我看一定不单纯哦。”由纪夫从冰箱拿出罐装果汁,故意朝着沙发那头大声说道。 “什么东西不单纯?由纪夫。”葵皱起鼻头。 “我在猜啊,妈会不会是发现了比回家还有趣的什么呢……” “她在忙工作。”悟很难得地有些激动。 “你该不是想说,可能有了男人吧?”葵像小孩子似的噘起嘴。 “That's 男人。”由纪夫故意顶回去。 “知代不可能搞外遇啦。”葵微微蹙起眉。 “为什么那么有把握?妈可是有四劈的纪录耶。” “那是从前,现在状况不一样了。”悟平静地说道。 “哪里不一样?” “现在有你在呀。”由于悟与葵异口同声地回答,由纪夫吓了一跳,害臊旋即涌现。“知代绝对不会做出让你伤心的事的。” “来来来!开动吧!来烤肉吧!”鹰一走出厕所就意气风发地大喊。 “来烤肉喽!”紧接着冒出来的是鳟二,一手拿着手机“和你爸讲过了吗?”由纪夫问道。 “和你爸讲过了吗?”由纪夫问道。 “嗯,刚打完电话。”鳟二说:“我一跟他说我要在你家吃晚餐,他超开心的,因为老爸本来就很喜欢由纪夫嘛。” “怎么不叫鳟二爸爸一起来吃呢?” “不用了不用了,反正他现在一定是在吃今川烧啦。话说回来,谢谢你们招待我一起吃晚餐,那我就不客气了!” 由纪夫家本来就人口众多,几乎每餐都会准备绝对足够的分量,临时增减一、两个人并不成问题,尤其今天可是全家烤肉大会,青菜和肉爱烤多少就烤多少、沾上酱料爱吃多少就吃多少,弹性更大了。 大家吃得正开心,“好怀念吶——”葵与悟出声了,似乎都很高兴看到久违的鳟二。 “数学的分数搞定了吗?” 嚼着饭的鳟二差点没把饭喷出来,“悟爸,那是小学的事了吧?分数我现在当然会了啊。” “那,女朋友搞定了吗?鳟二。”葵望着他问道。 “完全不行啊。葵爸,要怎样才交得到女朋友呢?” 葵灿烂地笑了开来,“鳟二就是个性坦率这一点最可爱了,哪像由纪夫,就算问他‘怎样?有没有女朋友?’每次都只应说‘没怎样啊’。” “啊就没怎样啊。” “看吧。”葵耸了耸肩,“你是‘没怎样’星人喔,没、怎、样星人。都不像人家鳟二会找父亲商量事情。” “葵爸,我会有女朋友吧?”鳟二一副吃烧肉也会醉的模样说道。烟雾笼罩着由纪夫一家的餐桌。 “当然会有呀,放心吧、放心吧。”葵边说边动筷,夹起网架上的肉片刷烤着。 “话说回来,各位爸爸都没变呢。”鳟二拍着马屁,“永远看起来那么年轻!” 鹰和葵顿时笑眯缝了眼,争先将刚烤好的肉夹给鳟二,“是吗?来来来鳟二,多吃点!”鳟二更是来劲,“哎呀,各位爸爸永远都是这么帅气呢!” 望着不断消失、不断被消化的烤肉,由纪夫不禁有些担心,开口问说要不要先把勋的份留起来。 “不用啦,他今天刚带团登山回来,好像和学生一起去聚餐了。” 由纪夫有点在意,不晓得勋这趟登山是否一切顺利。 烤肉大餐结束后,鳟二精力充沛地喊道:“呀!真是太好吃了!”一边把鼓鼓的肚子当太鼓“碰碰”地拍着。看他那副爽快模样,由纪夫不得不怀疑,鳟二之前在那边叫说“人家不想一个人嘛”,其实是想说“人家想吃晚餐嘛”。 用完餐后,一如平日,所有人像是等待物资配给似地排成一列等洗碗,鳟二当然也是其中一员。等所有人洗完碗,鹰立刻拍了拍手说:“好啦!来打麻将吧!” “诸位请便。”由纪夫回道。鳟二立刻尖锐地回了一句:“由纪夫,你这样很不合群哦。” “我家的孩子就是不合群啊。”葵故意开玩笑。 “别说那么多,来打牌了!而且由纪夫,你也得向我们交代一下今天的冒险才行哦。”鹰一边击着掌,一边坐到电动麻将桌旁。 “嗯嗯,对呀,我们可是担心得要死,当然有权利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葵重重地点了个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之际,牌桌也眼看着摆好了。 “我还得准备考试耶。”由纪夫尝试做最后的抵抗。 “好!那就用那个吧!”葵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 “‘那个’是什么?” “有魔鬼毡的那个……就那条大力带呀。” “拜托不要。”由纪夫只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那是几年前,鹰还是勋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条带子,听说原本是用在搬运大型纸箱时的辅助工具,外形宛如罗马数字II,上下的横杠往左右拉得长长的,而那两条长横杠就是带子,带子前端附有耐拉力惊人的魔鬼毡,一旦将两端粘起来,得花相当大的力气才分得开。他们常拿那东西来限制由纪夫的行动自由,先将带子披在自己背上,接着从由纪夫身后抱住他,再将两端带子环住自己和由纪夫,一粘上魔鬼毡,双方的腰部与胸部登时被缚得紧紧的,成了个硬凑成对的双簧搭档。某个情人节夜里,勋就曾拿那条大力带绑住由纪夫,两人就这么坐在椅子上,任由勋逼问:“给我说!巧克力是谁给的?”由纪夫和母亲知代吵架时,鹰也曾祭出那条超强带子伺候,“你要是不道歉,我是不会放你走的哦!” 至于由纪夫想待在自己房里却被那条大力带绑缚着坐在麻将桌前的次数,更是多到数不清。 “那东西还在吗?”鹰的眼中闪着光芒,仿佛小孩子突然想起某个被束之高阁的玩具。 “不要啦。用那种东西,要是和女孩子绑在一起就算了,和大叔紧紧贴着,很不舒服耶。”听到由纪夫这么说,葵大大地赞同:“哦,看来你也懂事了.嘛。” “总而言之呢,由纪夫,你今天害我们为你操了那么多心,就有义务向大家报告发生了什么事,这可是国民的三大义务之一耶。” “鹰,你念得出来是哪三大义务吗?” “纳税、劳动,还有向家人报告。你说对吧?悟。” 悟没回说对还是不对,只是浅浅地笑了。 “由纪夫,虽然我不清楚详情,你是去赛马场,然后突然消失了是吧?这样不行啦,比起念书准备考试,应该先和大家解释清楚吧。”鳟二的语气咄咄逼人。 由纪夫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到了麻将桌旁,虽然挂心考试,其实他也想听听父亲们对于今天那起掉包事件的意见,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喜欢打麻将。 “把公文包掉包?”悟挑着眉感叹道:“原来现实生活中真的会发生这种电影般的情节啊。” “真的发生了。”由纪夫点着头,脑中一边思量着自己刚打出去的牌。这手牌还算不错,却不到听牌的地步。背对客厅而坐的由纪夫,右手边以逆时针方向算去,坐着的是悟、鹰、葵,鳟二则是待在由纪夫身后的客厅沙发上探头观战。“由纪夫,你一直等不到牌哦。”他已经完全把这里当自己家了,“好久没看你打牌,凑牌技巧还是跟从前一样嘛。” “你在那边就得到啊?” “我视力很好的。” “所以公文包被掉包的,就是那个西装男喽?”葵再度确认。 “嗯,就是那个一副恶质律师模样的男人。”由纪夫边说边舍牌。 “那家伙呀。”鹰接口,“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善类。” 悟伸手摸了张牌,“认识的人吗?” “不认识,可是我们在赛狗场的时候,看到他和富田林先生交谈。” “富田林啊。”悟咬着牙念了一遍,“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那个西装男身边带着葵的女人哦。”鹰笑道。 “她不是我的女人,只是认识的人。” “那就看‘认识’两字怎么解释喽,也是可以解释得很下流呀。”鹰不怀好意地笑着说:“譬如从心灵的每一个角落,到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全都‘认识’。” “原来如此。”葵苦笑。 “葵爸讲出这两个字,听起来不会觉得下流,但是为什么鹰爸一讲出口,就感觉很低级呢?”鳟二悄声吐了一句。 “所以呢?那个换走公文包的人,目的是什么?”悟问。 “碰。”叫牌的是葵,一边拿回悟打出的牌。 “完全不知道目的何在,何况那个公文包又马上转手给另一个男的,连人带包上了出租车带走了。” “这是集团犯案啦!”鳟二难掩兴奋语气,“整个集团有计划地犯案,太帅了!” “既然会有人要抢,表示那个公文包里应该是装了很重要的东西。”鹰说:“会不会是麻药还是枪枝之类的?” “那样就真的太戏剧化了。”由纪夫板起脸。 “当时富田林先生也在赛狗场里,不晓得和那个公文包有没有关系喔?”葵忽地嘟囔道。 “富田林先生去赛狗场,好像是为了找人复仇哦。”由纪夫说出他在赛狗场厕所听来的消息。一听到富田林汇钱给佯装是太郎的诈骗歹徒,鹰瞪了大眼,“那么老掉牙的诈骗手法,怎么会上钩啊!”悟和葵也讶异不已。 “我要说的是,富田林先生和那个恶质律师男应该只是巧遇吧。” “不过由纪夫,你为什么不去追那个偷偷换走公文包的家伙呢?”鳟二出言责备,“只要查出那家伙的去向,真相不就水落石出了吗?” 由纪夫一听,终于忍不住回头骂道:“我都追到途中了,是你突然冒出来,我才不得不陪你下公交车耶!” “什么?不要怪到我头上啊!” “就是你害的。”由纪夫边骂边摸了张牌一看,差点惊呼出声,因为他凑到牌了。“听牌。”由纪夫叫牌之后,将手牌最右端的牌摆横,打了出去。 “牌技还不错嘛。”身后鳟二又开口了。 “还好啦。”由纪夫头也不回地应声,一面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手牌上,一面对自己默念——就是这样,再来一万和四万就搞定了吧。 由纪夫一抬起头,发现三个父亲都望着自己,而且不知为何面带微笑。 “怎么?为什么我听牌了,你们还笑得出来?” “没怎样啊,没事没事。”鹰回道。悟和葵也说了句:“没怎样啦。没事。”说完便旋即垂下眼。 由纪夫察觉方才三人的视线不是在自己身上,而是他后方的鳟二。而且鳟二从刚才就不知道在后面窸窸窣窣地干什么,由纪夫倏地转过身说:“鳟二,你干了什么好事?” 只见鳟二慌忙放下举着的单手。 “你干了吧?” “我干了什么?” “你告诉他们我在听的牌,对吧?”由纪夫挑起单边眉瞪着鳟二。 “我要怎么告诉他们,我又没讲话。” “你打了旗语吧?”由纪夫苦笑着说道。接着,想起了当年。 记得那是由纪夫和鳟二..读小学中年级、也就是小四时候的事,当时班上同学开始有人带手机来学校。 “这种年头,没有手机就跟不上时代喽。”班上某个非常惹人厌的家伙语带自满地对鳟二这么说,容易受影响的鳟二一听,立刻哭丧着脸跑来抓着由纪夫求救:“由纪夫!我们陷入危机了!” “你说跟不上,到底是跟不上什么?”听了鳟二一番转述的由纪夫,跑去找那个同学,语气强硬地出言质问。对方半眯缝着眼,一副瞧不起人的表情说:“会跟不上情报信息啊。没有手机,就无法与情报接轨,而唯有掌握情报的人,才能控制整个世界。”听到这番铿锵有力的言论,由纪夫也不禁慌了手脚,觉得大事不妙。咦?真的吗?会无法与情报接轨吗? 一回到家,由纪夫立刻缠着母亲知代买手机给他。 “你现在还不需要啦。”母亲回道。但由纪夫不肯放弃,再怎么说,被情报社会排挤在外,实在太恐怖了。“那你去和爸爸他们商量。”于是由纪夫跑去麻将桌边,焦急地对四位正在打牌的爸爸说明手机的必要性。 当时父亲们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与考虑,由纪夫至今仍不得而之。他们看上去并不反对买手机给他,但不知怎的却提出了完全无济于事的提案。 “不如用旗语代替吧!” 记不得第一个开口的是勋还是鹰,只记得四人旋即达成共识,开心地说:“好啊好啊,这么做是最好的!”还一脸认真地试图说服由纪夫:“要传达情报给身在远处的对象,打旗语也是一种很有效的方法哦。”现在想想,他们当时恐怕是一边忍着笑一边半开玩笑地说这些话吧,但还是小学生的由纪夫却跳进了陷阱,开心地答应了:“原来如此,好像很好玩呢!” 接下来大约半个月的时间,练习打旗语成了由纪夫与鳟二的固定功课,每天傍晚下了课,由纪夫练完篮球后,鳟二就会来到由纪夫家,两人在客厅拿着手旗上下挥舞反复练习。 “打旗语本来是船员之间在使用的通信方式,日本海军将编码改为日语版本,也就是我们现在要学的片假名旗语。”悟负责说明,而负责教两人五十音的旗式及其组合的则是勋。 片假名旗语主要是透过旗式诠释片假名的书写笔顺。例如要表达“イ”,就得先打出斜线“/”旗式,接着打出纵线“|”旗式,连续动作就代表了“イ”。当然,这样并不足以表现全部的五十音,因此像是“ス”,就得先发“—”,再发“|”,最后将两面手旗举至头上比出“、”,这一连的旗式串起来,正是书写汉字“寸”的笔顺,而“寸=ス”,也就等于打出了片假名“ス”。 由纪夫与鳟二觉得非常好玩,将所有旗式学过一遍之后,就争相练习将父亲们出题的文章迅速转换成旗语。四位父亲刚开始可能只是出于半好玩的心态,但和由纪夫与鳟二一路练习下来,四个人也都记住了旗语,还不时应用在生活中。 好比母亲知代问勋晚餐想吃什么,勋会挥着手比出“ト、ン、カ、ツ”(炸猪排)。 葵则是故意问自己店里的女客:“你知道旗语吗?”边说边利落地打着旗语,紧接着问对方:“你看得出来我刚才在说什么吗?”等女客一脸讶异地回道:“怎么可能看得懂嘛!”葵便说:“其实呢,我刚才说的是—>—”接着说出一串光是说出口都教人脸红心跳的甜言蜜语。其他三位父亲都说:“那一招要是葵以外的家伙来耍,只会立刻冷场吧。” 至于鹰,当然是想办法将旗语应用在赌博上头。他突发奇想,发现可以在打麻将时,透过打旗语将敌方在听的牌传达给同伙,便把由纪夫和鳟二牵连了进去。由于麻将牌不出筒子、索子、万子、字牌四种,鹰指使由纪夫和鳟二偷看敌方在听的牌种,再偷偷打旗语透露给他。 “对方在听什么牌,大概看得出来吧?” “也只看得出大概啊。”由纪夫老实地应道。当时他才和父亲们学习麻将规则没多久,刚弄清楚什么是“役”和“点数”而已。远比扑克牌或电玩要繁杂的游戏规则,以及飘浮着“大人的游戏”的危险气味,对由纪夫而言都新鲜不已。 “去麻将馆试试看吧。”跃跃欲试的鹰大声说道:“终于让我发现必胜法了!”得意得不得了。现在想想,他所谓的“必胜法”,说穿了根本就是诈赌练习,而且是很传统的作弊手法,也就是所谓的“抬轿子”,以暗号将敌方的手牌状况通知同伙。 “因为没办法现场拿手旗起来挥嘛,你们大概比一下手势我就知道了。” “小孩子可以踏进麻将馆吗?” “没问题没问题,只要跟里面的人说我非得带着你们在身边就成。这对你们来说也是很好的社会经验吧,那儿可是完全未知的世界哦。” “那里很好玩吗?”听到由纪夫这么问,鹰撇起嘴一笑,“堂堂的大人们一脸严肃地凑在一起,当然好玩呀。” “好像很帅气呢!”鳟二一副心神向往的语气。 “帅气的大人几乎都在麻将馆里哦。”鹰大言不惭地回道。 就结论来看,将旗语应用在麻将上是个失败的尝试。由纪夫与鳟二进到麻将馆,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坐到鹰的敌方背后,到此还一切顺利。但是牌局开始后,两人一看出敌方在听的牌,手便诡异地动来动去,可疑到了极点;而且不知是否由于偷偷摸摸的手势比得不够明确,鹰看错了好几次,敌方当中一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诘问:“喂!你是不是教小孩子干什么奇怪的勾当!” “你这家伙!居然怀疑人家的孩子,算什么嘛!不要毁了小孩子的未来好吗!”鹰当场顶了回去,但最后还是瞒不过,由纪夫和鳟二落得以旗语比出“ゴ、メ、ン、ナ、サ、イ”(对不起)的下场。 后来买手机一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只有一次,那位非常惹人厌的同学又跑来挑衅:“哎呀,你们还是没手机呀?”由纪夫与鳟二面面相觑,接着由纪夫比出“ヨ、ケ、イ、ナ、オ、セ、ワ”(要你管),两人登时爆笑成一团,那位同学却看不懂他们的暗号,落得扫兴不已。鳟二还曾对心仪的隔壁班女生比出“ス、キ、デ、ス”(我喜欢你),对方当然没能接收到他的心意;至于由纪夫,在隐约察觉旗语根本无法取代手机之后,自然对旗语也慢慢失去了兴趣。 “没想到这东西意外地记得很牢呢。”葵笑着说道。 “喂鳟二!你刚刚打了什么!” “ㄨㄢˋ ㄗ˙(注音符号)。”鹰笑嘻嘻地回道,接着压低声音问由纪夫:“你在听的是万子吗?”由纪夫当然不可能回答。 他叹了口气后,头也不回地高声喊道:“喂,鳟二。” “干嘛?” 由纪夫的手没伸直,只见他以手臂微微地动作,小幅度地比出旗语——“カ、エ、レ”(滚回去)。 “干嘛这么凶嘛。” “那不然你来代打啊。” “打就打。”于是鳟二过去坐上由纪夫的位置,一看手牌,旋即抱怨道:“嗳,由纪夫,帮你接下去打是无所谓,可是你这手牌在听万子,大家都知道了不是吗!” 由纪夫回房里,摊开下周三考试范围的日本史课本,开始温习。 第十七章 第二天是星期日,勋却一早便跑来他的床边,拍着被子叫醒他:“由纪夫,快起来,别再睡了。” 眼皮好重,由纪夫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子。勋粗鲁地一把拉开窗帘,刺眼的白晃晃阳光射进房间,由纪夫睁不太开的眼睛眯缝得更细了。 “勋……,今天是星期天耶。” 眼睛逐渐适应光线之后,看到眼前站着的是身运动服的勋。 “你还是赶快起床比较好哦。” “你这样突然冲进儿子的房间,违反了生活礼仪啊。” “睡迷糊的家伙没资格说我吧。” “那就让我给房门装锁。” “不行。要是装了门锁,你就会上锁吧?” “当然会上锁啊。” “所以不行。再说以你和我的交情,彼此应该是毫无隐瞒的吧。”有着厚实胸膛的勋神情严肃地说道:“从前我们俩不是一大早就凑在一起练篮球和国术吗?” “那是小孩时候的事了。” “你是我的小孩。” “我说勋,如果呢,你突然冲进我房间的时候,我刚好在看黄色书刊,你不会觉得尴尬吗?” “当然会尴尬喽。”勋脸上毫无怯色,笑咪咪地回道。 “看吧”。 “但那个尴尬也是一种乐趣呀。”勋露齿笑了,“总之呢,把头发梳一梳,赶快下楼来吧。” “发生什么事了?” “多惠子很可爱呢。”勋语带嘲弄地挑起了眉。 “她跑来了!?” “你以为现在是几点?早上九点哦!九点!” 由纪夫来到一楼,只见多惠子坐在餐桌前,一边说:“这张餐桌好大,好棒哦!好像最后的晚餐呢!”一边啜着咖啡。由纪夫在追究“你跑来人家家里干什么”之前,先钉她一句:“才九点耶!” 餐桌旁还坐着悟和葵,一脸事不关己地喝着咖啡。杯中升起的氤氲热气摇曳,看上去也像是在揶揄由纪夫。勋在由纪夫身旁坐下,“好啦,由纪夫,你就听听人家多惠子有什么话要说嘛。”他语气爽朗地说:“我今天早上想多看一点得人疼的高中生来安慰我的心灵啊。” “昨天的登山活动,发生什么事了吗?” “勋说有几个学生半途脱队,害得大家以为出事了,急得到处找人呢。”葵说道,视线仍落在杂志上。 “好像就是那几个目中无人的学生。”悟神情严肃地看着勋。 “大家焦急地到处找人,才发现他们居然待在山脚的停车场抽烟,很夸张吧!那几个家伙真是太幼稚了。”接口的是多惠子,看来她已经听说整个经过了。 “后来呢?勋你狠狠地揍了他们吗?” 勋垂下眉,“当然不能揍。之前那个嚣张的家伙也是其中之一,他还站到我面前说:‘有种你就揍揍看!’” “那种人揍死他最好!”多惠子出着拳。 “暴力教师,重出江湖。”葵轻轻地笑了。 “勋要是再出手,恐怕非辞职不可了。”由纪夫耸了耸肩,“那个学生的妈妈一定会马上冲去学校理论。” “没错,那个爱碎嘴、讲话快、手脚也快的母亲一定会找上门来,那样的话,我应该真的想递辞呈吧。” “可是,”多惠子开口了,“你们家有四个父亲,即使当中一个没工作也无所谓吧,真羡慕呢。”接着一脸兴致勃勃地望着悟和葵问道:“呃,请问啊,二位爸爸是从事什么工作呢?” 两人几乎同时抬起脸,眯缝细了眼看向多惠子,似乎很开心听到多惠子问他们问题。 “悟是大学教授,葵在开居酒屋。”由纪夫不想解释太多,于是扼要地交代过去。 “教授?开居酒屋?哇!听起来好厉害哦!” “一点也不厉害。虽说是教授,只是偶尔去研究室露个脸,指导一下学生的论文而已;虽说是开居酒屋,只是拿从前当牛郎攒的钱开一间小店罢了。”由纪夫稍微补充..了一下。 “重点都讲到了呢。”悟大感佩服。 “好犀利的说明啊。”葵搔了搔头,“不过不是居酒屋,是酒吧啦。” “请问是哪间大学的教授呢?” “请问您的店开在哪里呢?”多惠子的好奇心一口气涌了上来,但由纪夫没理会她,兀自拉回原先的话题,“总而言之,勋,你既然没揍那个嚣张学生,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把他抱进怀里。” “骗人的吧?” “骗你干嘛。”勋咧嘴无声地笑了笑,“我把那家伙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紧紧的,抱到肋骨都快折断了。” “果然是暴力教师啊。”葵说道。 “这次是拥抱教师哦。”勋笑了。 “那他知错了吗?” “怎么可能,那种满嘴很像回事的歪理、光是嘴巴厉害的中学生最棘手了。所以啊,我想听听多惠子和由纪夫和乐融融的对话,好疗愈我的心。” “我们感情又不好。” “怎么这样讲嘛,由纪夫。” “今天明明是星期天,你跑来我家干什么?” “昨天是谁把我们丢在赛狗场自己搞消失的?讲话还这么大声,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多惠子几乎是用吼的。 “是应该温柔一点。”悟说道。 “温柔一点喽。”葵也点着头。 “温柔一点吧。”勋也凑一脚。 “请问您来寒舍有何贵干呢?” “那还用说吗?”说着多惠子屁股离开椅子,上身凑近坐在对面的由纪夫,“我来,是为了找出昨天那个公文包的下落呀。” “同学,你明知道把公文包掉包的那个男的坐上公交车不知去向,我们手边毫无线索耶。” “所以才要想办法找出线索呀,你不觉得很刺激吗?” “啊。”葵突然叫了出声。 所有人的视线登时集中到葵身上。“怎么了?”勋问道。 “葵无论何时在想的都是女人吧。”被由纪夫抢先吐了槽,葵也火速接口:“没错,就是女人。” “哪个女人呀?”勋笑着问道。 “昨天在赛狗场看到的女人。那时候,不是有个男的和富田林先生聊了几句吗?就是黏在那个男的身边的女人。” “啊。”由纪夫也不禁喊出声。对耶,毛线帽男在掉包的时候,恶质律师男正和女人吻得浑然忘我,才会忽略了一旁重要的公文包。这么说来,那个女人肯定和抢公文包的歹徒是一伙的。“对喔,葵,你说你认识那个女人吧?” “那女的到底是何方神圣?”勋深深皱起眉,神情颇严厉。 “是我店里的客人,总是穿着暴露,胸部很大。” “我们不是想知道这些事。”悟冷静地开口了,“她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在酒家上班,个性活泼,很受欢迎呢。” “在酒家上班、个性活泼、深受欢迎的女人,会偷人家的公文包吗?”勋说。 “谁晓得呢?”葵笑道:“只不过,总觉得她是个很有野心的女孩子,一心一意想往上爬,来店里时都是和菁英阶层的男士一起出现,像是大企业的董事长之流的,有一次还带了赴外地出征的职棒选手来呢。每次看她都是一脸炫耀的模样。” “真是没节操。”多惠子出言批评。 “要去哪里才找得到她呢?” 由纪夫一问,三位父亲同时讶异地望向他。 “你决定蹚这浑水了吗?”只有多惠子显得很开心,“好耶好耶!把人揪出来吧!” “由纪夫,那个公文包和你毫无关系吧?”悟问。 “是啊,你说的没错。”由纪夫坦率地点了头,他完全明白。但是接着,他将悟从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回给悟:“不过,对于和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事物尤其容易感兴趣,正是人类的特技呀。” “原来如此。”悟满足地露出微笑。 “好!那我去打听一下那个女人的下落。那间酒家的老板和我也有些交情,等一下就打电话去问问看。”葵说。 “没想到你颇爱管闲事嘛,由纪夫。”勋说着撇起嘴。 “不知道是像谁喔。”由纪夫没好气地回道。 不出所料,三位父亲异口同声地说:“像我啊。”多惠子不禁噗哧笑了出来。 后来多惠子继续赖在由纪夫家,待了将近一个小时,闲聊到一个段落时,多惠子开口了“好了,我们回去吧!由纪夫。” “回去是回哪里?我家就在这里耶。” “送一下嘛。” “送什么?” “送我啊,机会难得哦。” 由纪夫深深叹了口气。这时,不知哪里传来规律的呼吸声,循着声响看去,发现勋正在客厅角落做着伏地挺身。 “好厉害!”多惠子拍着手,“在锻炼身体呢。” 勋的呼吸短促,手掌撑着地板,肌肉紧实的强壮身子有节奏地起伏。 后来由纪夫还是踏出了家门,送多惠子回家。 “嗳,我想问啊……”多惠子开口时,两人正走上恐龙川右侧宽广的步道,虽然已是五月,依然带着凉意的风突地迎面袭来,北风沿着河面滑行般扫过,纷乱地卷上堤防,拂过由纪夫与多惠子的头发之后,扬长而去。一本被扔在路边的杂志,迎着风静静地翻动着页面。 “不问也没关系。” “我想问的是关于你爸妈的事。” “我想也是。” “你的四位爸爸啊,都住在那栋屋子里对吧?” “是啊,很难想象吧。”由纪夫接着说明,四个父亲各有自己的房间,全家人共享客厅,而浴室虽然只有一间,由于各人的生活作息时间都是错开的,共同生活起来并没有觉得哪里不方便。 “可是啊……”多惠子那燃起炯炯好奇心的双眼望向由纪夫,“可是啊,寝室呢?” “寝室?”由纪夫回说,他们四人各自的房里都有床啊,而母亲则是有自己的大寝室和一张双人床。 “那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啊,一般来说,母亲和父亲到了夜里啊,不就会那个……抱来抱去吗?” “呃、喔。”由纪夫紧咬着牙,他晓得自己脸红了,“原来你是想问那方面的问题啊。” “因为你的父亲有四个嘛,他们是怎么处理的?” “这种有点情色的话题,你都很敢说出口耶。”由纪夫搔了搔太阳穴一带。 “哎哟,这是很理所当然的疑问吧。” “我倒是想问你,你曾经当面问过你爸妈,他们都是什么时候抱来抱去吗?” “废话,当然不可能问啊。干那种事的时候避开孩子的耳目,是身为父母的基本礼仪吧。” “那就对啦。”由纪夫这时已完全恢复镇定了,“所以我也是一样啊,即使对这件事存有疑惑,既不可能问出口,也不想知道答案。嗯,反正他们自己会想办法吧,而且搞不好我爸妈他们早就不是那样的关系了。” “什么意思?” “我那几个爸爸好像都很有女人缘啊,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懂我懂!”多惠子点头如捣蒜,“啊,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搞不好在外面有女人?” “可能性并不是零吧。” “咦?你不在意这种事吗?” “嗯,不在意耶。我自己也满讶异的。” “是喔?” “嗯,可能因为我是个四劈妈妈生的小孩,道德伦理观也有所偏差吧。”由纪夫回道,当然他心里压根不是这么想。由纪夫指着前方的路口,问多惠子说,直走就是她家对吧? “那最后再让我问一个问题就好。” 多惠子的“最后再问一个问题”,指的是“今天这一整天的最后一问”,还是“这一辈子的最后一问”?或者“只是单纯想试试看以这句话当开场白”?由纪夫不明白。 “为什么你的四位父亲会决定一起和你母亲结婚呢?一般人不会这么做吧。” “喔,嗯。” “你不觉得有点异常吗?” “很异常啊。” “那你是怎么调适的?” “没有什么调适不调适,我一出生就身在这样的环境,也不会去想这种问题吧。”由纪夫说得坦然,“我只有在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曾经问过一次,‘为什么你们会下定决心一起生活呢?’” “他们怎么回答?” “四个人都说,因为很爱我母亲。” “什么跟什么?” “他们说,与其和我母亲分手,还不如大家一起过日子。” “有没有这么爱妻啊。” “而且是爱妻四重奏。” “是喔……”多惠子像在深思什么,沉吟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了:“我还是觉得你的爸爸们颇异常。”她点着头说:“不过爸妈爱得这么水乳交融,也不错啦。” “说是水乳交融也满害臊的。”由纪夫故意逗多惠子,只见她倏地红了脸。 路口的红绿灯前,一辆黄色敞篷车守法地停了红灯,即使路上几乎没有行车,孤伶伶地停在等待线前的车子,看上去尤其惹人怜爱。前方横向延伸的马路,路旁栽植了成排的杜鹃花丛,还有宛如传统瓦斯灯造形的街灯竖立,人行步道全面铺着地砖,气氛显得相当华贵,或许是参考自横滨马车道的街景设计而成的吧。 “对了,反正顺便,我们再去小宫山君家看看吧!”多惠子提议道。小宫山家确实就在不远处,过了眼前这个红绿灯左转,走一小段路就会来到一个大路口,在路口一右转,就是小宫山家公寓大楼前方的道路了。从上空俯瞰,宛如逆向走鬼脚图所拉出的一条路线。 “为什么又要去?” “下星期不是期中考吗?” “我知道啊。” “我们很痛苦地在念书准备考试,只有小宫山君窝在家里悠哉得很,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又在讲歪理了。”由纪夫反驳多惠子说,你自己明明压根没在准备考试,何况小宫山关在房里,很可能心中抱着许多苦恼,烦都烦不完呀。 “我们绕过去看看吧!”多惠子根本没在听由纪夫讲话。 “上次才刚吃了闭门羹不是吗?” “无所谓啦,走吧走吧。”多惠子没等灯号变绿便走上马路,打算冲往步道左侧,刚好眼前那辆黄色敞篷车以极快的速度发动。“很危险耶!当这里是哪里啊!”多惠子兀自抱怨着,由纪夫冷冷吐了一句:“马路啊。” 第十八章 小宫山家公寓大楼的正前方就是一条四线道的宽广双向大马路,大楼外墙是成片的磁砖壁面,看上去相当坚固。在斑马线这头等着红灯变绿的多惠子似乎很感动,“像这样站远远地看,觉得这栋楼好高级哦。” 小宫山家比先前来访时,给人的感觉更难亲近了,不知是否因为天空覆着带点灰色的云朵,四下显得有些昏暗。 “你看,这一带都是这种高级大楼,所以说,住这里的都是有钱人喽?” 小宫山家公寓大楼的对面,也就是由纪夫与多惠子现在站着地点的身后,同样是一栋高级公寓大楼。隔着大马路相映的两栋公寓大楼,宛如将棋的飞车与角行对峙似的。 “再不快点变灯,小宫山君都要逃走了啦。”由于红灯时间很长,多惠子嘟嚷了起来。 “不必担心他会逃走吧,小宫山的状况就是死不肯离开房间啊。” “由纪夫也是个死脑筋啊。”多惠子夸张地叹了一大口气,接着突然“啊!”了一声,由纪夫才在想不知怎么了,多惠子将身子靠了过来,压低声音说:“嗳,由纪夫,那里有怪人耶。”顺着多惠子的视线看去,小宫山家公寓大楼的前方路边,停了一辆休旅车外观的白色轻自动车,后座车窗是开着的,车内有人。由纪夫刚瞥到对方手上有相机,车内的人旋即关上车窗。 “那人怎么了吗?” “欸,那就是八卦周刊的记者啊!该不会在偷拍我们吧?” “拍我们?为了什么?” “废话,当然是大独家呀!有四个父亲的高中男生与美女高中生幽会之类的。这下惨了啦!” 来到公寓大楼门口,摁下小宫山家的对讲机门铃,但没人回应。 由纪夫与多惠子对看一眼。 “没人在。” “由纪夫,你也放弃得太快了吧。” “这样三天两头来打扰,小宫山只会愈来愈踏不出家门啊。” “虽然只是我的直觉,不过啊,我觉得小宫山君一定是苦于某种非常深刻的烦恼。” “深刻的烦恼?” “譬如恋爱的烦恼啊。” “如果是恋爱的烦恼,关在房间里也不大可能找出解决办法吧。” “搞不好他关在房间里焚香、数着念珠祈祷着:请保佑我的感情顺遂;保佑我感情顺遂、两情相悦!” “有那种仪式吗?” “没有。” “这样啊。”由纪夫已经愈来愈习惯多惠子的思考模式了,“我在想,小宫山会不会是被谁欺负,还是恐惧谁才不敢去上学的。” “对耶,小宫山君应该是被欺负了。没错,一定是这样。” “可是我之前也说过,我只听过小宫山欺负他们棒球社学弟的传闻,所以实际状况是刚好相反吧。” “那就是遭人报复啦。”多惠子噘着嘴说,语气宛如向父母顶嘴的小孩子。 “报复?”由纪夫不禁反问:“你是说他的学弟找他复仇?” “没错。即使体格壮硕的小宫山君试图以寡敌众,对方大批人马一起攻上去,肯定撑不了多久的。这是很可能发生的吧?所以呢,他心里害怕,就不敢来学校了。” “会那样吗?” “你找个时间去盘问一下棒球社的学弟啦。” “为什么我非得介入那么深不可?”有必要查遍所有蛛丝马迹,排除小宫山内心的障碍,把他带回学校去吗?“够了吧,回去了啦。” “再一次。再试一次就好。”多惠子不肯罢休,又朝着对讲机按下小宫山家的房门号码。 几乎于此同时,身后响起扩音器喧闹的声音,“各位亲爱的乡亲父老!”一名..女性以异样爽朗的声音,正对着马路呼喊,“白石肇!白石肇本人在这儿向您问安!”以及“知事选举候选人白石肇,恳请惠赐一票!”助选人员连珠炮似地念出宣传文,接着以宏亮的嗓门推销白石肇的丰富政坛经验,以及他胜过其他参选对手的年轻本钱。 多惠子掩住耳朵,但这么一来,也无法确认对讲机是否传出响应了。 由纪夫有些好奇,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宣传车,于是回头一看。 由于公寓大楼的大门与马路之间隔着小型花圃,由纪夫两人离车道有一段距离,但还是看得见一辆白色宣传车缓缓经过,车体挂着一条写着“白石肇”的横布条。副驾驶座上,一名西装男子正在挥手,似乎就是白石本人。后座则有数名戴着白手套的女性,透过敞开的车窗对路人挥手。由纪夫也没特别感动,只是漫不经心地99lib?望着车子,却下意识受到了对方影响,不知不觉向车子挥了挥手。车上的女助选员们仿佛在无人岛上不抱任何希望送出的SOS讯号被救难船收到了似的,开心得不得了,更是激动地对着由纪夫挥手。 由纪夫正要回过头,又看到对面公寓大楼高处某楼层的阳台有人大力地挥着手,本来以为对方是在拍打晒着的棉被,但没看到被子,所以看来那名住户是在对着选举宣传车兴奋地挥手。由纪夫暗自佩服,还真的有人很爱凑热闹,大概是白石的支持者吧。 “为什么选举活动都要弄得那样吵吵闹闹的呢?”多惠子埋怨着,双眼仍盯着对讲机看,“只会干扰到民众罢了,对选举根本没帮助啊,我就看不出效果在哪。” “可能他们也想不出其他的助选方法了吧。” 后来对讲机始终没反应,也可能是被宣传车的噪音盖过而没能听见。 多惠子伸出手指正要往对讲机门铃再度摁下,一名女子走了过来,多惠子于是退开一步。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女子一面讲手机,一面穿过公寓大楼前的花圃,蹬着高跟鞋咚咚咚地走近大门。 由纪夫与多惠子面面相觑,沉默地站在一旁。 “我会一直等你的。你不是说今天要来吗?那我什么时候才见得到你?你说话啊!是我哪里不够好吗?”对着电话另一头掏心掏肺倾诉的女子,似乎没留意到由纪夫两人。只见她拿出一张类似门禁卡的东西往对讲机旁的缝一刷,大门的自动锁应声打开,女子旋即走进大楼,就在大门关上前一刻,还传来女子沉痛的话语:“我没有你是活不下去的。” 由纪夫又看了多惠子一眼,感叹道:“真酷。” “那个女的,应该是被甩了吧。”多惠子语带同情地说道,她似乎也被这一幕吓得还没回过神,“好像连续剧的台词喔。” “要是演连续剧,那么老掉牙的台词,女演员应该也不想说出口吧。” “明明是个美人胚子,真是可惜了。” “可能是对方那个男的身边又出现了更美的女人呀。” “啊,你以貌取人哦。” “是你先说的啊。” “不过话说回来,你知道电话的另一头是谁吗?” “知道才有鬼吧。” “我在猜啊,应该是氧气哦。氧气。” “氧气?”多惠子到底想说什么? “她不是说‘我没有你是活不下去的’吗?没有氧气当然活不下去喽。” “无聊。” 由纪夫两人决定撤退了。 他们离开大门走没几步,刚好和一家四口错身而过。看到多惠子一脸深思地回头望着那一家子,由纪夫担心她在打的算盘是跟在那家子后头溜进大门,然后强行闯入小宫山家,于是他加快脚步朝来时路走。 “要是我啊,就会采取别的方式。” “别的方式?拜访小宫山家还有别的方式吗?” “不是啦,我是说选举活动。” “啊,喔。”由纪夫没想到多惠子还在讲之前的话题。 “比起那样吵吵闹闹地开宣传车拜票,应该还有其他更有效的方法吧。” “譬如说?” “送高级点心给选民。” “那是被禁止的。” “那,好比说打扫街道呢?候选人三更半夜偷偷地把街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呢,虽然没告诉别人是自己做的,民众自然会知道是他的功劳。” “原来自然会知道啊。” “再不然,让候选人去制伏色狼还是强盗之类的,虽然他出手时可能得戴面罩,但是衣服下襬一带却隐约看得见他的候选人背带。” “同学,那已经不是知事候选人需要具备的特质了,应该有更适合他的行业吧。” “由纪夫你这人真的很无趣耶。” “既然这么无趣,你就别理我了吧。”由纪夫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多惠子一听,登时颓丧地垂下肩,宛如被指出自己这十多年一路走来的路程不过是三十公分的距离,一脸失望不已的神情。由纪夫见她这副模样,又以开玩笑的口气补了一句:“有必要那么失落吗?”多惠子开口了:“亏人家还好心陪着这么无趣的你到处晃耶!”讲到“好心”二字时还特别加重语气。 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由纪夫的肩膀,由纪夫吓了一跳回过头,而且由于心想来者应该是父亲吧,他刻意摆出一张臭脸,没想到站在眼前的却是高三的篮球社学长。这下糗了,由纪夫连忙露出微笑。 “熊本学长。” “由纪夫,你在这种地方干嘛?”这位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球技高人一等、长相俊秀、一头柔软飘逸的头发、所到之处无不虏获女高中生的视线的熊本学长,俯视着由纪夫问道。他的笑容中带着一丝冷漠,虽然面朝由纪夫,想也知道他的视线彼端锁定的是由纪夫身旁的多惠子。 “哟。”熊本接着故作轻松地对多惠子打了招呼。 “你好。好久不见。”多惠子应道。由纪夫心想,还真冷淡,恋人分手后的对话都是这样吗? “我都不晓得,原来熊本学长你之前和多惠子在交往啊。”由纪夫说道。 他并不关心这对前恋人的过往,单纯是因为察觉到此刻尴尬的气氛,总觉得该说点什么。 “喂,由纪夫,你干嘛用过去式?什么叫‘之前在交往’?谁跟你说我们分手来着?” “咦?”由纪夫不禁有些胆寒,他从不晓得熊本学长会露出这么恐怖的神情,“你们没分手?” “我和你已经分手了,不是吗?”多惠子说得斩钉截铁且直率。 “我不会答应的。”这位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球技高人一等、长相俊秀、一头柔软飘逸的头发、所到之处想必无不虏获女高中生的视线的熊本学长忿忿地回道。翕张的鼻孔,让他原先秀逸的面容显得狰狞,即使他的口气平淡得仿佛陈述事实,这句话却拥有足以撼动脚下道路的震撼力。 由纪夫这才终于察觉这两人的关系颇复杂。不,与其说是复杂,应该比较接近单纯地棘手。多惠子想分手,但熊本学长不愿意。两人目前的状况显然不出这样的模式。 “因为所谓的交往,应该是在两情相悦的前提下才成立的吧。当我想分手的那一刻起,两人的感情就已经注定玩完了啊。” 由纪夫心想,这话虽然不无道理,问题却在于对方能不能接受。熊本学长显然也这么觉得,“话是这么说,但人的心意并不能这么一语带过吧。” 由纪夫退到与多惠子和熊本学长等距离的地方,想在被牵连进两人的纠纷之前闪人。 犹记得刚进高中时,熊本学长那亲切的身影。当年由纪夫加入篮球社没多久,熊本学长温柔地对他说:“学弟,你的球感很不错嘛。”大概是在远处看到由纪夫每天一大早独自练习中距投篮吧,熊本学长点着头说:“只要看触球的方式和跳跃的力道,这个人有几两重,马上就知道了。”由纪夫抬头望着身材高大的学长,开心地心想,真是一位亲切又温柔的学长啊,似乎很值得信赖呢。然而,当由纪夫日渐展现实力,几次在练习赛中灵巧地闪过熊本学长射篮得分,开始赢得同学们的赞叹与尊敬之后,熊本学长的态度旋 5373." >即变为冷淡,老是针对由纪夫所犯的小失误执拗地责骂。 “学长,我现在和由纪夫在交往,所以我跟你已经是不可能了。”多惠子随口胡扯,由纪夫吓得张大的嘴都阖不拢。 “喂,由纪夫,骗人的吧?” “嗯,骗人的。” “我没有骗人,是真的。所以学长,死了这条心吧。我和你已经解散,不可能重组了。” 熊本学长的眼神更严峻了。 “她是骗人的。”由纪夫再次强调,“学长,不要被她骗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啊。阿熊,我像是会说谎的人吗?”多惠子说得理直气壮,而且她话讲一讲,居然毫无预警地冒出两人交往时的昵称“阿熊”,由纪夫只得拚命忍笑。 “学长,其实我只是看上她的肉体啦,我和她并不是恋人的关系。”由纪夫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情试着说道,但这下熊本学长更是睁圆了眼,“侮辱我很好玩吗?由纪夫。” 他话一说完,99lib?不给由纪夫任何机会辩解,转头便离去了。 “得救了——”一会儿之后,多惠子叹息道。 “得救你个头啦。” 第十九章 由纪夫一回到家,葵正在等他。才刚踏进玄关,打开客厅门,就看见一身窄版西装的葵露出洁白的牙齿嘻嘻笑着说:“好了,由纪夫,我们出发吧。”由纪夫直直走近高眺的葵面前,略抬起头问道:“去哪里?我才刚回来耶。” “我可是为了你,干劲十足地拨了电话哦。”葵一副以恩人自居的语气。 “电话?” “哎哟,就是打去问出我们在赛狗场看到的那个女子的下落呀。” “公文包被抢走时在场的那个女的?” “没错。”葵接着开始述说自己花了多大的心力才弄到情报。 首先,他打电话给那名女子先前上班的酒家的老板,电话却一直没人接,葵心想,老板应该还在睡觉吧,于是改拨电话给和那位老板交往中的女性,结果不出他所料,对方正和老板在一起,睡在同一个被窝里。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个老板女朋友的电话号码?” “我的脑袋里有许许多多女孩子的电话号码呀。” 竟然都背在脑子里由纪夫不禁傻眼,接着故意闹葵说,那你应该也知道那个赛狗场女人的电话呀,葵立刻回道:“我也打了,电话不通。”由纪夫哑口无言,没想到葵还真的背下了对方的电话号码。葵对于女性,即使不知道对方的名字,面孔和电话号码倒是记得很牢,葵说:“因为啊,要约女人见面,重要的是名字还是电话号码呢?” “不是还有手机信箱吗?” 葵一听,优雅地摇了摇头说:“传简讯会留下证据。” 由纪夫很想回他一句,会担心留下联络证据的交往,就是不该出手的交往吧。 总之,葵问被叫醒的老板:“那个女孩子还在你那边上班吗?”得到的答案是:“她半年前就辞职了哦。” “请问有她的联络方式吗?” “葵,难得看你这么积极地追着女人跑呢。”刚睡醒的老板揶揄葵,“我想起来了,那女的好像说她要搬离住处,跑去和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男的一起过日子。” “那个男的是谁呢?” “你等等。”刚睡醒的老板把手机交给身旁的女人。 “她啊,在店里被各种男人玩弄感情,搞到后来都不太相信爱情了。可是前一阵子她很开心地说:‘我终于找到我的真命天子了。’一直说要和那个人一起过日子呢。”?99lib?老板女友说完还冷笑了几声,一副就是想说“怎么可能有什么真命天子嘛”的态度,感觉她即使对童话故事抱有憧憬,内心某个角落还是冷眼看待爱情的。 “是喔,对方是什么样的男人呢?” “很普通的人啊。开了一家小小的蛋糕店,非常认真踏实的人。我也见过一次,真的是老实到爆的无趣男人。” “你知道那家蛋糕店在哪里吗?” “葵,找一天就好,和我约会好吗?” “等一下。”由纪夫听到这里,伸掌阻止葵说下去,“不用讲得这么巨细靡遗吧?” “不用吗?” “葵,”由纪夫难掩讶异,“想象自己的父亲被别的女人示爱的画面,一点也不开心好吗?” “哦?是喔?”葵像是听到了什么超乎他理解范围的思想似的,“总之呢,我们现在就是要去那家蛋糕店喽。” 葵的邀约方式虽然有点半强迫,却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恐怕他对女性搭讪时,也是这副调调吧。 两人走在宽广的步道上,右手边就是恐龙川,上头架着恐龙桥,对岸有些矮小的动物正小跑步往这岸越桥而来。仔细一看,那是戴着帽子的幼童们,宛如撞球般一撞上人便停下脚步,然后又猛地往前冲,又再撞上人,应该是边跑边玩吧。即使离由纪夫他们还有好一段距离,孩童们天真无邪的嘻笑声乘着风传入两人耳中,葵仿佛看得见那在空中四散飞舞的声音似地,眯缝起了眼说:“你从前也是那副模样呢。”害由纪夫觉得不太自在。 “葵你自己以前也是那副模样吧。” 两人来到桥头,踩上桥继续前进。虽然已经不见方才那些孩童.的身影,孩子们愉悦轻快的脚步声似乎仍散布于桥上各处,清晰可闻。一过了桥,对街有名女子正在发传单,她走近等红绿灯的男性,一一递出传单,却没人收下。而女子不知是习以为常,还是接连遭拒使得她更加畏缩不前,看她一脸不知所措的神色。 走近一些,看得更清楚了。女子年约二十出头,中等身材,烫鬈的长发一点也不适合她,脸上那副朴素的眼镜,让她看上去又添几分苦情相。 葵与由纪夫的预定路线不必穿越斑马线,过桥后直接右转就会通往市区了,葵却突然说:“由纪夫,我们去拿张传单吧。”说着便朝红绿灯那头迈开步子。 “为什么要特地过马路去拿传单?” “那个女孩子手上的传单,从刚刚就一直没减少,太可怜了。” “跟我们无关吧!” 但葵没听到由纪夫的抗议,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女子的前方才停下脚步。 看到突然冒出来的葵,女子惊讶得连连眨眼。由纪夫至今目击过好几次女性见到葵时的反应,好比在夜里闹区的街上,一身妖娆盛装的女性会露出迷蒙的眼神说:“哎呀呀,真是个美男子呀!”而女高中生则会红着脸故作俏皮地说:“大叔,你好帅哦!”女性通常会先害羞地移开视线,接着不断地偷瞄葵的面容,当中也有直勾勾地盯着葵看,一边找话搭讪的女孩子。至于葵,并没有低级到乐于享受女性这些示好的视线,他总是一派超然地向对方说:“谢谢你的称赞。”但是这反应映在对方眼中,又显得更帅气了。 “请给我一张传单。” 女子似乎这时才想起自己的工作,连忙递出传单。葵和由纪夫低头一看,原来是英语会话补习班的广告。由纪夫暗忖,这传单没有附小包面纸,难怪没人想拿。 “谢谢你。”葵收下了传单。 说不定,在葵出现之前,女子正开始误会自己的工作就是“递出传单,然后遭到拒绝”,却在这时有人接下了传单,反而让她惊慌不已,感觉她好像一句“您收下的话,会造成我的困扰”就要说出口似的。接着,女子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幽幽地说:“呃,谢谢您。”说完又看了葵一眼。 由纪夫朝右侧用力一偏头,暗示葵传单拿了就快点走吧,但葵仍站在原地,直直望着女子由纪夫暗自心惊,葵该不会打算搭讪吧?这时葵开口了:“你穿这件喇叭裤很好看呢。” 由纪夫望向女子的下半身。经葵藏书网这么一说,那件深蓝色的紧身喇叭牛仔裤,的确不难看。 “你的眼镜要是换个有点颜色、比较有存在感的镜框,然后剪个短发,我觉得你一定会变得更可爱哦。”葵继续说。 由纪夫错愕不已,只想捣住眼睛、塞住耳朵,大喊着:“啊——!啊——!”这个男的!对着一个初次见面的女性,到底是在管人家的什么闲事啊!由纪夫心想,更何况这个男的还是自己的父亲,太丢脸了。如果人会因为觉得太羞耻而死亡,我现在早就死了。已经死了。看!死了吧!而传单女子也是讶异得神情茫然,红着脸回道:“谢谢您。” 接下来葵的动作非常迅速,向女子简短地致意道别后,轻抚由纪夫的肩说:“我们走吧。”旋即踏出步子。 “这招是哪学来的?” “不是学来的,是我独创的。” “我不是问你那个?” “人啊,只要被赞美都会很开心的。” “我不是问你那个。” “我看她没什么精神,就很想对她讲讲话呀,只是这样。而且我不是在讲场面话,那件牛仔裤真的很好看。” “葵,你这样自作主张地赞美别人、擅自给别人忠告,难道不曾质疑过是不是太自我膨胀了?” “没办法,我个性就是这样啊。看到有人露出寂寞的神情,就想上前帮忙打打气;而帮对方打气,最好的方法就是称赞对方的优点喽。而且啊,我想刚才那个女孩子只要换个眼镜和发形,给人的印象肯定会大大改观的,这也不是恭维。” “是吗?葵你平常就是像这样亲切地对待女性,人家才会一时误会,而对你心生好感啦。” “放心吧,我是有孩子的人。”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挡了你谈恋爱。” “你完全不用道歉呀。”葵依旧一派自然的态度回道。步道右侧是成排的矮树篱笆,由纪夫不经意回头看向方才的传单女子,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她似乎有朝气多了。怎么会这样呢……?由纪夫轻轻摇了摇头。 第二十章 蛋糕店老板留着一头接近三分头的短发,个头不高,一身白衣白帽。由纪夫和葵走进店时,他正在收款机旁的展示架前,弯着腰整理天使蛋糕。 这是一间小巧整洁的可爱店铺,位于由纪夫放学回家曾路过的小巷里,但由纪夫直到现在才发现存在这么一家蛋糕店。他们挑了两个蛋糕结账,葵等老板着手包装时,开口问了那名女子的事。葵说出的名字是女子之前在酒家上班时的花名,应该不是本名。“请问她在这里吗?” 老板一听,倏地全身一颤,由纪夫也看得一清二楚,即使老板的视线停留在包装盒上,心绪的动荡却不言而喻。过了一会儿,老板迎面看向两人说:“二位要找她吗?” “不好意思,因为我们听说您和她交情很好。”葵面对年纪比他小的老板,说起话来仍是客客气气的。 “请问是听谁说的呢?” “是她的朋友告诉我们的,听说她和您住在一起?” 老板一脸苦涩沉吟着,视线在空中游移,看了看由纪夫,又看向葵。“她现在不在这里。我们分手了。” “这样啊。”葵丝毫不显讶异,“请问是什么时候分手的呢?” “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老板的视线移向天花板。虽然他嘴上说“已经两个月”,或许内心仍无法接受两人的恋情已成过去式的事实吧。 由纪夫看着这位比自己年纪大上一轮的..男人为了女人狼狈不堪、垂头丧气,不由得局促了起来,于是他转而张望店内。墙上的告示板上贴着几张照片,看样子是客人与老板的合照,有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笑咪咪的老板,也有被妙龄女子左右夹攻、一脸腼腆笑容的老板身影。告示板旁的置物架上,摆着似乎是小孩子捡来松果自制而成的装饰品,还有画了老板面容的图画。 至于眼前的老板,面对突然冒出来询问他前爱人下落的葵与由纪夫,完全没有动怒,而是诚恳地应答,双手还谨慎地捧着那盒葵买的蛋糕。 才见面没几分钟,由纪夫很快便看出这位老板的为人之老实。相对地,那名在赛狗场见到的女子,压根与老实二字沾不上边,不但穿着买弄性感的暴露服装、走起路来装模作样,尤有甚者,她还在赛狗场的角落与男人相拥。由纪夫怎么都找不出这位老板与那名女子的交集。 “真是抱歉,突然问您这么冒失的问题。”葵终于接过蛋糕盒,拿出钱包付了钱。 “别这么说。”老板按开收款机,将找零递给葵。“这位客人,请问您和她是什么关系呢?” “是这样的。我儿子先前在路上突然遇到一点麻烦,”葵说着对由纪夫使了个眼色,“听说当时是她借了钱给我儿子,帮他解决了问题,所以我想过来还钱顺便道谢。” 见葵流利地掰了一大串,由纪夫讶异不已,一句“拜托你吹牛也打一下草稿啊!”就要脱口而出,却硬生生吞了回去,转头冲着老板露出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点了点头说:“是呀,在路上对我伸出援手的就是她。”话是说出口了,却觉得似乎说服力不够,于是又补了一句:“那时候真的好惨哦。”却让这个谎言听起来更假了。 “这样啊。”令人意外的是,老板竟然一点也没起疑心,“嗯,说的也是。她的个性就是这么体贴呀。” 由纪夫瞄了葵一眼,而葵也正好望向由纪夫。老板的言词中,满是对分手爱人的留恋。看着这样的他,葵与由纪夫也不禁感到心痛。 两人正要走出店门,“请等一下。”老板走出柜台说道:“其实……大概在一个月前,我曾经看到过她,但也只见到那么一次。嗯,只有一次。” “请问是在哪里见到的呢?” “服饰店,那是一家专营女性潮流品牌的服饰店。”老板说到这,视线又开始游移,似乎对于脑海中苏醒的记忆有些畏惧,“那时候我走在路上,刚好透过玻璃橱窗看到她在店内。” “在买衣服吗?”葵问。 “她好像正在剥下模特儿人偶身上的连身洋装。不过我没停下脚步就是了。”老板的语气听起来也带了点后悔,似乎觉得自己当时应该走进店里喊她才对。 “剥下模特儿人偶的衣服?” “我想她应该是很喜欢那件衣服吧。她脾气就是这样,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弄到手。呃,不好意思,提供这点情报好像也没什么帮助喔。”露出虚弱微笑的老板,怎么看都是个标准的老好人。 “请告诉我那家店位在哪里好吗?”葵对老板说道。 “老板好像真的是个好人呢。”回程上,由纪夫一边回望蛋糕店,一边对葵说:“他会不是被那个女的玩弄了呢?” “很难说。说不定那女的当初是真心想和他长相厮守呀,这种事,有时候意外地连当事人自己都没察觉哦。” “可是以结局来看,那女的终究是抛弃了老板啊。” 由纪夫晓得葵先瞥了他一眼,才微笑着开口:“由纪夫也到了说得出一番道理的年纪了呢。” “才不是咧。那种状况,任谁来看都了然于心吧。” 老板在告知葵和由纪夫那家服饰店的位置之后,最后又补充道:“如果……如果你们见到她,能不能帮我传个话,说我很希望她能够再回来买我们店的蛋糕……。当然,我不是要求她重归于好,只是以一个老板对待客人的心情……” 即使真的找到了那名女子,替老板带到话了,她应该也不会再踏进那家蛋糕店。由纪夫不难想象,这段话听在那名女子耳中,她很可能觉得老板还在恋恋不舍而露骨地表现出不悦,这就和多惠子与熊本学长的关系是一样的吧。 不知不觉间,走在拱顶商店街的两人弯进了闹区的小巷里。或许是因为太阳还挂得老高,巷子沿路的商家都还没开门营业,没亮灯的灯箱招牌看上去脏脏的,大楼入口处一片昏暗,整个闹区宛如枯萎的花朵般毫无生气。然而只要一入夜,华灯初上,街道立刻闪耀着灿烂夺目的光辉,真是不可思议。 “真希望他身边早日有新的女人出现呢。”听到葵这么说,看来他似乎也颇担心蛋糕店老板的未来。 “男生和女生的人数明明是固定的,可是就是有像葵你这样的人四处招蜂引蝶,才会分配不均吧。”由纪夫话中带有不满。 “是我的错喔?” “以男女配对之类的数字来看的话。” “可是由纪夫,我们四个男人都配给了你妈妈,这样不就又平衡回来了吗?”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解释啊。”根本是满口歪理嘛,由纪夫不禁愕然,“所以呢?现在这方向是朝哪里去?” “我们要去蛋糕店老板说的那家服饰店呀,走这边抄近路比较快。你也想去瞧瞧吧?” “葵,你好像很乐嘛。” “好久没像这样和你两个人出来散步了,当然开心喽。” “你都是像这样靠着嘴巴甜把女人的吧。” “我没必要对儿子嘴巴甜呀,再说你已经有那么多个吵得要命的家长了。” 走在窄巷里,转了个弯又进入另一条窄巷。穿着一身日式厨师服的年轻男子正从卡车载货台上抱下大箱子,跑进大楼地下室,与他擦身而过的另一名同样貌似日式料理厨师的年轻人则是冲上阶梯,跳上了卡车的载货台。 一走出来大路,就看到三名女子勾肩搭背地走在路上,三人穿着不同色调的连身洋装,三种颜色搭配起来宛如三色堇。她们在马路对侧的人行道上踉踉跄跄地走着,明明还是正午时分,三人似乎都喝醉了。 三色董当中一人的茫然视线扫到对街的由纪夫与葵,由纪夫心想,要是被缠上就麻烦了,没想到对方突然晃呀晃地挥着手喊道:“啊!这不是葵吗?”另两名女子也旋即高声叫道:“真的耶!真的耶!” “大白天的就喝醉酒,不是成熟大人该有的行为哦。”葵稍微提高音量,语气轻快地朝着彼岸沉溺在酒精里的三人喊道。 “葵!一起去玩吧!”三名女子扭动身躯漾着笑,显得颇肉欲。由纪夫有些不知所措,“那些人是谁?” “偶尔会来店里的客人。别看她们那样,人家可是研究员哦。” 葵当然没对她们招手,三名女子却搀扶着彼此,一同穿越马路朝由纪夫与葵走来。自己一个人就已经走得摇摇晃晃的醉客,三人勾在一起走路也不可能走得直,但她们或许是抓到了诀窍,很快地走来葵与由纪夫的身边。 “哎呀呀,这个可爱的小男生是谁家的孩子呀?葵。”三人当中头发最长的女子望着由纪夫问道。 “我的儿子呀。”葵旋即回道,但她们似乎以为葵在开玩笑,嘻笑着说:“你又来了。”另一个女子还说:“可是,人家怎么不记得我生了个孩子呀!” 隔了一个街区的大马路那头传来街头演讲的广播声,葵与三名女子似乎都听到了,宛如对远方嗥叫有所反应的狗儿们,一齐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方向。 “选举真的好吵喔。葵,你投哪一边呀?”当中一名女子说道:“红组?白组?” “我还在犹豫呢。”葵应道。 “我呢,要投给赤羽哦,决定了!”小个头的女子竖起手指说道,她连话都讲不太清楚。“等等,你不是还没有投票权吗?”身旁的女子出言指摘。由纪夫也想指摘说,没有投票权,就表示也不能喝酒吧? “哎哟,因为你看那个白石啊,一脸模范生样,却到处玩女人,那还不如选赤羽要好得多了。” “可是赤羽那副长相,怎么看都不是多正派的人吧。” “喂,你在葵面前,怎么可以说什么玩女人不玩女人的。”另一名女子刻意拉大嗓门说道,说完又嘻嘻笑了起来。 由纪夫心想,在人家儿子的面前,本来就不应该讲这些风花雪月的事啊。 “前一阵子啊,我不小心听到了哦。”没有投票权的女子握着拳说:“白石的外遇对象好像就住在市内,不知道被他藏去哪里了。而且现在明明是选举期间,他还是照样三天两头往那儿跑,真是太过分了,当我们选民都是白痴吗?” “就说你没有投票权嘛,搞不懂你在激动什么耶。” “不过啊,毕竟是竞选期间,再怎么想偷腥也该克制一下吧。”另一名女子提出异议“大家都会这么想对吧?但他就是照玩不误呀。” “谁说的?” “谣言啦,谣言。” “如果是真的,那白石太太也太难堪了吧?她还一直忙着助选耶,这不是背叛吗?” “这家伙真是太恶劣了。所以啊,我绝对不会投给白石的。”> “没有投票权还一直讲。” “啊,不过上次啊,那个事件,就是县职员盗用公款的……”当中一人突然想起似地说道。这么一提,由纪夫也想起来了,隐约有印象发生过这样的事件,电视新闻曾报导某个平凡老实的公务员为了酒店小姐盗用公款。 “那个时候召开记者会向社会大众道歉的白石,意外地给人留下了好印象呢。”三人当中最壮的女子说:“像那种走知识分子路线、好像很好欺负的男人,我最没抵抗力了!” “他一定会哭着对情妇诉苦说:‘啊——,人家又被欺负了啦——’”没有投票权的女子从头到尾对白石的评价都非常严苛。 这三名女子已经完全忘却一旁的葵和由纪夫,自顾自地聊得不可开交。不知是否三人搂成一团的关系,由纪夫联想到三头兽,有着鸟类的翅膀和三个连着长脖子的头,而那三张嘴正热烈地讨论着。由纪夫心想,你们就聊个痛快吧。 葵轻轻扯了扯由纪夫的衣袖催促他,使了一个“我们走吧!”的眼神。 “那样没关系吗?没打声招呼就丢下她们走了。”两人来到另一条大路后,由纪夫问道。 “没问题的。她们自己聊得那么开心,而且我们得动作快一点,不然人家服饰店都要打烊,了。”葵敛起下巴,微笑着回道。 “还是大白天耶,不会打烊的啦。” 然而,来到服饰店门前一看,铁门是拉下的,这家店星期日没有营业。好一段时间,由纪夫与葵只是并肩站着眺望店门口。 一只塑料袋飘过由纪夫两人与服饰店之间,从左往右乘着风滑行。两人的视线默默地追逐着那只塑料袋。 “明天再来吧。” 由纪夫与葵都不知道,这个时候,他们温暖的家正遭到歹徒入侵。 第二十一章 根据勋的证词,就在刚过中午没多久,一名男性歹徒闯进他们家,不确定下手目标是不是钱财,而那个时间,正是由纪夫、葵与那三名女子闲聊的时候。“我听到楼下有声响,本来以为肯定不是葵就是鹰弄出来的。”勋当时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翻阅格斗技杂志,“后来电话响了,我想一楼应该会有人接吧,一时也没理会。” “可是都没人接?” “嗯,我就去接了二楼的分机,是鹰打来的,他好像和一些年轻人混在一起小赌,感觉身后一片乱烘烘的。鹰劈头就问我:‘我和朋友在开抢答赌盘,有个问题是关于迈克尔·乔丹的,你知道答案吗?’” “所以勋你就知道在一楼的不是鹰了。”由纪夫仍站在客厅,望向抽屉被拉出来的矮柜,以及柜门敞开的壁橱顶层柜子,“那个人到底是在找什么呢?” “我挂上电话后,当然晓得不对劲了,就走下楼察看。来到走廊上,发现bbr>客厅门毛玻璃的另一侧有一道人影。” “对方几个人?”葵镇定地问道,眼神也很冷静。 “应该只有一个人吧。” 当时勋握住门把,一开门走进客厅便放声大喊:“你在干什么!”而几乎于此同时,右侧飞来一个东西,是对方扔过来的。勋以为是碗盘还是盆栽之类的重物,立刻转过身以背部挡下,没想到东西撞上身子根本不痛,原来只是一迭原本堆在餐厅角落绑好的旧报纸。“你搞什么!”勋面向歹徒再次大吼,这回的用词比方才稍微不文雅了点,此时歹徒正打算跳窗逃往院子,虽然钩到了窗帘,他还是一把硬扯冲了出去。 “窗帘杆都弯掉了。”由纪夫指着垂下的窗帘杆,那是一支两端有着装饰头、看上去非常有分量的深褐色杆子。“太夸张了吧。” “那是知代很喜欢的窗帘杆呢。”葵皱起眉说道:“地上也留下了鞋印,知代一定会生气的。” “是啊,应该会生气吧。”勋也苦着一张脸。比起家里遭人闯入,他们似乎更担心惹得知代不开心。 “应该是闯空门的吧。报警了吗?”由纪夫望向滚落在铺木地板上的电话机。 “要报警吗?” “当然要报警吧!?”由纪夫看着勋,声音不禁拔高,“这种状况还不报警,什么时候才要叫警察?” “不是啦,我明白勋的顾虑。”葵短促地呼吸了几次,那吐息仿佛带着香气,“勋是担.心,歹徒可能是他的学生。对吧?” “没错?” “是喔?”由纪夫蹙起眉。 “我当时只看到那个人逃离的身影,确定是个男的,但是面貌完全没看到,换句话说,歹徒的身分有各种可能性。” “所以,有可能是上次你们登山活动时,被你紧紧抱到肋骨都快折断的那个学生上门寻仇?” “不无可能。”勋抚着下巴。 “搞不好是葵的女人哦。像是被始乱终弃的,还是很气很气葵怎么都不娶她的,一气之下就闯进我们家啦。”晚餐餐桌上,鹰得知家里遭人闯入后,拿筷子指着葵说道。 “勋说歹徒是男的哦。”葵一个偏头,避开鹰的筷尖方向。 “那就是另一招喽,气得要死的女人委托别的男人犯案。一定是这样啦。”鹰对于自己的猜测已经深信不疑了,“喂,葵,拜托不要把你和女人牵扯的麻烦事带进家门好吗?” “警察怎么说?”悟问道。他先望向歹徒逃逸的窗口,接着望向被拿掉抽屉的矮柜。看到悟这副紧锁着眉头、一脸深思的模样,真的会以为他已经推测出歹徒是谁了。 一开始对报警持消极态度的勋,后来还是同意叫警察了。因为他考虑之后得出的结论是,即使歹徒是他的学生,也该正式交由警方处理才对。 “没说什么,警方只是确认一下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偷,在屋子里到处采指纹,还采了地板上的脚印回去调查。” “那个还是赶快清理掉比较好吧。”鹰以筷子指着留有鞋印的地板,接着提到那 652f." >支弯掉的窗帘杆,“还有那个,不赶快修好就有得瞧喽。”言下之意,俨然已经打定主意收拾的人绝对不是他。 “对了,警察可能还会过来采悟和鹰的指纹哦,因为必须排除经常出入这栋屋子的人的嫌疑。”由纪夫想起警察交代的事。 “警察很惹人厌吧?”鹰不知怎的对警察非常感冒。 “嗯,是不怎么讨人喜欢啦。”由纪夫答道:“不过最主要是因为,他们好像觉得我们家怪怪的。” “我们家怪怪的?”悟问。 “因为啊——” 上门的警察们看了看勋,再看了看葵,开口问道:“请问男主人是哪一位?” “是我。” “是我。” 见两人同时举起右手应道,由纪夫忍不住咂了个嘴。两位父亲这么回答,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而且不出所料,警察们登时板起脸,一副像是发现比闯空门还严重的重大犯罪似的语气追问道:“麻烦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好吗?” “没有怎么回事啊,我们都是这个家的男主人。”勋抬头挺胸地回道,没办法,由纪夫只好插嘴道:“不好意思,是这样的,我母亲没结婚,但是有很多爱人,大家常会来我们家玩。嗯,状况有点复杂。” “这样啊。”警察居然轻易地相信了由纪夫的解释,接着露出蔑视缺乏伦理观念的家伙的眼神,瞪向勋和葵。“原来如此,你也很辛苦呀,生活在这么复杂的环境里。” “就是说啊。很可怜的。”由纪夫点了点头,这话不完全是捏造的。“所以真要算起来,我想这个家的主人应该是我母亲,而不是父亲。” “原来是这样啊。”点着头的警察,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似乎暗自认定了这起闯空门骚动只是这几个男的在争风吃醋。 “这么说也是。”悟拿起汤碗喝了一口,“这个家的主人应该是知代。” “对了,通知知代这件事了吗?”鹰问葵和勋,接着喝了一口汤。 “我讲了。”由纪夫举起手,然后,虽然不是受到两位父亲影响,他也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汤。不愧是一手打点店内料理的葵煮的汤,口味清爽且滋味美妙,一咬下汤里的麸,柴鱼高汤便在口中扩散开来。“我还没打电话去,妈先打回来的。她在公司拨的电话,问说:‘家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被歹徒闯入显然算是‘发生事情’吧?所以我就告诉她了。” “知代说了什么吗?”悟看了由纪夫一眼。 “听到有人闯进家里,妈是有点讶异,不过她说大家都平安无事她就放心了。”由纪夫拿筷子揽着碗里的汤,头也不抬地回道。 “骗人。”四个父亲异口同声地说。 “咦?” “知代一定只担心由纪夫平不平安啦,被我说中了吧?她根本不在乎我们好不好。”鹰的语气并没有呕气的情绪,说完将筷子指向由纪夫。 “只有由纪夫能让她心碎。”悟敛起下巴,也举起筷子指着由纪夫。 “对知代而言,我们四个不过是守护着由纪夫的四人囃子吧。”勋搔了搔额头,接着垂下原本就有点下垂的眼角,伸出了筷子朝由纪夫一指。 “这就是知代的优点呀。”葵笑着说道,同样将筷尖指向了由纪夫。 被四个父亲拿筷子指着,由纪夫只能板起脸。 用完餐,洗完碗,所有人都在饭后的麻将桌前坐定后,大家又针对闯空门歹徒的身分纷纷提出自己的臆测。包括“勋学校里的嚣张学生”、“对葵挟怨报复的女人”、“赌博输给鹰的赌徒”等等,种种不负责任的揣测满天飞当中,由纪夫心中暗忖,该不会和那些牛蒡男有关吧?虽然他们的复仇目标是鳟二,难保不会迁怒到由纪夫身上。 “好!那要不要来赌谁的推理是正确答案?”聊着聊着,鹰突然双眼发亮,一脸兴致勃勃的模样,却没人想理他。 第二十二章 篮球在空中画出漂亮的弧线,仿佛被篮框吸引似地飞去,却不知何时改变了轨道,只见球撞上篮框,横向飞了出去,落到体育馆的地板上,发出钝响弹跳着。由纪夫偏了偏头心想,本来以为这球稳进的呢。这是闯空门事件的隔天早上。由纪夫小跑步过去捡球,球一到手立刻屈膝,双脚一蹬,试图挑战跳投,无论是角度或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99lib?处,他想这回铁定进了吧,没想到球抚着篮框似地绕了好几圈之后,被反作用力弹了回来,掉到篮框外。 连续两球打铁,感觉颇差,难道是在暗示有什么麻烦要发生?由纪夫的心情不禁蒙上一层阴影。 “嗳,由纪夫君,听我说好吗?”邻座的殿下突然凑过来,是在第二堂课的课堂上。见他丝毫不在意老师的目光,简直当现在是下课时间似的。不愧是殿下,总是如此临危不乱。 “怎样啦?”由纪夫悄声回道。 “我最近啊,一大早都接到奇怪的电话耶。” “电话?”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电话都是找我的,我妈把话筒递给我,我一接起来,对方就说:‘我在学校门口等你。’还说什么‘限你三十分钟之内赶过来。’” “女生吗?” “嗯嗯,可是啊,我就算骑脚踏车冲到学校,三十分钟也绝对到不了啊,所以我就匆匆忙忙地梳洗换衣服,搭出租车赶过来了。” “你特地搭出租车来!?”由纪夫不由得大声了起来,下一秒钟,教室内的空气倏地紧绷,围上由纪夫。等他察觉大事不妙,已经太迟了,所有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 而且,站在讲台上的好死不死正是与由纪夫尤其不对盘的数学老师,厉声警告立刻飞来:“上课中聊什么天!”这位老师身形瘦弱,一头短发,带了副时髦的眼镜,讲话非常难听,是个惹人厌的teacher,于是被取了个绰号叫做“厌T”;不过也说不定是因为他私底下热爱雪人,才会得到这个从“Yeti”转音而来的绰号吧。总而言之,数学老师对着由纪夫就是一番刺耳的谩骂:“你不要自恃考试成绩不错,就瞧不起老师的课!” 由纪夫几乎是反射性地一把火起,直直地和老师四目相交。 “任何人都一样,只要受到攻击就会发火;觉得丢脸,也会发火。因为大家都很好面子,常会视有利的状况发脾气。受到称赞就觉得心情好;遭受轻视就会大骂‘你这个混账!’我也一样,大家都一样,不是吗?即使是教师,说穿了也只是一介人类。虽然我这么说不是要为教师辩解,不过,要是跑去找老师商量事情,期待马上能听到老师指引一条明路,下场会很惨哦。教师知道的事物繁多,也相对地辛苦,但是说到底,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人类。嗯,学生也是平凡人呀,所以师生双方只能谨记着:不要瞧不起对方,也不要过度信赖,和平地相处下去。”这是勋说过的话。 看到数学老师眼神中写着“你要是敢瞧不起我,我会让你吃不完兜着走!”由纪夫分析,眼下这种状况还是对他表示尊重之意比较好。 “对不起,我差一点就自恃自己成绩好,而瞧不起老师的课了。”由纪夫老实地回道。 教室内登时一片哗然。 由纪夫真的不是故意的,但他这番回应,似乎被解读成是在挖苦厌T,班上同学都认为这是伪装成防御的致命一击。这下厌T的表情更是狰狞,满脸通红。由纪夫不禁缩起脖子暗呼不妙。 “老师,不是由纪夫君的错,是我找他聊天的。”殿下又补了一枪。 “殿下使出掩护射击!”同学们更乐了,而厌T当然是胀红着脸气愤不已。唉,没救了——由纪夫感受着胃的隐隐作痛,将视线从厌T身上移开,却看见坐在右前方座位的多惠子正望着自己,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课继续上下去,被厌T指明答题的殿下,在应该回答圆的度数“三百六十度”时,却怎么都回答“三百六十五度”。同学指正说:“那是一年的天数吧。”殿下回道:“咦?不是三百六十天吗?我愈听愈混乱了啦。”就在他真的开始混乱的时候,下课钟声响起,不知哪位同学喊道:“老师!殿下现在很混乱!” “喂,由纪夫,你干了什么好事吗?”隔壁班的山之边站在小便斗前问道。放学后,由纪夫想说去上个厕所再回家,却遇到了山之边。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山之边是篮球社社长,抹上整发剂、不自然分边的发形是他的特征,体格不算特别壮硕,手臂却异样地长,在球场上尤其擅长抢篮板,是非常值得信赖的队友。 “什么干了什么好事?”由纪夫边问边走向洗手台。 “我刚刚去社办拿回我的参考书,刚好学长进来,跟我说什么‘你还是让由纪夫退出正式球员比较好哦’。” “该不会是——熊本学长?” “就是他呀。说你的球技怎样怎样,区域紧逼防守时又怎样怎样的讲了一堆,简单讲就是他看你不顺眼啦。”山之边上完厕所,身子颤了一下,来到洗手台边,“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被近在身旁的人俯视,由纪夫也抬头回望对方,“学长把我列入黑名单了吧。你怎么回他的?” “我?我就说‘刚好我也觉得由纪夫在队上碍手碍脚的’。” “真是伶俐呀。”由纪夫甩了甩刚洗好的手,水珠四下飞溅。 “对付卸任的学长,随他爱讲什么就讲什么,才是最明智的。我能当上社长,也是多亏了这种待人处事的密技呀。”山之边幽幽地说道。 “待在我们这种不是篮球强校的高中里当篮球社社长,很没意思吧?” “就是说啊。”山之边用力点着头,“前社长熊本学长那么受欢迎,我一直以为只要当上社长,就会有一堆女孩子贴上来,没想到压根没那回事。是已经退了吗?” “什么东西退了?” “社长热潮。” “那种东西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啊!”由纪夫一边忖度着山之边这话有几分认真,一边步出厕所。山之边立刻追了上来说:“总之呢,你很容易惹人反感,还是留意一下比较好哦。” “我很容易惹人反感喔?” “因为你无所不能啊。” “我什么时候变成无所不能的?”由纪夫很吃惊,但从对方认真的口气听来,似乎不是开玩笑。 “你篮球打得好,念书成绩优秀,又有很多女生喜欢你,当然会惹人反感喽。”山之边一面屈指算着一面说道。 “原来我那么惹人厌啊?” “你不知道啊?”山之边拍了拍由纪夫的肩膀。 “你刚刚洗手了吗?” “哎呀,别在意那种小事嘛。” 由纪夫快步朝校舍后方走去,打算趁多惠子还没冒出来之前赶快回家。而预防万一,他决定今天不走正门,而是穿过校园,从后门离开学校。 “我就知道,像你这种苟且偷安的家伙是不会走正门的,一定是偷偷摸摸从后门溜走啊。”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牛蒡男笑嘻嘻地说道。 “哎呀呀。”停下脚步的由纪夫沮丧不已,没到自己这么不走运,躲得过多惠子却躲不过牛蒡男。 “小子,过来一下。”与牛蒡男初次见面,只是几天前的事,但今天的牛蒡男看上去非常憔悴,还带着黑眼圈,脸色宛如沾满泥土的牛蒡。牛蒡男边说边抓住由纪夫的衣襟使劲扯着。 由纪夫的脑中蓦地开始盘算,要是一对一来的话——他瞄了一眼牛蒡男的脚边,发现了可攻击的弱点。只要朝牛蒡男的小腿一踹,让他跌倒在地,我方有绝对的胜算。然而,就算此时竭尽全力撂倒他,事情并没有解决。牛蒡男明天还会找上门,而且一定是带一群人过来。敌方愈揍只会增生愈多,宛如不断分裂的阿米巴原虫。 “请问有何贵干?”由纪夫客气地问道,同时挥开对方的手。 “上次那个家伙在哪?” “你说鳟二?” “居然和井伏鳟二同名啊?嗯,就是他。你把那个三分头带来吧。” 虽然不觉得牛蒡男没教养,也不觉得认得井伏鳟二就代表有教养,但是听到牛蒡男口中突地吐出井伏鳟二这个名字,由纪夫的确有些意外。 “你们两个,上次还想搭公交车逃跑,把我们当傻子是吧?”牛蒡男的鼻翼抽动,嘴角带着唾沫。 “不是的,我只是凑巧在那辆公交车上。” “骗谁啊!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你和那家伙明明就是一起逃下车去的!” 我们后来的确是一起逃走的,但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巧的事。——由纪夫面对着牛蒡男,一边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视线稍一移开,刚好看到班导后藤田从面前走过。 “啊,老师!”由纪夫反射性地举起手,牛蒡男也随之转头一看,由纪夫又一个念头掠过——啊啊,此刻也是揍他的好时机呀。 后藤田停下脚步。 “老师!老师!”由纪夫拉大了嗓门,他很想大喊:您班上的宝贝学生遇到麻烦了哟! “小子,不准多嘴。”牛蒡男压低声音说道。 “喔,由纪夫啊。”后藤田应道:“赶快回家,路上小心哦。”说完便迈开步子离去了。 “已经被可怕的小哥逮个正着,路上再小心也没用了。” “真是个好老师呢。”牛蒡男笑了,“总之你去把鳟二带过来,那家伙住哪你应该知道吧?”说着又一把抓住由纪夫的衣襟。 “我不知道他家在哪里。”由纪夫撒了谎。 “那告诉我他念哪间学校。” “现在过去也堵不到他吧,都已经放学了。” “啰嗦!反正你带我去那家伙有可能出没的地方就对了!” 由纪夫一方面不想两个人在路边继续大眼瞪小眼,另一方面,要是再这么纠缠下去,多惠子很可能凭着她那媲美狗嗅觉的敏感度,不知从何处察觉到由纪夫的所在位置,而突然冒了出来也说不定。 “好,我明白了。我只想得到一个可能的地点,要是他不在那里,我就真的没头绪了。” “嗯,好啊,带我去吧。要是他不在那儿就算了。”牛蒡男同意了,只是这话不知有几分认真。 由纪夫压抑着内心的厌烦思量着,总之先带牛蒡男去“宇宙侵略者”吧。接着他也开始觉得,看样子,昨天闯入家里的歹徒并不是牛蒡男了。 “同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啦?” “怪了,在哪里是我的自由吧?” 看到在“宇宙侵略者”里忘我地打着格斗游戏的鳟二,由纪夫叹了口气。前天,鹰大胜少年而开心地大叫,当时所使用的那台游戏机,现在正由鳟二紧握着操纵杆奋战,却眼睁睁输给了一名小学生。 “我才要问你咧,为什么带着这家伙来啊?叛徒!” “谁是‘这家伙’啊!三分头你给我嘴巴放干净点!”牛蒡男的右手旋即伸出,往鳟二的胸口轻轻一戳。 三人在一条窄巷里,夹在“宇宙侵略者”那栋楼背面与另一栋大楼的背面之间。鳟二是硬被拖过来的,还一直吵着:“干嘛啦!人家游戏打到一半耶!”由纪夫压根没料到鳟二真的窝在“宇宙侵略者”里。 “本来是你把我拖下水的吧?是谁拖累谁啊?”由纪夫气势汹地说完后,丢下一句:“好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转身就要走。 “不准逃!”牛蒡男立刻抓住他的学生制服。果然不能逃啊。——由纪夫停下脚步说:“对了,我忘了为什么你们要缠着鳟二呢?” “这家伙妨碍我们工作啊!” “哦,对喔。” “那不是工作,是偷东西吧!”鳟二忿忿地说道。 “小子,不准把别人的挥汗工作讲得像是犯罪一样!”开口怒骂的牛蒡男,神情非常认真,由纪夫看傻了眼。 “明明就是犯罪!”鳟二也气呼呼地回嘴。 响起一声钝响。 牛蒡男揍了鳟二一拳。只是拳头朝他脸颊轻轻一击的程度,看样子不是太严重,但鳟二的后脑杓却撞上后方大楼的墙面,他“呜”地呻吟了一声,旋即摆出凶狠的表情瞪向牛蒡男。 “啊,血。”由纪夫指着鳟二的侧脸说道。可能是冲击力太大,伤到鼻腔黏膜,只见鳟二的左鼻孔流出鲜红的血。鳟二慌忙以手背抹了抹,看到手上沾的血,吓得几乎要翻白眼,“是鼻血!” “吃了一拳当然会流鼻血啊,别以为我会这样就放过你。”牛蒡男露出嗜虐者的笑容。 “喂,由纪夫,我的鼻子……流血了……”鳟二将脸转向由纪夫,那张脸早已没了血色,双眼紧闭,接着宛如全身力气瞬间蒸发光了似的,双腿一软就要瘫坐下去,由纪夫连忙搀住他。 “你怎么突然贫血啊?” “因为人家流血了嘛……”鳟二紧咬着牙关等晕眩过去。 “喂喂,这家伙行不行啊?”搞得连牛蒡男也担心了起来。 由纪夫撑住鳟二的腋下,抱着他好一会儿,鳟二才慢慢稳了下来。“你这家伙,打人吶!是现行犯哦!”鳟二冲着牛蒡男又骂得口沫横飞。 “吵死了。要是不乖乖照着我说的做,还有得你瞧的。现在只是摸了你一下,少在那边鬼吼鬼叫。” “你要我们怎么做呢?”由纪夫不想再搅和下去,看牛蒡男有什么事就快点交代吧。 “要钱没有啦。” “我知道。你这家伙身上一毛也没有,而这个小子也只有两千圆。我要的不是钱。” “那你要什么呢?” “我要你代替我上工。”由纪夫细看牛蒡男,发现他的双眼圆滚滚的,还颇可爱,又深又明显的双眼皮也让他显得没什么威吓力,虽然晒成古铜色的皮肤多少掩饰了他的漂亮双眸,还是抹不去面容中些许女性的妩媚。 “替你上工?” “乖乖照做吧。” “我不要。”鳟二马上摇头,“叫我当扒手,我才不干!你这家伙,99lib?难道都没想过被你偷了东西的店老板哭着回家、望着孩子咳声叹气的身影吗?难道不会惭愧到大哭吗?打死我都不帮你偷东西!” “不是要你偷东西。” “咦?不是吗?”讲得趾高气扬的鳟二登时宛如泄了气,鼻血再度从他的鼻孔缓缓流下纪夫担心若告知鳟二,他又会当场昏倒,决定默不作声。 “我要你帮我送个东西。”牛蒡男说出北方邻线的名称,“那儿靠边界处有个小镇……嗯,应该算是市吧,反正帮我把东西送到那里的一间餐厅去。” “送什么东西?” “你还是不要知道内容物比较好。” “那怎么可能帮你送!”由纪夫听了一愣,不禁噗哧笑出来,“肯定是违禁品啊。” “干嘛神神秘秘的,讲一下里面装了什么会死喔?”鳟二不满地噘起嘴。 “我也是受人之命,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啊,只确定是个小包,对方也只是叫我送去,没多说什么。” “小包?”由纪夫偏起头。 “是谁命令你送东西的?” “富田林先生。”牛蒡男露出一脸苦涩。 “那肯定是违禁品啊!”由纪夫又说了一次,这次更是有着相当的把握。说完他瞄了鳟二一眼,只见鳟二也哭丧着脸说:“富田林先生?所以那东西一定有问题啊!” “少啰嗦,有没有问题,不送送看怎么知道。听好了,给我乖乖照办!明天早上九点到瓦斯槽报到,富田林先生那边也会派人拿东西过去,你拿了小包就给我送去邻县。” “可是我不会开车耶?” “坐电车去啊,这样反而不易引人怀疑,刚好喽。” “少开玩笑了!为什么要我做这种事!你不是有好几个同伴吗?” “我不会让我同伴涉入这种危险的事。” “搞什么,跑这趟果然有问题嘛!”由纪夫不由得顶了回去。 “事成了当然不会亏待你。”由纪夫察觉,牛蒡男蛮横的态度背后,其实是相当不知所措,牛蒡男也有牛蒡男的软弱之处。 “你只要代替我办完这件事,我以后不会再追着你跑,也不会向你要钱或找碴了。” 这是哪门子一厢情愿的交换条件?由纪夫相当错愕。 不可以答应他。别相信他。——由纪夫以眼神对鳟二示意,鳟二点了点头,接着仿佛已默默地达成共识似地举起手,脸上神情像在告诉由纪夫:“你想说的我明白,就由我代表来回复他吧!”于是由纪夫也朝他点了个头。 “好。我接受你的提案。”鳟二口中说出的竟是这个回答,由纪夫不由 5f97." >得怀疑自己的耳朵,眼睛睁得老大。只见鳟二不愠不火地说:“我会帮你把东西送到指定地点,所以你再也不要缠着我了。” “好啊,我答应你。就这么做吧。” “啊?为什么讲得好像是你让步?”由纪夫望着两人,悄悄退了一步。他觉得,眼前这两人的对话已经完全超出他的理解范围,还是早早闪人为妙。 鳟二没理会由纪夫的迷惘,专心聆听着牛蒡男交代明日的安排,还一边抚着自己那颗三分头,像在确认触感似地,一边说:“反正只要送个小包过去就好了吧。小case,小case。” “喂,由纪夫,你怎么不记一下明天的行程?没问题吗?”从身后追上来的鳟二喘着气说道。他的鼻血似乎止住了。“你什么时候跑掉的?吓了我一跳。” “是你讨论得太起劲了吧。还有,这份‘工作’,我是不会帮你的哦,” “真无情耶。” “谁叫你要答应他。” “哎哟,因为我已经受够了嘛,再这样下去,那家伙明天还会去你学校堵你,我当然也不得安宁,三天两头跑来纠缠,烦都烦死了,就像蚊子还是苍蝇一样烦吶。” “要灭蚊,用蚊香之类的搞定不就好了。” “由纪夫,那是很残忍的手法耶。”鳟二那微肿的单眼皮倏地绷紧,瞪着由纪夫说:“最好的方法是友善地和对方商量,请对方离开才对呀?” “对着蚊子商量?” “对着蚊子商量。” “鳟二你能和蚊子对话吗?” “由纪夫!我再怎么优秀,也不可能和蚊子讲话呀!”鳟二噗哧一声,捧腹大笑了起来,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随便你,我要回家了。”和鳟二沟通相当耗神,由纪夫觉得累了,“明天加油吧,好好办事。” “放心吧!” “对了,你明天学校不是还有课吗?” “放心吧!”鳟二这气势十足的回答,反而让由纪夫觉得不安。 两人告别“宇宙侵略者”,往回家方向走着,途中横越一家全国连锁大型超市的停车场时,看到了鳍二父亲的身影。 今川烧摊子就摆在离斑马线最近的超市出入口,鳟二父亲正把一个装了今川烧的小纸包递给带着小孩的妇人。他的个头高、肩膀又宽,只不过发量有些稀少,加上宛如好好先生似的总是垂着的眼角,整个人飘散出一股软弱的气质。鳟二见由纪夫发现了父亲的摊子,登时咂了个嘴,可能他自己也没想到父亲会跑来这种地方摆摊吧。 “今天跑来这里卖啊。” “我过去打个招呼吧。” “不用啦,不必理他。” “不行,我去打招呼。” “人家不想碰的事,你就不要来硬的好不好!”鳟二真的是一脸百般不愿的神情。由纪夫很想回他,是谁一直把我不想碰的麻烦事硬塞过来的?但是鳟二又低声下气地补了一句:“你也很清楚父子关系有多复杂吧?拜托,体谅我一下。”由纪夫禁不住心生一丝同情,决定不过去打招呼了。 但就在这时,摊子那头传来响亮的喊声:“喂——”转头一看,鳟二父亲正举起长长的手臂大力挥舞着,一边喊道:“喂——鳟二!” “呿,超衰的。”鳟二啐了一声。 “真的好久不见了啊!”鳟二父亲不断咕哝着,还偏起头说:“上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来着?”由纪夫也试着回想,终究是想不起确实的时间点,只记得小学时来买过好几次鳟二父亲的今川烧,却记不得是何年何月。 “由纪夫君变得这么帅气啦。”鳟二的父亲微笑着,眼角挤出了皱纹,让他看上去更像个老好人,“哪像我们家鳟二,都十七岁了,还顶着一颗小平头。” “拜托,小时候拿推剪帮我剃成这副德行的是谁啊。”鳟二或许是心里不太爽快,一径望着别处。 “可是你上高中以后,我就没再叫你理三分头啦。真是怪了,你又不是棒球社的。” “要你管。” 由纪夫拿起刚买的红豆馅今川烧一口咬下,“果然还是伯父的今川烧好吃。”这话一半是出于体贴,另一半则是真心话。鳟二父亲做的今川烧和别家的就是不太一样,面皮滋味特别纯厚,每咬下一口,都感觉得到甜味,相对地内馅却没那么甜,两者的平衡拿捏得恰到好处。由纪夫问说伯父是不是加入了什么企业机密层级的独家调味在里头,鳟二父亲微微一笑回答:“人肉。”一旁的鳟二听到,嘟嚷了一句:“无聊当有趣。”视线依旧朝着别处。确实是个无聊玩笑,但是说着冷笑话、满脸洋溢幸福的鳟二父亲,由纪夫最喜欢了。不愧是曾经投身体坛的运动选手,伯父整个人连骨子里都给人直率且清爽的感觉。 “由纪夫君,你妈妈一切都好吗?爸爸们呢?” “嗯,都很好。妈妈现在在九州岛出差,爸爸他们都还是老样子喽。” “读读书、和女人交交朋友、赌赌博、打打篮球?” “完全如您所说。”由纪夫答道。 “嗯,有由纪夫君陪着鳟二,我就安心多了。你也知道我都在外头工作,几乎不在家。鳟二这小子本性是耿直的,可是遇到状况又很容易被人左右,招一下就跟着走了。” “是啊。”由纪夫想起方才鳟二与牛蒡男的对话,“其实呢,刚才……”他才开口,鳟二强烈的视线便射了过来,无声地说着:“不准讲。”由纪夫于是闭上了嘴。 “今天的晚餐啊——”鳟二父亲对鳟二说道。 “我知道,我会把冰箱里冷冻的饭热一下,配佃煮来吃啦。” “抱歉喽。” 三名小学生突然涌过来摊子前,由纪夫与鳟二于是离开了停车场。 “伯父都卖到很晚吗?”由纪夫会这么问,是因为刚才听到那段关于晚餐的对话。 “最近好像深夜卖得比较好,听他说拿到了在酒铺附近摆摊的许可证。” “很辛苦呢。” “活下去都很辛苦啊。” “讲话很有哲理嘛,鳟二。”由纪夫调侃道。鳟二露出一脸不甚痛快的神情,搔了搔他的三分头,点点头说:“看我老爸那个样子,只会得出这个结论啊。” 道别时,鳟二说:“掰啦!明天我..t>去把任务搞定就回来!” 第二十三章 当天的晚餐餐桌旁,除了由纪夫,还有悟和鹰在。葵去店里工作了,勋则是还在学校。 “知代要是就这么不回来了怎么办?”鹰一边将餐桌上大盘里的意大利面分盛到自己的盘子里,一边幽幽地吐了一句。 “你在担心这件事啊。”悟还是一贯的沉着冷静,“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直觉啊,直觉。”鹰答道。他始终深信,直觉远比其他任何科学根据都要来得可靠,“而且啊,每次知代长期出差的时候,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咦?是这样吗?” “大概十年前,由纪夫不是有一次手臂骨折吗?” “喔,我在公园打篮球那次。”由纪夫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和鳟二及几名同班同学一起打球,由于由纪夫不断展现精湛的运球技术,某位友人一气之下推了他的背一把,他整个人向前一倒,球又刚好落在他伸手出来要撑的位置,手腕登时扭向奇怪的角度,后来跑接骨院治疗了一个月才复原,他还记得那时包着绷带的部位痒了起来,还曾经拿耳掏子伸进去咯吱咯吱地搔痒。 “那时候知代不巧出国出差去啦。” “那倒是。”悟也点头,“记得那时候我们还很烦恼要不要告诉她由纪夫骨折的事呢。” “之后没多久,知代又去了北海道,那一次我们不是全部得了流行性感冒吗?” “嗯,确实有过那回事。”悟的表情夹杂着怀念与苦涩。当时由纪夫的学校因为流感疫情而全校停课,可能是待在家里的由纪夫成了感染源吧,四位父 4eb2." >亲接连得了流感倒下,全都躺在各自的房里休息,而早一步康复的由纪夫便落得端三餐和冰枕慌张穿梭于各个病榻的下场。 “对耶,那时候妈也不在家。” “还有那个啊,就是勋揍了不良学生的那起骚动,出事的时候,知代也不在。” “可是妈去年有将近半个月去京都工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啊。” “黑路之星跌倒了。”鹰说。 “什么?”由纪夫听到这不熟悉的单词不由得一愣。 “去年出赛状态绝佳的公马呀,你怎么会不知道?那年有马纪念赛的优胜眼看手到擒来,马儿居然跌倒了,我们不是都哭了吗?” “那种消息谁会知道啊。再说,‘我们’又是指谁?”鹰竟然拿这种事件来左证他的“知代出差时必定发生不好的事”理论,真不知该说什么。 电视正在播益智问答节目,不是前几天看到那个最高奖金一千万圆的豪气节目,而是另一个有许多名人参赛、制作规模较大的花俏节目。 “被问到一堆麻烦的问题,还要拚命想出答案,真的那么好玩吗?”鹰托着脸颊,一副嫌麻烦的口吻。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三人只是漫不经心地望着电视屏幕,每当新题目出来,悟就立刻回答,等到节目公布正确答案,由纪夫和鹰便同声感叹:“悟,为什么你会知道答案?”接着还半认真地拜托悟去报名参加发出高额奖金的节目。这时,电视刚好在预告那个最高奖金一千万圆的益智问答节目即将播出特别节目,即日起公开募集一般民众,预赛订在当天举行,前几名胜出者将进棚挑战决赛,全程现场转播。由纪夫心想,照这游戏规则走的话,正是悟的独擅胜场呢。 “不是我擅长益智问答,只是他们出了我碰巧知道答案的问题。” “可是悟,全部都是你碰巧知道答案的问题耶。” “知识这种东西啊,不是多么值得自豪的事,否则这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就是掌握最多情报的人了。” “掌握最多情报的家伙确实比别人占优势呀。” 悟微微摇了摇头:“不能以握有情报的多寡来判定人的优劣,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 “直觉吧。”悟说着望向鹰。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我凭直觉过日子的大原则,不见得是错的喽!”鹰似乎颇开心。 “不,我觉得还是情报比直觉重要。”由纪夫逞强了起来,“情报就是武器。” “你要这么说的话,”鹰说:“要是你被扔到热带大草原上,能拯救你的是情报吗?狮子一步步朝你逼近的时候,你还会打开计算机,输入‘狮子热带大草原逃生方法’搜寻吗?” “啊,鹰你用过计算机了喔?”由纪夫比较讶异的是这一点。 “有没有用过都无所谓吧。总之,人被逼到绝境时,需要的是直觉啦,直觉!我说的对吧?悟?悟!” 悟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鹰露出蜥蜴般的笑容,不知想到了什么,接着开口说:“好,那我来出一个悟可能解不出来的问题。” “真是骄傲的出题者。”由纪夫苦笑着。 “出题者就是要骄傲啊。”鹰毫不退缩,“好,问题来了。有个人跑去找某位预言家,问说:‘三年后,我还是活着的吧?’预言家给了一个绝对不会错的回答。请问他的回答是什么?” “这哪是益智问题,应该算是谜语吧?” “你瞧不起谜语吗?由纪夫。” “没有啊,随便你。” “绝对不会错的回答吗……”悟盘起胳膊。 “大概是回答‘可能是生,也可能是死’之类的吧?” “喔!由纪夫,这个答案有影儿了哦。” “真的假的!”由纪夫自己反而吓了一大跳,“你是说,我差一点就答对了的意思吗?” “算是吧。” 由纪夫瞄了瞄悟,“如何?” “我投降。”悟举起双手,脸上并没有不甘心的神色,而是露出相当感兴趣的眼神问鹰:“答案是什么?” “正确答案是——”鹰虽然没打算吊人胃口,还是顿了一顿才继续:“‘不是死’。” “不是死?” “没错。解读成‘不是死’,就代表活着喽。或者呢,解读成‘不,是死’,就代表死了呀。” “什么?”由纪夫一时没听懂,“你是说‘不,是死’指的是,不是活着,也就是死了的意思?” “答对了。” “原来如此。不,是死。嗯,两个解读都可以呢。” “对吧?‘不是死’。”鹰像是很宝贝自己的发明似地,反复低喃了好几遍。 不知不觉间,益智问答节目结束了,电视画面出现一名西装男士严肃的身影。正在播出的是地方电视台的新闻节目,大概是用来填补两个节目中间的短暂空档,又或者是之后暂时没节目而拿来垫档的吧。 这位穿梭于市区大街小巷的中年男士,有着宛如橄榄球选手的体形,壮硕的胸膛挤得西装胸口几乎要绷裂开来,只见他朝着靠近的妇女们伸出双手一一握手打招呼。 “这位赤羽阿伯长得有点像勋呢。”鹰一副懒懒散散的坐姿,指着电视屏幕说道。画面上映出的,正是县知事候选人赤羽。 “像吗?”悟问道。 “体格很像啊。肩膀宽阔、胸肌紧实、上臂粗得跟大腿一样。” “他的个头比勋矮啊。”由纪夫冷静地指出两人的差异,“而且这个赤羽看上去比勋没品多了,眉毛那么粗,眼神也超诡异,太恐怖了,根本就是黑手党啦,黑手党。” 电视画面中的赤羽,即使忙于竞选活动,脸上也丝毫不见倦色,额头浮现精力旺盛的油脂。 “为了每一位县民,个人将不惜任何代价,为大家赴汤蹈火!”他以低沉而深具震撼力的嗓音喊着话,一名路过的瓜子脸的女性经他这么一打招呼,面露恐惧之色,仿佛在闹区不平静的地带遇上流氓找碴似的。 “‘不惜任何代价’这种说法,又更刺激人们的想象力了啊。”鹰噗哧笑了出来。 “赤羽也是拚了老命吧,毕竟要是二连败,不晓得他的支持者会有什么反应。”悟说。 两名候选人白石与赤羽,各有一群狂热程度不相上下的支持者,状况有点像是地方上拥有两个职业足球队,无论哪一方胜利,似乎都将掀起暴动。一般足球队要是输了,了不起闹到换教练,但是县知事选举却没那么单纯,候选人甚至可能有性命危险,何况传闻赤羽背后有地下团体撑腰,感觉又更危险了。由纪夫想起上次提到民答那峨岛那起因为省长选举而引起的绑架杀人事件,实在很难以事不关己的态度看待这次选举。 “不知道哪一方会赢呢?” “哦?由纪夫,你对政治有兴趣喔?”鹰指着由纪夫问道。 由纪夫回说,这哪算政治,应该说是足球赛吧。接着视线又回到电视画面上,有一看没一看的。 过没多久,“啊!”由纪夫突然叫了出声。 “怎么了?”两位父亲都凑了过来。 由纪夫的视线仍紧盯着电视画面,宛如恐吓民众般继续与..路人握手的赤羽,身后隔了一、两步的地方,站着一名西装男士,戴着眼镜,有个大鼻子,容貌可说是知性也可说是粗鄙。而他所站的相对角度,正是赤羽最信赖的亲信干部位置。 “那个男的。” “那个男的怎么了吗?”悟一脸纳闷。 “你看,他不是一副恶质律师的调调吗?鹰,你仔细看,他就是在赛狗场出现的那个男的,和富田林先生聊了天,后来公文包被掉包的那个人吶!” 鹰伸长脖子,脸凑上电视屏幕,凝神注视了好一会儿,终于边喊着“喔喔!”边击掌。 不知道是否进广告的时间没算好,新闻节目很唐突地被腰斩了。 “好!”鹰对由纪夫说:“问题来了。在这个画面中出现这个男的,代表了什么意思呢?” “又不是在玩益智问答。” “代表的?是,”为穷途末路的家人指引路标,正是悟的使命,“那个公文包被掉包一事,搞不好与县知事选举脱不了关系。” 第二十四章 由纪夫与大多数的高中生一样,学校期中考并没有被他们放在人生的重心位置,但即使如此,两天后即将面临考试的此刻,莫名其妙的骚动却宛如雨后春笋般,东一个西一个冒出来,由纪夫只觉得疲惫不堪。 赛狗场遇到的奇怪掉包事件、牛蒡男的找碴、家里遭歹徒的入侵、想与多惠子重修旧好的熊本学长,每一件事的责任都不在由纪夫身上,他都是莫名其妙地被拖下水。想到这,他自己都讶异得无言以对。 不止如此,隔天一早,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被学弟们包围。接连遇上这种事,他的情绪已经超越了惊讶,甚至有点感动。 和平日一样,由纪夫一早来到体育馆做投篮练习。他站近三分球线开始练习跳投,抛出球、捡起、再次跳投,反复练习着,有时直接瞄准篮圈圆心,有时利用擦板,他知道自己的呼吸逐渐加速,这感觉非常畅快。先是弯下膝,双腿伸直的同时脚底使力一蹬,右臂使力于球,手腕下扣让球带旋,投了出去。在空中画出拋物线的球 649e." >撞上篮框,弹了开来。 怪了,这球应该会进的啊?——由纪夫正纳闷,眼角瞄见体育馆入口出现几道人影,那是六名男生,正站在那儿望着由纪夫。一开始由纪夫还以为是牛蒡男那群人,不自觉地绷紧神经,但很快便察觉对方和自己穿着同样的高中制服,心想原来是篮球社的学弟呀,却全是没见过的面孔。 一群人走了过来,将由纪夫团团围住。六人的头发都剃得短短的,由纪夫发现他们是棒球社的。 “学长。”站在前方的男生开口了,语气带着不满,其他五人则是默默地瞪视由纪夫。 “你们是棒球社的?要用这个场地练球?” “怎么可能!别把人当傻子看待!” “我们来,是有点事想告诉学长。” “真吓人,我对棒球社做了什么吗?”由纪夫板起脸,接着视线依序扫过眼前六人所站的位置与脚边。每个人脚上的室内鞋都被穿得又脏又破旧,当中两人将手插在制裤口袋,显然没打算冲上来突袭揍人..;而站在由纪夫正前方的男生,嘴唇微微颤抖,这也没逃过由纪夫的眼睛,他晓得对方并不是因为恐惧而发颤,而是由于与伙伴们一起围住学长,难掩内心的激动与紧张情绪;另外五人也显得有些焦躁。 照这状况看来,只要喊一句:“让开!”一把推开眼前这名男生,别理会他们径自离去,便能脱身,但这种强硬手段只会让双方结下梁子,于是由纪夫选择了太阳政策,“找我什么事呢?” “你应该心知肚明吧!” “是小宫山学长的事。” “小宫山又怎么了吗?”由纪夫相当意外,“那小子不是关在家里没来学校?” “我们当然知道啊。” “就是要讲这件事。” >“你为什么到处跟人讲说,小宫山学长不肯上学是我们害的?” “什么?” “你说我们欺负小宫山学长,害他不敢来学校。” “我没说过那种话。” “可是,我们班上女生这么传的。” “哪个女生?” “垒球社的。” “喔。”由纪夫皱起眉头,他知道这个99lib?谣言是怎么来的了。前几天,猜测着“会不会是平日遭受小宫山君欺负的学弟决定报复呢?”的人,是多惠子。恐怕是后来,她回去对垒球社的学妹说:“小宫山君不来学校,可能是因为棒球社一年级的学弟哦,帮我去问一下你们班上棒球社的好吗?”之类的,而且很有可能由于担心自己成了谣言制造者,还加了一句:“我是听我们班的由纪夫说的啦。” “请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小平头学弟们用词客气,语气中却带着紧迫盯人的威吓。 “没有怎么回事,我从头到尾没说是棒球社学弟害的。” “明明是小宫山学长自己接了奇怪的打工,做黑的还在那边炫耀,一定是他后来被扯进了麻烦事,自己不敢走出家门的啊!”一名小平头学弟噘着嘴抱怨。 “什么做黑的?” “我们也不清楚,只是常听他得意洋洋地说他在干些危险的事赚钱,还讲得口沫横飞咧。” “啊,有有有!我也听他讲过!”另一名棒球社社员也讲得口沫横飞。 “一定是那个啦,加入诈骗集团之类的,或是架设犯罪网站啊。” 没错没错,一定是这样!——这群学弟莫名地兴奋了起来。 “原来小宫山接了不正经的差事啊?” “总之,整件事情和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就是了。”学弟们说道:“这样吧,我们姑且相信学长你的说法,要是你欺骗我们,别怪我们无情。” “放心吧,到时候我也不会来学校上课了。”由纪夫说完,目送一群人离去。 多惠子这家伙!看我怎么把你抓来骂上一、两句,整你一、二十下!由纪夫气势汹汹走进教室,却不见多惠子的身影,顿时扫兴不已,“居然逃了。” 由纪夫边叹气边坐到座位上,左邻的殿下旋即凑了过来,“嗳嗳,由纪夫君,我跟你说啊。” “殿下,一大早您有何指示呢?” “今天早上啊,那个电话,又打来了。” “电话?” “哎哟,就是我昨天跟你讲的啊,最近早上都有女生打电话找我。今天啊,她说:‘昨天很抱歉,临时有事没办法赶过去。’还说:‘今天我一大早就会去校门口等你,快点来哦。’”殿下的眼神非常认真。由纪夫一面从抽屉拿出课本一面问道:“所以,殿下您今天也匆匆忙忙地赶来学校了吗?” “没错。” “但是一样没有任何人出现在校门口等你吧?” “你怎么知道?真的很怪,今天早上也没人在等我耶。” “我是因为窥见了殿下的神情,感觉您似乎有些许落寞,才察觉到的。”不知怎的,一旦和殿下对话,有时候就会忍不住想用上恭敬的言词,“不过话说回来,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也在想这件事。对方会不会是躲在哪里,想看我的笑话啊?” “什么笑话?” “那个人搞不好,就是想看我上当之后拚命赶来学校的蠢样子,自己暗中偷笑呢?” “可能性并不是零,但我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好处。还是有谁想帮助殿下上学不迟到,才干这种事?” “我从来不迟到的。” “您说的是。殿下。” 或许是因为大考在即,老师们上起课来也很干脆,下午的化学和日本史两堂课,老师都宣布说:“这节让大家自习准备考试,有不懂的地方随时过来问老师。”学生们当然求之不得,有人拿出模拟试题练习,也有几个人大剌剌地拿出漫画来看,但这并不表示他们放弃了考试,而是一种炫耀自己早就读完书的手段。由纪夫转头看向邻座,发现殿下正在读《看漫画学日本史》,由于是给小孩子看的书,内容肯定非常粗略,但殿下却一边感叹着:“这很有帮助呢!”一边逐页翻阅。 由纪夫望着课本,脑子的角落却在思考前一天在电视上看见那个身为赤羽亲信的恶质律师男。后来晚上经过悟的调查,那个男人名叫野野村大助,是赤羽的大学学弟,曾任律师,目前在赤羽的事务所担任参谋。昨晚鹰一直在哼着自编的歌,挖苦道:“小野野村儿呀,为何你的公文包会被人拿走啦?” “嗳,你来出题目嘛。”右侧有人出声,由纪夫抬头一看,多惠子正抱着英语课本杵在他身旁。“念书应该是独自一人干的事吧,而且现在是自习时间耶。”由纪夫才刚回她这句,左邻的殿下又插嘴了:“没关系啦,来出题目嘛,问英文单字好了。” “好!”多惠子点了个头,翻开课本念起了英文单字,两人就这么夹着由纪夫,开始了一问一答。由纪夫心想,你们两个人手牵手去旁边温书不就好了。看着这两人的问答,他不禁有种自己化身为网球场中央的网子,眺望着球一来一回的感觉。 “‘tragedy’。”多惠子出题。 “‘矛盾’。”殿下回答。 “错。再来,‘agony’。” “‘悲剧’。” “错。再来,‘tradi’。” “‘大寺院’。” “错。”这时,多惠子深深地吁了口气,“殿下,搞什么嘛,没一个对的。” “怎么全都答错了呢?”由纪夫也说道。 “我啊,背单字是按照课本上的排列顺序背,你没按照顺序出题,我 4e5f." >也很伤脑筋啊。”殿下一副光明正大的口气,令人佩服到忍不住想称赞一句:“不愧是殿下,永远是如此地光明正大啊!”> “可是我们又不可能知道题目会以什么顺序出现,这样温书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我有我的答题顺序。”殿下说道。不知道他这话有几分认真,只能说殿下的内心果然是深不可测。 第二十五章 放学后,由纪夫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在楼梯间平台处巧遇山之边。 “喔喔,由纪夫,我刚好要找你。有个人在打探你哦。” “打探我?怎么回事?” “那个人就站在校门口,抓住走出校门的学生问说:‘二年级的由纪夫还在学校里吗?’” 第一个浮上由纪夫脑海的,就是牛蒡男和他那一群麻烦的同伙,看样子他们又上门来找人了。 “对方长什么样子,是不是一群长得像牛蒡的家伙?” “什么牛蒡?不是啦,那个人帅毙了,还像个性格小生似地倚着墙壁呢。” “长得像个帅气的探员啊。”由纪夫偏起头,“那个人问了你什么吗?” “我没被问到,那个家伙净挑女生问话。” “是喔。”听到这,由纪夫已经晓得那是何方神圣了,却没打算告诉山之边,“是喔,这样啊。” “我怀疑那个人是探员还是什么的,想说得赶快告诉你才行,就跑回来了。” “真不愧是社长,这么关心社员。” “对吧?为什么女孩子都不明白我的温柔呢?什么时候社长热潮才会再起呢?话说回来,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们来个逼问大反击,给那个探员好看?” “我去瞧瞧。” “不行啦!那种长得像大明星的探员绝对不单纯!太危险了!” 站在数公尺前方的葵,一身黑西装打扮,而且没系领带,看上去也有点像是牛郎。只见他笑盈盈地对着面前的三名女学生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女学生笑得花枝乱颤,一群人开心得不得了。由纪夫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为什么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与初次见面的女高中生相处得如此融洽呢? 他犹豫着是否就当作没看见,直接走出校门好了,葵却抢在他有所行动之前,举起手喊了过来:“噢,由纪夫!” 葵附近的学生全都转过头望向由纪夫,那是令人感到刺痛的视线,还相当火热。 “啊,您好。”由纪夫慌张到有些语无伦次,向葵点了个头致意,他甚至想加上一句:“初次见面,请多指教。”话还没说出口,葵笑着走了过来:“干嘛用这么见外的口气讲话嘛。”不出所料,女学生们被葵的一举一动深深吸引,全都跟在后头走了过来。由纪夫反射性地一个转身便往反方向迈出步子。 “喂,由纪夫!”葵喊着他,加快了脚步。 由纪夫决定快步逃离现场。不,他根本已经在逃了。 “为什么要逃走呢?” 废话,当然是因为丢脸死了啊。——由纪夫边这么想边停下脚步。 “我想去那间服饰店瞧瞧,所以来接你放学喽。”葵说。 “你还是决定要去打听吗?” “没有不去的理由吧?” “我明天要期中考。”由纪夫还是试着抗拒一下。 “考试前一天,就抱着尽人事听天命的心态,勇敢面对就好啦。” “可是不止考前一天这样,昨天和前天也都没办法好好念书啊。”不但被带去看赛狗,周日多惠子还跑来家里,加上歹徒闯入家中,这几天的遭遇只能以兵荒马乱来形容。 “老是纠结在一些小事上头的男生,会被女生讨厌哦。” “被讨厌也无所谓,我就是想执着在小事上头。” “由纪夫你老爱和人抬杠耶,到底要怎么教育,才会养出这么冷漠的男孩子呢?” “只要被四个父亲干预生活拉拔到大,就会变成这副德性了。”由纪夫话说得重,葵却丝毫不以为意,自顾自从长裤后口袋掏出一张照片说:“喏,你看。” 那是一张女性的大头照,由纪夫本来想以一句“又要讲女人的事啊”随口敷衍掉,却发现那张面容似曾相识,不禁停下脚步仔细端详照片。照片上的女子化着浓妆,顶着一头染发,丰润的双唇看上去颇性感。“这是谁?” “你忘啦?就是在赛狗场看到的那个女的呀。” “喔喔。”这位就是由纪夫他们正在找的人。那个紧贴着男人,在掉包计划中也有所贡献的女子。“你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 “我也派上用场了吧!”葵说,这是他今天上午跑去女子之前上班的酒家借来的,“我们去服饰店打听的时候,有张照片比较方便呀。” “服饰店的人不晓得记不记得她呢……”就算记得,由于这是所谓的“个人资料”,最近的店家几乎都不会把他们手边的顾客数据告诉外人了。 看样子店内刚好没客人。这是一间宛如山中小木屋般满盈大自然氛围的小店,而或许是对整体风格的坚持,连模特儿人偶都是木制的。至于店内贩卖的服饰更是形形色色,从花色时髦的衣服,到稳重成熟的套装都有。 “全都是女性服饰啊。”走进店里的由纪夫,望着右边墙上展示的衬衫说道。 身边的葵回道:“好像是呢。” 后方传来咯噔咯噔的脚步声,应该是店员迎上来了。由纪夫最怕那种热情店员拚命黏过来问道:“您在找什么款式吗?”“要是有喜欢的,不要客气,拿起来看哦。”“需要试穿的话请随时和我说哦。”虽然踏进人家店里,店员过来招呼乃是天经地义,但总觉得有种受到监视的感觉,也不由得拘束了起来。 “请问是要找送人的礼物吗?”店员问。 虽然很想回店员一句“请不要擅自认定”,可是人家店里摆明了就只卖女性服饰,由纪夫也很难开口顶回去。 这位店员的腿非常长,身穿一件正面印有红色骷颅头图案的小T恤。“这件可以考虑看看哦。”店员的声音开朗活泼,加上一头几乎齐耳的短发,更是给人爽朗的印象。她拿在手上强力推荐的是一件红褐色长袖衬衫,“这件衬衫最特别的设计在于反折领的部分,穿上这件衣服,一定会很微妙地引人注目哦。”由纪夫听到“微妙地引人注目”这个描述,不由得暗自想象了一下。 “不好意思,你方便借我比一下这件吗?”葵将一件衣服递给店员。 “好的。”店员似乎很习惯这种要求,一口答应了,这时她才认真地看向葵,脸颊瞬间飞红。由纪夫不懂,为什么比葵年纪小这么多的年轻女生,一看到葵就会被他深深吸引呢? “很不错呢。”葵对店员说道。店员正拎着衣服的两袖,亮在自己身前让葵看感觉。 “这件衣服真的很好看哦。” “可能因为模特儿是你吧。”葵说完,冲着店员一笑,又是一个迷死人的笑容。虽然听得出葵这话只是轻佻的玩笑,却不会让人不舒服,店员登时噗哧一笑,气氛也瞬间和缓了下来,双方之间没有一丝不愉快。 喂喂!你在干什么啦——由纪夫很想对葵这么大叫,顺便告诫一下那名店员:你也是!在那边脸红个什么劲儿! 接着店员开始介绍其他商品,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领着葵便往店内深处走去。由纪夫觉得自己要是也跟过去就太蠢了,决定待在近门处等着。店头朝道路有一整面玻璃窗,外头景象看得一清二楚。由纪夫暗忖,这代表外头看店内也是一清二楚吧?想到这,他不禁觉得自己呆站在女性服饰前面真是太丢脸了。 就在数分钟后,他目击了一个很像是鳟二的男子身影。 首先映入由纪夫眼帘的是一名三分头男,只见他由右往左跑过玻璃窗外的窄巷,由于整个过程非常短暂,由纪夫意识到时,三分头男早已不见踪影,不过那夸张地挥动手脚、死命狂奔的身影,和印象中的鳟一二模一样。 “想太多了吧。”由纪夫并没放心上。 但晚了三分头男几秒,又有数名男子沿着同一路线从右方冲了出来,一面大声咒骂着:“臭小子!给我站住!”一群人同样很忙着打旗语,中途有一名客人走进店里,看到由纪夫起劲地挥舞着双臂,当场露出恐惧的神情,掉头就走。店员小姐,真是抱歉,害你少了一个客人。——由纪夫内心暗自道着歉。 “久等啦。”没多久,葵回到由纪夫身边。由纪夫将T恤摊在展示架上想折好放回去,却笨手笨脚的抓不到要领,一旁的葵立刻伸手过来,两三下就把T恤折好了,手法之利落,更显帅气。 店员来到店门口目送两人时,开口问葵:“那件衣服,是要送给女朋友的吗?”听起来像是一副不经意的口吻,实际上是一直在等待时机问出口吧,她应该很想知道答案。 “没有啦。”葵耸了耸肩答道,回答得非常顺口,仿佛这个暧昧的回复已经从他嘴中不知说出过几百次,“不是你想的那样。”接着可能是因为感受到身旁由纪夫讶异不已的视线,葵突地举起左掌,让店员看到他无名指上的戒指。“我有太太了。” “啊,喔。”店员被这出乎意料的回答吓得睁圆了眼,似乎也颇后悔自己居然一直没留意到他的婚戒,内心交战一番之后,露出微笑对葵说:“您对太太真体贴呢。”由纪夫发现一件耐人寻味的事——店员在得知葵是已婚身分之后,与其说觉得失望,更像是受到了鼓舞。看来在她的判断,妻子肯定比爱人还要来得好对付。由纪夫不由得起了戒心。 “有什么收获吗?”一离开服饰店,由纪夫立刻问葵:“不要跟我说你只是进去把店员小姐。” “那哪算是把呀。” “问题不在那儿吧?” “你看这个。”葵心平气和地拿出一张纸片,亮在由纪夫的鼻尖前晃了晃。 那张小纸片似乎是从横线记事本上撕下来的,上头写着地址和“下田梅子”这个名字。“这是谁啊?” “刚刚在服饰店问到的。上次蛋糕店老板不是说,他看到前女友在那家服饰店里剥掉模特儿人偶身上的衣服吗?我拿照片给店员看,她对那个女的还有印象,然后呢,因为她们店里都会给上门消费的客人一张个人会员卡,她就帮我查出地址了。” “个人资料外泄!”由纪夫觉得自己眼前那张纸片的存在,简直是不可思议。 “所以呢,别那么生气嘛。”葵依旧一派悠闲,“我啊,和那位店员小姐交了朋友。而现在朋友有困扰,她便伸出援手,特别通融把资料告诉了我。并不是为了金钱,也不是把个人资料卖掉哦,完全是两回事。” “话是这么说,不过那位店员小姐的嘴巴也太不牢了吧。” “是我的套话手法太高明了。” “少来。” “放心吧,我和由纪夫你呢,就照着这地址去找出那个女的。我们既没有打算卖东西给她,也没有要拉她入什么会,不会引起任何纠纷的。所以说,你担心的所谓‘个人资料外泄’,问题症结并不是在于‘泄露给外人’,而是在于你泄露给了谁。” “这是诡辩吧,症结应该是情报根本就不该外泄呀。” “安啦,由纪夫。等我们事情处理完,我会把这份个人资料还给那家服饰店的。” 纸..条上写的地址位于某住宅区,从闹区这儿搭公交车过去大约三十分钟。由纪夫看了看手表,“我们要现在过去吗?”时间已将近傍晚五点。 “明天再去好了。”葵说:“我得去准备开店了,反正也不急着找出那个女的。” “好啊。”由纪夫说着想起了明天就是期中考,“我也不能再游荡下去了。” “那我明天再去学校接你下课。” “拜托千万不要。”由纪夫回道,内心很清楚,反正葵八成还是会跑来吧。 “对了,由纪夫。”回家路上,葵突然说:“如果啊,多惠子去那家服饰店消费,你要提醒她填会员数据的时候,还是不要写下真实地址比较好哦,因为个人资料有可能外泄。” “多谢你的有力情报。” 第二十六章 回到家里,已经五点多了。由纪夫走上二楼回到自己房间,把书包扔到书桌旁。本来准备考试就不是一件令人多雀跃的事,通常都会先想办法找一些借口避开,像是“啊,先收拾一下房间好了。”“书桌不整理干净也没办法专心念书吧。”之类的,东摸西摸瞎忙一通之后,到最后的最后,不得不看书了,才会心不甘情不愿地摊开书本。但此刻的由纪夫很想赶快坐到书桌前,因为这几天下来的兵荒马乱,让他即使完全无心准备考试,内心却充满了焦虑。 打开课本,看着笔记本上的重点,由纪夫心想,来画成图表好了,一方面也不禁苦笑,像这样把日本历史画成流程图般简单的图表,许多东西都消失无踪了,好比战亡人们遭箭刺伤的痛苦、遗孤的绝望、政治家走投无路的心情,图表上看得出来的,唯有战争的结果与之后制定的法律或制度罢了。 “所以啊,”由纪夫想起悟之前就常说:“所以现在的政治家只会执着于其中一方,要不就是掀起战争,要不就是制定律法,因为他们很清楚会留在历史上的只有这两者。如果默默地救人,除非是过程特别惊天动地,否则在历史上是不会记下一笔的。” 由纪夫盯着课本,试着想象战争当时的情景。应该有许许多多的人是非自愿地被送上战场的吧?那儿应该发生过无数令人不忍卒睹的杀戮吧?武士之间应该有过一次次惨绝人寰的阴暗交锋吧?告别妻小,被强制送往战场的男子,接到上级进行突击的命令,杀吧!捐躯吧!下手吧!在连战争bbr>.结果是胜是败都无从得知的状况下,被人挥刀一砍,眼珠子和内脏飞了出来,就这么断了气。当时应该净是这样的惨况吧?由纪夫不由得思考了起来,说到底,人类的构造从古到今都是一样的,即使二十年前的电视机和今日的相比,零件和电路接线有相当的差异,但是几百年前的人和现代人内部的构造,其实没什么变化,就算有体格上的差异,欲望模式却很接近。 一看时钟,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十分钟,看样子只要继续窝在房间里念书,明天的考试应该来得及做好充足的准备。只不过尿意突然袭来,他决定先去上个厕所。要是往返厕所途中遇到哪个父亲,很可能会变得无心念书,或是又被打断念书计划,所以他决定一上完厕所马上冲回房间关起门来念书。 由纪夫走到一楼厕所,小完便之后,一打开厕所门就遇到悟。 “喔,由纪夫啊,刚好要找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探一下?”悟依旧是平日那副稳重的姿态,抬眼望向由纪夫。 你还要准备考试吧?不用勉强陪我跑这一趟哦。——悟一路上说了好几次,在两人走出家门、越过恐龙桥时又说了一次。四下一片昏暗,连桥下的河水也看不清楚,感觉像是低处的黑色地面正暗暗蠢动。 “没问题啦,我也想去了解一下状况。” 悟比起另外三位父亲,对待由纪夫时没有那么强势,也很少拉着由纪夫团团转,也不会频频问他:“如何?很好玩吧?有我这个老爸很赞吧?”因此一旦悟开口邀约,由纪夫总是很难拒绝。 “本来就是多亏了悟,我的考试才拿得到分数的。” “像学校测验之类的大小考试啊,其实都是在考速度。能够腾出愈充裕的答题时间的人,分数就愈高;换句话说,就是在测试你能够凭反射神经迅速解决的题目多还是少,其实很像打电动哦。” “或许吧。” 悟从以前就常说:“考试得高分,并不代表脑袋聪明。不过也不是完全不相关就是了。”他还说:“能够瞬间掌握事物本质的能力,真的很重要,或许考试答题也是类似的道理,虽然也是有很多人脑袋聪明却不会考试。” “聪明的定义到底是什么呢?” “嗯,拥有创意和柔软思考的人,都算很聪明吧。” “举例来说呢?” “人啊,对抽象的问题都很没辙,一遇上抽象的状况就想逃掉。这种时候,重要的就是正面迎战,以自己的方式理解、消化问题,即使只是很粗糙的手法也好,一定要试图去解读问题。” “你这段说明就已经够抽象了。” “举个例子好了,如果人家问你‘人所发出的电力有几瓦?’你会怎么做?” “人所发出的电力?不可能知道吧。做实验吗?” “你看,像你这样当场就放弃思考,很可惜哦。其实不需要严密的计算,就能得出答案了。首先,人类是靠摄食取得能量产生功率,要将这份能量换算成电力,就‘近似等于’吃进肚里的食物量,而人类一日摄取的卡路里约是二五〇〇千卡。” “是喔?” “大约啦,粗略估算就可以了。然后呢,一卡约等于4X103(10的3次方)焦耳,将二五〇〇千卡乘上这个数字就得出总焦耳能量。而瓦特就是每秒消耗的焦耳能量,所以再除上一日的总秒数,答案就出来了。” “一日有几秒?” “大约105(10的5次方)秒。” “是喔?” “数字只要记个大概就行了啦。地球与太阳的距离大概是1011(10的11次方)公尺,地球直径约为107(10的7次方)公尺,圣母峰高度约104(10的4次方)公尺、人的步幅约100(10的0次方)公尺。” “什么跟什么?” “不必精准,只要掌握大概的数字,就很够用了。好比要估算从地球走到太阳需要花多少时间,之类的。只要记得大概的数字,大部分的问题都说得出答案。” “这就是所谓的聪明?” “嗯,至少比光会回答纸面测验的人要聪明吧。面对抽象的问题,就以自己所知的数字导出答案,然后呢,记得加上体贴与幽默感。” “体贴与幽默感?” “一个人就算再有创意、再聪慧,要是让对方感到不愉快或是无趣,也没意义吧。比方说某名男性,他写下非常优秀的论文,提出划时代的独特创见,但是呢,他的朋友与家人和他相处一点也不开心。还 6709." >有另一名女性,与发明、论文什么的,一辈子沾不上边,她是个住宅建设公司的业务员,最擅长把自己的失败经验当成笑话讲给别人听,逗得家人与客户笑口常开。你觉得哪一个比较优秀?” “两个都不优。” “由纪夫,你真的是个很无趣的高中生耶。” “我想问题应该是出在父母的教育方式吧。” 悟带着由纪夫前往的地方,是选举事务所。 “听说赤羽的事务所位在车站南侧某栋大楼的一楼,我想让你确认一下,那位赤羽的得力助手——野野村大助先生,是不是真的是你在赛狗场目击99lib?到的那名男士。” “你打算去见他,然后当面问他:‘喂,你的公文包在赛狗场被人偷走了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也太不小心了吧?’” “嗯,这招似乎不错哦。” “饶了我吧。” 冷静沉着、泰然自若,四位父亲当中总是最实际、最讲理的悟,偶尔会像是发病似地,突然冒出相当胡来的惊人之语,由纪夫每次听到,总会冷汗直流。他还记得小时候,他曾拿着突然不会动的电动玩具给父亲们看,听到鹰或勋回道:“那个敲一敲就会好了啦。”他心里当然不甚开心;但听到悟说:“那个敲一敲就会好了哦。”就像是一直以来倚赖的支柱突然倾斜似地,由纪夫只觉得恐怖。 “亲眼看一下本尊,马上就能确认你在赛狗场看到的男士是不是那个叫做野野村的人了,对吧?” 由纪夫无从判断悟这段话到底有几分认真。 “还有啊,我好像问过你好几次了,不过,你明天的考试真的没问题吗?”两人走过车站没多久,悟又问了一次。 “只要没被父亲们拉着四处跑,应该就没问题吧。” 悟一听,突然轻笑了一声。 “很好笑吗?” “不是啦,我只是想起她从前常说一件事。” “她?你说妈妈?” 悟点了点头。他的个头比由纪夫矮,体格并不壮,但只要有悟在身旁,就会觉得非常安心。 “她啊,那时候很担心你,说你怎么给人感觉很冷漠、年少老成又个性疏离。然后呢,她就怪我们说,都是做父亲的给你的爱不够才会这样,你们有四个人耶,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事?拜托你们再多干涉一下由纪夫的生活、再给他更多的爱,好吗?” “不会吧?”由纪夫用力皱起眉头,“我现在都已经被过度干涉到快死了耶。” “就是说啊。”悟也点了点头。 “要是你们再强加给我更多的干涉,我会离家出走哦。” “我想也是。嗯,母亲和父亲的认知,果然有差异呢。” 悟既没有责骂,也没有说教,只是聆听着由纪夫的话语,默默给予肯定。这样的悟让由纪夫感到很贴心,不知不觉间,他边走边对悟聊起了学校的事,讲着讲着,话题转到了小宫山身上。“那位小宫山君,真的欺负了学弟吗?” 悟听完由纪夫讲述今早被小宫山的棒球社学弟们包围一事,开口问道。 “我在想,应该只是社团学长比较严厉地要求学弟练球罢了,不可能是私底下对学弟拳脚相向,或是动不动便使出阴险攻击之类的,所以就算学弟对小宫山怀恨在心,也不至于让他连学校都不敢来吧。” “还有什么可能让小宫山君不想来学校的原因吗?” “我想不出来。” “或者是在你所不知道的地方,他其实一直遭到霸凌呢?” “霸凌……”由纪夫咀嚼着这个发音当中那令人不适的黏稠感,然后对悟说明,小宫山不是会遭到霸凌的那种人。“不过,霸凌和被霸凌,这一类的事情,永远不可能绝迹吗?” 悟的神情平静,步伐闲适,即使与由纪夫以同样的速度走着,两人走路的韵律却完全不同,悟的走路方式甚至让人感受得到他的思虑之可靠与深邃。 “以前,我曾经问过勋、鹰和葵一件事?” “什么事?” “那时候你还不会讲话,我们几个一直望着你那可爱的小脸蛋。” “可爱的小脸蛋。”因为很好笑,由纪夫故意加强重音又念了一遍。 “你以前很可爱的。”悟也笑了,“总之呢,我们一直望着你,?突然有股不安袭来,我们开始担心这孩子将来上学之后,会不会遭到霸凌呢?” “嗯,当爸妈的都是这样吧。” “是啊。因为霸凌者的动机真的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如果被霸凌者本身有错,还勉强说得过去;怕就怕霸凌者之所以下手,是因为被霸凌者毫无错误。有人是被嫌脏而受到霸凌,却有人却是因为太干净,遭人妒而受到霸凌。” “你问了他们三人什么问题?” “‘如果非得二选一不可,你们希望由纪夫将来是成为被霸凌者,还是霸凌者?’” “是喔。”由纪夫应了一声。刚听到时,只觉得这问题也太简单了,但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发现,其实很难做出抉择。“大家的回答是什么?” “三人都犹豫了一下,后来给了一样的答案——霸凌者。” “我想也是。要是有哪个父母希望自己的小孩成为被霸凌者,从各种面向来说,都太残酷了。” “我也这么觉得。所有为人父母的,一定都是同样的心情,没有爸妈愿意自己的孩子受欺负。只不过,这让我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 “霸凌这种事,是绝对不会绝迹的。” “怎么说?” “我可能没办法解释得很清楚。譬如说,有那么一天,世上所有父母都教育自己的小孩:‘不可以霸凌别人!你去站在被霸凌者的立场想想看!’这么一来,现今世界上那些郁闷的问题,应该就能一扫而空了吧,因为大家都是这么教育下一代的。然而事实上呢,大家都不这么做,所有父母都选择教自己的孩子成为霸凌的一方;与其当被害者,宁可当加害者。简言之就是,所有的人都觉得只要我家的人没事就好了,管别人去死。”悟说明道。 “这是当然的吧。” “我也这么觉得呀。我只是很感慨,像地球暖化、霸凌、战争这些事情,永远不会有消失的一天。” “既然这样,那至少,由我来当被害者吧。”由纪夫回道。多少也是因为他晓得自己绝对不可能成为被害者,才说得出这句话。 “求求你别讲这种话,我们会担心耶。” “你觉得啊,小宫山不肯来上学,像这种状况要对他说什么才好呢?”由纪夫随口问了一下。 “就说‘我会救你的’。如何?”悟冷静地回道。 “啊?那是什么?” “你不觉得听到这句话,会让人勇气大增吗?” 第二十七章 赤羽的选举事务所占据整栋大楼的一楼,入口正对着拱顶商店街,整面的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然而玻璃上贴的成排宣传海报,印着赤羽那张个性十足的面容,大鼻孔的狮头鼻、晒得暗沉的肤色、粗粗的两道眉,在在发散出压迫性十足的精力,整间事务所给人的感觉顿时俗掉了。 “真不想让这个人当我们的县知事。”站在事务所前,由纪夫不由得脱口而出。虽然县知事并不等同于县的形象代表,但是一想到要是让这个赤羽代表自己居住地区的居民上电视或报纸发声,总觉得有些抗拒。“别人搞不好会觉得我们县的居民都是一些个性粗枝大叶的家伙。” “政治家可能还是粗枝大叶一点比较好哦。” “悟,原来你支持的是赤羽喔?” “也不是那个意思。倒是你,觉得白石比较适合当知事吗?” “我没有特别支持谁耶,只是如果一定要二选一的话,我会选白石吧,因为他看起来好像比较正派一点。” “搞不好他只是看起来比较正派哦。” “鹰也这么说呢。”由纪夫想起鹰说过“那个白石啊,把女人肚子搞大了就甩掉人家”,还说“听藏书网说他小老婆一堆,很吃得开呢”。白石虽然给人品行端正的印象,坊间却有许多这类关于他的奇怪流言。 “那些流言有几分真实我就不确定了,重点是,”悟很肯定地 8bf4." >说:“不能被形象这种东西蒙骗。” “你的意思是,赤羽比较好吗?” “他也有一些不好的传闻吧。” “那不是半斤八两吗?” “由纪夫,你活到现在十几年了,友人也好,老师也好,曾经遇到哪个人让你觉得——啊!这个人真是优秀啊!有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由纪夫先是回了一句,一边盘起胳膊思考。从有孩提记忆的幼儿园运动会,到现在的高中生活,粗略地回想遇到的人、遭遇过的人生插曲,想了一遍之后,他老实地回道:“好像没有耶。”虽然有过好朋友或是好相处的老师,却没有哪个人让他打从心底感到佩服。 “对吧,我也是一样哦,几乎没遇到过。我没遇过优秀的人,包括我所认知的自己,也只是个常人。” “什么意思?” “这个世上优秀的人非常之少,的意思。无论是国会议员或是县知事,政治选举的候选人十之八九都是和我们一样的平凡人。不过或许到了你中年的时候,状况会好一点吧。” “怎么可能。”由纪夫旋即否认。他一出生就是处在这个少子化的时代,随着年纪增长,问题将不断浮现,好签不会变多,“未来只会愈来愈糟。” “不是有所谓的‘少数精锐’吗?”99lib. “谢谢你的安慰。” “不过啊,冷静想想,人口减少不见得是那么糟的事。” “很糟啊。”虽然不是想争辩什么,由纪夫试着说了:“就我在电视或报纸上看到的,大家都把这状况称做‘少子化问题’,所以一如字面所示,人们是把这件事当成一个‘问题’看待的,不是吗?” “人口还是少一点好。”悟淡淡地说道:“举个例好了。你知道澳洲的面积是日本的几倍吗?” 突然被问到这种问题,由纪夫有些愣住,不知要回什么,只是望着眼前赤羽的竞选海报一边想着——唔,真要说来,赤羽这张大脸的轮廓,也有那么一点像澳洲大陆的形状耶。 事务所里有许多一身西装的男士忙进忙出,负责接听电话的女性满面笑容地说着什么,还有三位老先生拿着茶杯坐在折迭椅上,三人都是头发稀薄、下巴尖尖的小个头,让人不禁有种错觉以为他们是三胞胎,看上去像是赤羽的支持民众,又像是参谋,也像是单纯的访客。 “我怎么会知道面积是几倍呢。”由纪夫一边回答,一边望向事务所里头,寻找着野野村大助的身影。 “二十倍哦,澳洲的土地有日本的二十倍那么大。” “嗯,感觉的确有那个分量。” “然后呢,日本的人口约一亿三千万人,你知道澳洲的人口是多少吗?” 原来如此。——由纪夫心想,悟是想透过两国面积的极大落..差,让他明白相较之下澳洲大陆的人口其实是出乎意料地少吧。于是他回道:“和日本差不多吗?一亿人?” “两千万人左右。”悟笑着说道。那个笑容仿佛让四周的空气“呼”地和缓了下来。 “也太少了吧!” “对吧?虽然人少不保证就能过得幸福,但是现今的日本啊,人口真的太多了。” “澳洲不是有沙漠吗?所以虽然地大,能够住人的土地应该不多吧?” “那也是人口少的部分原因,不过你知道我想讲的重点是什么。” “可是,随着高龄化愈来愈严重,我们这一代年轻人的负担只会愈来愈大啊,还包括年金的问题,感觉未来似乎充满了不安。” “是呀。”悟很干脆地认同了,“你这一代和你的下一代一定会很辛苦吧,肩上有的只是沉重的负担。不过,总会平静下来的,大概到你的下下下一代,日子就会好过多了,人口密度也取得了平衡,社会福利也一切完备,这样绝对比放任人口不断增长要来得健全。” “那我们这一代不就只是后代的垫脚石了?”由纪夫不禁抱怨。悟戏谑地一笑说道:“你刚刚不是说,就由你来当被霸凌者吧!之类的,应该也很乐意当垫脚石吧?” “可是……”由纪夫苦恼地咕哝着:“我也想顾自己啊。” “请问有..什么事吗?”过了好一段时间,终于有一名男士走出来,出声询问一直站在事务所前方的由纪夫与悟。男士身穿朴素的藏青色西装,背挺得笔直,戴了副眼镜,看起来就是个耿直的老实人。由纪夫先入为主地预设赤羽的同伙都不是什么正经的人,因此见到这位男士,内心有些意外。 没什么事啊,我们在讨论人口密度的问题。——当然不可能这么回对方,由纪夫不禁有些退缩,又下意识地想以动怒来掩饰怯意。只见悟依旧沉着地回道:“我们想亲眼见识一下赤羽先生本人的风采。” “喔喔,这样啊。”老实男士爽朗地说:“请问二位是本县的选民吗?” “是的,不过我儿子还没有投票权就是了。” “哎呀,欢迎欢迎!”男士非常亲切和善,还突然拉高声音说:“请务必投给赤羽将雄!赤羽将雄感谢您的支持!”在人来人往的大街旁,突然有人这么精力充沛地向自己拜票,由纪夫心中涌上一股想逃的冲动。 “我也觉得比起白石那边,还是赤羽先生比较好呢。”悟甚至说出这种话讨对方欢心。男士听,用力地点了个头,不知该说是容易受感动还是高兴得太早,男士的眼眶眼看着湿了起来。 “想请问一下,不知道你们有一位野野村先生,现在人在不在呢?”悟问道。 “咦?”男士先是愣了一下,“野野村……?”说着回头看向事务所内。 “就是野野村大助先生。” “喔,您是说野野村先生啊,请问您找他有什么事吗?”老实男士这次对野野村的称呼加了“先生”两字。 “不不,我们只是想,有机会的话,也能一睹野野村先生的风貌。”悟说着朝由纪夫瞥了一眼,一副就是要接着说出“其实我儿子是野野村先生的粉丝”之类的漫天大谎,由纪夫吓得直冒冷汗,幸好男士抢在悟开口之前转过头来说:“啊,你们来得正好。” 事务所深处的一道门打开,两名男人走了出来,走在前头的正是野野村。由纪夫当场确认了这名男人就是他在赛狗场目击的那位“与女子卿卿我我之际,被抢走公文包.99lib?的恶质律师男”。 悟没吭声,转头望向由纪夫的视线中带着询问。由纪夫朝他点了点头。 继野野村之后现身的是赤羽将雄,头发烫得微鬈,方形脸上有个大鼻子。“啊,是本人耶。”由纪夫像是亲眼见到电影演员似地,内心有些感动。 这时事务所内,野野村正拿出手机附上耳朵,迅速低下头退到一旁讲电话。他的侧脸不见丝毫爽朗,阴郁的威吓力迫人,而且迅速胀红了脸,张口吼着什么,虽然听不见内容,从嘴形推测应该是说“给我找出来”。只见他不断说着:“找出来就对了!那些你不用管,快点去给我找出来!” 结果由纪夫与悟没有和赤羽或野野村讲上话便离开了事务所门口,老实男士还挽留道:“二位要不要再等一下就好?我来帮你们引见呀。”他或许也隐约察觉这两人有些可疑,试图留住他们问个清楚,但悟只是客气地以一句“我们改天再过来”婉拒了。 第二十八章 这天的晚餐餐桌上,选举事务所的事当然被拿出来聊了一下,鹰很满足地说:“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一闪而过的那个男的,果然就是赛狗场的那一位啊。”但这个话题并没有后续,这晚几乎都在聊勋班上的不良中学生。 “那个嚣张学生啊,又有新花招了。”勋先开口。 “是喔,那个学生锋头依然很健嘛。”鹰笑道。 “怎么了?那个学生又干了什么事?”悟问道。 “那个可爱的女老师呢?她没事吧?”葵说道。 “这次是跷掉体育课。”勋的鼻息仿佛呼到了餐桌上又弹起,“好像是上次登山时被我紧紧抱住那件事,不爽到现在吧。” “跷个体育课也没什么了不起,所以啊,你别理会那种学生,次数多了,他们面子自然会挂不住啦。”鹰这段话,仿佛是在回顾自己中学时代的作为。 “是这样喔?”由纪夫有些讶异,接着对勋说:“不过,那个家伙不是逃课的惯犯吗?现在不过是多跷一次体育课,何必这么生气?” “今天是全班集体逃课。”勋忿忿地说道,一边旋转着叉子。由纪夫望着意大利面条如此利落地卷上叉子,心情非常舒畅。 “全班?”鹰的目光一闪,“有意思。” “我班上所有学生,体育课时间一到就不见人影了。所有的男生。” “是那个家伙教唆的吧。”葵笑着说:“到处跟同学说:‘大家一起抵制体育课吧!’还满感人的啊。” “觉得好玩而加入逃课的,还有遭到威胁不准上课的,可能各占一半吧。” “勋你怎么处理?”由纪夫问道:“去找学生回来吗?” “去找了,可是他们全都不晓得藏到哪儿去,下一堂课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乖乖坐在教室座位上。” “后来呢?”由纪夫很好奇被学生摆道的勋会做出什么反应。 “暴力教师,终于出手了吗?”鹰伸出手指在盘中剩的面醤上画来画去。 “要是揍人能解决问题,我早就揍下去了。”勋重重地吁了口气之后,才发现自己以叉子卷出来的那坨巨大意大利面球,吓了一跳,于是开始反旋叉子松开面条。“我决定静观其变。” “可以这么悠哉吗?”鹰笑道。 “这种事很难处理的。”勋突出下唇,“不管是采取高姿态、扮演毫不在意学生挑衅的教师,或是把学生抓过来大骂一顿出言威胁,一样没效果。因为对学生而言,所谓老师,不是捉弄的对象就是敌人呀。” “人类啊,不懂得怎么面对出糗。”悟放下叉子,静静地开口道:“所以只要一出糗,就会假装生气。” “假装?”由纪夫不由得重复了一遍。 “所谓出糗,就是自己的弱点暴露在别人面前,对吧?所以人们当下就会反射性地发怒,因为一定得赶快让自己看起来很强。” “类似生物本能的一种?”由纪夫问道。 “没错,无关知识或理论,只是单纯的生物本能反应,出了糗就会发怒。前阵子我读到一本书,里面写到室町时代的金阁寺某僧侣被其他喝醉了的僧侣嘲笑,整个人当场抓狂大开杀戒。即使是僧侣,遭到他人耻笑,一样会火冒三丈的。” “你的意思是,这种本能无论在室町时代或现代都一样?”由纪夫说出口之后,自己也忍不住怀疑,真的都一样吗? “人类的动力之一,就是自我表现欲呀。”悟说道。 “自我表现欲……”勋也念了一次。 “姿娥标鲜芋,就是姿娥婆婆标下了新鲜山芋的意思吗?”鹰一副就是来乱的口吻。 “所以说,”勋认真地看向悟问道:“我该怎么对待学生才好呢?” “以不伤到对方的自尊心为前提,小心翼翼地予以责骂。” “那种事要是办得到,我也不会这么伤脑筋了。” 葵洗完碗,一回来餐桌旁,便吟咏般地念道:“知代怎么还不回来啊——” “不是快回来了吗?”鹰语气轻快地接口,拿着用完的餐具站了起来。 “妈一定是不回来了。”由纪夫言之凿凿地说出毫无根据的结论,勋与葵旋即逼问:“你为什么那么肯定?”由纪夫忍不住有些退却。 “你有什么根据吗?” “是没有啦。”由纪夫也当下吐实,父亲们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我打个电话问一下好了。”葵拿出自己的手机。 “你要打去哪里?” “打知代的手机呀。” “你乱打她会生气哦。”勋皱起眉头。 “除非事情紧急,她很讨厌人家随便打电话给她的。”悟也敛起下巴说道。 “我有一次打给她,说因为我想听她的声音。”葵边说,边按下了通话键。 “妈怎么说?” “她笑着说:‘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但是不准再做这种事了。’” “好严厉啊。”悟垂下眉。 “可是,你还是打了?”由纪夫指着葵的手机。 “是啊。” 就在这时,客厅矮柜那头传来电子声响,一开始还以为是闹钟响了,仔细一听,发现那是编曲致密的和弦。悟、由纪夫、勋,以及洗完碗回来餐桌旁的鹰,四个人同时望向铃声的来源方向,而将手机贴在耳边的葵也跟着将视线移至同一处。 在场所有人想的应该都是同一件事,第一个说出口的则是由纪夫。那个和弦铃声很显然是发自知代的手机。 “妈没带手机呢。” “是啊,居然没带。”勋悄声嗫嚅道。 “她大概是忘了吧?”悟的尾音上扬。 “这样感觉很毛耶。”鹰也板起脸来。 “妈应该是故意的哦。”由纪夫见四位父亲仿佛被饲主抛弃了似地笼罩在一片不安之中,内心窃笑,忍不住来落井下石一番,“她一定是不想和我们联络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勋和鹰凑过来问道。 “大概是想和我们断绝关系吧?” “可是,她上次不是还打回来吗?”葵指着家用电话。 “那搞不好就是告别的电话。”由纪夫露出同情的神色望向父亲们,接着垂下眼说:“我们会不会就像是被南极观测队抛下的狗儿一样呢……” “不会啦!《南极物语》里面,到最后阿健会来接牠们的!”鹰高声地说:“高仓健会来接狗儿的!” “可是最后只剩太郎和次郎活着哦。”悟笑着说道。 “怎么办!我们被妈抛弃了!”由纪夫一边站了起身,做出一个绝望地对天长叹的姿势,一边心想,怎么这么好骗啦!然后拿着自己用过的餐具走向厨房流理台。 收拾完餐具后,由纪夫回到餐桌旁,父亲们依旧因为无法联络上母亲而惶惶不安,没办法,由纪夫只好开口了:“刚才妈妈那个手机铃声啊,好像是电影主题曲哦。” “是喔?”盘着胳膊的勋偏起头。 “啊,对耶,是《E.T.》。”葵也察觉了。 “那部电影里,外星人不是说了‘我想回家’吗?”由纪夫这么一说,四个父亲一齐看向他。 “嗯,好像有耶。”勋缓缓敛起下巴。 “虽然是讲英语。”悟微微露出笑意。 “我在想,妈也很想早点回家来,才会用那个铃声吧。” “原来如此。”父亲们同时用力地点了点头。 想也知道压根无关啊。——但由纪夫并没有说破,说了句“我明天还有考试,先去念书了。”便走上二楼。 一早醒来,拉开窗帘,阳光倏地照亮了室内,虽然因为太炫目而不得不闭上眼,那带着暖意的光芒着实让心情清爽无比。 由纪夫来到一楼,一边准备早餐吐司,一边望向开着的电视,然后坐上椅子开口问道:“鹰呢?”勋一副没什么兴趣的语气回道:“出门了。他最近好像变成早起型的啊。”接着一口喝干咖啡便起身说:“我也该出门了。” “那个嚣张的学生,你打算怎么办?”一旁看着报纸的悟问道。 “看对方怎么出招喽。” “勋,我今天有考试耶,你不会想对我说声加油吗?”由纪夫故意闹他。 “你希望我说吗?”勋有些意外。 “不希望。随口问问罢了。” “这样啊,好哇。”勋笑了,“今天的考试,加油哦!” 目送勋走出客厅后,藏书网由纪夫的视线移到电视屏幕,这时正在播晨间综艺节目,当中穿插了地方电视台的报导,画面上,长相木讷的本地播报员开始报新闻。看到播出赤羽的身影,由纪夫不由得探出身子盯着屏幕。报导内容说选战已接近尾声,白石阵营的画面也交替出现。 “怎么觉得周围的工作人员都比候选人本人还要拚命喔。”围绕着赤羽或白石的助选员,或是低头拜票,或是高声宣传,不分男女都散发出异样的狂热气息。 “因为县知事选举可是我们县里的大事呀。对支持者来说,大概就像打世界杯一样喽。”悟说道。 “大家都很闲嘛。” “是因为大家都很认真地思考着本县的未来吧。” “才没有那样的大人呢。”由纪夫吐了这句,悟顿时笑了,“由纪夫,你真的一步步朝着年少老成的惹人厌高中生迈进呢。” “很想看看我的父母长什么德行吧。” “对了,昨天晚上,鹰好像听来一些奇怪的情报哦。” “鹰吗?”悟说,是鹰和他的赌友通电话时得来的消息。 “听说赤羽的情报被偷走了。” “赤羽?情报?个人资料吗?”由纪夫脑中掠过和葵一道前往服饰店时发生的事。 藏书网“包括赤羽支持者的姓名、住址、电话,还有赤羽个人的银行账户。听说整份清单都被人拿走了。” “真的吗?” “赤羽阵营当然气炸了,拚了命要找出嫌犯。看来应该是不想让外人得知的情报吧。” “在手边握有不想让人知道的情报的那一刻,这个人就不适合当县知事了啊。” “如果这个传闻是真的,将这份重要个人资料弄丢的人,搞不好就是野野村哦。” 由纪夫的脑海旋即浮上在赛狗场目击掉包的那一幕,同时也掠过昨天在选举事务所看到野野村大助对着电话喊着“给我找出来!”的表情。 “也就是说,那个公文包里装的就是那些情报?” “不无可能。” “为什么要偷情报?是敌对的白石阵营干的吗?可是,那种情报抢来是要干嘛呢?” 第二十九章 期中考第一科是数学。由纪夫坐到自己座位上,同学们都在等监考老师进来,突然传来匆忙跑过走廊的脚步声,接着教室门“嘎啦”一声猛地被拉开,门外站着的是喘着气的殿下。原本埋头面对数学课本做垂死挣扎的同学们,全都望向他笑了出来,还有人说:“殿下赶上了!”大家的情绪又更加高昂。 “不会吧!”由纪夫凑近邻座的殿下问道:“那个电话,今天又打来了吗?” “就是说啊——”殿下的两道眉垂成八字形,“一大清早就说什么‘今天一定要见到你,我们见个面吧’,害我也干劲十足地在校门前痴痴地等,差一点来不及进教室?” “你被耍这么多次应该够了吧,别再相信那个电话了。” “由纪夫君你才是吧,怀疑人家这么多次应该够了。” 教室门拉开,抱着试卷的后藤田出现了。“好啦,考试喽!”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感觉他看上去有些兴奋。虽然不过是一场高中段考,或许出题的一方内心也会生出一些特权意识,总觉得后藤田的威严似乎比平日强了些。 考题的难度,要说如预期也算是如预期,虽然有几个棘手的题目,好比说:“试证明0.9999…=1”,但还不至于来不及在考试时间内写完。即将收卷前,由纪夫瞥了一眼邻座,发现殿下正拿自动铅笔细细地不知在描什么,但怎么看都像是在画图。 交卷后,一问殿下,他登时一脸严肃地回道:“那些题目我完全不会啊,干脆放弃,翻过考卷的背面画了辆车子。” “车子?” “老师的奥迪啊。老师超级宝贝他那辆车的,所以我想,就来画他的车子吧,看他会不会心情好给我一点分数?” 第二堂考的是日本史,题目并不特别难,由纪夫两三下就把解答栏填得差不多了,当中只有两题不知道答案,而记不起来的,想再久也不可能想出来,于是他决定放弃提早交卷回家去。 第一天只考两科,这科日本史考完就放学了,而且学校允许同学不必等到考试时间结束,只要交了卷就能够先行回家。 好,赶快交出去吧。——由纪夫才刚拉开椅子要站起来,眼前飞来一粒纸屑,吓了他一大跳。那东西虽说是纸屑,其实只是一张小纸片揉成小小一豆,宛如小飞虫跳到他桌上,他不禁发出不成声的惊呼。背朝由纪夫、正走回讲台的女监考老师迅速回头瞪着他问:“怎么了?” “呃,没事。”由纪夫慌忙回道:“我发现题目都在考前猜题的范围内,一下子太开心了。” “这样啊。”女老师露出微笑,“那真是恭喜你了。” 等老师移开视线,由纪夫偷偷将那球纸屑摊开一看,上头写着:“等一下下再回去,有很重要的话要告诉你。多惠子” 由纪夫下意识地啧了一声。 “怎么了?”女老师又望向由纪夫。 “呃,没事。”由纪夫慌忙回道:“我又发现题目和考前猜题有一些微妙的不同。” “这样啊。那真是遗憾呢。” “是啊,很遗憾。”由纪夫微微点了个头,一边斜眼瞄向坐在右前方座位的多惠子。只见她像是低头写着考卷,却机伶地将头偏了个几度,朝由纪夫使了个眼色。什么嘛。——由纪夫暗自嘀咕了一声,拿着答案卷离开座位,交给女老师之后便离开教室。走在走廊时,听到教室里传来殿下大喊:“耶!《看漫画学日本史》万岁!”看来那本漫画真的帮上忙了。 “由纪夫!等很久了吗?”赶来会合的多惠子劈头就是这句话,这时两人正在校舍一楼的鞋柜旁。 “如您所知,我二十分钟前就交卷离开教室了,所以当然等很久了啊!” 由纪夫脱下室内鞋,换上鞋子。总觉得学校的玄关大门这一带永远都飞扬着尘埃,视野朦朦胧胧的,鼻子也开始痒了起来。 “总共三件。”多惠子一边穿上鞋一边说道:“我找你有三件要紧的事。” “那么多件?” “一件是抱怨,另外两件是转告。” “那麻烦先告诉我那一件抱怨吧。” 两人踏出校舍,走在校园里。太阳依旧高照,碎石子地面惬意地映出由纪夫与多惠子的影子。 “这件抱怨可是最重要的呢。我跟你说,昨天晚上啊,人家发烧了耶,超惨的!” “喔,是喔。” “你为什么都没关心我呢?” “我又不晓得你发烧了啊,这算是哪门子的抱怨?” “我昨天发烧超过三十八度,脑袋昏昏沉沉的,还全身发冷耶。”多惠子自顾自地详述了起来。 “..真的很惨。” “我平常体温就比较低,所以三十八度就算是相当严重的高烧了哦。” “我明白啊。” “你真的明白有多严重吗?” “你这么说我才发现,你的眼皮好像肿肿的,还好吧?” “我平常没发烧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了。” 每讲一句就被她堵一句,由纪夫愈讲愈没力,“麻烦告诉我另外两件事吧。” “喔。今天早上呢,那位鳟二君传了简讯到我的手机里。” “鳟二?” “他说他想和你约今天碰个面。他好像知道你有期中考,简讯上写说:‘下午三点,瓦斯槽见’。” “为什么鳟二会传简讯给你?” “嫉妒吗?”多惠子嘻嘻笑着。 “鳟二为什么会知道你的手机信箱?” “你爸爸告诉他的吧。” “哪个爸爸?” “葵爸。” “为什么葵有你的信箱?” “第一次在赛狗场见面时,他就问了我的手机号码和信箱了呀。” “那人还真不挑,只要是女人的联络方式都想要吗?” “鳟二君好像很急着找你哦,听说他早上打了电话去你家,可是你已经出门了,所以葵爸就想到可以联络我,因为我就能够转告你了呀,对吧?” “什么对吧?鳟二想找我,在校门口等我放学不就好了。”由纪夫说着望向门口,看见一道人影紧紧贴着校门旁,登时“啊”了一声。 “对了对了,第二件转告。”多惠子一脸正经地指着那道人影说:“葵爸说要来学校接你。” “大家都把我的考试期间 5f53." >当成什么了?” “就不过是个考试期间罢了嘛。嗳,重要的是,你都不担心我感冒的事吗?” “等我晚上回到家,会好好地替你担心的。” 第三十章 “走吧!”葵讲得理所当然,由纪夫不禁板起脸回道:“‘走吧’是走去哪里?” “走了走了,去梅子小姐家呀。”葵望向写着地址的小纸片,正是服饰店店员泄露的个人资料。下田梅子家位在市内某旧住宅区里,从建物名称看来,不难推测应该是一栋公寓大楼。 “葵你自己去不就好了。” “别这么冷淡嘛。” “可是我明天还有考试耶。”由纪夫试着抗拒,葵却似乎早就打定主意将由纪夫的任何反抗都当耳边风,只见他高高的鼻梁朝向前方,嘴角微微上扬,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对了,由纪夫,这个你带着。”说着从口袋拿出一支手机递给由纪夫。 那是个红色的机子,上头缀有黑线设计,垂着小公仔吊饰。是母亲的手机。 “鳟二今天打电话找你哦。” “刚刚多惠子跟我说了。” “所以预防有急事,你就带着这个吧。” “这是妈妈的耶。” “没关系啦,拿去用吧,我已经把这个手机号码告诉鳟二了。” “妈回来以后,不会造成她的困扰吗?” “不会的,放心吧。”见葵如此轻快的回应,不可思议的是,由纪夫也开始觉得真的不会有问题了。 这栋公寓大楼远比预想中要来得破旧,很难想象是前几天在赛狗场见到那位艳冠群芳的漂亮姊姊住的地方。大楼外墙不知该算是灰色还是白色,整栋楼约有七层楼,大门附近倒着数辆破破烂烂的脚踏车。葵毫不犹豫地走进公寓大楼的大门。 电梯门打了开来,两人走进去,一摁下楼层按钮,电梯立刻激烈摇晃着上升。来到五楼,走出电梯沿着右侧通道..直走,就到了目的地。他们站在一扇与外墙颜色非常不搭的红色门扉前方,怎么看都会觉得唯独这扇门是新装上去没多久的。门旁名牌上留着手写的“下田”二字,名牌旁边就是一道窗,由于加装了蕾丝窗帘,完全看不见屋内,只觉得里头似乎非常阴暗,空气中闻得到混杂了湿气与铁锈的气味。 “有不好的预感。”葵指着红门上的信箱,里头塞的报纸满到要爆出来,很显然是送报生想尽办法把已经满出来的报纸束挪开小缝,继续把新刊报纸插进去所造成的。 “看这样子,八成不在家喔。”由纪夫点点头,“好吧,我们回家吧。” “我想听听她的说法。搞不好她真的和选举有关系呀。” “你是想说,她是赛狗场拿走野野村公文包那群人的同伙吧?可是这个情报是鹰听来的,可信度得打个折扣啊。” “鹰那人的确有点怪里怪气的,不过他对于这类情报却意外地灵通哦。” 葵还是摁了门铃,传来闷闷的铃响。由纪夫竖起耳朵99lib.,但是窗帘另一侧无声无息,也不见人影晃过。葵又摁了一次,依旧没有反应。 “接下来怎么办?” “嗯,再过来吧。” 这时一名戴眼镜的男子走了过来,看上去年约二十五、六岁,苍白痩削的脸庞毫无生气,双手抱着一大袋似乎很重的纸袋,走起路来拖着一只脚,眉头之间深深挤出的数道笔直皱纹非常明显。男子瞥了一眼站在门前的由纪夫与葵之后,旋即经过两人身后,但走没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道:“你们找那个女的有事吗?”他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 由纪夫一时语塞,回答的是葵:“是的,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不过她可能一阵子不会回来吧。”男子的眼神非常恍惚,不只让人感到不舒服,由纪夫更觉得恐怖。“你们是警察吗?” 男子像是突然想起似地问了这句。由纪夫望向他眼镜后方的眼眸深处,只觉得那儿像是开了个孔。不经意一看,发现他穿的正是由纪夫中学学校规定的深蓝色运动服,一模一样的版型,而且不知为何,胸口仍缝着写有“田中”二字的名牌,大概是从哪里捡来的二手衣吧?由纪夫也隐约觉得,真是个缺乏现实感的人吶,而且看样子他似乎有一脚不大方便行走。 “不过话说回来,警察不可能穿着学生制服吧。”男子自顾自说道,一边瞥了由纪夫一眼,“昨天晚上,我不小心看到了。” “是喔。请问是看到了什么呢?”由纪夫像是被对方强迫发问似的。 “我在公寓大楼楼下,看到这个女的被车子载走了。”别着“田中”名牌的男子,不知何时拿出了一袋零食抓在手上,大纸袋则是揽在臂弯里,只见他慢吞吞地将零食送进嘴里。 “被载走了?”葵一脸纳闷。 “是谁带她走的呢?”由纪夫也接口问道。 “男人。”田中先生给了非常简短的回答。 “去约会吗?”葵的语气仿佛他自己也很想约下田梅子出去玩似的。 “应该不是吧。”田中先生立刻回道:“更粗暴一些。” “噢噢。”由纪夫不禁低呼出声,与葵对看一眼。 突地回过头时,田中先生已经不见踪影了。由纪夫吓了一大跳,那刚才看到的是什么?他慌忙左右张望,发现在走道往右侧直直走去的方向,有一扇门正静静地关上,还稍微卷起了尘埃。那位田中先生就这么毫无预警地消失在他们眼前。 两人并肩走着,突然传来《E.T.》主题曲的旋律,一开始还没发现是手机响了,以为是什么警告信号而吓了一跳。由纪夫从口袋拿出手机,望着葵说:“怎么办?” “接呀。”葵的语气非常 723d." >爽朗。 “可是,如果是找妈妈的……” “找妈妈的?” “对方如果是找妈妈的男人,不会很尴尬吗?” “如果是那样,我希望你尽量帮我套话,看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即使让对方知道我是妈的儿子,也无所谓吗?”两人对话的这段时间,旋律仍响个不停,由纪夫甚至有个错觉,觉得这并不是手机,本来就是拿来听音乐的东西。“妈搞不好对外仍宣称自己是单身哦。”虽然由纪夫不觉得母亲到这个年纪还扯得了这种谎,但可能性并不是零。要真是这样,他应该会忍不住告诉对方,自己是知代的儿子,好破坏母亲与情人的关系。 “放心啦,不会有事的。”葵笑了。 “不要讲得那么轻松啊。” “放心,知代绝对不可能向外人隐瞒你的存在的。对吧?”葵说得太过斩钉截铁,简直就像要扰乱由纪夫的心绪似的。而实际上,由纪夫的确心绪大乱,这股纷乱心绪就这么轻推了他一把,让他接起电话,试探性地说了声:“喂?”对方哀求的声音倏地冲进耳里:“由纪夫吗?你现在在哪里啦!” 由纪夫看向葵,以嘴形无声地告知他,打来的是鳟二。“我刚放学要回家啊。今天有期中考,我没跟你讲过吗?” “我一直联络不上你,急死我了啦!你在干嘛啊!” “我在干嘛跟你没关系吧。” 葵和由纪夫来到一条老旧的商店街,街道旁小钢珠店的音乐瞬间袭来,由纪夫伸出指头塞住右耳,将手机紧紧贴在左耳上,“找我干嘛?” “我从一大早就在找你了,怎么都联络不上。哎哟,我们先碰面再说吧。” “我又没有急着和你碰面。”由纪夫说。 “不要这么无情啦——”鳟二简直像个快哭出来的小孩子。 “对了,我昨天看到一个家伙超像你的。” “在哪里看到的?” “在小巷子里,那家伙好像在逃跑。对了,追他的那群人也很像那几个牛蒡男呢。” “由纪夫,一点儿也没错,那家伙就是我。” “什么叫‘那家伙就是我’?你昨天不是 4ee3." >代替牛蒡男去帮富田林先生跑腿了吗?”由纪夫一边回话,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中学那次练应援团发生的事件,你还记得吧?” 由纪夫当然记得。中学时代,鳟二因为睡过头,没能参加应援团的练习,怒不可遏的学长们把他叫出去打算教训一顿,当时鳟二就是哭着对由纪夫说:“由纪夫,我完蛋了,他们要杀了我。” “我一直想着睡过头就完蛋了、睡过头就完蛋了,结果愈想愈睡不着,醒过来的时候竟然已经是下午了。” “没办好富田林先生交代的工作,会出人命的耶。” “会出人命啊!” “牛蒡男生气了吗?” “生气了。不过这样形容还不够力,要怎么讲啊?” “勃然大怒吗?” “对对,勃然大怒,还有……气到抓狂啊,整个抓狂了!” 葵不知何时离开了视线范围,由纪夫停下脚步,手机仍贴在耳边,一边环顾四周,发现在右手边一家小花店前,葵正和拿着扫帚的女店员不知在说什么,由纪夫不禁叹了口气。而可能是因为敏感地听到了这声叹息,电话彼端的鳟二喊道:“喂!由纪夫,你为什么叹气?是不想和我说话吗?不要弃我于不顾啦!” “为什么打电话找我?” “不要这么狠心啦!” “我没有狠心啊。” “我今天又被叫出去了。” “牛蒡男叫你出去的吗?” “对对!就是那几个,街痞牛蒡。” “劝你最好不要当面这么叫他们。” “为什么?不行吗?” “他们会更生气吧。” “啊,原来。” “你叫了啊!?”对于鳟二总是这么毫无防备,由纪夫甚至感到一丝同情,“好啦,我知道了。你们约哪?要我去哪里碰头?” “瓦斯槽那边。不是瓦斯加农哦,是瓦斯槽!” “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下午三点,牛蒡男会出现在那里。” 不远前方的葵正冲着由纪夫微微一笑,将一张纸条递给女店员之后,摆动着他那修长的手脚优雅地走了回来。 “好,三点见。”虽然没必要这么慌张,由纪夫说完这句便连忙挂掉电话。 “鳟二找你什么事啊?”葵露出一口贝齿笑着问道。 “花店小姐沦陷了吗?”由纪夫劈头就问了这句话。 “喔,”葵转过身看了花店一眼,“那女生很可爱呢。” “我说葵,做父亲的当着儿子的面找女生搭讪,这样好吗?” “要是当上政治家,就可以制定法律了,譬如立一道‘当着儿子的面禁止搭讪法’之类的。怎样?鳟二找你什么事?” “没怎样啊。”由纪夫并没在呕气,却还是以这句老话回了葵。“约我碰面而已。” “看来状况不太妙吧?” “为什么这么说?” “父亲对于儿子是否遭逢危险,是很敏感的?” “这么敏感,却一再地打扰儿子准备期中考?” “因为我一点也不担心你的考试呀。” “你的意思是,我就算都不念藏书网书也拿得到好成绩?” “就算考砸了,天也不会塌下来,对吧?考试成绩再差,人生又不至于毁于一旦。” “明明就很可能毁于一旦。” “我不在意你的考试,倒是很在意鳟二刚才那通电话讲了什么。” “没什么啊,鳟二遇上麻烦,我去帮他一下。如此而已。” “你去就帮得上忙吗?” “不能让鳟二一个人去吧。” 这时,葵突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由纪夫上下打量。 “干嘛?” “没事。我只是觉得,我儿子怎么这么帅气啊。”听到葵一副感慨不已的语气,由纪夫也有些难为情,回了一句:“你很烦耶。” “烦儿子,也是当父亲的任务之一。” “我只要一个不小心,我的父亲们就会一步步介入我的生活、处处干涉、逐渐侵蚀我的领域。” “总之呢,”葵的双眸闪着光辉,望着由纪夫说:“你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有一件事非得非得当心不可,那就是——” “那就是?” “避孕。” 由纪夫差点没噗哧笑出来,就像是被人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戳了侧腹一下,“你在讲什么傻话!” “咦?由纪夫,你该不会都没避孕吧?” “不是那个问题啊。” “对于这种细节毫不在乎、没有责任感的男人,是最恶劣的了。你千万要留意哦。” “这是你基于经验的忠告吗?” “我这个人最值得骄傲的一点就是,虽然曾经和无数的女性交往,却一次也没遇上那种意料外的事态哦。” 意料外的事态——这用词也不晓得正不正确。“不过我还是被生到这世上来了,又怎么说?”由纪夫试着探问自己诞生的秘话。 “那时候是因为啊,”葵爽朗地笑了,“我想要知代的孩子。” “所以不是意料外?” “如何?很感动吧?” “你可能不相信,我觉得非常肉麻耶,葵。” 第三十一章 回家路上,经过小宫山家的公寓大楼前方,由纪夫下意识地抬头朝小宫山那户的窗口一带看去。发现葵也一脸兴致勃勃地望向他,由纪夫于是说明道:“我班上有个同学住这里,不肯上学好一阵子了。” “是女生吗?”葵的声音带着喜悦。 “男的。对棒球社学弟非常严苛的小宫山君。” “是喔。”葵的声调倏地变得低沉。 “多惠子一直想把他拖去学校,我们上门过两次了,还是没办法。” “喔?多惠子吗?”葵这时停下脚步,望着由纪夫,轻快地点了个头说:“好!”接着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我们来让你加点分吧!”说着便走向大楼的大门。 “加什么分?”由纪夫边追上葵边问道。两人经过大楼外围的花圃,直直朝入口大门走去。 “你啊,要是能够说服那个某某君去上学的话,多惠子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吧。” “小宫山君。” “喔,ㄒㄧㄠˇ ㄍㄨㄥ ㄕㄢ 君。” “怎么?男生的名字就一点兴趣也没有吗?” 回过神时,由纪夫已经站在对讲机前,按下了小宫山家的房门号码。等了一会儿,传来小宫山母亲的回应:“喂?” “不好意思,我前几天来打扰过……”由纪夫报上了姓名,即使今天这趟并非出于本意,他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葵将脸探向可能是对讲机镜头的位置,微笑着轻轻点头打了招呼。由纪夫不禁有些担心,虽然可能性很小,小宫山母亲该不会透过镜头看到葵的面容,当场双颊飞红吧? “小宫山……还是没来学校耶?” “是……”从小宫山母亲的声音里,明显听得出她颇为难。 “不好意思,能不能至少让我和小宫山讲两句话?”由纪夫不禁脱口说出这个提案。 “呃,可是……”小宫山母亲迟疑了,或许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小宫山相当强势吧。这时,对讲机很唐突地中断了通话,由纪夫心想大概是小宫山母亲不想理会他而挂断对讲机,葵也耸了耸肩说:“算了吧。”但就在这时,传来小宫山的声音:“由纪夫?”害得由纪夫登时慌了手脚。 “小宫山?你在家吗?”由纪夫对着对讲机说道。都听到声音了,对方当然是在家里,但由纪夫却怎么都想再次确认。身旁的葵也竖起大拇指,一副想对他说“干得好!”的神情,露出一排漂亮的牙齿微笑着。 “在啊。”小宫山回道,语气冷淡且不客气。 “为什么不来学校呢?”由纪夫开门见山地问了,但小宫山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反问道:“由纪夫,你为什么要特地跑来?” 由纪夫其实没思考太多,便决定将之前从父亲们那儿听来的建议,全部对小宫山讲一遍。“小宫山,一直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会变成家具哦,光会吃饭的家具是最没品的了。”这段几乎是勋的忠告;“我会救你的。”这句则是悟说的;然后是前几天鹰建议的那句带有暧昧胁迫的话语:“我全都知道哦。” 对讲机另一头仿佛变成一片漆黑,顿时静了下来,之后就再也没听到小宫山的声音,对讲机电源也似乎“噗噜”一声切断了。 “还是不行,我好像吓到他了。”由纪夫望着葵垂下了眉。 “你刚刚讲的那段支离破碎的讯息是怎么回事?” “我想说参考一下勋和悟和鹰的建议,对小宫山说说看。” “有这么多个父亲,由纪夫你也很辛苦嘛。”葵这说法,听起来也有点像是事不关己。 或许是葵实际上来到对讲机前,见识了此项任务之艰难,他不再坚持拉小宫山走出家门,父子俩于是转头打算朝来时路走去。 这时,眼前站着一名正在讲手机的女子。 她身材高眺,一身黑色连身洋装,神情却非常严峻,一边对着手机讲着什么,再加上周身飘荡着一股悲怆的叹息气氛,很显然这并不是一般的对话。父子俩正要经过女子身前,由纪夫突然想起,这名女子就是前几天他和多惠子来这儿时,遇到那位透过电话拒绝分手的女性,当时听到她说:“我没有你是活不下去的。”这么说来,这两人并没分成?或是女子仍纠缠不休?又或者是女子迟迟不肯正视现实?“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她仍说着这样的话,“因为我没有你不行啊!” 由纪夫加快脚步走过女子面前,葵则是老样子悠哉地缓步着,由纪夫连忙扯住他的衣袖拉他往前走。只要发现女性站在路旁便上前搭话、只要看到女性哭泣便将胸膛借给她、只要察觉女性困扰不已便予以安慰,拥有这种特殊体质的葵,绝对不会对这位讲手机的女子视而不见的。与女子擦身而过之际,边讲手机的她唯有视线钉在葵身上,而葵也像是回应般冲着她微微一笑。 “刚刚那个女孩子很可爱呢。” “在葵的眼中,应该没有哪个女孩子不可爱的。” “你很了解我嘛,由纪夫。” “多经历几次这种状况就知道了。” 回到家里,父亲们都不见踪影。方才回家途中,葵突然说他得去采购店里用的食材,转眼便消失在车站前的生鲜食品商店街里。由纪夫打开玄关门,只觉得家中的空气一片沉寂。他走上二楼回自己房间,坐到书桌前,拿出隔天要考的古文与化学的课本迭在书桌上,一边摊开笔记,逐一读过重点。由纪夫有个习惯,只要专心在一件事上头,对于周围的动静、声响等等,反应都变得非常迟钝。 好一段时间,他只是翻阅着课本,写着题库。突然,书桌上座钟的指针映入眼帘,已经下午两点半了,哭丧着脸的鳟二面容浮现眼前。 “唉——”由纪夫长叹了一口气。 他走出家门时,父亲们依然一个也没回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说了声:“我出门了。”走出玄关,踩着石板小径穿过庭院时,刚好看到鹰的脚踏车停在一旁,他毫不犹豫地牵出车子跨了上去。 瓦斯槽虽然离他家有一段距离,槽体顶端却始终在视野中,因此是不可能迷路的。由纪夫骑着脚踏车奔驰,前方看得见那个有着独特色彩的球体,说不上是绿色还是青色。瓦斯槽周围的森林幽暗,弥漫着诡异气氛,由纪夫想起小时候,大人常警告小孩子说“天黑以后最好不要接近那里”。从前,由纪夫不晓得那座瓦斯槽是什么建筑物,跑去问了父亲们,却被骗得团团转。 “那是宇宙飞船吶,昨天刚到地球的,那些家伙应该今天就会开始一家一家上门去调查喽。”鹰一如平日,搬出这种骗小孩的话骗小孩,想吓吓由纪夫。“那是个超级大篮球呀。”勋则是回他一句冷笑话,逗年幼的由纪夫笑出来,现在想想,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因为这种程度的胡扯就笑了呢?真是不可思议。至于葵,当然是发挥他“见到任何东西都能联想到女性”的体质,“那个啊,会让人想起女人的咪咪呢。”葵微着笑说:“有些家伙认为咪咪愈大愈好,唯独这种男人,千万不能相信哦。”害由纪夫听得一头雾水。“那是储存瓦斯的容器,正式名称叫做球形瓦斯储槽。”而会这么正经回答他的,当然只有悟了。 一离开住宅区,车道变窄了,两侧的树木也愈来愈多。不知是否起风的关系,杉树枝桠左右摇晃,发出不成声的声响。那是震动着空气、抚摸着天空的声响。 离瓦斯槽愈近,内心的不安愈是膨胀。虽然他是来帮鳟二助阵的,却不确定敌方会出现几个人。由于鳟二睡过头而遭受损失的是富田林,所以把鳟二叫出去的,不无可能正是富田林的手下,这么一来,就不是小孩子之间的打架,而该归类为大人的纠纷了。 由纪夫想起口袋里还收着母亲的手机。现在这种状况,是不是该立刻拨电话给哪个父亲求救呢?他烦恼着,而一边烦恼还一边踩踏板,就在犹豫不决之间,已经来到了瓦斯槽前方。好久没踏进这里了,整区的气氛变得很像是悄悄被赶到镇外头的垃圾处理厂,树木杂乱无章地恣意生长。虽然应该不是因为这个时间带或天气的关系,总觉得四下一片昏暗,而且湿气非常重。由纪夫停下脚踏车时心想,这里怎么变得很像会被人们违法丢弃垃圾的地点了啊。而他往旁边一看,还真的看到旧冰箱与壁橱歪斜着陷入地面。 “喂,由纪夫。”身后传来轻唤,由纪夫不由得身子一颤。一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顶着三分头的鳟二,正虚弱地举起右手朝他打了个招呼:“抱歉吶。” “你是该觉得抱歉。” 鳟二只是软弱地皱起眉头,却没顶嘴。 “对方约在瓦斯槽的哪里?”由纪夫试着问。 “后面那边。”鳟二指着瓦斯槽的球体说道。 “好。”由纪夫说着踏出步子,“走吧。” “你不怕吗?” “睡过头要负起责任的是你,你当然会怕。我只是被你牵连进来的。” “你就不能同情我一下吗?由纪夫。” “你应该没资格讲这种话吧。” 鳟二似乎已经听不进由纪夫的任何话语,只见他抚着胸口,呼呼地喘着大气,接着摸了摸自己的三分头,一脸严肃地对由纪夫说:“如果我和对方说,我已经深切反省了,我愿意剃光头表示我的歉意,对方会原谅我吗?” “你可以讲讲看啊。” “应该是不会原谅喔……” “被你爽约的是富田林先生,对方应该不会轻易放过你吧。” “不要再吓我了啦。”鳟二的脸颊抽搐得更厉害了,而且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由纪夫觉得鳟二之所以脸色惨白,是因为他自己也有预感接下来将面对多么恐怖的场面。 由纪夫拿出手机,“我还是叫勋或葵来好了。” “好好好!”鳟二猛点着头,那模样也像是一边发抖顺便点头,然后他一针见血地问了由纪夫一个重点:“你知道他们的电话号码吗?” 由纪夫并不晓得父亲们的电话号码,“可是手机里应该都有吧。”说着他开始操作手机。就算手机里的通讯簿没有他们的号码,葵上次拨打这支手机的纪录一定还留着。然而由纪夫不管怎么按按键,手机都没有反应,“怪了……” 鳟二一个探头看向由纪夫的手机,说了句:“锁住了吧。”而且不知是否因为太紧张,他的声音非常微弱。 “锁住?” “你要按解锁密码才行,不然手机是不会有反应的。这是为了防止外人盗用手机的设计。” “我又不是外人,是她儿子耶。” “不是那个问题啊。” 由纪夫陷入苦思,这下该怎么办呢?难道只能苦等看谁会打电话来吗? 对了,可以用鳟二的手机。虽然由纪夫只记得家里的电话号码,说不定已经有人回到家里了。但是就在这时,前方传来沙沙的声响,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脚步声,听在由纪夫耳里却宛如轰然作响。 头顶上方不知何时聚拢了一团乌云,让人禁不住想瞎猜这云是不是单单相准瓦斯槽这一带而凑过来的。暗黑而立体的云朵就在上空,一副随时会下起大雨的气氛。 “你也太晚到了吧!”传出脚步声的那一带,出现的是牛蒡男,依旧穿着袖子半长不短的T恤,侧边头发剃得高高的,晒成古铜色的肤色和牛蒡非常相似。 “就是那家伙。”牛蒡男对身旁另一名男子说道。 由纪夫不认得这个人。男子穿着一身鲜艳的运动服,乍看之下颇年轻,或许是因为他苍白的面容与垂着的刘海给人的印象,但是眼周与嘴角却有着皱纹,显然不是十多岁的少年。 “是你吗?”男子指着由纪夫。 “不是的,古谷先生,是这边这个家伙。”牛蒡男立刻凑近来,直直指着鳟二说:“昨天应该送东西过去的,就是这个家伙。” “是你吗?多亏了你没把东西送到,害我们相当伤脑筋啊。”被称做古谷的男子,倏地伸出食指朝鳟二的脑袋就是一戳,“不止我,连富田林先生也相当伤脑筋哦。” 鳟二紧紧按着被戳的地方。在一旁的由纪夫看来,觉得鳟二只是轻轻地被戳了一下,但看样子似乎相当痛,只见鳟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抚着脑袋当场蹲了下去,等他好不容易站起来时,已是两眼泛泪,还连咳了好几次。 “你来干什么?是他的跟班吗?”牛蒡男望着由纪夫问道。 “算是吧。”由纪夫点点头,“我这个人就是重朋友喽。”他试着以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出口,还是觉得相当恐怖。眼前这名来路不明的男子古谷,宛如无法以言语沟通的蛇似的,由纪夫面对着他只觉得毛骨悚然,上空的黑色云块更是煽动着他内心的不安。 “小子,你应该很清楚,惹了富田林先生不开心会有什么下场吧!”牛蒡男嚷嚷着,与其说是出言威吓,更像是借机抒发他自己的焦虑。“您说是吧?古谷先生。” 直到这时,由纪夫才察觉牛蒡男的左手腕到指尖整个缠着绷带。 “那是怎么搞的?”鳟二相当讶异,“你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哼,这个啊。”牛蒡男撇起嘴瞪向自己的手,不知是因为感到屈辱,还是因为伤口疼痛,“呿,痛死人了。” “交代的工作没给我好好干,这次只是给你个小教训,算是便宜你了。”古谷冷冷地说道。 “是,您说的是。”牛蒡男唯唯诺诺地应道。 “咦?什么意思?”鳟二显然还没听懂,由纪夫很羡慕他能够这么迟钝。 “你这家伙没把我委托的事办好,结果遭殃的是我啊!富田林先生一怒之下,我的手就变成这样了。” 正因为看不见牛蒡男绷带内的伤势如何,更令人觉得恐怖。是刀伤吗?是扭伤吗?骨头没事吗? “这小子一直说把事情搞砸的是你这家伙,我就叫他把你找出来了。”古谷面无表情地对鳟二说。 “不会吧……”鳟二悄声嘟囔着,一边看向由纪夫。对鳟二而言,这状况毫无现实感,他好像以为还有挣扎的余地。 “等着瞧吧,你可不会像我这样伤个手就算了。”牛蒡男举起左手露出苦笑,那笑容中也隐含着优越感,然而不知是否拉到了伤口,牛蒡男倏地蹙起眉头。 “可是,我只不过是没把东西送到定点罢了啊。”鳟二一辩解,古谷的眼中立刻闪过锐利的光芒。由纪夫登时察觉不对,慌忙抓住鳟二的后领?往后使劲一拉。 浮现他脑中的是,从前勋在教他拳击时手臂挥舞的姿势。“你看,像这样出拳的时候,身体就会这样扭过来,对吧?肩膀也会跟着动,所以只要一看到肩膀有动静,就要立刻闪开,而且尽可能往后方闪,要是实在来不及,就往前踏出一步削弱对方的攻势。”勋一边讲解,一边朝由纪夫挥出拳头。起初只是慢慢地出拳,速度逐渐加快,好让由纪夫练习反应速度。 “练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处吗?”当时由纪夫还曾出言抱怨,没想到竟然在此刻派上了用场。就在由纪夫把鳟二拉开的同时,古谷的右拳朝空中挥去。要是由纪夫没拉开鳟二,那一拳肯定会直直落在鳟二的鼻梁上头。古谷脸上毫不掩饰他内心的不痛快。 “对不起!”由纪夫连连摇手,慌忙向古谷说道:“真的很抱歉!这家伙已经在反省了,请您原谅他好吗?” 看着眼前的古谷,由纪夫清楚地感觉到,比起与牛蒡男或是其他高中生之间发生的小摩擦,这次的状况根本是不同次元的恐怖纠纷。 古谷悄声说了什么,只见牛蒡男点了个头,一个箭步上来抓住了鳟二的手臂。 “喂!不要拉啦!要带我去哪里!”鳟二甩着手臂,一边蹲低身子赖着不肯移动,那姿势非常窝囊。而可能是因为被鳟二这么一扯,左手包着绷带的牛蒡男痛得皱起了眉头。 “当然是带你去见富田林先生啊。” 由纪夫直到现在才发现,前方瓦斯槽旁停着一辆黑色轻自动车,那可爱到接近傻乎乎的外观,更是散发出一股不寻常的危险气味。 由纪夫怔怔地站在原地眺望着那辆黑色轻自动车,古谷突然吼了他一声:“喂!”由纪夫不禁一震。 “你也一道上车。” “我?” “你不是很重视朋友吗?” “呃,不,仔细想想,我发现他也不是多重要的朋友。” “喂!由纪夫!” “废话少说,上车!” 由纪夫心下明白,这下非得想个办法不可了。很久以前,鹰曾说过某起关于富田林的轶事,却在此时在他脑海苏醒。嘲笑富田林的儿子太郎的男子,被碎尸万段塞进塑料垃圾桶里扔了。要是那种事情也发生在自己或鳟二身上,该怎么办才好? “不好意思……”由纪夫决定赌一把,“富田林先生应该认得我。”他说:“我父亲和他很要好,所以,能不能让我和富田林先生谈一下呢?” “你在讲什么梦话?”古谷瞪大了眼,“劝你不要随便说出要找富田林先生这种话比较好哦。” “可是……” “不过是个高中生,不要一副什么都知道的口气!” 咦?——这一瞬间,由纪夫突然觉得眼前的景象仿佛扭曲变了形。古谷那句无心说出的话,在他耳中不断回响。 “你们这些十几岁的小鬼头,根本就是娇生惯养、被保护得好好的,还不晓得自己有多幸福。”古谷继续说。 胃倏地绞成一团,由纪夫感到些微晕眩。 “等一下,电话来了。”古谷说着,从运动服口袋拿出手机贴上耳朵,一边望着由纪夫说:“刚好,是富田林先生打来的。” “咦?” 古谷按下通话键,压低声音应道:“喂。……嗯,是。……就在我跟前,正要带过去您那儿。” 由纪夫与鳟二又对看了一眼,感觉头上的黑云又更立体了,一副就是风雨欲来之势,应该没多久就要下雨了吧。 “是。是这样的,那家伙有个朋友——”古谷讲着电话,一边望向由纪夫,“——说想和您讲两句。” 说着古谷将手机拿远,问由纪夫说:“喂,你叫什么名字?” “由纪夫。”他旋即应道,语气中满是焦虑与深切的祈求,“我父亲叫鹰,我是由纪夫。” 古谷再次将手机凑上耳边,说明了几句之后,“喏。”他将手机递给由纪夫,“富田林先生。” 由纪夫接下手机,贴上耳边,开口了:“喂?” “喔喔,由纪夫君啊,真是巧呢,你是那个小子的朋友?”富田林依旧是那副亲切的语气,由纪夫顿时松了口气。 “是啊。呃,我朋友他真的不是故意的,还请您大人大量,原谅他好吗?” “哈哈哈,这样啊。”富田林爽朗地笑了,仿佛某个亲戚叔父发压岁钱给侄子似地豪迈。 “而且那件工作好像本来就是别人硬塞给他的。” “不过他答应接下来了,这一点没错吧。” “咦?”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回应,由纪夫瞬间无言以对。 “他接下了工作,却爽约睡他的大头觉。这样真的不对哦,由纪夫君。” “不对……?” “即使是高中生,答应接下来的工作就得好好做。一旦玩忽职守,就会造成别人的困扰,对吧?而事实上我也真的被他拖累了,很伤脑筋呢。所以啊,做错事就得给予惩罚,这样才合理吧。” 眼看即将落下的雨却迟迟不下,唯有视野愈来愈暗、愈来愈小。由纪夫心想,这下糟了,而且是相当糟。“请您高抬贵手,只有这一次就好,请您原谅好吗?” 富田林以一副大人哄小孩的温柔语气说:“我很欣赏鹰,也很喜欢由纪夫君哦,但是这和那是两码子事。” 由纪夫觉得仿佛有个冰块顺着背脊滑落。 “小孩子啊,只要饶过他们一次,就会瞧不起大人。现在的法律已经对小孩子过度宽容了,所以就由我来严厉地给予这些做错事的小孩子惩罚吧。就是这样了,你的朋友还是得接受处罚,知道吗?” “富——” “让古谷听电话。”富田林说道。 他的语气强硬,显然不打算再和由纪夫讲下去,由纪夫顿时语塞。“等等……”声音好不容易才发了出来,“请等一下!” “由纪夫君,你这样很不懂事哦。” “请您大人大量!” “不可能的。” “请等一下!” “由纪夫君。” “是。” “不可以得寸进尺哦。” 由纪夫再也说不出话,默默咽了口口水。有那么一瞬间,视野摇摇晃晃,眼前的景物歪斜,他眨了好几次眼。 “让古谷听电话。”从富田林的语气听得出他已经相当不耐烦了。 “这些小鬼说穿了就是在万全的保护中撒野。反正教师再凶也是有极限的,学校老师和爸妈都没什么好怕的,对着大人龇牙咧嘴虚张声势,简单讲就是幼稚吧。”——由纪夫想起前几天鹰才说过的这段话,那时大家正在评论勋学校里那名妨碍老师上课的中学生,由纪夫还隔岸观火似地点头同意道“没错没错”。但是,反观自己呢?那段话,不正是在说我吗? 双脚似乎深深陷入潮湿地面,体重让整个人逐渐往下沉,身子无法动弹,就这么一点一点潜入土中,地面上的身影愈来愈小。 被牛蒡男揪住衣襟的鳟二以求救的眼神望向由纪夫,一副就是很想大喊“由纪夫,救救我啊!”的模样,那眼神中还带着殷殷期盼:“你会想办法救我的吧?” 由纪夫只想当场瘫坐在地,他甚至怕得不敢张望四下。 “好了,就是这么回事。”古谷将手机收回口袋,走近由纪夫身边,“喔,还有,你可以回去了。刚才富田林先生这么交代的。” “咦?”由纪夫一脸错愕。 “富田林先生说,只要把那个办事不力的家伙带回去就好,至于你,就放你回去吧。恭喜啊。” “啊,真的吗?”由纪夫尽量表现出松了口气的模样,还真的吁了口气,垂下肩膀,让对方觉得他非常庆幸自己得救。 “由纪夫!不要抛下我啊!”由纪夫的眼角余光瞥见鳟二瞪过来的视线,但他无暇转头面向鳟二。 “快.点滚回去吧。不过呢,回去以后不准向妈咪和爸比告状哦。”古谷这话并不是在嘲笑,而是叮嘱。 “我知道,我绝对不会和妈咪或爸比说的。” “知道就好。”古谷转过身背对由纪夫,显然由纪夫那没出息的反应让他放松了警戒心,由纪夫就是在等这个。 他冲上前,抬起脚以鞋底朝古谷的膝窝就是一踹。 对方膝头一弯,身子登时站不稳,由纪夫立刻抓住他的肩头往后一扯,古谷硬生生地宛如下腰般仰天翻倒在地。但是由纪夫仍不停手,他跨上仰躺着的古谷的腹部,开始朝他挥拳。 勋说过:“一旦开始动手,不管三七二十一,拳脚齐下就对了,没必要规规矩矩按什么步骤来,最好像个疯子似地狂揍,让对方心生不安,觉得你这个神经病太恐怖了,再也不敢来找你麻烦,你就可以大呼万岁啦。” 如果是平日的由纪夫,总会冷静地分析:结梁子的话只会冤冤相报、施暴者自己也会感受到对等的疼痛等等,但是此刻的他根本没有心思、也没办法顾及那些冠冕堂皇的事。 恐惧与焦虑蔓延他的全身。 由纪夫揍了古谷三次。不,应该说是出了三次拳。由纪夫跨在古谷身上,朝他的脸挥拳,古谷却挣扎着闪了开来。 “你这家伙!想干什么!”牛蒡男在一旁叫嚣,却似乎没打算靠近由纪夫。 “干得好呀!由纪夫!”鳟二热烈地喊着。 手臂突地划过一阵刺痛,由纪夫慌忙站了起来。古谷的右手不知何时握了一把小刀,将由纪夫制服的左袖割出一道大缝,里头的白衬衫也割破了,还伤到衣服下方的皮肤。 古谷站起身,拂去运动服上沾到的沙尘,而且他始终板着一张扑克脸,完全不见激动之情或心绪波动。 古谷利落地将折迭小刀收好,瞄了牛蒡男一眼说:“好了,带走吧。”见古谷的呼吸丝毫不乱,由纪夫感到不寒而栗,而且他察觉自己正激烈地喘着气,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他觉得双脚也不住地颤抖。近身肉搏是自己从小和勋一路练到大的,但实际与陌生男子对战,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紧张与恐惧的程度都非比寻常。 眼看着鳟二被押往车子的方向。 由纪夫的双脚却无法动弹,于是他拿出手机凝视着,试着按按键,但当然,手机依旧是上了锁的,没有任何反应。如果现在放声大叫,会不会有人发现而过来救他们呢?但这念头只是掠过他的脑海,因为他知道不可能出现救星,更何况,此刻的他根本怕到发不出声音来。 传来了警车的鸣笛。 起初是从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愈来愈大声,古谷也停下脚步望向四周,那声响确定不是周围森林发出的鸟鸣或风声。牛蒡男与鳟二似乎也竖起了耳朵。 鸣笛声正笔直地朝此处过来。 这时古谷旋即下了判断,他看向牛蒡男,交代一、两句之后,很快地走进森林里消失了身影。牛蒡男也仿佛火烧屁股似地冲了出去,跳上停在瓦斯槽旁的轻自动车,即使左手包着绷带,他还是死命地发动车子,粗暴地打着方向盘,扬长而去,卷起的烟尘包围了由纪夫两人。 留在现场的,只有由纪夫与鳟二。还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的鳟二,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对着由纪夫说:“得救了。” 而由纪夫直到此时,才仿佛魂魄猛地被拉回来似地清醒了过来。警车鸣笛的声响就近在身旁,但他却没有得救了的感觉。 “是你叫警察的吗?”鳟二望向闪着红色警示灯驶来的警车,幽幽地问了由纪夫。 “怎么可能。”由纪夫将握在手上的手机亮到鳟二面前,“不管怎么按都没反应啊,不然就是警察感应到我们遇上大麻烦,所以赶来救我们了。” “怎么可能。”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由纪夫想起了父亲们。搞不好,是四个父亲当中的谁,也或许是四个人都察觉了由纪夫骑着脚踏车出门,于是就如同中学那一次,戴着冰上曲棍球护具白面罩的父亲们现身搭救他,一行人再度来到了瓦斯槽旁,在发现情况不妙的当口,帮忙叫了警察。 由纪夫望向被小刀划出的伤口。一直线的伤口渗着血,但不是太严重,由纪夫反而比较在意被割破的衣服。 雨滴蓦地落在脸颊上。 伸手拭去,抬头望天,那朵漆黑的云已经扩大到宛如膨胀的气球,紧接着又是一滴雨落下伸出手掌朝上,雨滴便仿佛以手心为目标落了下来。“下雨了。”由纪夫看向鳟二。留着三分头的鳟二可能头部的触觉比由纪夫要敏感吧,只见他以手遮头嘟嚷着:“这雨珠还颇大粒的耶。” 雨愈下愈大。仿佛一开始只是细细玩味似地拍着手,后来愈拍愈开心、愈拍愈起劲,最后竟然成了热烈的鼓掌。 雨打在地面溅起水花,弄湿了由纪夫的制服。 警车抵达瓦斯槽旁。警示灯的红色光线照进因为大雨而逐渐濡湿的森林,鸣笛已经关上了,让眼前的警车更少了些现实感。 瓦斯槽告示牌旁的阶梯成了两人的遮雨棚。鳟二跟着站到由纪夫的身旁,一边撢去肩头的雨珠,一边叹气道:“真是伤脑筋,这下全都湿答答的了。” “这雨来得快,应该也去得快吧。”由纪夫眺望停在不远前方的脚踏车。被他擅自借来的鹰的脚踏车遭雨水无情地拍打、冲刷。由纪夫又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 警车走下两名警察,可能是雨太大令人厌烦,两人都明显地摆出一张臭脸。 “来了。”鳟二说:“警察来救我们了。” 但事情发展却出乎意料,警察还没走到由纪夫两人跟前便转了方向,大雨中,步伐显得有气无力的,警察的身影旋即消失在瓦斯槽的另一侧。 “怎么回事?”由纪夫偏起头。 “怎么搞的?”鳟二也偏起头。 警察走出瓦斯槽后方再度现身时,只出现一名,而且与刚抵达时的神态完全不同,脸色苍白地冲回警车。经他的鞋子一踏,濡湿地面的泥水华丽地飞溅了起来。 这名警察一把抓起驾骏座旁的无线电通话器报告着什么,连位于稍远处的由纪夫都看得出他所散发的紧张与激动情绪。 “怎么回事?” “怎么搞的?” 另一名警察也从瓦斯槽后方走了出来,正要走回警车,躲雨的两人忽地进入他的视野。吓了一大跳的警察睁大眼、眉头紧蹙,一脸警戒地走了过来。 “喔,两位。”大雨将警察的制服与制帽都打湿了,让他看起来整个人无精打采的。 雨下得更大了。 没几分钟前,地面还是干燥的,此刻天空却下着滂沱大雨,让人联想到强忍着眼泪的女子一旦落下泪水,便再也无法遏抑地嚎啕大哭了起来。雨滴仿佛刺进泥土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警察交互望着由纪夫与鳟二,虽然表现出一副沉稳的态度,眼神却明显地露出防备。 “没什么……”鳟二嗫嚅着。 “我们在躲雨。”由纪夫开口了:“请问怎么了吗?”说着一边盘起双臂,好遮住制服袖子的裂口。 “嗯。”这名中年警察宛如整个人溶入雨中似的,全身几乎湿透,脸上有着泛青的胡碴,“你们待在这儿,有没有发现什么异状?” “怎样算是异状?”这样响应似乎太冷漠了。 “是出了什么事吗?”鳟二也是一副相当不满的语气。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由纪夫问道。 “反正你们迟早会听到消息,我就告诉你们吧。”警察难掩兴奋神情,像在夸耀什么似地说:“就在刚刚,我们在那后面发现了。” “发现什么?” “有人死在那边。”警察回道。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回答,由纪夫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好一会儿之后才问出口:“请问是谁死了?” “一男一女。”警察说道。 第三十二章 由纪夫与鳟二愣在原地好一段时间,只是恍惚地望着现场。又来了几辆警车,警察们纷纷现身,拉起封锁线,镁光灯此起彼落。大雨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感觉仿佛透过遭水柱冲刷的玻璃观察着事件现场。 “两位。”一名撑着伞的西装男士走了过来,他的肩膀宽阔,嘴唇厚实,发量稀薄,眼睛细小,“方便请教一下吗?” 男士很像在电视上看到演刑警的演员。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由纪夫试着问道。 男士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可能是被高中生以对等的姿态问话,心里太舒服吧。 “被害者好像死一段时间了。你们两位什么时候就在这里的?” “什么时候啊……”由纪夫看了鳟二一眼,回道:“三点。” “你们两个是不同高中的学生吧?跑来这里干什么?”男士望着两人的制服问道。 由纪夫当场思考了起来。看样子要是扯出牛蒡男、古谷和富田林,事情会变得更复杂,但是如果回答说是回家途中巧遇,瓦斯槽这儿又太偏僻了。“我和鳟二是小学就认识的朋友,”由纪夫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刚好在放学路上遇到,可是我没理会他,鳟二一气之下就把我叫来这里了。” “打算干一架吗?”男士的鼻翼微微颤动,语带嘲讽地说道。 “我是没那个意思啦。”由纪夫瞥了鳟二一眼。 “我也没那个意思啊!”鳟二慌忙顶回去,听起来也很像那么回事。 “是吗?这样啊。嗯,我知道了。总之,先让我看一下你们的学生证吧。都带在身上吧?” 由纪夫点点头。 这时,两具担架从瓦斯槽后方被抬了出来,各由两人抬着,担架上盖着布。倾盆大雨中,担架被搬上了车,整个过程就只是在处理公事。由纪夫晓得那上头躺着的是尸体,现实感却迟迟无法涌上。 他开始搞不清楚自己所处的地方是哪里了,四周仿佛覆上一层半透明的薄膜,雨的声响、警车的红色警示灯、濡湿的地面,面对这些事物,他除了茫然地伫立,什么也办不到。一方面由于方才与古谷及富田林的一番交手,一想到自己的无力,他很想当场双膝一软跪到地上。 由纪夫与鳟二先被带回车站前的警局接受询问,但并不是令人害怕、巨细靡遗的盘查,警察只是拿了毛巾让他们擦干淋湿的头发和学生制服,一边像是闲聊般问了几个问题。由纪夫因为左臂上有刀伤,他一直很小心隐藏着。“叫家长来接你们回去好吗?”年轻警察问道。 由纪夫心想,要是老实地回答“不要”,很可能引起警察怀疑,而且鳟二还偷偷地对他说了个可笑的提案:“我不想让我老爸担心,由纪夫,你的爸爸借一个给我用好不好?”于是由纪夫拨了电话99lib?回家,幸好接电话的是悟,听完由纪夫的说明之后,他并没有特别慌张,马上就掌握了状况,接着不到十分钟,四个父亲乘着白色休旅车来到了警局。 “这是我父亲。” 刑警见到来到警局柜台前的四人,露出一脸怀疑,由纪夫连忙出声解释。 “请问是哪位?”刑警又问道。 由纪夫瞪着父亲们,以视线无言地埋怨着:“你们干嘛一次四个全跑来啦!”但四人似乎都不甚在意。 “好了,回家喽。”勋说着拉了由纪夫的手臂。 “鳟二也一起吧。”悟轻拍了一下鳟二的肩头。 “真是被你们吓了好大一跳啊。”葵苦笑着,一脸稀奇地张望着警局内部;至于鹰,可能因为打从十多岁就素行不良,待在名为警局的建筑物里头对他而言相当痛苦,只见他嘀咕着:“好了好了,快走吧!”率先快步走了出去。 宽敞的休旅车内,负责驾驶的是勋,鹰坐在副驾驶座,后座第一列坐的是由纪夫与鳟二,第二列则是葵和悟。鹰的脚踏车仍留在瓦斯槽那边,他们打算改天再去牵回家。 “吓了我一跳呢。”在红灯前停下车的勋偏起头说道。 “为什么要跑去瓦斯槽那边呢?”鹰上半身一扭,回过头问道,那姿势就像是小孩子在座位上动来动去坐不住似的,“干架吗?” “好犀利啊,鹰爸。”鳟二用力地点了好几次头。 “为了什么事吵架呢?”沉稳的悟以坚定的嗓音问道。 由纪夫一开始只是回道:“很多原因啦。”想含糊带过,身旁的鳟二却立刻和盘托出:“其实是富田林先生找我麻烦,由纪夫是被牵连进来的。” “也不是人家找麻烦,应该说是鳟二自作自受吧。” 听完由纪夫说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每位父亲的脸色都很凝重,一时之间,谁也说不出话来,车内弥漫着掺杂了苦涩与紧张的肃杀气氛。 “富田林先生不能惹啊。”鹰搔着头叹了口气,“他那个人最在意这种事了,相当恐怖耶。” “我很不想讲这种事,可是由纪夫、鳟二,”勋似乎真的是打从心底不想讲出这番话,“在学校外头,浅显易懂的规则或是通情达理的大人,都是不存在的。这世间到处是毫无道理、有理说不清的事物。你们高中生要是小看这些,下场会很惨的。” “嗯,我知道。”由纪夫很快地应道。 “喔?很不错嘛。”勋语带讶异地说道,接着一打方向盘,车子来到大马路上。 “我今天才知道的。” “今天?”身后的悟出声了。 “刚刚,和富田林先生的手下交谈了几句,被他的话点醒的。我们一直被保护得好好的,而且这世界上有非常多恐怖的事物。” “这样啊。”悟应了声。 “这样啊。”葵也说道。 “这样啊。”勋也说了。 雨已经停了,太阳几乎沉入地平线,街道被染成一片铅灰色,显得冰冷寂寥。家家户户拉上窗帘,大楼商店则是纷纷拉下铁门,整个城镇正准备迎向夜晚。 “这下惨了啦,不是开玩笑的。我会被怎么处置呢?富田林先生超恐怖的说。”看向鳟二,他的确是怕到双眼充血,但讲起话来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语气,“今天真的是多亏警车出现,救了我们一命啊。” “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谁死了啊?”鹰口气粗鲁地问道,但由纪夫和鳟二都不晓得答案,只能沉默以对。 “会不会和富田林先生有关呢?”葵说道。 “他的手下——那个叫古谷的,从他的反应看来,我觉得应该和他们没有关系。”因为古谷当时也不明白为何会有警车出现,慌张撤离了现场,“而且警方说好像是自杀。” 他们从警方口中得知的情报非常少,只听说是一男一女关在车内吸入一氧化碳中毒身亡,已经死了大约一天了。 由纪夫抵达瓦斯槽的下午三点之前没多久,一名老先生刚好散步到那一带,发现了尸体而通报警察。 “等我下次再被叫出去,又没办法保证会出现尸体救我一命啊。”鳟二不知道有几分认真,竟随口说出这藏书网种不谨慎的发言。 “自杀啊……”悟兀自低喃。 “烧炭自杀的手法,在新闻上常看到呢。” “那真的是自杀吗?”鹰甚至说出这样的臆测。 “什么意思?” “如果是富田林先生,把人杀掉再布置成自杀,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嘿唷嘿。” “‘小菜’?那是什么菜?”由纪夫在意的点也很怪,“还‘嘿唷嘿’咧。” “小菜因为量少易消化,这句话被延伸为轻而易举、不费力的意思。”悟依旧是周到地加以说明。 “这个世上就是有富田林那种家伙大摇大摆地活着,孩子们的性格才会愈来愈扭曲啦。”勋突然忿忿不平地说道。 “嗯,可以这么说。”悟也接口道。 “有什么关系嘛。满街的人里头,就算冒出一个像毒虫子的家伙又不会怎样,不然不就和活在无菌状态的主题乐园里一样了?”该说是不知为何,还是一如预期?鹰站出来帮富田林说话了,“你们应该也听过,要是环境太干净,免疫力是会下降的。” “嗳,总之平安无事就好。我听到由纪夫和鳟二在警局的时候,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幸好你们没有被怀疑是凶手。这么说虽然对死者有些抱歉,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葵轻轻地说道。 “这倒是。”另外三位父亲几乎同时应道。 由纪夫不是很想开口说话,于是默默望向车窗外的景色。他察觉自己的呼吸依旧紊乱,双脚也在发抖。车子穿梭街道上,他无意识地望着飞逝而过的街景,右手压着左臂被刀子划破的制服裂口。侧过脸一看,发现蹲二将头倚着车窗,闭起双眼。该不会睡着了吧?但仔细一瞧,他真的睡着了。由纪夫很讶异,鳟二捅出这么大的楼子之后居然还睡得着。只听见勋说:“闹了一场下来,一定累坏了吧。”或许吧,由纪夫也有些困了,他深深地闭上眼,随着车行的摇晃,思考也愈来愈混沌,沉重的睡意开始使劲压向他。 “我就说嘛,知代长期出差的时候,家里一定会出事。”隐约传来鹰的话语。 额头感觉到车窗冰凉的触感,意识一点一点地消失。当左后方葵的手机响起时,他已经入睡九成了,整个人正咕嘟咕嘟地陷入睡眠泥沼,泥水淹到了肩头,只等头也沉下去就整个人昏睡过去了。朦胧之间,他脑.海掠过这样的思绪——手机在响呢……葵接了电话呢……对方应该是女人吧…… “不会吧!” 葵很难得以这样情绪化的、近似惨叫的语气说话,话声在几乎睡着的由纪夫的脑中回荡。 “怎么了?”驾驶座上的勋粗鲁地问道。 “反正一定是被女人放鸽子了啦。”副驾驶座上的鹰说着风凉话。 葵则是对着手机追问:“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是真的吗?” 身后葵那严肃的话声,将由纪夫从睡眠泥?沼中拉了上来。 葵挂上手机后,由纪夫回头望向他。虽然由于面朝行车相反方向,有些坐不稳,但由纪夫更担心的是葵那前所未见的凝重神情。 “到底是什么事啊?”鹰问道。 “谁打来的呢?”悟平静地问道。 “一个女的朋友。”葵回答之后,望向由纪夫说:“由纪夫,就是那个女孩子呀,告诉我们下田梅子地址的那个。” “嗯。”由纪夫点点头。 “那个名字像老太婆的女的是谁啊?”鹰说。 “在赛狗场不是有一伙人掉包了那个公文包吗?当时在场的那名女子,就是下田小姐。”由纪夫说明道:“就是贴在恶质律师男野野村身边的那一位。” “喔喔,那个女的啊。”鹰噗哧笑了出来,“一点也没有梅子的感觉嘛。” “刚才打给我的女孩子说,警察打电话找她问话。”葵的语气沉重。 “警察?”悟蹙起眉头。 “下田梅子好像死了。”葵缓缓地说:“是自杀。” 咦?——由纪夫惊呼一声,登时动弹不得。 啥?——坐在副驾驶座的鹰也怔怔地应道。 啊?——勋一边开车一边尖锐地出声询问。 “这样啊。”全车只有悟依然保持冷静。而当然,鳟二仍旧张着嘴睡得昏天暗地,同样不见一丝惊慌,但那和冷不99lib?冷静完全是两回事。 “瓦斯槽旁边那辆车子里死亡的女性,似乎就是下田梅子。”或许是自己也很难相信,葵的语气有些半信半疑。 由纪夫的脑中浮现从瓦斯槽后方抬出来的担架,同时掠过脑海的,还有在赛狗场紧黏着野野村大助、娇艳的下田梅子。那个有着柔软肉感身影的她,短短几天后,却成了无机质冰冷担架上的物体。太难相信了。 由纪夫,还好吗?——传来葵和悟的声音,由纪夫想回说“我没事”,但他只是倚上车窗,闭上了眼。脑中一片混乱,他什么都不想思考了。 第三十三章 到家之后,马上召开家庭会议。要是为了打麻将而聚头又另当别论,在平时,由纪夫觉得和四位父亲面对面讨论事情不但麻烦,还很丢脸,因此总是能避就避。但这一天毕竟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由纪夫并没有反对开会。光是发现尸体,就已经够令人心情阴郁了,加上死者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情绪更是暗澹。与其一个人独处,显然与父亲们聊一聊比较能够转移注意力,或许还可理出整件事情的脉络。他在盥洗室洗了手,接着检查被小刀割伤的衣袖及其下的伤口,血已经差不多止住了。轻轻一摸呈线状的伤处,传来轻微的痛楚。他打开房间壁橱,确认还有一套学生制服在。袖子被割破的衣服当然不能再穿出门了。 “不过,在赛狗场看到那个女的的时候,不觉得她快死了啊。”鹰边说边拉开罐装啤酒的拉环。 “旁人眼中看起来再怎么开朗,其实每个人内心都抱着各式各样的烦恼啊。”勋淡淡地说道,口吻并没有说教的意味。接着他也“噗咻”的一声拉开罐装啤酒拉环,仰头一口气喝干了一罐。或许在勋的脑海,此刻正浮现了某个学生的面容吧。 “那名男性死者不晓得是谁喔?”由纪夫边说边将手伸向餐桌上的罐装啤酒,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由纪夫喊痛缩回了手。 “会不会是……他啊?”葵将手贴在额上,望向由纪夫。 “你说蛋糕店老板?” “那是谁?”勋放下空空如也的啤酒罐,盘起了胳膊。 “之前和下田梅子小姐交往的人,是葵问出的线索,我们去拜访过一次。那个人开了一家蛋糕店?” “一般来说,会和前男友手牵手自杀吗?”鹰说着也喝干了啤酒。 “是强迫殉情吗?”勋问葵:“男方希望与女方重修旧好99lib?t>,却遭女方拒绝,男方一个想不开就使出下下策,之类的。会不会是这种模式?” 悟、鹰与由纪夫都同时望向葵。因为要买饼就去饼店;要看病就找医生;要问女性相关问题,找葵就对了。 “不晓得耶……”葵偏起头,“可是我觉得那位蛋糕店老板不像是那种个性的人。” 由纪夫也试着回想蛋糕店老板的模样,感觉他的白制服下方就是由老好人和诚实堆砌起来的。像那样子一心一意的人,一旦偏离了常轨,是不是会更加无法收拾呢? “明天的报纸应该会注销来吧?”由纪夫试着说道。 “嗳,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家伙呀?叫什么来着的,他们在赛狗场的时候不是凑在一起卿卿我我的吗?”鹰的嘴边有着啤酒泡沫,“就是那个长得很像恶质律师的家伙,殉情的是不是他呀?” “他叫野野村大助。”悟说道。 “他们的关系应该没有深刻到会一起殉情。”葵想了一下之后回道。 “可是那个叫野野村的,他的公文包不是被偷走了吗?里面还装了赤羽的情报呀。”鹰噘起嘴,“搞不好他就是因此被骂到臭头,精神压力太大,决定一死了之。然后呢,因为一个人死太寂寞了,就拉了那个性感的年轻女人一起步上黄泉路。” “说不定不是自杀哦。”悟低声嘟囔,听起来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有人同时看向悟。 “什么意思?”由纪夫催促他说下去。 “搞不好只是被布置得像是自杀。” “布置得像是自杀?这种事办得到吗?”勋眉头深锁,再度拿起一罐罐装啤酒,拉开拉环,“噗咻”的声响响起之后,又是一口气喝干。 “真要干,也不是办不到吧。”鹰旋即应道:“虽然那两人是死在车里,要是富田林先生出手,杀了人再布置成殉情的样子,根本是小菜一碟嘿唷嘿。” “又是小菜一碟?那个‘嘿唷嘿’到底是什么意思?”由纪夫怔怔地问道。 “那是民谣间奏的助兴词。”悟一脸认真地回答之后,继续说:“我想,就算不是富田林先生,也是有办法把现场布置得像是自杀的。譬如先让他们昏睡过去,再在车内烧炭。” “为什么最近的自杀手法都是透过烧炭造成一氧化碳中毒呢?”勋不甚痛快地说:“连自杀都要赶流行在车里放炭炉,每个人都选择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死法,我看搞不好过一阵子就会流行别种自杀手法了。” “放心啦,你的学生不会那么容易死的。”鹰伸出长长的食指指着勋。 勋明显露出不悦,“我的学生一个也不会死。绝对不会比我早死。” “在氧气用尽的状态下,炭依然能够燃烧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容易造成一氧化碳中毒,可能是因为这样,才会被拿来当作自杀手法。”悟对于这个话题,依旧是一板一眼地说明,“比起二氧化碳中毒时所感受到的呼吸困难,一氧化碳中毒的话,听说是在不知不觉间陷入缺氧状态,痛苦也相对地低吧。” “要是有人断章取义听到你这段话,很可能会以为你在鼓励烧炭自杀哦,悟。”勋语带责难地说道。 “我并不鼓励啊。采取一氧化碳中毒的手法,万一没死成,极可能留下严重的后遗症,而且受到伤害的是脑部,下场非常凄惨,风险实在太高了。所以我其实很讶异为什么这么多人有勇气选择烧炭自杀,明明是个这么恐怖的赌注。” “有勇气自杀,却没有勇气活下去啊。”勋苦笑道。 这时,由纪夫突然想起白天前往下田梅子公寓时见到的景象。上了锁的房门,爆出信箱的报纸,以及那位运动服邻居经过时说的话。他不禁“啊”了一声。 “怎么了?”悟与勋望向他。 由纪夫正想开口向葵确认,葵似乎也想起来了,“对耶,她是被强行带走的。” “怎么回事?”悟的眼中闪过光芒。 由纪夫用力地点了点头,告诉另外三位父亲他与葵前往那处公寓大楼的经过,当时听到了下田梅子被人带走的消息。 “这下不妙哦,相当不妙。”鹰一脸严肃神情。 “搞不好真的不是自杀呢。”勋又盘起了胳膊。 “原因是那起掉包事件吗?”悟思量着可能性。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嘛?”由纪夫搔着额头。 由纪夫试着理清楚目前的状况。眼前浮现下田梅子的面容,还有蛋糕店老板那亲切的笑容。他还想起和悟一起前往赤羽事务所时,看到野野村大助胀红着脸讲手机的模样。当时看他的嘴形,他的确是说了:“给我找出来!”他想找出谁呢?如果是下田梅子,事情是说得通的。但是野野村想找出她做什么?想也知道不太可能是找她出来再度拥抱吧。 “这么说来,有可能是赤羽阵营的人杀了下田梅子喽?”这个猜测透过嗓音低沉的勋严厉地说出口,原本就弥漫着危险气味的话题更加令人忐忑,“换句话说,她的死是被布置成自杀的。是这样吗?” “因为公文包被夺走,情报遭窃,所以下手报复?”葵深深皱起眉头。 “或许对赤羽而言,那些情报是不方便曝光的吧。”悟淡淡地说:“上次鹰说,赤羽的银行帐户资料也都泄露出去了,是吧?所以可能他并不希望详细内幕浮上台面,像是汇入汇出金额等等?” 由纪夫忍不住吐槽说,如果真是那么重要的数据,为什么会随便装进公文包里带到赛狗场那种地方去呢?那位野野村大助行事也太轻率了吧。 “不,”悟否定道:“正因为那些数据非常之重要,野野村才会带来带去、寸步不离身,不是吗?所以连去到赛狗场都拎着,也因此想夺取数据的一方必须使出小手段才能得手。” “这也就是梅子妹妹他们为什么要想出那么繁复的掉包手法喽。”葵点着头。 “赤羽阵营的人,会因为这种程度的恩怨而杀人吗?”由纪夫比较在意这一点,因为若真是这样,赤羽阵营就不是普通的恐怖了。 “不无可能哦。”鹰将手上把玩的拉环往餐桌桌面一扔,“赤羽的支持者大多是些粗鄙莽夫,要是被夺走的那个公文包里头有他们见不得人的情报,难保不会怒气攻心干出杀人放火之类的事。” “怎么可能?”由纪夫很难相信鹰这番话,“不至于要杀人放火吧?” 他心想,不过是个公文包被偷,怎么可能就有人要为此事偿命。 “我是不想说出这件事啦,”鹰先说了这句,才继续说道:“可是由纪夫,任何事物都有可能成为杀人的契机哦。” “我也无法理解教导儿子这件事的父亲,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由纪夫叹了口气。 “我是想让你早一步明白世间险恶,提醒你千万小心呀。” “不过话说回来啊,”勋的脸上写着困惑,本来就有些下垂的眼角垂得更严重了,“那位叫下田梅子的女子,为什么要夺走赤羽阵营的公文包呢?她有必要这么做吗?” “有一个可能,”悟竖起食指,“最简单的猜测就是威胁取财吧。” “威胁取财?” “下手夺走公文包的并非单独一人,而是一群人集体行动,对吧?”悟望向由纪夫寻求确认。 悟说的没错。下田梅子引开野野村大助的注意力时,出现了将公文包掉包的男人,然后又转手给了另一名男人,整起行动至少就有三名共犯。 “那群人之所以进行掉包,可能是想拿公文包的内容物回头威胁赤羽阵营。” “恐吓赤羽说:‘要是不想让公文包里的数据曝光,就拿多少多少钱出来。’嗯,的确有可能。”勋点了点头。 “还有另一个可能。”悟伸出中指,“有人想重挫赤羽。换句话说,整件事其实是赤羽对手的策略。” “你是说白石阵营吗?”由纪夫稍稍压低声音。 “对耶,为了白石而窃取情报。” “何况现在正值选举期间,这个推测的可能性又更高了。”勋再度点了点头。 “可是啊,很难想象下田梅子会对县知事选举这类的事情感兴趣耶。”葵搔了搔太阳穴一带。 “葵,你之前是不是说过,下田梅子给人感觉是个很有野心的女子?” 由纪夫想起葵曾说,她总是一脸骄傲地带企业家或是职棒选手等等来头响亮的男人前往葵的店。 “葵的确说过哦。”勋频频点头。 “所以会不会就是这股野心,促使她涉入掉包事件呢?攀上县知事当然算是往上爬,因此她才会帮白石阵营办事。是这样吗?”由纪夫说。 “原来如此,她确实有可能想与政界攀上关系。” “又或许,只是单纯受人委托。”悟竖起无名指。 “委托?”由纪夫反问。 “与政治或选举都没有关系,搞不好她只是接了个案子,有人出钱叫她去把那个公文包弄到手。” “但下场却是弄到自己连命都没了?”葵似乎打从心底为下田梅子感到不值。望着葵的神情,由纪夫心想,葵这个人搞不好对于没了呼吸的女性也会靠上前温柔地问候对方吧。 “我们该怎么做呢?”勋以一手揉着另一手粗壮的上臂。 “可是,只有我们知道吧。”葵说。 “知道什么?”由纪夫问道。 “只有我们知道夺走赤羽阵营公文包的,是下田梅子妹妹。” “嗯,没错。换句话说,怀疑下田梅子不是死于自杀的,只有我们几个了。”悟旋即同意葵说的,“警方那边,恐怕也是打从一开始就认定是自杀事件。” “还有,别漏了凶手。凶手也很清楚那并不是自杀哦。”鹰迅速地伸指一比,并没有要指着谁,那模样宛如刺向空中看不见的气球。 但即使如此,对于这件事,我们也没义务非采取什么行动不可吧?——由纪夫说出心中想法,然而父亲们的眼中却不见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每个人都紧抿着嘴,一脸严肃神情。 “来分工吧。”开口的是悟,他望着另外三位父亲说:“鹰,你负责调查富田林那边,我想确定他是否与杀害下田梅子一案有关。” “好。”面貌长得宛如猛禽类的鹰,眼神更锐利了。 “富田林先生不会装傻到底吗?”由纪夫问道。他不觉得对方会老老实实地坦白说“对啊,我把人杀了再布置成自杀”。 “哎哟,他横竖都会装傻吧,不过从装傻的方式观察,还是分辨得出是不是说谎。” “勋,你去调查和那名女子殉情的男方是谁。可能明天报纸就会注销姓名了吧,不过还是得确定一下是不是刚才葵说的那位蛋糕店老板;不是他的话,又是哪里的谁。我希望你帮忙查出这一点。”悟淡淡地说道。 “可是我明天学校还有课呢。” “这样啊,所以勋这边直到周末都无法动到了。”悟很快便掌握了状况,“葵,你能不能帮忙调查一下那名女子最近的生活及周边的状态?或许能够得知她是为了什么原因夺走公文包,而谁又是她的同伙。” “我试试看。” “我呢?”由纪夫微微举了一下手,“我要负责什么?” “由纪夫啊……” “你还有考试吧?”勋接口。 “是啊。” “你考试没问题吗?”鹰很难得出声关心。 “虽然去了一趟下田梅子小姐的公寓大楼,接着被鳟二找去瓦斯槽那边,又被富田林先生的手下威胁,还被带去警察局,我想应该没问题吧。”由纪夫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情说道:“总有办法的。” “真的没问题?”勋皱起了眉。 “你没问题喔?”葵偏起了头。 “不要勉强哦。”鹰悠哉地说。 “总有办法的。”由纪夫又回了一次。 由纪夫也晓得,父亲们所担心的,并不是他的考试。比起考试考砸了,这个世上存在着太多太多恐怖的事,这一点,父亲们都再清楚不过。 玄关门铃响起。围着餐桌的一干人面面相觑。由纪夫起身走到对讲机前一看,屏幕映着某位男子,由纪夫登时睁圆了眼,对着对讲机应道:“我马上过去。” 一打开门,眼前站着的是古谷。 数小时前在..瓦斯槽那儿初次见面、还对出拳的由纪夫挥了刀的古谷,此刻正站在玄关的灯光下,身后是庭园与漆黑的夜。 “请问……”由纪夫只开了个头,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在瓦斯槽旁感受到的恐惧,从脚边逐渐往上攀升。 “我是来请教你朋友的事的。”古谷依旧是面无表情。 古谷的身边,站着一名体形大他两倍的壮硕肌肉男,体格与勋不相上下或者更壮,露出短袖袖口的胳膊粗得像大腿,而这位壮汉正闭起一边眼睛,由纪夫过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壮汉是想朝他眨单眼示意。壮汉身上的T恤印着可爱的鲤鱼图案。 “我朋友?” “就是刚刚也在瓦斯槽那边的那个小子。告诉我他住哪。”当然,古谷指的是鳟二。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虽然毫无必要,古谷凑近身,贴上由纪夫的耳边说道:“这是富田林先生的命令。”他嗫嚅着:“你和富田林先生不是认识吗?他当然知道你家在哪儿呀。” 在瓦斯槽旁被黑云笼罩的感觉再度袭来,由纪夫禁不住全身颤抖,软弱地心想:啊——。我又只能难堪地呆立当场了。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怎么了?”由纪夫蓦地回过神,转头一看,悟正站在他身后,“请问找我儿子有什么事吗?” 悟个头并不高,眼神却相当锋利,态度举止仍是平日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你是他的父亲吗?我来是有点事想请教令公子。”古谷的神情丝毫不见讶异,迎面对着悟说道。 “感觉不太友善啊。”悟站到由纪夫身旁,交互望着古谷与他身边的壮汉。 “呃,这位爸爸,听说你是富田林先生的朋友啊?不必白费力气了,这次的事情,富田林先生是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不,我不是富田林先生的朋友。”悟应道。 “什么?小子,你说谎是吧!”古谷瞪向由纪夫。 “富田林先生的朋友是我。”鹰也出来了,站到由纪夫的左侧,冲着古谷指着自己说:“我啦,我啦。” “你是哪位?” “我是这小子的老爸。”鹰大剌剌地说道。 古谷的眉毛微微动了一动,“老爸?”接着望向悟。 “我儿子怎么啦?”语气非常刻意的正是葵,他也从后方冒了出来,站到由纪夫的身后。 “我儿子怎么了吗?”最后现身的是勋,他站到那位壮硕的鲤鱼男面前。鲤鱼男见到勋的体格,惊讶地睁大了眼。这两名壮汉瞪视着彼此,宛如格斗技竞赛开场前的景象。 “现在是怎样?”或许古谷也不由得一头雾水,只见他蹙起眉头说:“小子,你是有几百个老爸啊!” 古谷应该是从不觉得现实中有谁会有四个父亲,讶异之余,才会脱口而出这句讽刺或玩笑话,搞不好他甚至以为,眼前这四个人其实是某个只会重复同一句“我儿子怎么了吗?”的诡异集团吧。 “由纪夫,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鹰问道。 “就是……今天见过面的……富田林先生那边的人。”听由纪夫这么一说明,鹰顿时眉头深锁;葵将头发往上梳了梳;勋则是笔直地瞪着眼前的鲤鱼男。 “来得刚好,我也有事想问问富田林先生。”鹰或许只是在逞强,语气却毫无怯意,“小家伙,你早知道会有警车去瓦斯槽那边吧?托你的福,我家的由纪夫被带去警局了。你知道瓦斯槽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时,古谷身后的景色一个晃动,宛如空气忽地扭曲。由纪夫还以为是院子里的松柏迎风摇曳的影子,却没听见枝叶颤动的窸窣声响,紧接着便见到古谷身后冒出了富田林,面带微笑说道:“那听说是自杀啊,虽然我是听警方说的就是了。”由纪夫大吃一惊。 “富田林先生!”古谷也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立刻退了开来说道:“您在车里等着就好了呀。” 由纪夫完全没看到富田林什么时候开了车门穿过院子而来。 个头不髙的富田林依旧是那副圆脸圆鼻头老好人的模样,由纪夫却不由得全身神经紧绷,在瓦斯槽时透过手机与他交谈的内容浮上脑海。四位父亲也都是一脸僵硬的神情。 “你老半天搞不定,我才想说过来看看状况。再说由纪夫君我也不是不认得,我也担心你会不会对人家不客气呀。”富田林语气沉稳地说着,接着举起手打了招呼:“哟,阿鹰啊。另外三位也好久不见了,大家都还好吧?” “我们正和乐融融地吃着晚餐,却有人突然上门来,很伤脑筋啊。”勋忿忿地瞪向富田林,脸上露骨的嫌恶仿佛诉说着:“我的宝贝学生之所以会胡作非为,问题根源就出在富田林你的身上!” “哎呀,别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富田林一脸爽朗地伸出掌挥了挥,“我有事想请教由纪夫君,如此而已,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他是叫鳟二吧?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他在哪里?” “我要是告诉你,鳟二不就有危险了。”由纪夫皱起眉头。 “何必呢?富田林先生您想知道的情报,哪有查不到的道理。”鹰像是在自言自语似地吐了一句。鹰说的没错,富田林只要透过他的赌场人脉,要查出鳟二的住处,应该是不费吹灰之力。 “不不不,最近啊,这一类的情报很难入手的,大家对于个人资料什么的,愈来愈神经质了。”富田林说完,哈哈哈地纵声大笑。 “说到个人资料,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悟换了话题,“听说县知事候选人赤羽的阵营,有部分机密资料被偷走了,你晓得这件事吗?” “嗯,闹得满大的啊。”富田林脸上浮现嘲笑,仿佛正在观赏一场无趣的棒球赛。从这个反应分析,富田林与赤羽情报被夺取一事不太可能有所关联。 “我们在猜,今天的自杀案和那位赤羽不无关系。”勋的口吻颇粗鲁。 “有可能。”富田林倒是说得平心静气,甚至微微露出笑容,“不过啊,与其说是赤羽老弟主导,他手边其实有些激进的支持者,会不会是那些人干的呢?” “富田林先生,你那边的赌盘现在状况如何?赤羽还是白石呼声比较高呀?”葵的语气比起勋或鹰要清爽了许多,这让站在玄关前与富田林三人互相瞪视的由纪夫一干人之间令人窒息的空气,多少缓和了些。 “现在是白热化状态,难分高下呢。”富田林原本就温和的面貌,更是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由纪夫再次感受到,这个人真的是打从骨子里热爱赌博。“现任的白石老弟稍微领先了一点,但是赤羽老弟相当有潜力,双方势均力敌哦。” “如果赤羽阵营的个人资料当真被偷走了,不是会影响赌盘吗?”勋问道。 “几乎没影响。”富田林盘起胳膊,用力地点了个头,“那件事对一般人来说并没有差别,而且赤羽老弟的形象也没有因此出现任何改变。” “赤羽让人觉得带有危险气息,相对地白石却给人廉洁清新的印象,即使如此,赌盘还是不相上下吗?”悟似乎颇意外。 “虽然说形象清新,白石还是有负面的人格问题吧。不得不承认的是,白石老弟性好女色,即使在现在竞选期间,还是三天两头往女人住处跑,唉,那已经是病态了啦。他这事要是曝了光,形象应该会一落千丈。比起原先就给人印象不太好的男人,平日感觉诚实认真的男人一旦干了坏事,世间的人们更瞧不起的是后者。就这层意义来看,白石老弟的风险其实更大。赤羽老弟的形象又不可能比现在更糟了,很多人甚至觉得这种蛮横的人办起事来反而更可靠呢。” 由纪夫听着富田林这番话,想起了前几天和葵走在闹区时遇到葵的女性友人,她们也是气呼呼地骂说,白石在竞选期间还继续搞不伦,根本就是把选民当白痴。 “喂,总之快告诉我们那小子人在哪里吧。”一旁的古谷插了嘴。 由纪夫说不出话来。 “请问,鳟二那件事,害你蒙受了多少损失呢?”身后传来悟的问话,给了由纪夫强而有力的支持。 “你们这几个家伙,凭什么这种态度!”古谷依旧是面无表情,却明显露出了焦虑。站在勋面前的壮汉虽不发一语,鼻子却忿忿地呼着气。 “损失可大了。多亏了那位叫鳟二的小家伙办事不力,本来应该送到对方手上的东西却没能送到,害我没了信用。失去信用是很严重的,你们应该不难想象吧?而且呢,我最讨厌那种嫌事情麻烦就扔在一旁让它烂的小孩子了,不让他们吃点苦头,是不会学乖的?” “不过啊,如果对富田林先生来说是那么重要的工作,一开始就不应该交代给鳟二那种小毛头啊。”鹰咂了个嘴。 “那的确是我的疏忽,阿鹰。我没想到我的手下居然把工作转包出去,不晓得委托了哪里的小混混帮忙送东西,而听说那个小混混又转包给那个叫鳟二的小家伙。” “可是啊,要是真的把东西送去反而不妙哦,富田林先生。”鹰这时提高了声量。 “‘不妙’是什么意思?阿鹰。” “到了这个节骨眼,我也只能实话实说了。本来鳟二是打算照指示将东西送过去的啦。呃……你说送去那儿来着?” “邻县。”由纪夫立刻补上。 “对,邻县。可是呢,是我劝鳟二最好别过去的。富田林先生,您晓得那个偶像歌手吗?叫什么麻吕的。” “田村麻吕?”由纪夫说道。 “对!就是她!”鹰竖起了食指,也不晓得他是下意识还是刻意的,只见他让指尖绕啊绕的,仿佛催眠师一边呢喃“好喽——你愈来愈想睡喽——”一边摇晃着系了线的硬币似地,“我听人家说那个歌手要去邻县,歌迷好像全跑去堵人了,车站前的警力戒备非常森严。要是在那种地方悠哉悠哉地交货,想也知道有多危险吧?所以我才建议鳟二还是暂缓一下比较好。”鹰胡扯完这一段话,露出了微笑。由纪夫深深佩服鹰竟然能够如此自信满满地吹牛皮还不打草稿,一边等着看富田林他们的反应。 只见富田林有些愣住,不晓得是讶异于鹰这番再明显不过的胡扯,又或者是正在深思鹰的说词有几分可信度。过没多久,富田林开口了:“所以说,这次算是阿鹰的错喽?” “嗯,可以这么说吧。总之呢,我是为了富田林先生您着想,才提出暂缓建议的。” “你没骗我吧?”富田林压低嗓子问道,他身上柔和的氛围登时消失无踪,由纪夫感到不寒而栗。 “我怎么可能骗你?”鹰说了谎。 “没错,鹰没说谎。”悟说道。 “对啊,他说的是真的。”勋也点着头;“不是谎话。”葵也出言保证。 “偶像歌手啊——?真的假的呢——”富田林仿佛哼着歌似地,语尾拖得老长,“阿鹰,我只要查一下就晓得你是不是说谎了哦。” “我绝对不可能有胆子对富田林先生您说谎的吧。” 古谷毫不掩饰内心的嫌恶,对富田林低声说道:“别相信他。” 富田林盘起胳膊望着鹰,接着望向由纪夫,“不过,我还是不想原谅那个叫鳟二的小家伙,因为我最讨厌办事不力的男人了。” “好,既然如此……”鹰弹了个响指。 悟、勋、葵与由纪夫四人一齐凝视着鹰的侧脸。鹰每次灵光一闪提出什么建议,只有两种可能。要不就是能够解决事情的好主意,要不就是让状况更加混乱、更加恶化的馊主意。方才他瞎掰说因为有田村麻吕出现而警备森严,算是一记好球,也就是归到前者的范围。至于这次会是前者还是后者呢?他们都很担心。 “……既然如此,那这样吧!富田林先生,听说您遇上诈骗了吧?有人打电话骗您汇钱过去?” 听到鹰这段话,富田林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见的阴狠表情,面孔当场胀红,横眉竖眼地说:“我绝对不原谅那家伙。胆敢冒用太郎的名义,太卑劣了。” “您找到诈骗的歹徒了吗?” “阿鹰,你是不是有什么线索?”富田林浑身散发的威吓力,相较于方才,完全变了个模样,此刻的他显得相当激动。 “算是有吧。”鹰露齿微笑,“所以如果,我把歹徒揪了出来,这次鳟二的事情,您能不能放他一马?” 由纪夫望着鹰的眼神几乎是用瞪视的。 双方立刻达成了协议,富田林击了个掌,开心地说:“好!一言为定。”与鹰握起了手。依旧一肚子不满的古谷,带着那名显然是保镳的鲤鱼男步出了由纪夫家的院子。临离去之前,古谷回头一瞪,眼中闪着憎恨的光芒。 由纪夫等人站在玄关外头,目送富田林他们直到背影消失才走进家门,再三确认门是锁好的之后,还站在玄关便纷纷开了口。 “喂,鹰,你为什么要提出那种交易!”勋动气了。 “你手上是不是握有什么线索或情报?”悟也问道。 “当然没有啊。” “那要怎么办嘛?”勋说这话的语气,已经不带苛责了。 鹰理所当然似地回道:“大家一起商量吧!” 另外三位父亲一副“我就知道”的气氛,垂下肩叹了口气,但感觉他们并没有太沮丧,一定是因为他们早就料到会是这样,毕竟彼此认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是已经相处十多年、几乎天天见面的老朋友了,对于鹰的行为模式早已习惯。而由纪夫也早猜到是这么回事,因为他打从出生就和鹰混在一起,当然清楚得很。其实由纪夫比较讶异的是,鹰那番瞎掰一通的交涉,居然能够让富田林点头撤退,可见鹰果然拥有把死的说成活的的神奇能力。 身后传来有人在套上鞋子的声响,由纪夫等人回头一看,发现原本睡在客厅沙发上的鳟二,正杵在脱鞋处揉着眼睛。从警局回家的车上,鳟二睡得不省人事,叫都叫不醒,勋只好把他抱到客厅里,让他躺着继续睡。“咦?怎么了?由纪夫,为什么大家都聚在这里?” 大家很有默契地没让鳟二知道富田林来过家门口一事。悟和勋本来就口风紧,而连平常多话好事的鹰也避而不谈,至于由纪夫,他也觉得没必要特地说出来吓鳟二。 “今天很抱歉啊,由纪夫。那改天见喽。”过了晚上八点,鳟二在由纪夫家饱餐一顿之后,才终于踏上归途。临出门时,由纪夫与他的四位父亲全都来到大门口送客,鳟二觉得怪,问道:“你们到底怎么了?何必特地来送我啊?” “没有啦,我们只是担心你嘛。回家路上当心点儿哦。”鹰举起手道别。 “你老爹一切都好吧?”勋开口问道。他会这么问,应该是因为他很清楚鳟二那位前运动选手老爸的事。 鳟二倏地红了脸,双眉垂成八字回道:“老爸每天都很有精神地卖着今川烧呀。”说完耸了耸肩,转过身蹒跚地走在街灯下,影子随之摇摇摆摆地逐渐远去。 第三十四章 隔天早上,由纪夫起床一来到客厅,发现父亲四人藏书网早已围着餐桌报纸就摊在餐桌上。他慌忙问道:“啊,注销来了吗?” “嗯,小小一篇。”悟抬起脸回道。 “只写说有人烧炭自杀。”勋有些不平地说道。 “果然是她没错。”葵一副心事重重的语气,边说边敛起下颚。 “男方呢?是那位蛋糕店老板吗?”由纪夫坐到椅子上,探头看向那篇报导。 “不是。是个不认识的男的,上头只写说这个人目前没工作。”鹰以指头敲了敲报导。 “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我们正在讨论这一点,比较有可能是女方的同伙吧。”悟抚着手边的咖啡杯。 “女方的同伙?” “你不是目击到了吗?就是连手偷公文包的那一伙人啊。”悟回道。 “喔喔。”在赛狗场看到的毛线帽男身影掠过由纪夫的脑海,那窄肩与微驼着的背。当时还有另一人接走了毛线帽男掉包来的公文包,是一名西装男,但在由纪夫的记忆中,西装男的面容更模糊了。自杀身亡的男方很可能就是这两人当中的一人。“所以,真的是报复?” “总之呢,我和葵先去调查一下。”鹰指着葵说道。 由纪夫的手伸向餐桌上的餐包,一边涂上乳玛琳一边打呵欠。父亲们虽然没吭声,但他们望向由纪夫的视线,仿佛凝视着令人放心不下的幼童般,眼神里满是担心。 结果昨晚终究是没能好好睡上一觉。由纪夫心想,反正睡不着,不如复习一下考试范围吧,于是坐到了书桌前。但是富田林的事、进警局的事,尤其是被担架运出来的下田梅子的事,紧紧黏附在脑袋里,怎么都无法集中精神念书。 “打电话诈骗富田林的那些家伙,到底要从何找起嘛!”明明是自己提出的交易条件,鹰此时却不负责任地怨叹着。 “你还是先想好该怎么跟富田林先生解释加赔罪比较好吧。”葵也不负责任地回了一句。 “好啦,总而言之,你今天的考试加油哦。”勋语气坚定地对由纪夫说。 “我说啊……”由纪夫忍不住想听听父亲的回答,“这样下去,我们可能会陷入史上 6700." >最大危机耶。要是没能搞定与富田林先生的约定,不晓得会有什么下场,鳟二也一样逃不过他们的手掌心,而且其实,我们全都逃不掉的。” “嗯嗯,是啊。”悟说。 “那是当然的。”葵说。 “用不着你说。”鹰说。 “我们都知道。”勋说。 “可是,怎么觉得你们全都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由纪夫张开满是奶油餐包的嘴说道。 “老神在在?”鹰皱起眉头。“你说我们吗?”勋苦笑道。“慌得不得了呀。”葵也不禁失笑。“现在只能尽人事了。”悟则是清楚地断言。 “尽人事?” “就算到最后走投无路,别担心,我们几个一定会保护你和鳟二的。”厅勋的语气,似乎打算把由纪夫连人带口中的奶油餐包一并包覆起来似的。 “四个父亲连手,要是还保护不了儿子,简直是逊到爆啊。”鹰抹着鼻子,“人家也会嘲笑我们说,不过是人数多罢了,不是吗?” “不过是人数多罢了,不是吗?”由纪夫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话脱口而出。 上学途中,来到恐龙桥头时,由纪夫察觉自己走路的速度比平常快。他心想,节奏果然乱掉了。自从昨天在瓦斯槽旁发生那起骚动,自己就不太对劲了。即使面对的是一如往常的自家、一如往常的街景,看在现在的他眼中,都有种仿佛初次接触的错觉。 过了桥继续笔直前进,来到了红绿灯前。由纪夫一边走在斑马线上,一边回头望向后方,因为他有些在意方才擦身而过、站在路口一隅的一名女子,总觉得似曾相识,于是他停下脚步仔细一瞧,发现那正是几天前他与葵经过这个路口时所遇到的传单女子。 由于女子整个人散发出的氛围与先前相差太大,由纪夫一时没认出眼前的女性就是记忆中的那名女子。女子的头发剪短,似乎也换了副眼镜,而最大的差别是,她的神情非常开朗,之前毫无自信而游移不定的视线、飘散出疲累感的鬈发都不复见,现在的她即使称不上美女,却是给人感觉非常活泼外向且可爱。只见她动作利落地发着传单,而当然,并不是每张传单都能顺利地让行人接下,但女子丝毫不气馁,就算被拒绝,依旧积极地靠近下一位行人递上传单。 由纪夫心想,真是大变身吶。而原因无他,正是葵那次上前对她搭话所产生的效果。葵当时先是称赞女子的牛仔裤,还说“只要换一副眼镜,剪个短发,一定会变得更可爱”,虽然不晓得葵这番话有几分真心,看来女子欣然接受了他的建议。只要看到她的改变便一目了然。 汽车驾驶对着由纪夫按喇叭,他才猛地回过神,惊觉灯号已经变红了,连忙小跑步越过了斑马线。 “昨天你上哪里去了?”一进教室,多惠子立刻凑过来问道。她大剌剌地坐在小宫山的座位上,回头望向由纪夫。 “昨天?” “你不是和那位超帅父亲一道离开吗?” “发生了很多事。” “很多事是什么事?说来听听嘛。” “我差点被凶狠的家伙带走,更惨的是,我们刚好待在发现尸体的现场,于是被带到警局去。” “是是是。”多惠子敷衍地应道,完全没当一回事,“讲真的啦。” 由于嫌麻烦,由纪夫便随口胡扯道:“昨晚我们全家去吃烧肉。”而不知是否因为这个说明对多惠子而言比较容易接受,她微笑着回道:“哦,这样啊。你们去哪一家烧肉店?” 鹰曾说过:“人们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物。”严格来讲,这话其实是鹰从悟那儿听来的,不过的确不无道理,流言蜚语几乎都是透过这种心理流传开来的。 “嗳,你听我说嘛。”多惠子又开口了。由纪夫试着回她一句“我不想听”,但她只当没听见,继续说:“昨天啊,熊本学长跑来我家耶,你不觉得很夸张吗?” 由纪夫心想,要是语意模糊地回她一句“哎,很难讲吧……”,多惠子一定会骂他“什么跟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人家讲话嘛”,所以由纪夫决定只是应个声:“是喔。” “什么跟什么?你有没有在听人家讲话啊?”结果还是被骂了。“现在可是期中考耶,他到底在想什么嘛!真是的,一直吵着说‘我们和好吧,我们和好吧’,又不是纸捻,哪有可能和好如初啊。” “有人对你如此念念不忘,不是很好吗?”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由纪夫。”多惠子连眨着眼,“要是你再这么悠哉地讲风凉话,我搞不好真的会和他复合耶。” 那你们就复合啊。——由纪夫差点脱口而出,还是忍了下来,一方面是因为他太讶异于这宛如田园诗般的氛围。富田林的事也好,下田梅子的案子也罢,比起那些麻烦事,眼前这个问题简直是太恬静了。 “所以啊,我呢,就跟他说:‘只要你能让小宫山君来上学,我就考虑和你复合。’” “这是哪门子的交换条件?要是他真的把小宫山带来学校呢?” “我们上门去都叫不动小宫山君,熊本学长绝对不可能叫得动的啦。可是人家昨天要是不这么说,熊本学长显然不肯离开我家。民间故事里不是也有这种状况吗?对于前来求爱纠缠的男人们,抛个绝对解决不了的难题给他们,好让对方知难而退。” “是辉夜姬吗?” “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 “多惠子,你并不是辉夜姬好吗?” “由纪夫,你这个人真的很拘泥于小细节耶。不过啊,你觉得熊本学长有办法把小宫山君拖来学校吗?应该不太可能喔?” “因为熊本学长是篮球社的前辈,和棒球社的小宫山毫无交集啊。” “啊,对耶。”多惠子似乎现在才察觉这一点,睁圆了眼说:“他们两个一点关系也没有喔。” “嗯,不过所谓当局者迷,搞不99lib?好旁观者反而找得出解决方案吧。”由纪夫因为懒得继续扯去,敷衍地回了这句,没想到多惠子一脸满足地应了声:“有可能喔。” 教室的前门“嘎啦”一声被拉开,现身的是数学老师厌T,纤痩窄肩的他,戴了副浅色镜片的眼镜,似乎是想让自己看上去时髦99lib?一点,却一点也不适合他。 “喂,开始考试喽,回座位坐好。”听到厌T冷冷的声音,多惠子慌忙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嗳,由纪夫君。”邻座的殿下探过头来,依旧是平日那副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神情。 “又来了吗?恶作剧电话?”由于已经在发测验卷了,由纪夫速速接了话,“那个考完试再讲啦。” “嗯,电话打是打来了……” “还真的有啊。” “哎,那不重要啦。由纪夫君,你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由纪夫蹙起了眉。他很想对殿下说,昨天发生了好多事,我尝到了极端的恐惧,好像连自己所站立的基台都被大大地撼动。但他更讶异的是,殿下是怎么察觉到他昨天出了事? “你的神情不对哦,由纪夫君。” “神情?” “一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你现在心根本不在考试上头吧。” “殿下,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啊。” 这时厌T出声警告:“喂,你们两个闭嘴了。不要小看学校考试!” 第三十五章 以《土佐日记》为范围出题的古文试题,由纪夫作答一切顺利,但是考化学时,却有几题答不出来。由纪夫决定采取和前一天考日本史时一样的方式,干脆地交卷离开教室。当他从座位站起,拿着答案卷朝讲台走去,抬起脸来的多惠子抛出意味深长的视线。由纪夫只当没看见。 他走在校园里,一开始还在思考方才的试题,但没多久,昨天发生的事情便占据了他的脑袋,包括下田梅子、担架,还有昨晚来到家门口的富田林。 勋对他只是说:“你就好好地去考期中考吧。”而由纪夫也知道,就算他插手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他也晓得,父亲们说是说要揪出诈骗歹徒,其实根本毫无胜算。 所谓父亲,是不是一逮到机会就想骗一下儿子?或者很爱先下手为强呢?由纪夫的四位父亲,偶尔会对他撒谎。 譬如,由纪夫读小学时,学校运动会前几天,四人分别来通知他:“那天我有事,怎么都走不开,所以没办法去参观你的运动会了。”由纪夫心想,也好,这样反而乐得轻松,但是到了运动会当天,由纪夫跑大队接力的最后一棒,接近终点线时,只见四位父亲抓着相机死命地找角度按快门,害他差点没摔倒。后来问他们为什么出现在学校,得到的回答是:“我们想吓你一跳呀!你一定以为父亲不会来看你了,这时候我们却突然现身,你一定感动得不得了吧!” 又譬如,由纪夫中学毕业前夕,父亲们得知他很想去听某个摇滚乐团的告别演唱会,四人表面上都装出一副毫不关心的模样,淡淡地应道:“喔,这样啊。”然而在入场券开卖的当天夜里,四人却各自弄到了票。鹰好像是透过在赌场认识的诡异男子帮忙弄到票的;葵则是使出老招,想办法接近卖票中心的小姐;悟努力计算出电话预约订票最可能打通的时间点,同时使用好几台电话拨打;至于勋则是以体力决胜负,赶在开卖前一天便前往购票地点彻夜排队。由纪夫不明白这四个人有什么必要拚成这样,而且最令他无言的是,每个父亲都买了两张票,跑来约他说:“和我一起去吧?”由纪夫觉得很烦,为什么自己非得和父亲一起去不可?最后他没去听那场演唱会,父亲们则是个个哭丧着脸说:“真是冷漠的儿子。” 这几个父亲行事常会这样,无论心里有什么盘算或计划,老爱瞒着由纪夫,然后在暗地里进行,打算最后给由纪夫一个惊喜,但是他们精心策画的下场,通常都只是让由纪夫哭笑不得。然而这次的事情,就由纪夫观察到的,四位父亲并没有刻意装傻瞒着他什么,而是真的伤透了脑筋,苦无对策。 由纪夫就这么独自一人走了好一会儿之后,很唐突地惊觉到小宫山与此事的联结。这灵光乍现发生在他来到恐龙桥头时,先是不知怎的,脑中掠过多惠子的身影,由纪夫想起她说她对熊本学长提的条件是,“只要你能让小宫山君来上学,我就考虑和你复合。”接着,他又想起在体育馆被小宫山的学弟们包围时听到的消息: “小宫山学长自己接了奇怪的打工,做黑的还在那边炫耀。” 当时围住他的学弟当中一人曾这么说,而另一人也接口道:“一定是那个啦,加入诈骗集团之类的……” 由 7eaa." >纪夫的眼前闪耀着光芒,全身仿佛被看不见的电线缠绕,一道强烈的冲击在他全身奔窜,宛如被施以电击促人起死回生般,而事实上,原本站着的他确实忍不住倏地拱起身子。 “加入诈骗集团之类的……” 这段话语不断在他脑中回响。 说到诈骗,你会想到什么呢?——在他的身体里,另一个自己举起了手回答:“老师!我知道!说到诈骗,富田林先生拚了命想揪出来的歹徒,不就是诈欺犯吗?” 由纪夫晓得自己的心跳变快,脚步也逐渐加速。他走在恐龙桥上,一边做了决定:“去找小宫山吧!”小宫山所接下的“做黑的”打工,应该和诈骗富田林的歹徒有关吧?而小宫山之所以不来上学,应该和那起诈骗案有关吧?一旦开始这么揣测,愈想愈觉得事实就是这么回事。或许是小跑步无法平息内心的焦急,由纪夫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狂奔了起来。 传来电影《E.T.》的主题曲。是母亲的手机响了,由纪夫一直把它收在书包里没拿出来。由于上了按键锁,由纪夫无法拨打出去,只能接听来电,但是打来找母亲的电话,他也没道理接起来,就在他嫌麻烦,打算置之不理时,瞄到液晶屏幕上显示的来电者名称为“鹰:好赌之徒”,意识到时,自己已经按下了通话键。他一方面觉得好笑,不知道母亲到底都是怎么给手机通讯簿上的联络人命名的。 “由纪夫吗?你还好吧?”鹰不等由纪夫出声,劈头便粗鲁地问了话。 “我刚离开学校。有眉目了吗?” “没有什么大发现,不过,警方已经认定那是一起自杀事件了,还不确定他们判定是情侣殉情还是相约自杀,总之警方完全不考虑他杀的可能。” “喔,你是说那件事啊。” “什么意思?什么叫‘那件事’?” “我在想的是富田林先生遭到诈骗的事。” “唉,那一边也毫无线索啊。由纪夫,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已经离开学校了,要去朋友家一趟,等一下就回去。”他没有说谎。 “路上当心不要遇到富田林先生哦。” “这种事当心就避得掉吗?” “也对。”鹰笑了,接着补了一句:“葵今天好像要做炸猪排哦。” 由纪夫发现自己紧绷的表情顿时缓和了下来,笑着回道:“好久没吃了。”眼前同时浮现盛在盘中炸得非常漂亮的金黄色炸猪排。 “我们现在不是遇上瓶颈了吗?所以要来吃炸猪排,战胜困境!” “不要这么悲观地说什么瓶颈啦。还有,别说冷笑话了。” “总之你今天早点回来哦。”鹰说完,挂了电话。 不知是否由纪夫自己精神状态不佳的关系,觉得小宫山家的公寓大楼,比昨天来看到时显得更加坚不可摧。小宫山家是四楼,所以大概在那个高度吧?——由纪夫估计着大概位置,抬头看去,脑中一边响起内心戏码的台词:“撑着点!我马上就去接你了!”接着他想到一件事:对了,小宫山长什么样子啊?他不由得偏起头回想,但脑海只浮现了模糊的印象。由纪夫一面斜眼瞥着旁边的花圃,一面朝大楼迈进,来到了入口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毫不迟疑地……不,应该说他不让自己有迟疑的机会,火速按下了小宫山家的房门号码。好一会儿,只听到待接讯号声。唉,果然太轻率行动了。——他开始后悔,而于此同时,对讲机忽地传来女性的应声:“喂?”是小宫山母亲带有试探意味的声音,“请问是哪位?” “呃,我有点事想找小宫山君。” 对讲机彼端响起说不出是感叹还是同情的叹气。 “嗯,你又来了呀。” “我今天来是为了另一件事。我知道小宫山在烦恼什么了。” 没有回应。看来这个说词还是让她有些退却,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她虚弱的声音:“这么说来,昨天,你也说过你全都知道了,对吧?” 这个时候,一句从小听葵教到大的话语在由纪夫的脑中苏醒。葵谆谆地教他:“当女生感到不安的时候,你一定要自然地面带笑容,?这么对她说哦。”父亲愈是执拗地交代:“千万记在心上哦。”由纪夫愈是闹别扭地心想:“我死都不要照做。”但或许因为愈这么叮咛自己,脑子记得愈牢,由纪夫朝着对讲机,将这句从小被葵灌输的话语说了出口: “有我在,尽管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由纪夫怎么都不觉得这是一介高中生应该对着比自己年长的女性说的话,何况对方还是同班同学的母亲,话一出口,他感到丢脸不已,不由得低下头,慌忙想说点什么向对方道歉,但在他开口之前,对讲机彼端传来了回应:“请稍等一下。” 下楼来到大门口的小宫山母亲,看上去比上回见到时更加疲累,脸色也很差,黑眼圈非常明显,整个人显得很慌张。由纪夫不由得问道:“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小宫山母亲望着由纪夫,由纪夫心想,她大概又会像上次一样打发他说:“谢谢你的关心,不过,请别再管我们家的事了。”但出乎意料地,她并没有赶由纪夫走,而是紧盯着他瞧,但当两人四目相交,她又旋即移开视线,眼眶湿润,脸颊微颤。 “伯母……”由纪夫才刚开口,便见她的喉头一动,似乎是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接着她轻叹了口气,似乎下定决心似地紧紧闭了一下眼之后说:“能请你……能请你见见我儿子吗?” 由纪夫傻在当场,怔怔地问道:“呃,可以吗?” “嗯,麻烦你了。”小宫山母亲说着,脸颊止不住颤动。她低下头,双唇微启,似乎踌躇着想说什么,却听不见声音,只见她支支吾吾嗫嚅着。由纪夫等着她说出口,但她终究是什么也没说,转身朝电梯走去。由纪夫一边跟上她,一边问道:“小宫山还好吧?”这时电梯门刚好打开,两人走进电梯,小宫山母亲按下楼层按钮,语意模糊地回道:“嗯,谢谢你的关心。” 电梯到了四楼,门静悄悄地开了。小宫山母亲沉默地以眼神示意由纪夫先出电梯,于是他照做。眼前的大楼内部装潢非常高级,与前一天造访的下田梅子的公寓大楼有着天壤之别,走廊两旁一尘不染,也不见家门信箱插着报纸的住户。 第三十六章 小宫山母亲不知何时走在由纪夫前方,来到一扇门前,抚了抚钥匙说:“我们家是这间。”由纪夫一看,门旁名牌上写着“小宫山”。 门打开来,由纪夫踏进门内,眼前的脱鞋处冷冷清清,既不见可能是小宫山的鞋子,连支伞也看不到。由纪夫心想,只要沿着这道狭长的走廊直直走去,就会通到客厅了吧。 小宫山母亲头也不回,甚至没对由纪夫说声“请进”,就这么留下他在脱鞋处,兀自幽幽地走进走廊。 “打扰了?”由纪夫脱了鞋,走在走廊上,左右张望着问道:“请问小宫山的房间在哪里呢?”但小宫山母亲依旧不发一语地走在前头,由纪夫不禁有些不愉快。人家客气地问话却理都不理,也太失礼了吧。 前方的客厅门是开着的,小宫山母亲直接走了进去,由纪夫只能快步跟上。 一走进去,由纪夫马上察觉不对劲。这是个很一般、横向长方格局的客厅,右边深处摆了张餐桌,可是,本来应该相对放置的沙发组却被推至靠墙,铺木地板上散放着浴巾与皮包等物,而且最奇怪的是蹲坐在靠墙沙发旁的小宫山,他那晒黑的肤色与一头短发都和平日一样,却显得一脸憔悴,而且在自家里无精打采地屈膝蜷缩的身影,更是诡异至极。由纪夫发现他的双手似乎被什么器具缚在身后,顿时心头一惊。 两人的视线对上。 小宫山,你怎么了?——由纪夫想问他,却发不出声音。 由纪夫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屏着呼吸,带着询问的视线移向小宫山母亲。她正站在餐厅墙一脸泫然欲泣的神情。有人从身后架住她,同时捂住她的嘴。 “这是怎么回事?”由纪夫好不容易发出声音时,手臂突然被人从背后抓住。 两臂都被抓住就完了,被压制住就死定了。——由纪夫的脑中瞬间浮现这个念头。这是小时候和勋对练格斗技时,勋教导他的要点:绝对不能被抓住!趁还能动弹时,想尽办法甩开对方!于是由纪夫死命甩动双臂,一个转身,手上的书包飞了出去落到地上,他心头不禁掠过一丝担心,想不起来书包里有没有装了什么不能撞的东西。 接着他用尽全身力量,毫不犹豫地试图抽回双臂,左手挣脱开来,身子顺势一侧,他看见了身后的男人。对方顶着山本头,腮帮子很大,由纪夫没见过这个人。山本头男的头发斑白,下巴留着杂乱的胡碴,鼻子很大,鼻孔也很大,一身运动服,手腕一带有着暗红色斑点,两道眉几乎要连在一起,鬓角到下颚还长了短短的胡须,而且口中散发着臭味,虽然不至于令人想掩鼻,那是齿垢的气味。 由纪夫一边暗忖这家伙是谁啊?一边甩开手,紧接着以肩头冲撞对方,耳边传来勋的声音:不要停下来!绝对不能被抓住!山本头男登时失去平衡,飞撞上由纪夫刚才穿过的那扇客厅门。关着的门发出巨大声响,整间屋子为之震动。 “不准动。”出声的是另一名男子,同时响起“咔唰”一声。由纪夫留意着撞上门的山本头男,一边回头望向声音的方向。 一把像是枪的东西正指着他。 站在窗边的男子同样是素昧平生,握着的东西很像是枪。男子脸色苍白,轮廓细长,头发稀薄,发际线有些后退,面无表情地握着握柄,食指触着像是扳机的东西。由纪夫过了好一会儿才察觉,那个像是扳机的东西不折不扣正是扳机,而像是枪的东西正是一把枪。那不是转轮手枪,而是握柄内有弹匣的枪款。由纪夫想起小时候,鹰曾买了模型枪回来教他认识各式手枪。他这才发现,刚才听到那声“咔唰”,应该是拉动滑套让子弹上膛的声响。 “我会开枪哦。”苍白男子冷冷地说道。 “由纪夫。”这时,小宫山出声了。垂着头贴近墙边蹲坐的他,紧紧凝视着由纪夫,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由纪夫再次移动视线,望向人在餐厅那一头的小宫山母亲,她也是面无血色,在她的神情里,找不到一丝一毫可称为活力的气息。而在她身后架住她的是一名女人,束着头发,一脸素颜,年龄估计在四十岁上下。总共三人。 除开小宫山与小宫山母亲,屋里共有三名陌生人,而且全是怪里怪气的家伙。三人看上去毫无共通点:神情激动的中年男人,将毛躁蓬松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的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还有面无表情的青年。 “你乖乖听话的话,我就不开枪。”苍白男仍架着枪。由纪夫看到男子身后窗旁的墙边,竖着一支长枪,那是样式简约、颜色也很朴素的狙击步枪,出现在这个屋内非常不搭调。 山本头胡碴中年男喘着粗气,一边抓住纪夫的手臂弯到身后,感觉得出男人内心的焦急,但他的动作却相当确实。他以某样东西一把扣住了由纪夫的手腕,发出“喀锵”的声响。由纪夫稍微动了动手腕,感觉到金属的触感,他知道自己应该是被上了手铐。接着脑杓后方传来男人的声音:“喂,坐下。” 对方没有塞住他的嘴,也没缚住他的双脚,但是双手失去了自由。他发现小宫山受到同样的对待,小宫山母亲也一样铐着手铐。 男人上下搜着由纪夫全身,由纪夫觉得不甚痛快,这才发现对方是想确认他身上是否带了手机,但母亲的手机被他收在书包里。 “这整件事,你到底知道多少内情?”山本头胡碴男双眼充血,站到由纪夫身前问道。小宫山母亲身旁的束发女人也转过身来面向由纪夫。 “什么内情?” “你不是上门来好几次吗!”女人一样难掩激动情绪。 “赶都赶不走呢。”苍白男熟练地把弄了一下手枪,然后放到一旁,应该是将手枪恢复到保险状态了吧。 女人往玄关走去,没多久便传来一阵声响,看来她把由纪夫的鞋子收进鞋柜里了。 “因为同班好友一直没去上学,我才会屡次上门来探问。”由纪夫姑且这么回道。 山本头男语气粗鲁地对着小宫山喊道:“喂,小子。”三个陌生人当中,就数这个山本头.99lib.胡碴男最毛躁,“你跟这家伙交情真的那么好吗?” 5c0f." >小宫山面向由纪夫,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由纪夫暗地冒冷汗,心想,小宫山该不会老实地回说:“也没那么好啦。”幸好小宫山似乎也心下明白,点了点头回道:“嗯,很好啊。” “喂,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苍白男问道。他在窗边沙发的扶手处坐下,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由纪夫坦承道。这不是装傻,而是事实。要是知道屋内是这种状况,打死他都不会来找小宫山。 “可是你却三番两次上门来,还透过对讲机说什么‘我全都知道哦’,对吧?” “啊。”的确,昨天拜访这栋公寓大楼时,由纪夫曾这么说过。“那个不是啦。” “不是?”苍白男眯缝细了眼。 “该说是随口说说呢?还是胡扯瞎掰呢?总之我只是想激一激他而已。” 一瞬间,所有人静默了下来。 不久,山本头男睁大眼,咬牙切齿地问道:“真的是随口乱讲吗?”他似乎相当悔恨。 “看吧。”苍白男哼了一声。在餐厅的女人也责怪山本头胡碴男:“所以我不是说了嘛。” “可是,这家伙三天两头就往这儿跑啊!”男人讲得嘴角起了口沫,“任谁都会觉得奇怪吧?再说你这家伙,真的只是个平凡高中生吗?” “嗯,我只是个平凡的高中生。” “却住在一栋大房子里?”山本头男的大鼻孔撑得更大了,而且眼神恍惚,频频眨眼,气息带着臭味。由纪夫缚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握拳,因为要是不这么做,他会压抑不住全身的颤抖,眼看就要被恐惧击垮。 “抱歉,由纪夫。”小宫山对他说。 由纪夫于是抬起脸来,望着小宫山。 “真的很对不起。”小宫山母亲说。 由纪夫轻轻摇头,瞄向小宫山母亲。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由纪夫以丹田使力问道。他想尽办法让自己的声音维持沉稳,为要是话声透露了他内心的恐惧,总觉得会让歹徒有机可乘。 三名歹徒面面相觑。 “这下别无选择了……”山本头男敛起下巴嘀咕道。女人听了没接话,持有枪的苍白男也只说了句:“你决定就好。” “小子,只好请你在这里多待一阵子了。”山本头男瞪着由纪夫说:“听好了,你只要乖乖听话就不会有事。想上厕所的时候就喊一声,我们会放你去。虽然不可能让你每天洗澡,在状况许可时会让你去洗。吃的喝的我们都会准备好。” “什么意思?”由纪夫听不懂这话的意思,望向一旁的小宫山,但他只是露出同情的眼神回望由纪夫。 “真的很对不起你……”小宫山母亲哽咽着向由纪夫道歉。 “我们也是无端被卷进来的。”小宫山叹了口气。 倚着沙发的苍白男站了起身,拿起立在墙边的狙击步枪架到手上,眼睛凑上瞄准镜,像要瞄准目标似地微调着。虽然还不到拆装保养的程度,做出这般举动的苍白男宛如频频确认乐器触感的吉他手,或是想清楚掌握相机状态的摄影师,不难看出他对于这个工作伙伴的信赖、畏惧与疼爱。接着他将枪尾某个栓锁状的零件一扳,一抽,确认过弹匣的状况之后,架起枪朝向窗外瞄准着什么,眼睛也凑上装在枪体上部的瞄准镜看了好几次。把玩了好一会儿,他又拿起挂在窗帘墙钩上的望远镜,架在眼前望着外头。 “这几天之内就会结束了。只要乖乖听话就不会有事,知道吗?”山本头男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地嘟嚷着,并没有看向由纪夫。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谁都没开口。 由纪夫将背靠上墙,环视屋内。这整个餐厅与客厅相连的空间非常宽敞,天花板挑高,不太像一般平民百姓的住家。墙上挂着圆形时钟,时间是下午三点。由纪夫想不起来自己是几点抵达这栋公寓大楼的。小宫山躺卧在离他约两公尺远的地方,虽然不是不能爬行靠过去,垂着头的小宫山似乎在睡觉,感觉先别吵他比较好。 女人侧躺在长沙发上,苍白男在窗旁盘腿坐着,小宫山母亲则是倚着餐桌旁的墙,眼睛是睁着的,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进眼里。 漫长的沉默中,小宫山曾睁开眼说了声:“我要上厕所。” 鸦雀无声的屋内响起“咚”的一声,女人从沙发站起,面无表情地走向小宫山,接着伸手进自己牛仔裤的后口袋,拿出一把小钥匙,插进小宫山身后手铐的锁孔,将钥匙一转,取下了手铐。接着女人拉着小宫山的手让他站起身,努了努下巴指向走廊。不知是否因为太久没站直身子,只见小宫山颤颤巍巍、步伐生硬地穿过走廊而去。 女人随后跟了上去。 看样子,他们的监禁并没有太严格,想上厕所时说一声,就会干脆地将手铐取下,当然也没加脚缭。由纪夫发现自己稍稍安心了点,他在想,这样可能还有逃出的机会。 “别动歪脑筋哦。” 窗边的苍白男开口了,似乎看透了由纪夫的心思。他的声音冷静而锐利,宛如冰箭般射向由纪夫。“要是你敢乱来,我会开枪的。就算让你侥幸逃出去,我也会开枪杀掉剩下那两个人。” 由纪夫咽了一口口水,点点头。他晓得这不是威胁。小宫山母子之所以一直无法逃出去,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由纪夫回想起他和多惠子前来拜访时,去到楼下大门口的小宫山母亲的模样。当时她一脸疲惫,冷冷地说:“这是我们的家务事。”试图赶走由纪夫两人,一定是顾虑到还留在屋内的小宫山的安危,没办法对两人说出实情。 厕所才刚传出冲水声,小宫山与女人已经朝客厅走回来了。那个在棒球社学弟面前态度傲慢的小宫山已不复见,由纪夫甚至觉得他似乎瘦了一圈。小宫山虚弱地叹了口气,回到先前的位置坐了下来,既没有反击也没有抵抗,乖乖地让女人再度将他靠上手铐。或许是察觉到由纪夫的视线,小宫山抬起脸来,露出不知是皱眉还是微笑的表情,说道:“真是抱歉啊,由纪夫。” “我还是一头雾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很莫名其妙吧。” “这半个月来都是这种状态吗?” 苍白男冰冷的视线射了过来,却没听他说“不准聊天”。由纪夫暗忖,搞不好某种程度的自由是被允许的,但他也不禁感到疑惑,那究竟是为了什么死守在这里呢?话说回来,这算是死守吗? “半个月啊……嗯,已经这么久了呢。”小宫山难掩疲惫神情。 “今天是期中考哦。” “是喔。学校还好吗?我没出现,大家都不担心吗?” “很担心啊,只不过,大家好像都以为你只是单纯地不想上学罢了。” “我想也是。”小宫山轻轻地笑了,“前一阵子,后藤田曾经打电话来我家哦。” “他终于想起自己是个导师了啊。” “我妈只好跟他说是因为我不想去上学,他好像相信了。” “后藤田啊,干什么都是交差了事,直觉又很弱。” “他应该做梦也想不到是发生了这种事吧。” “想都想不到啊。”由纪夫感慨万千地说道:“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状况?”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 “是认识的人吗?”由纪夫压低声音问,一边瞄了苍白男一眼。 “完全没见过。”小宫山虚弱地摇了摇头,“突然冲进我家,就待下来了。” “什么跟什么?” “别一直聊天!老实点!”苍白男骂了过来。 山本头男回来了,这时由纪夫才发现他方才出去了好一阵子。只见他一手拎着超市塑料袋,应该是去了附近某间大型超市,由纪夫也偶尔会去那儿消费。山本头男将整袋“咚”的一声地放到餐桌上,不发一语地拿出里头的东西,那是以塑料容器装着的现成菜肴与白饭。 “肚子饿的话就讲,会让你们一个一个轮流吃饭。”山本头男对由纪夫说道。由于山本头男并没对小宫山母子说明,可见这半个月来,恐怕每天都是这么度过的。 由纪夫察觉自己内心不安的水位正快速上升,呼吸也不太顺畅。眼下状况不比学校的课堂,当然没有清楚明定的下课放人时间,然而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频频望向时钟,只是每次看都觉得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心中更是焦虑不已。他闭上眼,不断告诉自己:总之,先冷静下来。不知不觉间,后脑杓靠上身后的墙,就这么嘴开开地睡着了。 醒来时,正是有人打开电视,喇叭传出声音的同时。一看时钟,时间刚过晚间六点。坐在餐厅椅子上的山本头男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新闻播报。 “神经很大条嘛。”女人刚好晃过由纪夫面前,开口说道:“居然还睡得着,你都不害怕吗?” “很害怕。”由纪夫不觉得有必要逞强,“我还以为这一切都是梦。” “是吗。”女人垂下单边眉望着他。她动作粗鲁,且面无表情,由纪夫内心又开始发毛。 “我不能回家吗?” “放你回去的话,你会把这儿的事说出去吧。”开口的是在窗边架着望远镜看向外头的苍白男。 “让由纪夫……”小宫山插嘴道。可能是紧张的关系,他的声音颤抖着,“让由纪夫回去啦,他的家人会担心吧,而且又不关他的事。” “我一定会让他回去的,也会放你们母子俩自由,只要等我们把该办的事办完,我们就会离开这里。”山本头男仍直盯着电视说道:“所以你们先老老实实地待着就对了,听到没?” “你家里的人会盯你回家的时间吗?像是几点前没看到你就开始担心之类的。”女人突然想起这件事,问了由纪夫。 “通常不……”由纪夫说到这,想起了炸猪排之约。由纪夫家大概都在七点半左右吃晚餐,刚才和鹰通电话时,由纪夫说了他很期待今晚的炸猪排,所以要是过了七点半还没到家,至少鹰应该会觉得奇怪吧。 “在七点前到家比较保.99lib.险。” 由纪夫无法判断照实回答是不是上策,搞不好斩钉截铁地宣称“不回去也没人会担心”,先骗这三名歹徒安心,一方面让鹰他们担心而开始找人,反而能将对方一军,但是由纪夫无法保证这招能够如愿奏效。 “七点啊。”苍白男咕哝着,看了一眼时钟,“还有一个小时。” “看来还是先打电话报备一下。”女人立刻接口,“你拨个电话回家吧,母亲在家吧。” “母亲刚好不在,不过,父亲应该在家。” “父亲这么早就在家?”女人的反应与其说是怀疑,更接近惊讶,“自己开公司吗?” “嗯,有些复杂。”由纪夫模糊地回道,差点接着说:因为我家有四个父亲,状况有些复杂。 山本头男关掉电视,突然传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剧烈声响,仔细一看,原来是他猛搔着头弄出的怪声。他将遥控器放回餐桌上,边走回客厅边说:“地方新闻也没在报导那个消息了。” “应该被认定是自杀了吧。”女人晃到餐桌旁拿起一盒菜肴,坐到沙发上掀开盒盖,拿起免洗筷。 “自杀?”由纪夫的思绪完全集中在这两字上头。说到自杀,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昨天在瓦斯槽后方被发现的下田梅子尸体,而他还不及细想,一句“是谁干的呢?”已经脱口而出,屋内的空气倏地凝结。“你在讲哪件事?”苍白男问道。 “臭小子!你果然知道内情!”本来正伸手要拿餐桌上菜肴的山本头男,一把抓住牙签罐朝由纪夫扔了过去,他的情绪似乎相当激动。由纪夫登时闭上双眼,飞散的牙签一枝枝撞上他的身体,幸好露出肌肤的部分都没被刺中,洒遍制服上的牙签看上去宛如恐怖的尖针,牙签罐则是滚落地面,发出短促的钝响。 “你到底知道多少!”山本头男大踏步冲过来由纪夫面前,扯住他的学生制服将他拉起。双手被铐在身后的由纪夫这下又被揪住衣襟,整个状态让他很难受,但更难熬的是制服立领及山本头男的指节压迫着颈部的物理性疼痛,而尤其恐怖的,是山本头男的激动情绪。 “什么东西知道多少?” “关于那些死掉家伙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吃着菜肴的女人也停下筷子。 由纪夫觉得没必要隐满,于是他说出了自己昨天也在那起自杀事件的尸体发现现场。一开始歹徒持怀疑态度,“你刚好出现在自杀事件的现场?哪有可能那么巧!”但听完由纪夫一番详述之后,他们似乎都勉强相信了。 “可是,你刚才说了‘是谁干的’吧?那又是怎么回事?” “对呀,臭小子,你的意思是说那不是自杀吗?”山本头男讲得口沫横飞。 由纪夫缓缓晃动身子,沾在制服上的牙签纷纷落到地上。 “我只是隐约觉得,那似乎不太像是自杀。”由纪夫谨慎地挑着用词,暧昧地回道。说完又觉得这么暧昧的解释,对方显然不会接受,于是又补了一段谎话:“因为我听到警察说,死者似乎没有自杀动机。” “哼,警察。”山本头男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 “警察懂个屁!”女人也是出口成脏。 “那不是自杀吗?”由纪夫试探性地问道。 “那件事等一下再讲,先让这家伙打个电话回家吧。”苍白男冷静地说道。 “也对。”山本头男也赞成,“应该先把这事儿解决。话说回来,小子,你没有手机啊?现在很少见这种高中生了。” “我那支只能拿来接听用。”由纪夫老实对他们说,他把手机收在书包里,可是没办法拨打出去。 不出所料,山本头男怒叱道:“少骗人了!”说着捡起由纪夫的书包,拿出手机按了几下按键之后,才不甚甘愿地说:“看来真的锁住了。这手机有跟没有一样嘛。” “真的是有跟没有一样的手机。” “用这个打。”女人拿了一具电话过来,好像是小宫山家的家用电话,而且是无线话筒的款式。女人来到由纪夫身边蹲下说:“几号?我来按。”显然不打算松开由纪夫的手铐。 “我该怎么讲?” “就说你今天不回去了。” “可是,不讲什么时候回家,我家人不是会更担心吗?”由纪夫指出问题点,“又不能说我去旅行了。” “讲个大概不就得了。”不知怎的,相较之下,苍白男 4f3c." >似乎是三人当中最不在意突然冒出来的由纪夫的,不,应该说他对于这整个事态都显得兴趣缺缺,这一点令由纪夫相当讶异。“‘碰巧遇到朋友,说要留我玩过夜,所以我会多留一下再回去,放心吧。’高中生和爸妈的对话,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在小细节上编谎话,反而容易露出马脚,你就大概交代一下,叫他们不必担心就好了。” “对喔。”山本头男同意了,似乎颇兴奋,“只要让他固定联络家人,他们就不会跑去叫警察寻人了。” 由纪夫不晓得自己那四位父亲会有什么反应,他甚至觉得搞不好自己一、两天不回家,父亲们也不太在意吧。 他告诉女人自己家里的电话号码。女人不知是否视力不好,只见她眯缝起眼,不太灵活地按下电话按键。 “你要是多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会开枪哦。”苍白男再度叮咛。 “不准求救,也不准暗示任何关于这个地点的讯息。”山本头男激动地说道,鼻孔张得大大的,连鼻孔里头都隐约看得到。 话筒贴上由纪夫的耳朵,待接讯号声持续响着。“这边的电话号码已经设定为非显示了,别动歪脑筋。”女人说道。 会是谁来接电话呢?由纪夫心想,要是比较敏感的悟或是勋,可能会察觉他不太对劲,但鹰的心思就没有那么纤细了。由纪夫一边听着待接讯号声,内心一边喃喃念着:拜托是悟或勋,悟或勋。 “哈啰!”接电话的显然是鹰。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由纪夫并没有沮丧地想埋怨:“搞什么,为什么偏偏是鹰嘛!”而是不自觉地想撒娇般地大喊:“鹰——救我!”胸口仿佛开了个..洞,难以承受的寂寞倏地涌上心头。由纪夫紧咬住臼齿,将情绪压下之后,开口了:“嗯,是我啦。”他没想到佯装平静竟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 “喔,由纪夫啊,快点回来呀!你现在在哪里?” “我啊,刚刚遇到学校朋友,我们还要多聊一会儿,联络一下感情。” “联络感情?女的吗?那多惠子怎么办?” “不是啦。”由纪夫一边回话,察觉女人很快地将耳朵凑上话筒。若是一般父子间的对话,鹰的讲话方式太过轻浮,所以要是被他们听到对话内容,开始疑心由纪夫不是打电话回自家就麻烦了。但话虽如此,要是现在才强调这人真的是自己的父亲又更怪,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由纪夫烦恼着。“我说的联络感情,不是指约会啦。” “呿,是男的啊。好吧,那你几点才要回来?” “看状况,可能要在他家住一晚吧。” “啊?是喔。哎哟,有炸猪排耶!吃不到太可惜了。” “下次吧。”由纪夫说着,闭上了眼,他也知道自己的眼角悄悄泛起了泪水,心里一边想着,不晓得还有没有下次呢? “好吧,那你就玩得尽兴一点再回来吧。” “我会的,虽然期中考还没结束。”由纪夫没想太多,很自然地说了出口,当然没打算暗示鹰什么,也不是想让鹰察觉哪里不对劲,他只是想尽可能地多和鹰讲上几句。身旁的女人戳了戳他,应该是在警告他不准多嘴吧。 “老是在意考试,会没办法长成顶天立地的大人哦。”鹰笑了。 “也对。考试什么的就随他去吧。” “你果然是我的儿子啊。” 由纪夫身旁的女人点了点头,似乎是确认了话筒的另一端确实是由纪夫的父亲。 “那就先这样,我会再和家里联络。”由纪夫说完这句,女人正要将话筒转个方向挂上,由纪夫却直到最后的最后才突然想到,朝着话筒大声说道:“抱歉啊,爸。” 电话挂上。 女人一脸满足地拿着话机站了起身,兀自嘟囔着:“好,这样一来,今晚就算过关了。”由纪夫微微叹了口气,接着侧过头,以制服肩头一带拭去眼角的泪水。他也被自己吓到,没想到只是听到父亲的声音,自己竟会感到如此强烈的安心。 他并不想睡,却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着了。铐着手铐倚墙坐着的姿势当然不可能熟睡,但他很讶异自己在这样的状况下还能入睡,或许是和刚才一样,内心某处仍暗自期待等一下睁开眼,就会从这场恶梦之中醒来吧。 屋内只听见时钟指针滴答响着,自己的呼吸也呼应着那声响的节奏。小宫山和他母亲都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而三名歹徒也没什么精神。由纪夫很想大声问这三人: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待在这里?持枪监禁小宫山母子很开心吗?不,他们显然一点也不开心,那既然不是因为开心而干这种事,更没有道理待在这里了啊! 过了晚上八点。 由纪夫感到尿意,于是说了声:“不好意思……”口腔仿佛黏住了似的,张开口只发得出沙哑的声音。山本头男正躺在沙发上,而待在餐桌旁的女人似乎也没听见由纪夫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想去小便。” 女人转头看向他,而于此同时,山本头男也缓缓抬起脸来。 “不好意思。”由纪夫又说了一次,“小便。” 山本头男既没有显露不耐烦也没有抱怨,站了起身。女人拿出手铐的钥匙,递给山本头男他蹲到由纪夫背后,打开了手铐。由纪夫一抬起头,发现窗边的苍白男正举起手枪直直地指着他,看那样子应该是为了预防由纪夫乱来,随时都做好开枪的准备吧。 “走吧。”山本头男将由纪夫推向走廊。 由纪夫乖乖地走出客厅。重获自由的双手并不觉得痛或沉重,动一动都没什么问题。他试着想象,要是就这么转头扑倒身后的山本头男,逃得出去吗?他觉得不可行,因为山本头男正绷紧神经监视着他,很难攻其不备,何况还有可能害到小宫山母子,再加上昨天在瓦斯槽那儿对古谷出手,却被古谷悉数闪开之后还送上一划刀伤,想到这,由纪夫更没把握了。于是他走进厕所,四壁环绕的狭小空间里,剩下他独自一人。 本来是要来小便的,但一方面又觉得好累,由纪夫坐到了马桶上,静静地反复做着深呼吸。他晓得山本头男正守在门外。他吸气,吐气,从鼻子吸吐大量的空气,然后按下冲水手把,打开门,走了出去。 第三十七章 “闯进你家的人,是我。”山本头男一副不甚痛快的语气,对着正要从厕所走回客厅的由纪夫说道。 “咦?” “我跟踪你到你家,可是一进去却发现你父亲在家里,连忙逃了出来。” “咦?什么?”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自白,由纪夫吓了好大一跳,“跟踪我?” 家里客厅那支坏掉的窗帘杆浮现脑海。原来他就是那个闯空门的?那个入侵者? “之前你们不是一直来这栋大楼拜访吗?总觉得你们这样三天两头上门一定有鬼,会不会是察觉到了什么。” “我察觉到了什么?” “那时我在你家外头,看你一回家又马上跟个男的外出,想说那一定是你父亲,所以家里应该没人在了,就进到屋里去。” “为什么要闯进我家呢?” “为了不让你们坏了我们的好事。” 山本头男的眼中闪烁的光芒,怎么看都不太正常。虽然不是那种流着口水、神情恍惚、让人一目了然的精神异常状态,但是他那狰狞的眼神与激动的说话方式,总觉得有些偏离现实。 “哼,住得起那种豪宅,想必你父亲也不是干什么正经工作的吧。” “那并不是豪宅啊。” “看上去很了不起的家伙,个个都很奸诈。”他似乎冲着某个此刻不在现场的对象满怀恨意,“不负责任,推诿逃避,出了事就想尽办法把事情压下去。” “把事情压下去?怎么回事?” “总之呢,绝对不能让你们坏了我们的计划。” “计划”这个词听在由纪夫耳里,有种幼稚的感觉。而以严肃的态度说出幼稚的话语,其实相当可怕。 山本头男一把扯住由纪夫的手臂,“好了,快走吧。藏书网” 狭窄的走廊似乎没有尽头,由纪夫穿着袜子的脚踩着地板,发出“啪咚啪咚”傻乎乎的声响。 回到客厅,苍白男依旧举着枪瞄准由纪夫,直到由纪夫老老实实地坐下,被铐上手铐为止。手被铐着,背倚着墙,又恢复到先前的姿势,由纪夫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沉默再度笼罩四下。 窗帘不知何时被拉上,遮住了整面窗户。室内开着日光灯,却显得一片阴暗,还有种令人喘不过气的气氛。 到了晚上九点,山本头男又打开电视,转到新闻节目,嘟囔着:“看样子都没在报导那个自杀事件了啊。”屏幕上映出县知事候选人的画面,山本头男忿忿地说:“出现了。” 又过了大约三十分钟,由纪夫吃到了这晚的晚餐。本来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以为一定还是铐着手铐,得像狗一样舔食餐盒里的食物,没想到歹徒帮他们松开手铐,让他们可以好好地使用双手吃顿饭,但相对地,一次只放一人吃饭,而且用餐的过程中,还有支手枪指着用餐者。 吃完饭后,由纪夫无事可做,只能定睛望着三名歹徒。 三人或是看看电视新闻,或是躺卧沙发上,但原则上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窗户外头,尤其是苍白男,几乎不曾离开窗边,见他不时摸一摸狙击步枪,双眼则始终留意着窗外的动静,偶尔会拿起望远镜看外头,然后往手边的笔记记录着什么。 门铃响起,旋律仿佛弹进了屋内。由纪夫蓦地挺直背脊,小宫山母子也同时抬起头来。 “谁啊?”山本头男皱起眉头瞪向由纪夫问道:“是谁来了?”他可能是在怀疑由纪夫动手脚通风报信了吧。坐在沙发上的女人起身,走到小宫山母亲身边拉她站起来,似乎很习惯这整个流程了。 “是邻居佐藤小姐。”小宫山母亲看了对讲机屏幕之后,虚弱地说道。 “两句话打发掉。”女人开始松开小宫山母亲的手铐。或许访客上门时,他们都是这么处理的。 双方透过对讲机的对话,在客厅的由纪夫也听到了。“老家寄了蔬菜过来,方便的话,我想拿一些给你好吗?”这位佐藤小姐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开朗,由纪夫甚至觉得这个人未免太没心机了。 “请稍等一下,我马上过去。”小宫山母亲回答后,挂上了对讲机。 “戴上这个吧。”女人对小宫山母亲说。由纪夫一看,那是个类似领带夹的东西,应该是小蜜蜂麦克风吧。女人将那东西别上小宫山母亲的领边,而几乎同时,餐桌上传出了沙沙沙的摩擦声响。仔细一瞧,桌上有个小小的扩音器,约为香烟盒大小。 女人像在搜身似地上下摸了摸小宫山母亲的衣服。 “我去去就回。”小宫山母亲有气无力地说道,餐桌上的小机器于是传出了同样的声音。由纪夫也看得出那正是无线麦克风与收讯器,应该是拿来监听小宫山母亲和外人接触时,是否透露了什么不该说的讯息吧。之前由纪夫与多惠子上门时,她搞不好也别了小蜜蜂在身上,所以才没办法对他们多说什么。 麦克风的灵敏度似乎颇佳,小宫山母亲穿过走廊、打开玄关门锁,以及她的呼吸声响,陆续从扩音器传了出来。 “不好意思,突然来打扰。”接着是门外的年轻女子向小宫山母亲打招呼的话语,两人正在玄关脱鞋处交谈着。 从对话内容听来,她们似乎只是单纯的邻居关系,并没有太深入的交情,彼此交换着可有可无的客套话。 在客厅聆听着扩音器的山本头男与女人,脸上也不见紧张的神色。 《E.T.》的旋律响起时,由纪夫还没反应过来。音乐来自摆在餐桌上的手机,由纪夫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他的东西。之前山本头男将那支手机从书包拿出来之后,就一直放在餐桌上。 听到那个来电铃声,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的女人咂了个嘴,似乎不打算理会,手机依旧摆在原处。但实在是响太久了,女人拿起手机,走到由纪夫身边。 “关机啦。”山本头男也走了过来。 “可是现在才关机,对方搞不好会起疑。”女人起了戒心,“谁打来的?”她掀开手机折盖让由纪夫看,液晶屏幕上显示的来电者名称为“葵?性好渔色”。 “啊。”由纪夫不禁轻呼出声,“是我朋友。”他说了谎。 “接吧。讲完马上挂掉。”女人严厉地说道。而同时,窗边的苍白男也举起手枪一拉滑套,将枪口对着由纪夫。 由纪夫点点头,女人按下通话键。“喂?” “喔喔,由纪夫啊。”葵轻快的声音传进耳里。听到这声音,心头的情绪也因此轻盈了许多。 “你现在在哪里?” “和朋友在一起。” “喔,这样啊。在哪里呢?” 由纪夫一听,迅速动脑筋思考着,该怎么回答才是上上之策呢?他想让葵听出自己现在正遭人监禁,但当然不能大剌剌地说出口。虽然现在刚好邻居女子来到玄关,歹徒不太可能当场开枪,可是要是惹恼了他们,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罢休的。 不准多嘴。——蹲在他身旁拿着手机的女人瞪向他,眼神无声地诉说着这句警告。迎面坐着的山本头男也竖起了耳朵。 “在街上。”由纪夫别无选择,随便想了个回答,“我们在逛街。” 女人直勾勾地盯着由纪夫,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笼统的应对。 “是喔。对了,多惠子啊,说她会打电话给你哦。”葵一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语气。 “为什么又要藏书网找我?” “不知道耶,好像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什么重要的事?” “她说她发现了非常非常重大的事。” 女人的眼神变得严峻。 “啊,抱歉,这边有点状况。我再打给你。” “喔,这样啊,好吧。”葵说完,干脆地挂了电话。通话结束得非常爽快,在此刻的由纪夫听来甚至觉得葵好寡情,好想大叫:为什么你对男性就这么冷淡呢? 屋内一片静默,而几乎就在同时,餐桌上的扩音器传出小宫山母亲的声音:“非常谢谢你。”接着是关上玄关门的声响。 “把这小子的手机关机吧。”山本头男一脸不悦地抓起那支手机。 “要是手机不通,会不会有人担心他而跑去报警什么的?”女人说。 “可是让他和外界联络太危险了。”苍白男插口道:“手机也有可能没电啊,让打来的人以为是手机没电不就好了。” “放心吧,我不会说出不该说的事的。”由纪夫小心翼翼地说道,留意着不让他们察觉他内心的急切。虽然不知道一支只能接不能打的手机派得上什么用场,至少自己还有一个与外界联系的方式,心情上比较有依靠。“反正这支手机只能接听,我又不可能打出去求救,所以能不能就先开着别管它呢?而且,我同学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我还蛮想知道是什么事。”要是劝说的语气太明显,歹徒说不定会起戒心。由纪夫说完这段话,担心着三人的反应,但他们只是应道:“也对,对方要是联络不上反而容易起疑。”还点点头补了一句:“而且,我们也想听听你同学发现了什么大事。” 第三十八章 半夜,由纪夫完全睡不着。恐惧虽然减弱了一些,紧张感却始终存在,加上双手被铐在身后的姿势很不舒服,他丝毫没有睡意。熄了灯的室内,只有天花板亮着一盏小夜灯,四下一片昏暗。眼睛习惯这个亮度之后,由纪夫也看得清周围的状况了。他恍惚地望着墙上的时钟,视线落在移动的指针上头。 “你也真够倒霉的。” 由纪夫一直以为所有人都睡着了,所以当身边突然传来话声,吓了好大一跳,转头往左边一看,苍白男不知何时来到了他附近,坐在约两公尺前方的一张圆凳上,跷着二郎腿,抱着狙击步枪,看得出来他正在保养枪枝。苍白男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会被怎么对待呢?”由纪夫也压低音量问道。 环视屋内,小宫山和他母亲显然都睡着了,山本头男仰躺在沙发上,女人则是趴在餐桌上,看样子都在睡觉。时间是深夜两点。 “天晓得。”苍白男一副完全不感兴趣的语气很快地答道,看样子他并不是故意端架子,也不是想整由纪夫,而是真的一点也不在意,“我不太知道那两个家伙在想什么。”他的声音里不带情绪,“我只是受雇于他们罢了。” “受雇?做什么?”由纪夫一问,苍白男露出讥讽的神情撇着嘴,稍稍举起自己抱着的狙击步枪。“你这是在Live House里问抱着吉他的家伙说你是干什么的吗?” “啊。”由纪夫听懂了,于是换了个问题:“雇你开枪打什么呢?” “打人啊。”男子轻轻笑了。 这一瞬间,由纪夫在赛狗场厕所听到的一席对话忽地浮现脑海,当时厕所里有两名赌客边小便边聊起富田林的事。他们说,富田林为了解决某敌对社长,打算雇狙击手,但找到的狙击手却突然跑不见了,害他相当伤脑筋。 莫非,那位突然不见的狙击手,就是眼前这位苍白男?虽然是很蠢的臆测,由纪夫不由得如此猜想。 他还想到,眼前这位狙击手的形象,和漫画里的狙击高手哥尔哥13还差真多。苍白男的眉毛并不粗,身形纤瘦,看上去甚至给人个性脆弱的印象。男子当然不可能晓得由纪夫这一串思绪,却开口问道:“你知道哥尔哥13所使用的枪枝吗?” “是M16吧?听说是越战时的枪款?” 男子既没肯定也没否定,兀自咕哝着:“M16采用小口径子弹,轻便好携带,却在越战中频频故障,人们甚至说这款枪根本不适合用于狙击,那为什么像哥尔哥这种狙击手中的狙击手却偏爱使用M16呢?这个疑问还曾被热烈讨论了好一阵子。不过呢,在两百公尺左右的射程以内,命中率都还算精准,用起来颇顺手,所以哥尔哥也是经过一番思考才挑了这款枪的。” “喔,是喔。”由纪夫只能如此应道。 苍白男继续嘀咕,说手动枪机的步枪在拉开枪栓、将子弹推入膛室的那一瞬间,简直像是做完了祈祷似的,内心会感到无比地平静安详,“每当我握住枪栓一扳、一抽,一切就绪的那一刻,感觉就像是我自己的身体也同时上好了膛。” “喔,是喔。” 听到这段自命不凡、严重自我陶醉的话语,由纪夫错愕之余,一方面也觉得,或许就是这种个性的人,才有办法满不在乎地扣下扳机杀人吧。 男子不知何时从圆凳站起,走到窗边。白天看他一直待在那儿,或许那里就是他的专属位置了。他掀开窗帘,探看窗外,低喃道:“话说回来,八卦周刊的记者要抢独家也很辛苦啊。” “周刊?什么意思?” “这栋公寓大楼前面的路肩,停了一辆白色轻自动车,记者正埋伏在车内等着拍独家照片。” “啊,我想起来了。” 几天前,由纪夫和多惠子来到这栋大楼时,看到有个拿相机的男子待在车内,当时多惠子还自作多情地说对方是打算拍下她这位美女高中生幽会的大独家。这么说来,那个男的真的是记者?“你说的是一辆轻自动车吗?窝在这种地方是想拍到什么独家呢?” “无聊的丑闻啊。” “谁的丑闻?” 这时,男子嘴角忽地漾起笑意,“和我正在堵的家伙是同一人。” “同一个人?是凑巧吗?” “被枪口指着的同时,还被相机镜头指着。当知事还真辛苦啊。” “知事?” 由纪夫这一惊非同小可,嘴张得开开的,话声也是沙哑的。只不过他马上就想到,自己喊了这么大声,该不会吵醒其他人了吧?连忙张望幽暗的屋内,但看样子他们都还在梦乡里。“你说的知事,是谁?” “知事就是知事啊。” “白石吗?” “嗯,就是那家伙。一脸认真踏实的不伦男,”男子应道:“像蜻蜓点水般不断对女人出手的那位知事大人。” 白石性好女色,这个传闻,由纪夫也从鹰还有葵的友人口中听到过。 “知事住在这栋公寓大楼里吗?” “不是。”男子板起脸,再度面朝窗帘,努了努下巴,“对面啦。对面还有一栋公寓大楼,就是正对这里的那一户。” 由纪夫笔直凝视着窗户,外头黑夜笼罩,加上窗帘是拉上的,不可能看得到正对面的公寓大楼,但是他记得马路另一侧确实有一栋高级公寓大楼,与这栋大楼宛如将棋的两大棋子对峙。 “你说对面那栋?” “距离不到一百公尺,小意思。” 由纪夫一时无法开口,怔怔地看向窗帘,看向男子,看向狙击步枪,看向客厅天花板,从鼻子呼出气息,吸气。“白石就住在对面公寓大楼里吗?” “是白石的‘我可爱的小宝贝’住在那儿。白石固定会上门来。”苍白男把白石的情妇称做“我可爱的小宝贝”,兀自轻笑着。 “可是,他上门做什么?” “小子,你在学校里都学了些什么啊?”苍白男的语气里满是同情,“爸妈都怎么教育你的?跑到‘我可爱的小宝贝’家里去,还能干什么事?” 由纪夫含混地把话头带过,“所以你这半个月来,一直待在这里就是为了堵他?” “本来是打算速速搞定的。”男子微微蹙起眉头,“那位知事通常在星期三晚上出现在对面,所以我们在星期三傍晚来到这里,威胁那对母子让我们待在这儿,接下来只要再埋伏几个小时,等那个好色知事一现身,我的狙击步枪就会送他一颗子弹,然后预防万一,再补一枪,工作就结束了。我啊,收了那两个家伙的钱,本来都计划好要去峇里岛玩个三天两夜的。峇里岛很赞哦。” “可是,事情却没能依照计划进行?” “因为有个蠢蛋搞出了丑闻。” “蠢蛋?” “县职员盗用公款,新闻闹得很大啊,你没听说吗?” “喔,把钱都给了酒店小姐的那个。”由纪夫也晓得那则新闻,还听人聊过那场向社会大众谢罪的记者会,对于白石的形象究竟是加分还是减分。 “然后呢,职员出事那一天,这位好色知事毕竟是不敢跑来找‘我可爱的小宝贝’,因为所有媒体都追着他跑。” “而那件事就好死不死发生在星期三。” 男子说,结果就是,他们三人别无选择,决定继续守在此处,等待白石知事再度上门找情妇。 “我们当然晓得知事竞选活动已经开始了,只不过,等选战一结束,不管是否当选,好色知事肯定会来找‘我可爱的小宝贝’,而且不限定星期三哦。所以我们决定等到那一天。” “无论当选或落选,他都会来吗?” “要是当选,他一定会跑来夸耀说:‘你看我很努力吧!’要是落选,他也会跑来寻求安慰说:‘你看我明明这么努力啊!’” “可是就算是这样,你们一直死守在这里堵人……” “托他的福,我接下来的工作都取消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觉得我们能够对那对母子说:我们枪杀知事的计划延期了,所以在事成之前,不可以告诉别人,也不能报警哦。说完就拍拍屁股暂时撤退,改天再来吗?” “可是……” “已经上了船了。不管船会沉还是从此漂流,上了船就回不了头了。所以即使与原先计划有些出入,我们还是选择继续待在这栋公寓大楼里等待机会。说老实话,我其实要撤要守都无所谓,下决定的是那两个家伙。” “那两个家伙……吗?”由纪夫望向山本头男和女人。 “我也晓得他们两个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干这件事,只是这里有点怪怪的。”男子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脑袋。 “所以你们在选战结束之前,会一直待在这里?” “虽然白石也有可能等不到选战结束就跑来会女人啦。” “身为知事,会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做出这种事吗?” 虽然公职人员选罢法中,应该没有规定竞选期间候选人不得与“我可爱的小宝贝”有所接触,但由纪夫也不难想象,这种事显然是别干得好。事实就是,八卦杂志已经嗅到丑闻的气味了。 “听说白石之前当县议员的时候,才不管是不是竞选期间,照样三天两头跑去‘我可爱的小宝贝’的住处。有前科在先,这次再犯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为什么你们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杀掉白石呢?” “这你应该去问那两个人,我只是收钱办事。只不过,他们应该会大发雷霆吧。这世上没有比口袋有钱、怨念很重又火冒三丈的家伙更难对付的了。” 由纪夫无言以对,只好沉默下来。而这一沉默,才发现屋内真的是一片静谧。自己只是稍微动动身子,便弄出与地面摩擦的声响。苍白男将狙击步枪竖立在一旁,打了个呵欠。 “赤羽呢?”由纪夫又抛出问题,因为觉得要是现在不问,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从这个人口中问出任何事了。“这件事和赤羽有关吗?” “赤羽……?就是另外那个候选人?” “是的。这整件事是不是赤羽一手策画的?因为要是白石消失了,最开心的就是赤羽了。所以杀掉白石一事,就是赤羽的指示吧?” 苍白男脸上既没露出讶异,也不见笑容,仿佛只是听到一则无聊透顶的寓言故事。他面无表情地回道:“赤羽本人与这件事无关。” “也就是说,这整起计划无关知事选举?” “嗯,不过那两个家伙好像想让这两件事看起来有所关联。” “看起来?” “我会枪杀白石的,对吧?那些家伙在想的是,到时候就让外界把怀疑的矛头指向赤羽。” “那些家伙,就是那边那两位吗?”由纪夫又望了一眼睡在一旁的山本头男。 “他们两个想让别人以为是赤羽阵营枪杀了白石。” “要怎么做?” “他们的策略好像是先激怒赤羽吧。” “咦?” “一开始,他们的计划也很单纯,枪杀知事,如此而已。没想到后来计划演变成不得不死守在这里,他们也开始想些有的没的鬼主意,是因为不安与恐惧使然吧。然后呢,因为县知事选举在即,他们就想到,不如嫁祸给赤羽吧,于是连忙着手部署。俗话说‘临阵磨枪’,那几个家伙感觉就像小偷临上工前才慌慌张张地搓制攀降绳,在我看来,这种像是压缩时间赶工赶出来的计划,当然不可能成功。嗯,不过没我插嘴的份就是了。” “部署?什么意思?” “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像是雇人去夺走某人的东西,这种简单差事,可是一堆人抢着要做呢。” 由纪夫听不懂他的意思,正想追问,山本头男突然起身,由纪夫当场闭嘴。只见山本头男睡眼惺忪地朝走廊走去,似乎没发现由纪夫是醒着的。 由纪夫屏住呼吸,听到厕所传出了冲水声,然后伴随着脚步声,山本头男回来客厅,从从容容地又躺回了沙发。 之后由纪夫就找不到机会开口询问了。颈部到背部一带传来阵阵痛楚,可能是因为身体长时间处于不自然的姿势。他看了看时钟,叹了口气。明天——明天究竟会怎么样呢?一想到这,好几件事同时浮上脑海。期中考的日子他却缺席,同学们会有什么反应呢?而最要紧的是,父亲们究竟有多担心他呢? 班导后藤田会察觉不对劲吗?不,那个人应该不会在意这种事。由纪夫持续着自问自答。 殿下或多惠子会担心我吗? 感觉殿下是不会拘泥这种细枝末节的人,但多惠子就有可能以她的直觉察觉到什么。 放心不下的多惠子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说不定会跑去由纪夫家里找人吧。她很可能真的会这么做。 由纪夫任由想象继续驰骋。 父亲们和多惠子一聊之下,会不会得出结论,认定由纪夫出事了呢? 可能会。由纪夫这么期待着。 只不过,父亲们猜得到由纪夫现在人是在小宫山家的公寓大楼里吗?一想到这,由纪夫不禁忧郁了起来,因为猜到的可能性太低了。 就算他们怀疑由纪夫可能去了小宫山家,应该很难猜到他是被关在里头吧。即使他们真的问遍由纪夫的所有同学和友人,地毯式搜索他的下落,最后只剩下这栋公寓大楼是唯一的可能,他们也无从确认人是不是在里头。而要是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由纪夫遭人监禁在内,就无法报警处理,当然也就不可能进屋来救他了。 歹徒的长相被他看到了。想到这一点,由纪夫脑中忽地充满了恐惧。 这三人没有蒙面,不正代表了他们有绝对的自信,非常笃定由纪夫与小宫山母子不可能泄露他们的长相吗? 山本头男之前说,只要乖乖听话,等他们办完事就会放他回去,但谁也无法保证山本头男说的是真的。擅自闯进别人家里待下来、架起狙击步枪瞄准县知事的这几名歹徒的思考逻辑,显然不能以常理来解读。 不可能平安回去的。 由纪夫一察觉这个事实,突然陷入恐慌,慌张地动着手臂,也拚命扭动被手铐铐住的手腕试图挣脱;他一边留心着不要弄出声响、小心翼翼地别让歹徒察觉他的举动,一边挣扎着。当他察觉自己紊乱的呼吸声回荡在幽暗、死寂、仅亮着一盏小夜灯的客厅里,连忙放轻了呼吸。焦躁与恐惧在胸中翻搅,身子不禁颤抖。 他?99lib.盘算着,有没有可能趁这些歹徒睡着的现在逃脱呢?双脚并没有被缚住,站起身拔腿就跑不是办不到,但是一迈出步子,子弹肯定就射过来了。手腕磨破了皮,痛楚增加了,却丝毫不见可望挣脱的迹象,唯有双手手铐撞击发出喀锵喀锵的声响,由纪夫连呼出的气息都在颤抖。 听到有人拉开窗帘,由纪夫醒了过来。山本头男与女人正分别拉开两侧窗帘,固定在窗帘墙钩上。 往左一看,小宫山也睁开了眼,虽然一脸疲惫,感觉他似乎已经习惯这样的作息了。 “抱歉啊,由纪夫。”小宫山对他说。 “又不是你的错。”若苍白男所言属实,小宫山母子之所以遇袭,只是因为他们家这个地点最适合狙击对面大楼某户。换句话说,他们根本是无辜被牵连进来的。 “你家人应该很担心你吧?” “我也不知道,只是一天没回家,他们可能觉得还好吧。”由纪夫逐一回想四位父亲的面容。担心是一定会担心的,只不过,由纪夫不觉得他们会立即采取行动。如果有什么危险的征兆或预警又另当别论,但是他昨天打电话回家交代了去处,他们应该没想到由纪夫现在正身陷危险之中。 “对了,小宫山,你在打什么工啊?”这时,由纪夫无意间想起自己一开始前来小宫山家的目的。 “打工?” “你接了奇怪的打工,在做黑的吧?和诈骗集团有关吗?我是听你棒球社的学弟说的。” “不要一直聊天。”女人警告性地喊了过来。她一手手肘拄着餐桌,百无聊赖地以另一手按着电视遥控器。但从她的语气听来,并没有严格禁止他们对话。 “喔,你说那个打工啊。”小宫山轻轻一笑,那是许久没在他脸上看见的笑容,“我跑去当面包店的走路工啦。” “面包店?” “站前不是新开了一家面包店吗?我负责装成是刚进去消费的顾客,然后在店门口拿出面包来,一边啃一边大声赞叹‘好吃!真好吃!’帮店家做宣传。” “那是什么啊?” “就是面包店的走路工啊。” 由纪夫无言以对,失落地垂下了肩,“这是哪门子做黑的嘛。” “别这么说,睁眼说瞎话可是很令人心惊肉跳的哦。” “是瞎话吗?” “嗯,没那么好吃啊。” 棒球社的小宫山虽然顶着一头要短不短的邋遢头发,还是有着棒球社社员的严谨踏实气质,加上他的说话态度无比认真,由纪夫也没办法责怪他去打这种工,唯一能确定的是,小宫山与诈骗富田林的歹徒毫无关联。 “搞什么……”由纪夫只觉得全身无力,“原来是这样……” “嗳,由纪夫,我们这关过得去吗?” “什么东西?” “那些人,最后真的会释放我们吗?” “嗯。”由纪夫肯定地回道:“嗯,会啊。”他说了谎。怎么可能平安被释放。 第三十九章 透过挂着蕾丝窗帘的窗户,看得见马路对面的公寓大楼,迎面一户户的阳台整齐排列。虽然苍白男说他们的目标是正对小宫山家的那一户,但这么看过去,也看不出来究竟是哪一间,总之白石会上门的就是这当中的某一户吧,只不过肉眼看不到室内的状况。 要是透过狙击步枪的瞄准镜,这个距离应该很轻易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苍白男似乎是想让空气流通一下,默默地开了窗,和煦的风吹进室内,窗帘微微摇曳传来女子的高声谈笑,苍白男看了外头一眼,似乎是隔壁住户也刚好出来阳台上,感觉人就近在不远处。那人正是昨晚上门的佐藤小姐,从声音听来,她似乎非常开心,虽然听不清楚说话内容,只知道她是在和丈夫或爱人谈话。由纪夫觉得有些错愕,同一栋楼的相邻两个住户,状况竟是如此天差地远。 没多久,苍白男关上窗,窗帘顿时宛如枯萎般静止了下来,邻居女子的话声也听不见了。 “啊,出现了。”女人盯着电视说道。由纪夫一看屏幕,电视正在播知事选举相关报导,画面映出白石走在拱顶商店街与行人握手致意的画面,爽朗的笑容,不时闪现的整齐牙齿,更加深了他主打的年轻印象。坐在沙发上的山本头男低声骂了什么。 突然一个甜面包递到由纪夫面前。 “要吃吗?”女人问道。由纪夫点点头,女人便打开包装袋,将里头的果酱面包撕下一小口,送到由纪夫嘴边。 《E.T.》的旋律在快十二点时传来,换句话说,由纪夫的手机响了。由于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全身多处酸痛,就在折磨漫长得让他连痛楚都不太意识得到的时候,餐桌上的手机响起,屋内的六人同时望向手机。 “抱歉。”由纪夫为此道了歉。 “我看还是关机啦。”山本头男气呼呼地一把抓起手机一看,“喂,这是未储存号码啊。” 说着来到由纪夫身边,将手机的液晶屏幕亮在他眼前。 “是你的杰作吗?你向谁求救了吗!”山本头男的双眼布满血丝。 “要接也可以,不接也可以。我无所谓。”由纪夫回道。这不是逞强,也不是想以退为进,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而老实回答罢了。 见由纪夫如此反应,山本头男情绪依旧激动,“给我接!”他忿忿地将手机往由纪夫一推,“不准多嘴。要是爸妈打来的,想办法让他们安心!” 接着仿佛约好了似的,窗边响起“咔唰”一声,苍白男拉动手枪滑套,子弹上膛,枪口直指由纪夫。苍白男此刻的面容与夜里所见的有着天壤之别,他紧抿着嘴,似乎已打定主意不再开口了。由纪夫不禁怀疑,自己在昨夜见到苍白男那副饶舌的模样只是梦境的一部分。 山本头男按下手机通话键,将机子贴上由纪夫的左耳,脸也跟着凑了99lib?上来。宛如混杂了油脂与汗水的腥臭,从他的口中传出。 “啊,由纪夫?” 一听就晓得对方是多惠子,但是为了不让山本头男起疑,由纪夫装傻问道:“请问哪位?” “我啦!多惠子啊。由纪夫你在搞什么啊?为什么没来学校?” 听到多惠子的声音,由纪夫觉得好生怀念,一时间差点说不出话来。 “我陪鳟二出了趟远门,赶不回去。” “还在期中考耶,你居然没来?” “事出突然啊。” “你傻了不成?” 期中考第三天只考一科就结束了,所以多惠子现在应该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吧。 “反正只缺考一科,应该可以补考吧。” “我说由纪夫,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啊,就是做什么事都太随兴了。” “你很啰嗦耶。”由纪夫回道。不是因为担心多惠子这样讲个不停会对她不利,而是真的觉得她很啰嗦。 “怎么这样讲!亏人家还打电话来关心你,想说你一定是生病还是怎么样了耶!” “喔,对了,葵说你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说?”由纪夫很自然地在这个时间点问了出口,一边暗自生闷气,在心中对多惠子喊道:拜托你机伶一点好吗?是察觉不到我出事了吗! “啊,对对对,今天啊,殿下会上电视哦。” “殿下上电视?” 由纪夫发现凑在他耳边的山本头男蹙起了眉头。 “他要上益智问答节目。”多惠子说出一个在全国播出的节目名称,“他刚刚一下课,就说要赶去参加节目的预赛。” 多惠子说的就是由纪夫上星期才和父亲们一起看的高额奖金益智问答事!” “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吗?”由纪夫一问,山本头男突地激动了起来,说道:“那个混账东西是杀人凶手!” “不过那两个知事比起来啊,感觉赤羽更像坏蛋喔?”由纪夫小心翼翼地问道,山本头男一听,一脸不痛快地说出惊人之语:“没错,那家伙也是个大混账。他也是杀人凶手。” 由纪夫一听,不知该说什么。两名县知事候选人都是杀人凶手,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县呢? 晚上七点,女人一边开电视一边问:“益智问答,要看吗?” “我要看!”小宫山旋即回答:“我想看殿下有没有上电视。” “不过是个高中生,哪有可能通过预赛。”山本头男口气火爆地说。 女人按着遥控器转频道,转到益智问答。节目似乎刚开始没多久,只见方脸的大嗓门主持人对着镜头伸出食指说:“今晚是现场转播哦!Challenge!”接着咧嘴一笑,那说话方式简直像是在告发电视机前的观众似的。或许是主持人自己也很不安,不晓得开放一般民众参与的现场转播能否一切顺利吧,他的表情中有着前所未见的紧张神色。 摄影棚内的布置并不算豪华,简单利落的配置反而有着奇妙的安定感。主持人站在中央一座宛如讲台的高台上,而面朝主持人围坐成扇形的是十名答题者,他们都坐在略高的吧台椅上,眼前是俭朴的小桌,桌上立着麦克风,而观众席就设在众答题者的后方,观众与答题者的亲友团各自占好位置等待决赛开始。由纪夫才在想,不晓得有哪些人会去为殿下加油呢?就发现这十名答题者当中,不见殿下的身影。 “果然还是被刷掉了啊。”小宫山似乎颇遗憾,还补了一句:“可是话说回来,也不晓得他是不是真的参加了预赛喔。” “哼。”山本头男露出一脸不屑。 “不过也不意外啦,殿下本来脑筋就不太灵光嘛。”小宫山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原本探向前方的上半身又靠回了墙壁,“你说是吧?由纪夫。” “喔,嗯。” “怎么了?殿下没出现,你那么沮丧喔?”小宫山问道。 “什么?” “我说你怎么在发呆?” 女人按了遥控器,转到棒球转播的频道。 “啊,我……”由纪夫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喊出声了,“我想看益智问答。” 女人转过头来,眯缝着眼看向他,“你同学不是没上电视吗?” “因为是特别节目,我想看一下。” 女人瞄了山本头男一眼。山本头男或许是觉得不管看哪一台都不可能影响现状吧,他只是微微露出不满的神情,说了句:“随他便吧。” 女人于是按了遥控器。 电视画面再度映出益智问答节目,主持人正以恫吓般的尖锐语调开始介绍答题者,首先是最左方的答题者面向镜头。 由纪夫望着这名答题者沉着地与主持人应对,内心一边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里?悟。 那千真万确,正是悟。穿着休闲外套的他坐在麦克风前,嘴边的皱纹让他看上去威严十足,眼神也很敏锐,微笑时眼角便浮现鱼尾纹。屏幕上打出了他的全名。 “请问您从事的工作是?”主持人问。 “我在大学教书。”悟回答。 主持人接着补充说明,悟以惊人的高分通过预赛,“说老实话,我们现在最怕的就是一千万:圆会被您拿走呢!”此话一出,棚内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由纪夫拚了命地佯装平静,他直觉判断,绝对不能让其他人察觉出现在电视上的这个人就是他的父亲。 摄影机稍微拉近,主持人继续说:“听说今天您有三位友人前来为您加油,是吧?” 不会吧?——由纪夫才暗自嘟嚷,屏幕上大大地映出观众席上的三个人。 你们在干嘛啦——由纪夫极力让自己面无表情,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望着电视画面。 那三人正是鹰与勋,还有葵。 介绍完所有答题者之后,益智问答正式开始了。游戏规则如下:首先是由十名答题者共同参与的抢答时间,知道答案的人就按铃抢答,答错一题便当场刷掉,最后只留一名答题者,将继续挑战超高难度问题。 主持人以高亢的嗓音读出问题,略显骄傲的语气,仿佛那些问题都是他自己设计出来的。 最右方的男子按了铃,说出回答,蜂鸣器顿时响起,看样子是答错了。悟紧接着按铃,冷静地说完答案后,响起了答对的铃声。 无论是问题的内容,或是悟的回答,由纪夫都没听进耳里,他只是不断地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父亲们会出现在电视节目里? 是偶然吗?父亲们凑巧在这个节骨眼跑去参加益智问答节目?特地放下手边工作跑去东京的电视台?这么突然?不,绝对不可能是偶然。 “那个人太强了,全都答对耶。”小宫山凑上由纪夫的耳边说道。由纪夫吓了一跳,耳朵又听得到声音了。他看向屏幕,主持人正在说:“您真的太厉害了,已经连续答对四题了呢!”悟微微笑道:“只是运气好啦。” 第四十章 《E.T.》的旋律再度响起。山本头男咂了个嘴,抓起餐桌上的手机,粗声粗气地说:“是刚才那个号码。”也就是说,是多惠子打来的。由纪夫接口道:“喔,她可能要跟我讲益智问答节目的事。” 山本头男一脸嫌麻烦的表情走了过来,将手机贴上由纪夫的耳边,而老规矩,苍白男立刻拉动手枪滑套,枪口指向由纪夫,说了句:“不准多嘴。” “啊,由纪夫吗?”多惠子依旧是那副无99lib.忧无虑的语气,“如何如何?你开电视了吗?” “殿下根本没出现嘛。” “他说他在预赛就被刷掉了,乱没趣的,说等一下逛完东京就要回来了。” “喔。是喔。”由纪夫一边应声,心里一边喊着:现在没时间跟你扯殿下的事,悟上电视了啦!你怎么没看到! 但由纪夫同时在意着凑上他耳边的山本头男,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山本头男的口臭依旧惊人,但由纪夫更介意的是他粗重的鼻息,那副睁圆充血的双眼、竖耳聆听由纪夫与多惠子对话的模样,怎么看都觉得这个人的精神状态绝对不同于常人。 “不过啊,听说殿下在节目最后还有可能上场哦。”多惠子说。 “节目最后?” “要是都没人看,殿下就太可怜了,至少你也帮他捧个场吧。” 由纪夫应声之后,挂了电话。 山本头男或许是觉得通话内容没什么问题,电话一挂上就直接一手拿着手机走了开来,而苍白男也将手枪的滑套归位。 “她说怎样?”小宫山想知道通话内容,于是由纪夫以歹徒都能听到的音量,转述了多惠子的话。 小宫山听了之后,沉吟了一声,接着悄声问道:“由纪夫,多惠子和你是不是在交往?” “不是啦!” “哎呀,干嘛害羞。”小宫山闹了他两句,又一脸寂寥地说:“你就老实和我说嘛……”由纪夫觉得小宫山好像要紧接着说出“反正我们不可能平安地被释放了”,连忙转移话题说:“不知道殿下能不能败部复活喔?” 由纪夫刻意摆出不感兴趣的神情,继续看着电视,一旁的小宫山似乎也是有一看没一看的。节目当中穿插播出稍早预赛时的精采片段。中午过后,聚集在电视台前的许许多多参赛民众被引导至户外报名摊位前,首先进行笔试,接着再移至一处宛如面试室的会场,进行益智问答测试。那些益智问题比想象中的要来得冷硬、不花俏,甚至有些禁欲倾向。摄影机拍到悟好几次,他除了偶或在答对题目时露出浅浅微笑,几乎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理所当然似地通过了预赛。 节目回到棚内现场。 悟依旧顺利地过关斩将,答题者已经刷掉一半了,接下来的抢答形式改为由答题者两两捉对厮杀。 悟当然是一一答对,持续晋级。不过话说回来,由纪夫所认识的悟根本不会想参加这种益智问答节目,然而,现在,他却出现在电视上,回答着益智问题。原因只有一个。 是为了我。——由纪夫终于想通了这一点。悟晓得由纪夫正遭到监禁,于是决定利用在全国播出的电视节目,让由纪夫看到父亲的身影。由纪夫不知道父亲们是怎么得知他身处的状况的,但悟的目的肯定就是这一点。 现场的答题者只剩下悟一人了。 悟正面迎向主持人,两人一对一对峙的模样宛如正在进行足球PK战,但身为出题方的主持人由于没什么得失风险,感觉不出他的紧张情绪,至于悟则是本来就不见丝毫紧张。 “其实呢,由于这次的特别节目是全程现场转播,我们制作单位也相当戒慎恐惧。”接着主持人一脸严肃地说明:“因为所有的答题者都是一般民众,我们要直到进棚当天,才晓得进入最后决赛的是哪些观众朋友,所以我们不但事前准备了非常高难度的益智问题,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搞不好届时全场没人答得出来,节目可能会当场冷场。而由于不确定要出到多难的题目才是最适当的,我们一直很战战兢兢呢。”说到这,主持人终于露出了笑容,“因此,今天出现了像您这般实力坚强的益智王,真的是太好了。” 由纪夫才在想,什么“益智王”嘛!主持人便紧接着说道:“所以呢,如果最后攸关一千万圆的益智问题您能够答错,我们会非常感激您的。”由纪夫听到这段制作单位的真心话,不禁失笑。 “请问您曾经挑战过类似的益智问答节目吗?”主持人问悟。 “这是第一次。我自己也很意外。”悟平静地回道。 “真的是第一次吗?真是难以置信……”主持人嘟囔着,然后说:“好的!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挑战了,一千万圆就在眼前了哦!”望着主持人夸张的兴奋表情,由纪夫突然在心中“啊”了一声。因为他同时浮现了两个心思,而发出了代表两种意思的惊呼。 第一个“啊”是出自一个不祥的臆测:“啊。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们了。”没人能保证歹徒在完成计划之后,真的会释放他们。由纪夫的预测算是悲观的,而要是事情真的一如最坏的打算,那么此时电视上映出父亲们的身影,就是他所能见到的最后一面了。 第二个心思是:“啊。父亲们的目标是那笔奖金。”父亲们察觉了由纪夫身陷危险,虽然还不确定是不是会被要求赎金的绑票,但要救由纪夫,一定需要钱,所以他们决定尽可能多准备一点,于是参加了益智问答节目。只要悟上场,即使是高难度的益智问题,想必也难不倒他。是这么回事吧? 手好痛。由纪夫仍铐着手铐的双手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电视台的摄影棚内响起如雷的欢声。答题者与主持人一对一的挑战,第一题过关了。观众们议论纷纷,为什么这位挑战者连如此困难的题目都答得出来呢? 由纪夫瞄了苍白男一眼,只见他倚着窗边,后脑杓也靠着窗框,正在闭目养神,虽然无法熟睡,他可能想说至少小憩一下吧。他的手上依然握着枪。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由纪夫什么也没思考,一径盯着电视看。无论是益智问题的内容、主持人的串场话语、悟的回答,都没进到他的脑子里,他只是望着悟说话的模样。 “终于来到最后一题了!”主持人说道。 电视画面倏地转成喧闹的广告,愉悦的音乐旋律与静静渗透人心的广告文案流泄,爽朗的男女演员接力般地出现在画面上,然后,又回到了益智问答节目,这时棚内已换上了另一幅景象。 从上一段节目就坐着的悟依旧是同样的姿势,但他的身旁站着勋、鹰和葵,看样子是从观众席被请过来镜头前的。站着的主持人拿着麦克风开口了:“今天这个难得的机会,在我们提出最后一个问题之前,先来和您的朋友们聊两句吧。” 体形高大、肩膀宽阔、胸膛厚实的勋气宇轩昂地站着,直视着摄影机。鹰穿了一件印有某欧洲足球倶乐部标志的运动夹克,手插裤子口袋,一副呕着气似的表情望向别处,完全就是个在人前觉得浑身不自在的不良少年模样。站在正中央的葵则是身穿素面浅灰色棉T,搭一件黑长裤,简单朴素的打扮,却丝毫不减他的迷人风采,映在画面上依然是最抢眼的一位,而且节目制作单位的工作人员似乎在这方面的直觉尤其敏锐,明明没必要,却好几次将镜头拉到葵跟前拍摄他的特写。 “请问四位是什么样的关系呢?”主持人问。 “呃……”葵低声沉吟着。 “呃……”鹰抹了抹鼻头。 “我们就像一家人。”勋回道。这个回答虽然模糊,主持人似乎很满意,而另外三位父亲也是一脸满足地频频点头,似乎在说“嗯嗯,没错,我们是一家人”。 “即将进入最后一题了,请问您现在的心情如何呢?”主持人问悟。 “嗯——最后一题了呢……”悟掩着嘴,一副像是在整理思绪的模样。由纪夫心想,真难得看到悟支吾以对,因为悟的脑袋永远都是整理得条理清晰,问他任何事情时,他脑中总是已经有了回答。 突然间,勋的手臂动了起来。 他将两肘贴着侧腹,前臂忽地举起,又忽地放下,那动作宛如鸟儿忙碌地拍翅,不断挥动着前臂,看起来既像是在玩小孩子的游戏,也像是缩起手臂在做收音机体操。体形壮硕的勋突如其来地做出这种滑稽举动,摄影棚内先是一阵静默,接着传出了笑声。 “您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主持人将麦克风伸向勋。 “这是某种祈福魔法,类似应援团的加油动作。”勋一脸认真地说:“他们两人也会一起做哦。”说着看向鹰与葵。 于是乎,鹰与葵在稍微拉开距离之后,虽然不至于笔直地伸长手臂,两人的双臂忽而斜举、忽而平举,忙碌地动了起来。 “那是什么啊?”小宫山悄声笑了,“好怪的舞蹈。” 由纪夫唯有此刻,灌注了全副精神在画面上。 那是旗语,他一看就知道了。 即使只是以前臂比出小幅度的动作,那的确是不折不扣的旗语。勋在最开始将手臂重复上举再打横,正是宣告开始发旗的旗式。接下来由鹰与葵负责发旗,由纪夫连忙在脑中二解读。虽然是幼时记下的知识,由于由纪夫拚了命地试图解读,各个旗式的对应文字也以飞快的速度从脑袋的记忆库中涌出,快到几乎是反射性地得出答案。由纪夫每看完一组旗式,相应的片假名便浮现脑海。 “这几个老伯伯好怪哦。”小宫山说。 由纪夫没吭声地点了点头,注意力依旧锁定在电视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 “喂,由纪夫?怎么了?” “没事。”他简短地应了声。 山本头男不屑地哼了一声,一副似乎很想说“这是什么无聊东西嘛”的神情,就在这时,三位父亲的发旗告一段落。 由纪夫牢牢记下父亲们打出的每个旗式,在脑中依序排列。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有任何疏漏,因为要是他能没抓紧这唯一的救命绳,松开手的下一秒,绳子就会被吞进沼泽里消失无踪。于是他孤注一掷地、迅速地将旗语翻译成片假名之后,排列了出来。 ——ブキノウムテキノカズ(ㄧㄡˇㄨˊㄨˇㄑㄧˋㄉㄧˊㄖㄣˊㄖㄣˊㄕㄨˋ)。 这是父亲们分工依序打出的旗式,由纪夫不懂是什么意思,于是试着在脑中断句,一边死命忍住不让呼吸变得紊乱。 ——有无武器。敌人人数。 “那么,在最后的题目之前,请您说说您的感想。”主持人一方面讶异于勋一行人诡异的举动,还是将麦克风凑到悟的面前。 这次悟毫不犹豫地开口了。 “我想,我儿子应该正在收看这个节目。”悟语气平稳地说道。 由纪夫知道自己的心脏噗通地颤了一下。 “哦?是这样啊,哎呀呀——”主持人夸张地频频颔首,勋、鹰与葵则是用力点了个头。 听到“儿子”这个词,由纪夫心头一紧,喉头颤动着,他多么想放声对父亲们倾诉内心的恐惧与无助,但是他只能咬紧牙关,留意着千万不能让身边的人察觉异状。 “那么您有什么话想对您儿子说吗?” “有的。”悟点点头,面向摄影机,露齿一笑说道:“明天,会照预定计划,在上午十点半去接你,记得打开窗户等着哦。” 由纪夫不由得轻轻呻吟了一声。 “怎么了?”身旁的小宫山担心地看向他,由纪夫连忙含混带过说:“没事,眼睛好像进了东西。”接着歪过头将眼角贴上肩头,以衣服拭去泪水。 节目再度进广告。 方才悟的一番话,深深烙印在由纪夫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明天,上午十点半去接你。 无庸置疑,悟这段话是对着由纪夫说的。也就表示,他们知道由纪夫现在人在哪里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且这么一来,那段旗语的内容:“有无武器”、“敌人人数”恐怕正是父亲的救人计划中所需的情报。他们打算来救由纪夫,所以必须事先掌握敌方有多少人、有没有武器在身上。但是,由纪夫就算弄懂了这一点,要怎样才能把情报告诉父亲们呢?难道要他对着电视机大声喊出来吗?就在这时,仿佛算好时机似的,手机又响了。《E.T.》的旋律混在电视广告的嘈杂声中,感觉不像之前听起来那么烦人,但山本头男还是臭着一张脸站了起来,由纪夫连忙说:“大概是刚才那个同学打来的,她可能是想确认我有没有收看这个节目。” “这女的怎么这么麻烦啊。”山本头男嘀咕着,拿了手机走过来。 “是啊,真的很麻烦。” 女人不知是贴心,还是不想让电话另一头听到什么而掌握到线索,她将电视音量转小。 “啊,由纪夫,你在看电视吗?”电话彼端传来多惠子的声音。山本头男依旧迅速将脸凑近由纪夫的耳朵与手机之间。多惠子的嗓音颇大,不必贴着机子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在看啊。殿下还是没出现嘛。” “对呀,很怪耶,怎么还没上场呢?”不知是否错觉,由纪夫觉得多惠子的语气带有些许紧张气味,“喔,对了对了,有一件事啊……” “怎样?” “你爸爸问我啊——”多惠子讲到“爸爸”时,没有用复数形。 听到多惠子提起由纪夫的父亲,身边的山本头男呼吸又更粗重了,呼——呼——他显然正竖起耳朵,等待着多惠子即将说出的内容。由纪夫很想拜托电话另一端的多惠子,可千万别讲出什么不该讲的话啊! “你别管我的发问内容,照顺序回答就是了。” “什么?”由纪夫不知道多惠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禁皱起了眉头,还不经意和山本头男对上了眼,只见他也是一头雾水的表情。 “就跟殿下回答英文单字的方式是一样的嘛。”多惠子干脆地说道。由纪夫又问一次:“你在说什么?”多惠子只当没听到,自顾自发问了:“第一个问题是,由纪夫有没有打算收到生日礼物?”这到底是哪门子的问题?由纪夫此刻的心情已经超越了错愕,甚至涌现一丝绝望。 “第二个问题是,你的庆生会想叫几个人来?是你爸问我的哦。” “什么?” 由纪夫心想,手机要是握在他自己手上,很可能当场就挂电话了。现在这个当口还在问那什么问题嘛!然而,就在他郁闷到想叹息的一瞬间,脑中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想起了方才解读出来的旗语——“有无武器。敌人人数。”莫非多惠子是来询问答案的?而“殿下的英文单字”一事,指的就是殿下不管提问者的问题为何,直接照自己背诵的顺序回答,换句话说,多惠子的提问内容仅供参考,只是应付此刻状况的权宜之计。是这个意思吗?这么一想,虽然扯到生日什么的,乍听似乎不按牌理出牌,原来并不是毫无道理。 “我是有收生日礼物的打算啊。”由纪夫特别强调“有”字,接着突然灵光一闪,补了一句:“我想要两个,一大一小,帮我摆在窗边吧。”话声是颤抖的。他暗自祈求父亲们能听出言外之意,希望他们猜得出歹徒持有狙击步枪与手枪两样武器。 “是喔。”多惠子不知是否故意的,一副不感兴趣的冷淡语气应了声,“还有呢?你想找几个人来庆生?你会找我吧?” “三个人。”由纪夫说完,又想到更详细的说法:“交情好的朋友三个,交情不好的三个。” “交情不好的也要叫来吗?”多惠子尖声问道。 “看能不能让彼此交情好一点啊。” “嗯……,是喔。这样啊……”多惠子嘟嚷了一会儿,接着说:“好吧,反正我先跟你爸爸说去。”说完便挂了电话。 歹徒应该没有起疑吧?——由纪夫将力气集中在丹田,身子一动不动,悄悄转动着眼珠子张望左右。只见山本头男嘀咕道:“这么罗里罗嗦的女的打来的电话,劝你还是别接得好。”说着便拿着手机往餐桌走去。 “在讲什么啊?”女人大声问道。 “我也搞不太懂。”由纪夫露出困惑的表情,“问我生日礼物要怎么办什么的?” “什么东西啊?这小子说的是真的吗?”女人问山本头男。 双眼依然布满血丝的山本头男抓了抓头发说:“我也搞不懂高中女生在想些什么。” 由纪夫瞄了苍白男一眼。他仍举着手枪瞄准由纪夫,目不转睛地瞪过来。看他那副神情,也有几分像是对方才的通话内容起了疑心。 “多惠子有点莫名其妙喔。”小宫山皱起眉。 由纪夫的视线回到电视画面上头,广告已经结束了,主持人神情严肃地说:“好!终于到了这一刻了!”接着念出了最后的益智问题,那表情之深刻,仿佛提供一千万圆奖金的人就是他似的。 摄影机拍着悟的侧脸。由纪夫心想,这种题目对悟而言一定是小意思。而就在这时,电视“嗤”的一声没了电源,不,应该说整个室内都陷入一片漆黑。由纪夫一头雾水,禁不住“咦?”了一声,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咦?”女人说道。“现在是怎样?”山本头男高声喊道。“停电吗?”小宫山兀自咕哝。而即使在这样的瞬间,唯有苍白男依旧冷静,黑暗中,传来他拉动手枪滑套的“咔唰”声。听到那上膛的声响,由纪夫反射性地暗自想象,警察会不会利用这个停电的机会,冲进来突袭呢? 原来是这样啊。——由纪夫不由得窃喜。原来这正是警方的突袭作战手法,为了攻坚而中断屋内电力。换句话说,得救了。一这么想,安心感顿时在全身扩散。而苍白男或许也有了相同的推测,开口道:“小心。可能有人在搞鬼。” “啊,对……对喔。”山本头男似乎这才警觉到。 电来了。室内恢复明亮,电视发出一声“噗呜”的震动声响之后,映出了影像。 “怎么回事啊?”小宫山偏起头。 由纪夫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状况,看样子只是一时的电力中断,如此而已。女人一声不吭地关掉了电视,或许是因为方才的停电,让她也没心情看电视了。由纪夫很想看悟夺下一千万圆的那个瞬间,却不敢开口请她再打开电视。 第四十一章 这一晚,不同于昨夜,由纪夫睡得非常安稳。虽然整整两天被铐着手铐窝在墙边,身体多处筋骨酸痛,但他并不在意。夜里曾经醒来一次,一看时钟,是凌晨两点半。 再撑八个小时就好。——他在心中低喃。再撑八个小时,就到约好的十点半了,到时候父亲们就会来接我了。一想到这,他整个安心了下来。 他做了梦。梦境朦朦胧胧,宛如罩上一层雾霭,四个父亲正迎面站在由纪夫跟前,而还是中学生的由纪夫一手抓着铁管,他们一群人所在的地点是瓦斯槽后方。他会来这里,是因为得知有个学生被同学恐吓取财叫来这儿,而他跑来打算助前者一臂之力。戴着冰上曲棍球护具白面罩的父亲四人,突然从紧握着铁管的由纪夫身后现身。这正是不久前做过的梦,而且梦境大部分的梗概都是他念中学时的真实经历。 又是这个梦啊。——由纪夫想到这,冷静地发现了两点差异。 其一是,当年的实际情况,勋并没有出现在瓦斯槽旁。记得当时的考虑是,勋身为中学教师,不便出现在痛扁中学生的现场。 这次四个父亲可是全员到齐呢。——由纪夫感叹之余,察觉另一个差异。 “哟!”掀开白面罩冲着他笑的父亲们,面容比起当年要老了许多,比较接近他们现在的模样。悟的白发变多了,鹰也一样,而勋嘴边的皱纹加深,葵的眼角鱼尾纹变得比较醒目;即使四人都挺直背脊站得笔直,他们的呼吸相较于几年前,确实紊乱了些。 对呢,父亲们正逐渐变老。想想也对,我都长这么大了。——由纪夫在梦中暗自点头,这时又惊觉另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对,父亲们总有一天会死的。但即使明白了这一点,内心却感受不到丝毫真实感。 天亮了,窗帘拉了开来,阳光照进客厅。这一天的一早宛如昨天早晨的翻版,揭开了序幕。 小宫山与小宫山母亲,甚至包括三名歹徒,都是一脸疲惫,似乎相当厌烦于这一成不变的程序,歹徒与人质双方都已经濒临极限状态。 餐桌上排放着面包,女人与山本头男分工喂由纪夫与小宫山母子吃东西。小宫山似乎很困,打了个呵欠,去上了一次厕所。由纪夫随后也去了趟厕所,大约是时针指向八点半的时候,由于出乎意料地有了便意,他去上了大号。这段时间,山本头男一直待在厕所门外等着。由纪夫想到这,总觉得有些滑稽。 走出厕所,穿过走廊朝客厅走去的由纪夫,试着再次询问山本头男:“你们和白石知事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山本头男一听,登时睁圆了眼,激动得像要当场冲着由纪 592b." >夫咆哮似的。即使他什么都没说,看他这个反应,由纪夫知道歹徒显然对白石恨之入骨。 两小时后,门铃响起,歹徒与小宫山母子似乎都不甚在意,只是一副“喔,又来了”的态度。由纪夫想起前一天邻人佐藤小姐来按铃时的情况,显然他们对于有人来访时的处理,已经有了一定的应对程序。 女人让小宫山母亲站起来,带她到对讲机前。小宫山母亲一看,很快便开口了:“是佐藤小姐。”正是隔壁那位年轻小姐。 小宫山母亲对着对讲机说:“你好,谢谢你昨天送的蔬菜。”和对方交谈了几句后,小宫山母亲像是自言自语似地报告道:“她说想借酱油。” “连酱油都要跟邻居借啊。”山本头男一副厌烦不已的语气嘀咕着。由纪夫也觉得,酱油没了应该要自己去买吧。 女人对小宫山母亲说:“借酱油给她,打发掉之后马上进屋来。”边说边松开小宫山母亲的手铐,往她的领边别上形似领带夹的无线麦克风,餐桌上仍摆着收讯用的小型扩音器。虽然手续繁杂,但或许对歹徒而言,至少要做好这种程度的防护才能安心吧。 “那我去去就回。”小宫山母亲说。 “那我去去就回。”透过麦克风,餐桌上的扩音器也传出同样的话语。小宫山母亲拿着酱油壶说:“因为只剩一点点,我想全部给她好了。” “也好,不然她还要拿来还,烦都烦死了。”山本头男同意了。 由纪夫端正跪坐着,脚尖却抵着地面。其实并没有特别为了什么,只是觉得与其让脚背平贴着地面,这个姿势会比较好。他挺直了背脊,然后在意识到之前,话已经说出口了:“不好意思……” “干嘛?”山本头男问道。 “我觉得有点闷,能不能开一下窗户呢?”由纪夫露出虚弱的神情拜托歹徒,一边亮出铐着手铐的双手,像在说:反正我这样是逃不了的,放心吧。 苍白男望向山本头男,默默地点了个头之后,稍微掀开蕾丝窗帘,拉开窗锁,打开了窗户。风穿过纱窗吹进来,窗帘仿佛将风拥住般温柔地鼓胀了起来,那模样就像是轻柔地包覆住一大颗蛋。 “真的可以全部给我吗?”餐桌上的小扩音器传出邻居女子的声音,在玄关的她应该正从小宫山母亲手中接下酱油壶吧。 “嗯嗯,你就拿去吧。”小宫山母亲应道。 然后是玄关门关上的声响。由纪夫反射性地望向时钟,只见长针陡地一动,时间是上午十点三十分整。 客厅门打开来。是小宫山母亲回来了吧。屋内的每个人一定都这么以为。 然而,站到他们眼前的却是一个面无表情的阴森陌生人,仔细一瞧,那张没表情的面孔,其实是冰上曲棍球的护具白面罩,这名男人简直像是从恐怖片里走出来的嗜血杀人魔。 客厅里的所有人都僵在当场,表情凝结,身子也一动不动,完全无法理解现在是什么状况。 由纪夫也是一脸恍惚。白面罩男低头望向他,伸手稍稍掀开面罩,这时,由纪夫看见了鹰的面容,却依旧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茫然地心想:“小宫山的妈妈,从这个角度看,还满像鹰的嘛。” 鹰戴好面罩望向由纪夫身旁的小宫山,一走过去便拉他站起身,一边嘟囔着:“你怎么这么重啊。”仍铐着手铐的小宫山讶异不已,却顺从地站了起来。 “喂!你干什么!”窗边的苍白男出声了,一边拉动手枪的滑套让子弹上膛。 会被打中——由纪夫心想。 戴着白面罩的鹰背起小宫山便朝阳台冲去,蕾丝窗帘被他用力一扯,一大片脱离了窗帘杆,露出整扇窗户。鹰打开纱窗,跳出去外头的阳台。苍白男紧握手枪身子一扭,倏地传出沉重的硬物在空中炸裂的声响。他开枪了。子弹射到窗帘杆上方的白墙,粉碎的墙面碎>.99lib?片纷纷落至地面发出声响。苍白男也因为枪击的反作用力,身子往侧边微微一偏。 鹰与小宫山从阳台逃走了。 由纪夫仍留在原地,而眼前的客厅门再度打了开来,出现的又是一名戴着冰上曲棍球护具白面罩的男人,看到他那宽阔肩膀与厚实胸膛,由纪夫立刻晓得这人是勋,而且他的双手戴着像是清厕所用的橡胶手套。 山本头男惊讶不已,慌忙大喊:“你们几个……想干什么!” 戴着白面罩的勋伸手到由纪夫腋下架住他,拉他站起来之后说了声:“走喽。” “走……?”是要走去哪? 勋把由纪夫拉往阳台方向。窗边地上散落着方才被子弹打得粉碎的墙面碎片,仅剩些许连在窗帘杆上的破窗帘宛如脱臼的手臂无力晃动着。 勋的动作非常迅速利落,只见他硕大的身躯一偏,左脚站稳,厉声说道:“由纪夫!弯下身子!”由纪夫反射性地缩起脖子蹲下,就在下一秒,勋的右腿从他的头顶上方掠过,咻地在空中画了个半圆,也就是说,勋避开由纪夫的脑袋踹了苍白男一脚,苍白男登时往后倒下。 由纪夫一个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勋一把抱住了他。 紧接着,由纪夫发现勋的手迅速环过来他的腹部,将一条长布缠了上去。啊,是魔鬼毡大力带——由纪夫马上就晓得了,而迅雷不及掩耳地,胸部也被大力带缠上,这下他与勋紧紧绑在一块儿了,但由于一切来得太过突然,由纪夫整个人傻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话声刚落,勋已经大踏步朝阳台走去,由纪夫宛如被勋从身后架住,两人来到了外头,但穿过窗户时,由纪夫的肩膀撞到了窗框,他不禁低呼一声:“好痛。” 但勋只当没听见,冲上阳台之后,移动速度依旧没有减缓。 咦?由纪夫还没喊出声,身子已悬在空中。勋仍抱着由纪夫便往空中一跃,阳台扶手成了跳台,两人往外头飞出去。 但不是朝正前方飞跃,是朝右斜前方横跃而出。 父子俩从四楼阳台一跃而下。 由纪夫知道自己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下方空空荡荡的,不见地面。 内脏似乎全都浮了起来,坠落感宛如重力的声响朝他袭来,他只来得及“噫!”了一声,便无法呼吸了。由于双手都被缚在大力带里头,他只能像是被教练抱着的跳伞初学者般听天由命了。 “OK吗?”勋问道。由纪夫好不容易才听见这道声音。 要是就这么坠落地面……。由纪夫恐惧得紧紧闭上眼,而就在这时,身子猛地弹了起来。 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勋的手臂,只见他那粗壮的双臂藏书网笔直伸向上方,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紧抓着一条鞭子般的东西,而那条鞭子向上延伸,挂在输电线上。换句话说,方才一跃而下的时候,勋同时将那条鞭子的一端甩过输电线,让它挂到上头去了。 输电线成了吊索的替代品。 这是三条高压输电线当中的一条,鞭子就挂在上头。与公寓大楼平行的马路上,耸立着一根根电线杆,而这些高压输电线连接其中。 小宫山家公寓大楼的右前方是一道下坡路,输电线顺着坡道往下方延伸。以大力带绑住自己与由纪夫的勋,便是将鞭子挂上了这条输电线。 “Runarisoner!”由纪夫喊出了小时候看过的影集名称。 那部影集前段的逃狱场景,男主角就是利用位于高处的输电线充当吊索顺利逃出。就是那个! 一开始,跃下阳台的冲力使得勋与由纪夫的身子倾向马路那头,但很快便以输电线为轴心慢慢荡回垂直地面的方向,扭绞的鞭子也松开拉直之后,两人便面朝着前方,沿着坡道朝右下方直直前进。输电线虽然承受了由纪夫与勋的体重而变得低垂,却成功地替代了吊索,两人顺利地往斜下方滑去。 由纪夫的呼吸紊乱。眼角余光看到的光景,让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胯下凉飕飕的。会掉下去吧?——才这么想,前方不远处便出现了电线杆。脑中掠过一抹不安,只怕要撞上去了,但或许是体重拉垂了输电线,滑行速度逐渐减缓。 他又看到了勋紧握住鞭子的双手,上臂肌肉高高隆起。一方面承担着由纪夫的体重,一方面得垂挂在输电线上,想必相当费力吧。 由纪夫闭上眼。 一边感受着被抱住滑行的滋味,一阵错觉袭来。他觉得身上的学生制服飞走,白衬衫脱掉,然后是皮带、长裤一一褪去,最后皮肤也宛如蛇脱皮般滑溜地剥去,一眨眼的工夫,他仿佛回到了小学生时代的自己,正待在客厅里与父亲四人开心地看着电视影集。 “还好吧?”勋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嗯,没问题。”如此回答的由纪夫,是个对父亲百依百顺的小学生。 由纪夫很想说,以输电线充当吊索逃脱?别闹了。他不由得苦笑,干嘛学影集呢?但是心中的另一个自己也同时红着脸说:“我的父亲们,就是会干这种蠢事啊。” “说的也是。”由纪夫点点头。 “就是说啊。”另一个由纪夫也应道。 遥远的后方,刚才他们飞跃逃出的那栋公寓大楼传来了喊声,不知是山本头男还是苍白男,应该是三名歹徒当中的谁正气得大吼吧。 “喂,由纪夫。”脑中响起陌生的声音。 是谁的声音呢?由纪夫思考了一下,马上就明白了,那正是四位父亲的四道声线紧紧重迭而成的声音:“喂,由纪夫,我们来救你了哦!” 第四十二章 家庭餐厅的某张大桌旁,坐着由纪夫一干人。这是靠窗的六人座席,但四个大男人加上一名高中男生一坐下,还是有些拥挤。时间是下午四点多,虽然不是用餐时间,店内依旧人声鼎沸。以输电线充当吊索逃出到现在,已经过了数小时。方才在医院接受了简单的检查,并且回答了前来医院的西装刑警的询问。小宫山与母亲由于遭到监禁的时间较长,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由纪夫,在想什么呢?”悟问道。 “没什么啊,发一下呆。” “你没受伤真是太好了。”葵说道。 “倒是勋,手臂还好吧?” “平常可不是练假的哦。”勋笑道。 “话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四个,超强的吧?”鹰笑道。 “是啊,的确是满强的。” “不过呀,干警察的怎么都是问题一堆问不完啊。”鹰一脸不悦地突出下唇,夸张地叹了口气。 “那是人家的职责所在嘛。”由纪夫说道。 餐厅入口的感应门铃响起,接着传来喧闹的人声,五名中学生年纪的小伙子走了进来,面容难掩青涩,却摆出相当恶劣的态度。女服务生将他们带至由纪夫一群人的对桌。由纪夫心里嘀咕:这几个人品性还真差。接着便将注意力移回原先的话题上。 “我也有一大堆问题想问大家。”由纪夫说道,然后喝干玻璃杯中的冰咖啡。 他仍是一身学生制服打扮。本来也想赶快回家,换上干净内衣和便服,但是想一解心中疑惑的欲望更是强烈,所以在离开医院的回家途中,他请求父亲们:“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吗?”于是在顺便解决晚餐的提议下,一行人便来到了家庭餐厅。 “首先,大家是怎么得知我出事了?” “很简单啊。”鹰一副搔一搔耳朵顺便回答的语气回道:“我们通电话的时候,你喊了我一声‘爸’吧?” “嗯嗯。”果然是那一点让父亲起了疑心。 “那不叫出事了叫什么?” “没错。”勋点着头。他的右臂包着绷带,虽说平常都持续在锻炼身体,垂挂在输电线下毕竟得使上超过体能负荷的力气,引起了手臂肌肉酸痛,所以勋也在带由纪夫前往的医院那儿接受了简单的治疗。 “你是绝对不可能喊我‘爸’的,要说是开玩笑,也一点都不好笑,这么一来,稍微一想就知道那肯定是某种暗号了呀。”鹰得意洋洋地说:“所以我马上就找了三人来讨论。” “然后呢?” “在你出事前,我和你通的最后一通电话里,你说‘要去朋友家一趟’,对吧?所以我就打电话给多惠子,问她你有可能会去的朋友家是谁家。”鹰说。 “问多惠子?” “她一听就说,应该是去找小宫山君了吧。”悟盘起胳膊,沉稳地说道。 由纪夫登时皱起眉头,“为什么多惠子会知道?” “多惠子是这么说的——”葵笑嘻嘻地说:“‘我的前男友因为想和我重修旧好,搞不好会跑去小宫山君他家找人,所以由纪夫很可能为了不让我前男友抢先一步,而去找小宫山君喔。’” “怎么可能!”由纪夫手上的玻璃杯差点掉下去。 “可是,事实上你的确去了小宫山君的公寓大楼啊。我感动得都快哭了,你为了不让多惠子被夺走,真的是拚了命啊。”鹰自己演得很开心。 “我不是为了她而去找小宫山的。不过,你们是怎么确认我人在屋里的?”由纪夫问道:“总不可能凭着瞎猜就冲进去救人吧。” “接下来就由我登场喽。”葵微笑道。 葵由于前一天才和由纪夫一道前往小宫山家,晓得那栋公寓大楼在哪里,于是他旋即跑到大楼所在,“然后呢,我在大门前见到了上次巧遇的那名女子。” “上次巧遇的女子?”现在是在讲哪件事?由纪夫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忘了吗?就是和男友透过手机讲说她不想分手的那个女孩子呀。” “啊啊。”由纪夫想起来了,是那名身材高眺、眉头紧蹙的女子,对着手机以极为悲怆的语气低诉着“我没有你是活不下去的”、“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因为碰巧擦身而过,我就叫住她了。” “啊?为什么要叫住她?” “咦?为什么不叫住她?” 由纪夫叹了口气,很想对葵说,至少在担心儿子安危的节骨眼,暂时别理会女性好吗? “然后呢,我和她很合得来,聊着聊着,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由纪夫听在耳里,觉得最不可思议的一点是,女子没几天前才在和男友说不肯分手,情绪性地喊着“我没有你是活不下去的”,和这样的女性,到底要怎样才能够在短时间内和她“很合得来”呢?由纪夫虽然疑惑,又觉得深入追究太麻烦,因为问葵这个问题其实毫无意义,就像是问钓鲫鱼高手:“为什么您这么会钓鱼呢?很怪耶?”似地毫无意义,由纪夫决定不问了。 “那名女子,就住在小宫山家隔壁。”勋微微耸起肩。 “咦?真的假的?”由纪夫不禁问道。 “真的呀。”葵点点头。 “所以,她就是,前天还是今天都跑来小宫山家拜访的,那个,佐藤小姐?” “没错,就是她呀。”葵说:“是我拜托她的,请她去探一下小宫山君他们家的状况。” “你叫人家去探状况?是交代她做什么吗?” “什么都不用做,只是请她睁大眼睛看、张大耳朵听。”悟回道。这部分似乎是由他策画的。 “看是要看什么?听是要听什么?” “她看到的状况是,玄关处几乎不见鞋子,换句话说,没看到你的鞋子。” “可是,我人确实在那里。”当时正被监禁在里头。 “是啊,所以呢,同时间就由我打电话给你。”葵说。 “咦?” “我不是打了手机给你吗?” 由纪夫脑中浮现山本头男臭着一张脸抓着他的手机的模样。这么一说,他也想起来了,的确在佐藤小姐上门的同一个时间点,葵拨了电话来。 “不过那通电话不是没讲什么吗?” “那是当然的,因为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重点只在于打手机这个动作。我一拨知代的手机,就会响起那个呀。” “《E.T.》!?”由纪忍不住喊。 “没错。”悟微微一笑。 “没错没错。”葵说道。 “那位小姐在玄关听到了屋内客厅传出《E.T.》的旋律哦。”鹰说。 “玄关不见鞋子,但屋里却传出《E.T.》的音乐,再加上你接了我的电话说你在街上,全都自相矛盾,对吧?”葵说着看向悟,“我把这些讯息转告悟,悟马上就得出结论了——由纪夫就在那栋公寓大楼的那一户里,而且极可能正遭人监禁。” 店内回荡着高声谈笑,循声一看,正是方才进来的那群中学生在喧闹,当中还有几个人一边抽着烟。身为中学教师的勋由于刚好座位背对他们而没有察觉,要是让他看见,以他的立场绝对不可能置之不理的。由纪夫不由得心想,勋要是就一直这么没察觉也好啦。 “本来一确认你在里面,我们当下就想冲进去救你的。”悟搔了搔太阳穴一带,“可是正由于状况不明,不安也相对地庞大。” “状况不明?” “敌人在里面吗?有几个人呢?对方有没有武器?再者,除了由纪夫,是不是还有其他人质?” “所以就跑去上益智问答节目?”由纪夫边说,边感到自己的嘴角抽搐,露出宛如苦笑的笑容。 “这主意很不赖吧?是我想出来的哦!”鹰探出上半身,以食指用力地指着自己,然后喋喋不休地说:“我啦我啦!是我提的!很不赖吧?对吧?” “很不赖吗……也不是不好啦……”由纪夫有点不知道怎么回应,只好说:“吓了我一大跳。” 父亲们接下来的说明,与由纪夫的猜测相去不远。他们为了与由纪夫取得联系,决定跑去参加现场转播的益智问答节目,因为只要悟出场,他们有绝对的把握通过预赛,说不定一千万圆入手也不是梦想。 至于以打旗语的方式传话是谁的主意,由纪夫没有得到答案,因为四位父亲都各自坚称:“是我先提出来的!” “bbr>多惠子也晓得整个计划吗?” “真是个好女孩。”葵频频点头。 “理解力很强哦。”悟一脸佩服。 “又很有胆识啊。”鹰微微一笑。 “她相当拚命哦。”勋一个颔首。 “可是话说回来,又没办法保证我一定能够打开电视看那个节目啊?” “因为我们知道你看得到的可能性非常高。”悟静静地开口了,“一般家庭一定有电视吧。歹徒如果算是比较友善的,不过是个益智问答节目,很可能会让你开电视看;而如果相反地,歹徒是谨慎且严肃的个性,一听到外部的人叫你‘要打开电视看益智问答节目哦!’肯定会怀疑这个讯息不单纯,这种情况下,歹徒也会主动打开电视看。我们是这么推测的。” “你们觉得我看得出那是旗语吗?” “应该没问题吧。”勋说:“连我们四个都记得怎么比的话。” 旗语内容一如由纪夫所推想,父亲们想知道的是“有无武器”与“敌人人数”。 “我们要冲进去救你,首要条件就是得掌握敌人的人数呀。”鹰说道。 “我把人质的人数也告诉你们了,听出来了吗?”由纪夫在多惠子打来询问旗语回复的那通电话里,也绞尽脑汁透过自己的方式试图告诉父亲们:“敌人共三人,人质也有三人。” “嗯嗯,那段话果然有弦外之意吧,幸好我们想的是一样的。”悟说:“再加上多惠子说,小宫山家是母子单亲家庭,所以我们就决定兵分三路,让母亲从玄关逃离,儿子交给鹰带走,而由纪夫做就由动负责了。” 当时,前来借酱油的邻居女子身后站着鹰和勋,一看到小宫山母亲走出玄关,便竖起食指贴上嘴唇,示意她别出声,接着由邻居小姐拉着小宫山母亲逃回自己家里,虽然仓促中洒了些酱油在走廊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父亲们原本考虑到由纪夫可能被锁链之类的东西绑缚在屋内家具上头的状况,还准备了专门业者在使用的破坏剪,但听了小宫山母亲的说明,得知他们在屋里并没有遭到那么严厉的限制自由,才决定不带破坏剪闯入。首先由鹰冲进屋内,将小宫山带往阳台逃走,接着略晚一点,勋再冲进去,救出由纪夫。 “可是也太意外了吧,我压根没想到要从阳台跳出去,怎么不先告诉我一声,让我有个底呢?” “告诉你了啊?”悟的眼神中带着讶异。 “咦?” “在益智问答节目的最后,主持人不是又过来访问什么的吗?那时候鹰他们又打了一次旗语喔。” “喔,原来。”由纪夫点点头,“歹徒他们后来把电视关掉了,我没能看到节目最后。” “这样啊,真是幸好后来计划一切顺利。”勋蹙起眉头。 “前一天我们跑去小宫山邻居家的阳台,目测从阳台到输电线的距离,模拟了一下整个逃出计划。”悟继续说:“本来我们在想,通常电线杆和建筑物之间会空出一大段距离,搞不好不得不放弃计划,没想到一勘查之下,发现在小宫山家旁边有一段高度刚好符合需求的高压输电线,就沿着公寓大楼侧边往右下方延伸过去,我们当场便决定执行这个计划了。” “我想问一件事啊。”由纪夫一边玩弄着玻璃杯内的吸管一边说道。 “尽量问吧。”鹰豪气地说:“虽然你从刚刚就问个不停啦。” “为什么,非得利用输电线逃脱不可呢?” 在救出由纪夫之前,早一步救走小宫山的鹰,并没有利用输电线这招。由于一般公寓大楼的阳台为了紧急疏散的考虑,与隔壁住户的阳台之间只会以简易的隔板隔起来,所以鹰是以身子撞开隔板,再将小宫山拖到隔壁去,逃离了歹徒魔掌。 “救我的时候,也比照小宫山的方式不就好了吗?”由纪夫指出问题点。 “哎哟——”鹰面带苦笑啧了一声,一副就是很想说“你这小子真是不明白我们的苦心”的表情。 “嗯,确实,从隔壁住户的阳台逃走也不是不可能啦。”悟说到这,难得地有些支吾。 “还是因为小宫山已经先从那条路逃了出去,你们担心他会挡到我逃生?”由纪夫试着推测。 “不是啦……”悟似乎很难开口,而另外三人也都是一脸极力掩饰害臊的模样。终于,勋说话了: “你啊,之前不是说过吗?你说你在发现透过输电线逃脱是不可能的那一瞬间,就察觉不能轻信父亲们所说的话。” “啊。”原来那就是关键。 “所以啊,横竖要救你,我们就决定证明给你看,透过输电线是办得到的。”鹰笑道。 “而且这么做,日后一定会成为美好的回忆呀。”葵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说道。 “何况又那么刚好有一条再适合不过的高压输电线,不用太可惜了。”连悟都说出这种话。由纪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虽然父亲们救了他,他还这么讲有点说不过去,由纪夫仍然说了出口:“你们的考虑有点怪耶。” “你现在是不是重拾对父亲的信赖了?”勋露齿微笑。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太感动了吗?” “随便啦,你们这么想就好。” 接着由纪夫问到关于输电线的事。就算他退让个一百步,同意父亲们是为了让他留下美好回忆而选择以输电线充当吊索逃脱,但是垂挂在输电线下方滑行其实具有相当的危险性,而且实际上,这趟吊索滑行最终并没有抵达电线杆,而是在中途便因为负荷不了两人的重量而停下来,当时所在的高度是不可能直接跳下地面的,但仿佛有人早已料到这一点,就在勋和由纪夫停止滑行位置的正下方,停着一辆卡车,载..货台上堆满了缓冲垫,勋抱着由纪夫落在上头,两人才得以毫发无伤地着地。“那辆卡车也是你们事先准备好的吗?” “是啊。嗯,勋还戴了隔离高压电的绝缘橡胶手套,挂在输电线上头的那条鞭子也是同样材质制成的。” “你们去哪里弄到那种东西?” “跟富田林先生调的啊。”鹰爽快地回道:“帮我们在电线杆旁备好一辆卡车的,也是富田林先生。” 由纪夫的脑子愈来愈混乱,“什么?富田林先生会这么帮忙?” 富田林不是因为鳟二的事情,对由纪夫父子们气得牙痒痒的吗? “那就要归功于鳟二了。” “鳟二?” 愈听愈是一头雾水。 “这部分,你直接去问鳟二吧。”勋说。 干嘛装神秘啊?由纪夫虽感到焦躁,却不想穷追不舍地问下去。 “差不多该回家了吧。”鹰看了一眼手表,“我明天还得早起呢。” “反正一定是早起去赌博吧。”勋说。 “你真了解我耶。”鹰苦笑道。 “赌场那么早就开门营业了吗?”由纪夫无意间想到这一点。鹰一听,便一脸得意地回道:“所谓赌盘呢,自己开就成啦!靠自己啦。”说着露齿嘻嘻一笑。 “自己开赌盘?你是说像富田林先生那样?” “嗯,也可以这么说。我现在开的赌盘啊,是利用每天早上出现在车站前的人们,把他们当成赛马来赌哦。” “车站前的赛马?什么意思?” “每天早上,为了赶上班或上学而经过车站前的,都是那几个熟面孔,对吧?因为每天的上班上学时间都是固定的。然后呢,我们一群同好就把那些个每天早上会出现在车站的家伙当成是马匹,下注的方式就和赛马一样喽。” “真亏你想得出这么无聊的赌盘。”勋半佩服半傻眼地说道。 “你是说,把上班上学的人们视为赛马马匹?” “没错,只要猜中最早出现的那个人就赢啦。我想那些上班上学的人们应该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被当成了下注的对象吧。”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赌盘,”悟幽幽地说道:“就有人为操作的可能吧?” “人为操作?”由纪夫望向悟的侧脸。 “譬如说可以打电话或是透过什么方式,让自己押注的对象尽早出门上班上学,不是吗?” “原来如此。”由纪夫话声刚落,突然惊觉一件事,“鹰,难不成你们的下注对象,也包括了高中生?” “嗯,当然包括啊。”鹰大剌剌地回道:“一早会出现在车站前的,不是高中生就是上班族呀,我们还帮他们每个人取了名字咧,像是‘高校制服眼镜跑者’,或是‘空手道王’,之类的。” 由纪夫想起了同班同学殿下。殿下最近老在抱怨,说他连续接到谜样的电话,对方总是对他说:“早点来学校吧,我们校门口见。”听信电话内容的殿下因此早早出门,却每次都被对方放鸽子。 莫非,殿下成了鹰所开的“上班上学赛马”赌盘的下注对象之一?而由于悟口中的“人为操作”介入,殿下才会频频接到神秘电话。即使不是鹰干的好事,他那些赌友极有可能暗中做出这些小动作。 “还好吗?由纪夫。”悟见由纪夫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似乎有些担心。 “嗯,没事,我只是在乱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第四十三章 虽然觉得好像还有很多想厘清的疑点,许多混乱有待解开,由纪夫开始觉得累了,于是他们决定离开家庭餐厅。就在一行人朝收银台走去时,有人“啊”了一声。 往声音方向一看,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勋,正瞪视着旁边那桌的中学生们。 “是你啊!怎么在抽烟!”勋说着从一名少年手中一把抢走烟,那是顶着一头醒目发形的中学男生。 “搞什么!又不是在学校里,少在那边大呼小叫!”少年站了起来,将脸凑近勋说道。他虽然个子比勋矮,气焰却很嚣张。勋后方的鹰、悟、葵与由纪夫面面相觑,点了点头,看来这名少年就是那位处处和勋作对的学生了。 少年接下来的行径,又让他们更加确定了内心的猜测,只见他冷笑着说:“怎样?有种你就揍学生啊!”由纪夫一听便确信,没错了,会说这种话的,百分之百就是那位同学。而其他三位父亲也纷纷露出轻笑。这就像是影集《Runarisoner》的主角在每集都会径强说出的那句经典台词:“哼哼,小case。”要是亲耳听见有人当面这么说,一定很想拍手大叫:“啊!我知道我知道那句话!你就是那位很有名的……”有点那种感觉。 只不过,相较于由纪夫内心的惊喜,勋的身边却是弥漫着紧张气氛,连坐在位子上的其他中学生也纷纷站了起来,一副就是随时可冲上前的姿态。 “小子,你们很有精神嘛。”鹰以清晰可闻的声音奚落道。 几个人朝鹰瞪了过来。 “烦不烦吶,你们这些小家伙,光会撒野是吧。”鹰丝毫不以为意,继续出言讥刺。 “勋,真是辛苦你了。”葵对着勋说道。 “不准抽烟。”勋简短地斥责少年。 “为什么不行?抽个烟又不会怎样。” “小子,你为什么抽烟?”粗声粗气地插嘴的是鹰,他虽然没出手,那眼神却仿佛紧紧揪住少年的衣襟,“理由讲来听听啊。” 少年一瞬间沉默了下来,或许是从未思考过抽烟的理由吧,过了一会儿,他嗫嚅着说:“只是想抽啊。” “笨——蛋。”鹰哼笑了一声,“其实是因为其他那几个家伙都在抽,对吧?”他早看穿了这些学生的想法,“因为你们深信不良少年就该抽烟,对吧?” “要你管啊。” “光会模仿人家,算什么不良少年!”鹰甚至伸出舌头迅速舔了舔唇,一副极度轻蔑对方的模样,“抽烟呢,说穿了就是在安全范围内玩的小把戏罢了,真要抽就去给我抽雪茄!那样才是真的有个性!” “还有啊,在餐厅里面请降低音量,不然会干扰到其他客人。”悟也开口了。 “啰嗦什么啊!”少年可能是再也无法忍受被大人责骂的耻辱,突地伸出左手抓住勋侧胸处的衣服,抡起右臂一拳挥来。若是平常的勋,这种程度的拳头应该轻轻松松就能挡下,但现在他的手臂因为肌肉酸痛而包着绷带,无法出手,而且可能是刚好被打中伤处,只见勋难得露出了痛苦的神情,中学生们顿时欢声雷动。 “自己站不住脚,就找老师出气,好掩饰自己的出丑吗?”鹰笑道。 “勋,你还真是辛苦啊。”悟也是一脸苦笑。 “总之,不准再抽烟了,乖乖来学校上课。”勋说完,便朝收银台走去。 “要是没有乖乖去学校认真上课,就会变成像他这样的大人哦。”葵说着指向鹰。 “你在讲什么啊!”鹰骂道。 由纪夫正要追上父亲们的脚步,突然在中学生桌旁停了下来,道歉道:“不好意思喔,我的父亲们老是这么莫名其妙。” 中学生们显得又气又窘,默默地坐回座位。由纪夫一边走向收银台一边留心着身后的动静,怕他们会冲上来揍人,但事情似乎告了一段落。 结完帐后,走出店门的勋低声说道:“‘家庭餐厅’,这名称很不错呢。” “的确,叫这名称很好哦。”鹰也同意。 “因为有‘家庭’两字嘛。”悟点点头。 “这名称,真的那么赞吗?”由纪夫说。 “很赞啊,真是个好名称。”葵很肯定。 至于占据小宫山家的三名歹徒,在由纪夫等人顺利逃出之后,旋即遭到逮捕,据说是听到枪声的附近邻居报警抓人的。 由纪夫只问了父亲们一次,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报警,交由警方全权处理呢?父亲们一听便板起脸说:“要是把这种事交代给注重程序和陈年规矩的警方,你现在还被监禁在里头哦。挟持人质死守不出的事件可是长期战吶。”由纪夫心想,或许是吧。不过,他心中同时浮现一个单纯的疑问——你们难道都不担心在你们从容地跑去参加益智问答节目的时候,有什么无可挽回的事发生在我身上?由纪夫问了父亲们:你们不觉得应该尽快冲进去救我吗?.99lib?t>这么一问,四位父亲异口同声地回道:“我们当然是担心得不得了啊。” “只不过呢,要是慌慌张张地冲进去,很可能只是把事情搞砸吧。”鹰说道。 “那倒是。” “既然如此,虽然得多花一点时间,我们宁可在展开突袭行动之前,让你好好看一下我们的面容呀。”葵回道。 “听不懂。这跟那有什么关系?” “我们希望在你死之前,至少能够透过电视画面,让你看到我们的面容,看到我们对你挥手的样子啊。”说这话的鹰不晓得有几分认真。 “我们希望在你死之前,能够对你说上一句话也好。”勋也说出类似的话。 “拜托你们不要一直讲什么死之前死之前好吗?”由纪夫忍不住叹了一大口气,这根本是本末倒置吧?“到底是什么样的父亲会满脑子这种事啊。” “不过,我们是真的很担心你哦,一直一直在心中祈祷你能平安无事。”悟沉静而深刻地说道。 “话说回来,那些歹徒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呢?”从家庭餐厅回家的车上,鹰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由纪夫告诉父亲们,三名歹徒当中,一名是受雇的专业狙击手,另外两人似乎很恨白石,“总觉得他们看到白石出现在电视新闻上头的时候,那神情简直像是看见了杀亲仇人似的。” “之前在赛狗场,不是有赛犬遭枪击的事件吗?”葵像是忽然想起似地说:“那个啊,会不会其实是暗杀失手呢?” “失手?” “赛狗比赛开始的时候,在起跑线旁边有个负责起跑鸣枪的狗狗布偶吧?就是那个啊,里面!里面!”葵笑咪咪地说道。 “对耶,有谣言说穿布偶装的就是县知事。”由纪夫也想起来了。 “所以呀,枪击赛犬的凶手会不会原本是打算在赛狗场暗杀知事呢?” “但是却失手了。”悟也点着头。 “这么说来,”由纪夫任想象延伸,“也有可能是因为那次失了手,凶手于是决定雇用专业的狙击手。” “对了,富田林先生后来说啊,”开着车的鹰接口道:“上次不是有两个人死在车里吗?一男一女的那件案子。” “嗯嗯,你是说下田梅子小姐那件事吧?”由纪夫忆起瓦斯槽旁那股阴郁的空气,感觉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他说那好像是赤羽的支持团体干的哦,因为害怕赤羽的情报被泄露出去,他们抢回了公文包,然后杀了那两人再伪装成自杀。” “只是为了一只公文包?” “那些自命不凡的坏家伙,行事都很乱来的。”鹰说。 “不过我记得合力夺走公文包的,至少还有一名共犯呀。”由纪夫回想着在赛狗场见到的情景,当时除了下田梅子,还有两名男人在场接应。 “那个共犯现在不可能还是活着的吧。”鹰的语气中不知怎的带有一丝豁达。 “‘不,是死。’”悟幽幽地吐出这句 8bdd." >话。 “好恐怖哦。”葵夸张地打着颤。 “可是我不懂,下田梅子小姐那伙人为什么要夺走赤羽的公文包呢?” “真相我们无从得知,不过,应该是有人付钱委托他们办事吧。”悟说道。 “有人付钱?谁?”鹰问。 这时由纪夫想起在小宫山家度过的第一晚,夜里与苍白男聊到的事,“我想应该就是监禁我和小宫山母子的歹徒干的好事。他们守在小宫山家等待狙击白石的机会,等着等着,想了很多主意,结果灵光一闪,他们发现可以利用县知事选举的红白对立,杀掉白石再嫁祸给赤羽。” “什么意思?” “歹徒应该是想激怒赤羽吧,这就是他们的策略,因为这么一来,一旦白石遇害,人们很容易怀疑到赤羽阵营头上。” “所以是为了激怒赤羽而夺走他的公文包?”葵发问了。 “歹徒砸钱雇人干这种差事,雇到的就是下田梅子他们。我想歹徒的盘算应该是,只要偷走赤羽的公文包,赤羽一气之下就会将怀疑的矛头指向白石。只不过,歹徒他们可能没想到赤羽的支持者竟然会杀了下田梅子他们吧。”因为看得出来守在小宫山家的歹徒对于那起自杀事件的报导有着异常的关心。 “话说回来,”坐在副驾驶座的勋叹了口气,“知事选举的两名候选人都是这副德行,真是讽刺。就是因为大人没做好榜样,孩子们的品行才会日渐恶化啦。” “这部分就要仰赖身为教师的勋继续努力,让孩子们恢复对大人的信赖喽。”葵笑着温和地说道。 “我一个人再努力也改变不了什么,现在可是连教师都动不动想自杀的年代啊。” “不过啊,我们这里不就有四个人吗?”鹰起哄似地说道:“这辆狭小的车内,此刻就挤着四名帅气的男人哦,这世界还是充满希望的!对吧?由纪夫。” “这辆车内的确非常狭小,但是你说的那种男人,我怎么没看到在哪里?” 由纪夫将额头贴上车窗,想说睡一下吧,却不经意想起一件事——不晓得那个益智问答节目,悟有没有解出最后那道攸关一千万圆的题目呢?不过,看父亲们的样子,并没有一千万入手的兴奋神色,于是由纪夫暗自做了解读:嗯,毕竟是超高难度的挑战,最后还是铩羽而归啊。没想到,走进家门一打开客厅的灯,就看到餐桌上散了一桌子的商品简介传单,包括车子、旅游、家电制品等等,由纪夫吓了好大一跳。 第四十四章 “遇到那么恐怖的事,真是苦了你啊,由纪夫君。”鳟二父亲说着将今川烧递给由纪夫,两道眉毛垂成了八字形。 “也算是难得的经验吧。”由纪夫接了下来,从纸袋中拿出今川烧,“不过真的很恐怖就是了。” “由纪夫也会害怕?”多惠子似乎很讶异。 “你当我是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啊?” “因为由纪夫你给人感觉总是很冷静嘛。”鳟二也应和。 “你当我是什么了?”由纪夫又说了一遍。“啊,伯父,多了一个。” “那是请你的啦,吃吧吃吧!因为我们由纪夫君可是奋战了一趟回来的啊。” “老爸,卖这个是薄利多销耶,你这么海派会吃亏的啦,该收的钱就要收。”鳟二一边舔着沾在指头上的红豆馅一边说道。 “好好吃哦!”一旁的多惠子出声赞叹,嘴里还含着今川烧。 “对吧!”由纪夫一副得意的语气,像在说他推荐的绝对没错似的。 逃离小宫山家公寓大楼至今已经过了三天,虽然以必须处理警方侦讯和需要休养恢复体力为由,向学校请了假,由纪夫总觉得休息太久怪怪的,后来只休了一天便回学校上课去了,而现在正是劫后首度返校的放学回家路上。对于亲昵地凑过来的多惠子,由纪夫毕竟不好意思对她太过冷淡。 不但乖乖听从多惠子的要求,念了十遍“多惠子同学是我的救命恩人”,还非常乐意地请她吃今川烧以表达内心的感谢。 “听到由纪夫出了那种事,真的吓了我好大一跳呢。”鳟二的语气宛如吟咏着田园诗。 “真要追究起来,我可是为了你才跑去小宫山家的耶。因为你惹了富田林先生不开心,我才绞尽脑汁想说看看有什么方法可以救你啊。” “怎么?现在是怪我啊?” “重点是富田林先生的那件事,后来怎么了?”由纪夫想起了这个关键的问题。之前惹得富田林先生气成那样,为什么现在却相安无事?富田林先生甚至出手帮助了父亲们的救人计划,由纪夫完全无法理解。 “喔,那件事啊……”鳟二很难得地支吾其词,红着脸看向父亲。 “富田林先生?就是上次来的那个人吗?”站在摊子另一侧的鳟二父亲问道。 “他来过了?” “他说要找我谈一下鳟二的事,就跑来摊子这儿了。我也不晓得他是怎么找来的,后头跟了好几名保镳,很有角头老大的架势呢。” 由纪夫差点没脱口而出:那个人正是角头老大啊。 “哎呀呀,我又来了。”身后传来招呼声,由纪夫心头一惊回头看,眼前站着的正是传说中的富田林,古谷也随侍在侧。 “富田林先生……”由纪夫心想,原来所谓“说曹操曹操到”是真的,心跳不由得开始加速。鳟二脸颊微微抽动,而至于一旁的多惠子,虽然不确定她晓得多少内情,只见她也是站得挺直僵在原地。 “您好,欢迎欢迎。”唯有鳟二父亲爽朗地露出洁白的牙齿微微一笑。 “上次一下子来太多人,给你添麻烦了,今天只有我和古谷过来啦。”富田林的语气里有着小学生期待远足般的兴奋,“麻烦给我今川烧。” 古谷默默地打开钱包。 接着富田林发现了由纪夫也在场,“喔喔,由纪夫君啊,都还好吗?你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不过阿鹰啊,还有勋也是,你的父亲们真是轰轰烈烈地大干了一场呢。” “听说富田林先生您也帮了忙,”由纪夫说着低头行了一礼,“真的非常谢谢您。” “小事、小事,不用这么客气啦,不过是借个手套和小卡车罢了,能帮上忙我也很开心呀。何况鳟二君都开口拜托了,我怎么拒绝得了呢?”富田林笑着看向古谷,“你说是吧。” “呃,是。”古谷应道。 “是鳟二开口的?”由纪夫看向鳟二。 “是你的老爸们要我去拜托富田林先生的啦。”鳟二像是在辩解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啊,那个县知事真的太糟糕了。”富田林的语气带有明显的不屑。 占据小宫山家公寓大楼的歹徒对警方坦承了动机,说他们深深憎恨着白石知事。 原来山本头男与束发女人是一对夫妇,他们的独生女在三年前怀了白石知事的孩子,却被强迫堕胎,女儿因此自杀身亡。夫妻俩悲痛欲绝,沉浸在哀伤中度日,精神状态逐渐变得不太正常,后来,他们便计划谋杀县知事。 “由纪夫君,我也是听来的啦,不过呢,”富田林以沉稳的口气说出相当恐怖的事:“听说那些歹徒本来打算在解决掉白石之后,开枪把你们所有人质全部击毙哦。” 由纪夫登时眼前一片迷蒙,富田林在警方内部想必布有眼线,换句话说,此言不假。“喔,是喔。” “嗯,是啊。”富田林边说边点头。不知怎的,总觉得他心情很好。接着他语气一变说道:“不过说真的,我完全没想到能够在这里和你重逢呢?”由纪夫听得莫名其妙,怔怔地问道:“您说和谁重逢?” “什么谁!人家可是名留职棒史的明星投手呢!”富田林眯缝细眼笑了开来,“我压根没想到你会跑来这种地方摆摊卖今川烧,真的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吶!” “咦?”由纪夫回头望向站在摊子后方的鳟二父亲,只见他微微蹙着眉,撇起了嘴角。 “不是什么明星投手啦。” “当然是啊!当年你明明还能够继续叱咤球场,是球团单方面恶意解雇你的。之后我就从没见过像你一样投得出那么闪耀的球的投手了,一个也没有。你的球会在逼近本垒时突然来个大转弯,那种球绝对没人打得到的啦!”富田林讲得口沫横飞,兴奋异常。 由纪夫惊愕之余,想起了之前听说的轶事。富田林有一段时期非常狂热地支持某职棒投手,但正由于是超级死忠球迷,在那位投手退休之后,富田林性情大变,变得非常讨厌职业棒球。而且听说那名投手遭到解雇后,在准备其他球团的甄试时,富田林还跑去球场找他,握着他的手说:“请让我再度看到你精采的投球!” “伯父是……?” “因为太丢人了,我一直没和儿子提起这件事。”鳟二父亲苦笑着说。 由纪夫看向鳟二。鳟二也是眉头紧蹙,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伯父,您好厉害哦!”多惠子开朗地说道。 “现在只是个卖今川烧的啦。” “会制作今川烧是很了不起的!你是最棒的投手,这个耀眼的才能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富田林简直像是当场就要拿出拉拉棒,扯开嗓子来上一段热烈加油歌,“你的儿子鳟二君只要一句话,我什么都愿意帮他实现!你说对吧?古谷。” 被指名的古谷不知该作何回应,只见他拿起手上的今川烧咬了一口、两口之后,悄声说道:“这个真的很好吃。” 过了恐龙桥,鳟二便往另一个方向回家去了。他似乎真的不晓得父亲从前是职棒投手。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可能一直瞒着儿子呢?由纪夫很想说少骗人了,但这种事似乎真的就发生在鳟二父子身上,由纪夫也无话可说。 “由纪夫,你没考到的那一科后来怎么办?”多惠子问道。 “因为情有可原,老师说可以让我补考。” “嗯,也对啦。不过由纪夫,你这次真的是遇上了千载难逢的体验耶!” “不要用那种很羡慕的语气好吗?” 走了一会儿,多惠子开始叨絮着对于父亲的不信任与怒意,“我爸啊,昨天又擅自跑进我房间翻东西了,你不觉得很夸张吗?” 由纪夫心想,要是语意模糊地回她一句“哎,很难讲吧……”,多惠子一定会骂他“什么跟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人家讲话嘛”,所以由纪夫决定默默地聆听就好。 “嗳,你听我说嘛。” “并不想听。” “我爸啊……” 多惠子的抱怨只是右耳进左耳出,由纪夫兀自思考着父亲们的事,他的那四位父亲大人,在逃脱戏码落幕后的隔天,全都若无其事地回到平日的生活,简直就像是“啊,去了趟孩子的运动会,流了好多汗,真是畅快!”的感觉。 “嗳,你在听人家讲话吗?”多惠子问道。 由纪夫正想老实回答“没在听”,脑海突然闪过一道光,紧接着一幅从未见过的景象在眼前展开。 他与父亲们一同站在一栋阴暗的建筑物前方,由于脑子混混沌沌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建筑物,也不清楚并列身旁的父亲们脸上的表情为何。 只不过,父亲只有三人。 少了一个。——由纪夫才这么想,顿时明白了身处这个想象场景中的自己,此刻正被巨大的悲伤垄罩。父亲们与他都穿着一身黑。啊,这是丧服,所以我们是出席某人的丧礼了。——由纪夫并不觉得不吉利或是触霉头,只是有股强烈的不安袭来,仿佛脚下突然出现一个大洞,自己就这么沉入无垠的深渊。 他知道他失去了其中一位父亲,而他现在正与其他父亲们站成一列,强大的失落感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你在恍神什么啊?人家在跟你讲话耶,真没礼貌。”多惠子呕着气说道。 “啊。”回过神来的由纪夫摇了摇头,幽暗的景象消失了。 “在想什么啊?” 他在小宫山家做的那个梦,当时在梦中察觉到的事又在脑海苏醒。他想到父亲与自己理所当然地都在逐渐变老,还想到了未来的日子。 “我在想,那几个人也变老了啊。” “那几个人?你是说你爸他们吗?当然会变老啊。” “是啊。”由纪夫边说边吁了口气,“一想到将来势必得面临他们一个个不在的事实,不知怎的,感觉怪怪的。” “‘不在’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啦。”一家人本来就是这样。总有一天,家人会一个一个逝去。 “啊?” “所以寂寞也是别人家的四倍啊。” “你不要讲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好不好?” “嗯,也对。”由纪夫点点头,“的确满莫名其妙的。啊,我说啊,你家不在这边吧?” “哎哟,干嘛那么见外,让我去你家玩嘛,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耶。” “我想尽早恢复社团活动,所以等一下回家放下书包之后,要出门去跑跑步,动动身子。” “你请自便,尽量跑没关系,我待在你家和你爸聊天。” “哪个爸爸?” “都可以啊。” 由纪夫露骨地叹了好长一口气,一边跨过夕照下交通号志映出的长长影子,就在这时,“啊,由纪夫。”身后有人喊了他。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由纪夫停下脚步,回头一看。 “啊。” “我刚回来呢。”纤瘦的她抱着一个大包包,满面的笑容带了几分稚气。 “你这次出差,还真久啊。” “嗯,没办法嘛。你都还好吧?”她形式上地问候完之后,苦笑着说自己忘了带手机出门有多不方便,接着望向多惠子说:“哎呀,你是由纪夫的同学?” 多惠子带着前所未见的狼狈神情,支吾着向她鞠了个躬。 “我不在的这段期间,家里都还好吗?没出什么事吧?”她问由纪夫。 由纪夫一时语塞,在想要怎么回答,然后在望向多惠子大概两次之后,他偏起头,幽幽地说:“嗯,没怎样啊。”心想,你是都不看电视新闻的喔? “你这孩子真是的,问什么都只会回答‘没怎样啊’。”她开心地继续说:“不过,嗯,没怎样就是最好的了。” “是啊。”由纪夫应道,接着三人并肩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的丈夫们都还好吗?”没多久,她开口了。她的行李不知何时被由纪夫接了过去,由纪夫拿着沉甸甸的包包,步伐有些摇晃。 她又问了一次:“都没事吧?我亲爱的丈夫们?” 我哪知啊。——由纪夫答.t>道。 后记 这部小说是我首次的报纸连载,二〇〇六年以仙台本地《河北新报》为始,先后刊登于数个地方报纸。连载结束后,由于迟迟没有推出单行本,不时有人问我:“那个 4ec0." >什么时候要出成书呢?”虽然不是想端什么架子,每次我都只是模糊地回道:“我不清楚会在什么时候。”关于这件事,我想稍微记上一笔。藏书网 当时,我原本也不排斥出单行本,但是连载写完之际,又觉得“是不是还少了点什么呢?”虽然我自认是原创的故事设定.,然而在写作过程中,编辑告诉我,昆奈尔(A.J. Quinnell)的作品《伊萝娜的四个父亲》(“The Shadow”, 1992)有着类似的设定;而仔细想想,电影《三个奶爸一个娃》(“Three Men and a Baby”, 1987)也是同样的背景。此外,由于这部小说用上的几乎都是自己最擅长的写作要素与模式,总觉得似乎缺乏挑战性。 再者,那阵子刚好我自己内心出现了一个强烈的想法,觉得“得写出别种型态的故事才行”,也决定要着手创作稍微不同于以往的作品。虽然我不是很喜欢这种表现法,但简言之,这部小说之后的《GOLDEN SLUMBERS》,或可称做是我创作第二期的开始。 那么究竟第二期的作品有了什么样的改变,我不太会解释(或许在旁观者眼中看来,会觉得根本什么都没改变也说不定),只不过,第二期开始之后,透过数本作品的自我挑战与试误学习,我终于想将这部(可说是第一期的最终作) href='9064/im'>《OH!FATHER》出版成单行本了。 再次重读这部作品,不知是否因为与完稿隔..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关系,自己也能够客观地享受这个故事的乐趣,甚至有一点点后悔,当初怎么没有早点出成书呢。 在本作中出现关于电线杆与输电线的部分,乃是透过友人佐藤光先生的介绍,得到了饭田准志先生的许多建言,获益匪浅,很谢谢您的拨冗协助。 这部作品在报纸连载时,承蒙远藤拓人先生为本作绘制插图,画作中出现的登场人物们兼具写实与漫画的特色,与这部小说的内容相互呼应,每回看着插图都能够深深乐在其中,非常谢谢您。 此外,这次的单行本,承蒙三谷龙二先生提供书封装帧的主视觉,没想到三谷龙二先生还特地为本书量身打造了新作品,真的非常感动,由衷感谢。 另,这部作品在连载期间,透过《信浓每日新闻》的转交,我收到了一封短笺。从字里行间的氛围看来,这名读者似乎年纪相当轻,信上写着:“我总是和弟弟一起开心地读着连载?99lib?”、“要是连载结束就这么没了,会觉得好寂寞,所以请出版单行本吧”。后来这封寄件人不明的短信,一直惦记在我脑中的某个角落,直到今日,这部作品终于得以整理成书出版,我也能够松一口气了。 参考文献 《拥有科学脑之费米推论能力养成训练》(Guesstimation: Solving the World's Problems on the Back of a Cocktail Napkin)Lawrence Weinstein, John A. Adam着, 山下优子、生田Rieko译,日经BP社 《这些大学必考的数学试题特辑——东京大学/东京工业大学..名校入学宝典最重要试题96题》藤田宏、长冈亮介、长冈恭史着, 研文书院 此外,写作本书时,个人曾参考了网络上关于枪械的数据以及外国赛狗的经验谈等等。 首刊于 本书为二〇〇六年三月至二〇〇七年十二月,依序刊登于>.99lib.下列各报的连载,于发行单行本时加笔修正: 《河北新报》《佐贺新闻》《北羽新报》《长崎新闻》《上毛新闻》《有明新报》《信浓每日新闻》《名古屋Times》《中国新闻》《庄内日报》《陆奥新报》《福岛民友新闻》《新潟日报》。 解说 有时看来,可能可爱 ——关于 href='9064/im'>《OH!FATHER》 卧斧 ※本文涉及 href='9064/im'>《OH!FATHER》一书情节,请自行斟酌是否阅读。 我以前常说我是在史提夫的酒吧里面找到我需要的父亲的,而且是好多个父亲。……一堂课,一个动作,一则故事,一样哲理,一种态度——我从史提夫酒吧里的每一个男人身上一概要得到东西。 ——《温柔酒吧》(The Tender Bar: A Memoir) 初读 href='9064/im'>《OH!FATHER》时,想到作者伊坂幸太郎的另一部作品。 这部作品是二〇〇三年在日本出版的 href='7198/im'>《天才抢匪盗转地球》,属于伊坂较早期的创作,以相同角色发展的续作《天才抢匪面面倶盗》,初次出版的时间则是二〇〇六,虽然距离伊坂在二〇〇〇年发表出道作 href='7186/im'>《奥杜邦的祈祷》已经六年,但以伊坂自己提及的作品分野,仍然要算是他的“第一期”作品。 href='9064/im'>《OH!FATHER》最早在报纸上刊载,从二〇〇六年的三月连载到二〇〇七年的十二月,却迟至二〇一〇年的三月才集结成单行本正式出版。彼时,《GOLDEN SLUMBERS—宅配男与披头四摇篮曲》及《MODERN TIMES—摩登时代》都已经出版了,在 href='9064/im'>《OH!FATHER》的后记中,伊坂本人认为《GOLDEN SLUMBERS》可以视为他作品“第二期”的开端,也就是说,在这之前完成的 href='9064/im'>《OH!FATHER》,该算是“第一期”的最后一部作品。. 会联想到 href='7198/im'>《天才抢匪盗转地球》,主因的确是 href='9064/im'>《OH!FATHER》充满同一期的阅读感受。 高中生由纪夫放学时莫名其妙被同班同学多惠子缠上,多惠子数落着父亲擅自闯进房里以及与男友分手之事,接着没头没脑地说想去拜访由纪夫的家——因为多惠子听说,由纪夫从来不让同学到家里来。事实上,由纪夫的确不想让同学们知道自己家里的情形,原因在于成绩好、体育强,异性缘也不错的由纪夫,有个很难解释的家庭状况:生性嗜赌、认为自己赌运极佳的鹰;开居酒屋、俊美得令所有女?99lib?性发晕的葵;在大学任教、知识渊博思虑理性的悟;以及对体育与格斗技很有兴趣,在高中当体育老师的勋——这四名男子,曾经同时与由纪夫的母亲知代交往,因而全都认为自己是由纪夫的生父,也全都认为由纪夫的某些特性与自己相同。四个父亲、一个母亲,这样怪异的家庭组合,难怪由纪夫不想对同学提起。 href='9064/im'>《OH!FATHER》,故事开始。 不若“第二期”作品那样对国家组织提出各种质疑, href='9064/im'>《OH!FATHER》与其他“第一期”的作品一样,充满轻松温暖的阅读乐趣:伊坂擅长描写的特色人物及如珠妙语随处可见,行进的步调轻快愉悦,看法正面但不会流于教条。于是,这部后来出版的前期作品,可能会让读惯伊坂近作主题的读者觉得略嫌轻浅,却也可能会让喜爱伊坂式角色及对白的读者,感受到一种熟悉的过瘾。 但读罢之后,另一部与伊坂无bbr>..关的作品,却无预警地撞进脑中。 这部作品,是普利兹奖(Pulitzer Prize)得主J.R.莫林格(J.R. Mer)在二〇〇五年出版的回忆录《温柔酒吧》。 href='7198/im'>《天才抢匪盗转地球》及《温柔酒吧》的内容南辕北辙,一则虚构一则真实,却有两个共同的特色——充满较年长男性的场所(在 href='7198/im'>《天才抢匪盗转地球》中,是角色之一的响野经营的咖啡馆;在《温柔酒吧》里,则是一家街角酒吧),以及受到这些男性重大影响的男孩(在 href='7198/im'>《天才抢匪盗转地球》中,是另一个角色雪子的国中独子慎一;在《温柔酒吧》里,则是作者莫林格自己)。 仔细想想,不难发现 href='9064/im'>《OH!FATHER》也具备类似特点。 暂且不将引发事件的歹角们计入, href='9064/im'>《OH!FATHER》里一共出现了七位父亲,再把没有正式登场、似乎也最平凡的多惠子父亲先放到一边,故事中的六个父亲,正好能够粗略分成黑白两边各三人:鹰、葵以及赌场头子富田林,较接近社会黑暗面,悟、勋以及由纪夫之友鳟二的父亲,则偏向光明面。这六个父亲彼此间因事件而有不同的交会(其中四个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六个人截然不同性格所造成的影响,几乎全数集中在由纪夫的身上显现。 如此看来,由纪夫或许比较接近《温柔酒吧》里的莫林格。 莫林格的父亲在他仅七个月大时抛妻弃子失去音讯,莫林格在成长的过程中,从酒吧的男人堆里学习一切:世局的看法、人生的态度、生命的高峰与低潮,以及藉此形塑出自己想要成为的男性典型。由纪夫几乎也经验了相同的历程,不同的是,除了将场域从酒吧改变成家庭、制造出一种古怪但充满趣味的背景设计之外,伊坂..并不是以循序记录的方式来呈现这个过程,而是利用几椿莫名介入由纪夫生活的事件,向读者揭露这些父亲对由纪夫的影响。 href='9064/im'>《OH!FATHER》最大的特色,就隐在这样的设计当中。 个性各异、专长不同的四个男人,因为爱上同一个女人,所以不但相安无事地共同居处,遇上问题的时候,还能四人合作、各自发挥所长齐力解决;四个男人不断地在儿子身上寻找自己的特点,但其实不敢真的去做个检验搞清楚究竟谁是唯一的生父;叱咤风云、运筹帷幄的地下帝王,在接到儿子出事了、需要汇钱和解的电话时,虽然旁人一听就知道那是明显的诈骗说词,却仍会不由自主地慌了手脚;曾经风光耀眼的运动明星,退役后也为了担起单亲爸爸的责任,成为一个认真制作今川烧的平凡小贩—— 是的。 href='9064/im'>《OH!FATHER》里,伊坂写下的,其实是男人的浪漫。 这样的浪漫或许美好得太不切实际(四夫一妻的设定已经脱离现实,何况故事的背景还是男性一向较为强势的日本社会),角色比重也明显有所偏颇(除了戏分较重的多惠子之外,这个故事里的女性角色都单薄得难以捉摸),但在这样的设定之下,现实当中那些邋遢、随便、愚笨、好色、粗鲁莽撞、装模作样、自以为是及畏畏缩缩等随处可见的男性特质底下,被层层掩盖的一点点小小优点,会稍微有些露脸的机会。 其实,这一类生物,还是会有某些片刻,看起来是可爱的吧。 作者介绍:卧斧,除了闭嘴,卧斧没有更妥适的方式可以自我介绍。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