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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踪蓝宝石》
第一节
没有警示,也没有任何预兆,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
如果不是那个欧洲女人抑制不住的尖叫声,全场的观众甚至一直以为是像敦煌飞天一样的中国女孩正在表演惊险的动作呢。
圆形.99lib.
的杂技表演舞台的中心处,一群队形整齐的骏马齐头奔跑,一个演技高超、姿势优美的女孩,在热烈的掌声中做出了一个曼妙精彩的马背上后空翻动作。接着,她没有落在颠簸的马背上,而是变成一朵轻柔的云絮跌落在地面。绕圈疾驰的骏马毫无知觉地从她身边掠过,巨大的马蹄在她身侧沉重地落下,振得地面轻微颤动,但它闲庭信步般无动于衷。这时,只有离得较近的观众才霍地明白了刚才那声惊叫的含义,因为女孩的胸前浸出一股鲜血,鲜血在翠绿色的绸衣上汪成一滩,迅速弥漫,变成一颗缀在胸前猛然肥硕起来的玫瑰。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刚才发出喊叫的那位欧洲女人,此刻她依旧坐在圆形马戏表演场一侧环形贵宾包厢里,眼睛瞪得如同充血,十只手指痉挛似的捂住惊慌失措的脸孔,大张的嘴巴把口红的鲜艳绽放到了极限。但很快,她慌乱地低下头,眼光躲闪着回避前方的人影,随着观众席上一大群观众惊讶地站立起来的同时,她一把拎起身侧的坤包,迅速消失在不远处的观众通道里。
今晚,是一年一度的蒙特卡罗金小丑奖国际马戏大赛进行的最高潮的时刻。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选手在这个传统式的马戏大篷中央舞台上,表演着各自精彩的节目。演员们大显身手,好节目联翩不断,看台上的观众也看得热血沸腾,兴奋不已。阵阵热烈的掌声,在大篷内阶梯式座位的各个角落间此起彼伏。马戏表演场的一侧,有一位摩纳哥著名的电视.99lib.台女主持人正在进行现场直播。主持人姿容秀丽,落落大方,她用最甜润的嗓音,向全世界报导着现场的盛况。在摄像机镜头前,女主持绝无矫揉造作之态。她用一种谈家常的方式,一会儿站一会儿坐,向人们讲述着各国演员的逸闻掌故,以及每一个杂技节目的独特色彩。随着现场一阵阵浪潮般的掌声,她的笑靥变得更加迷人,演说词也显得更加热情洋溢。
几头蒙古健马伴随着激昂的乐曲声从后台奔跃而出。马匹个头不大,貌不出众,但懂行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几匹马个头适中,训练有素,聪敏机灵,似通人性。先是四匹马排成一排,步调整齐地伴着音乐小步跳跃。接着,它们又拉成一长溜,绕着圆形场地奔跑。几个紧身打扮的女孩子从后台跑出来,为首的一个翠衣黄巾,手把旌旗,轻巧地跃上第一匹枣红马。女孩高高地站立在马鞍之上,与奔跑的骏马卷成一片鲜红的火焰。观众席上顿时掌声雷动,呼声四起。
女解说员的声调忽然变得高亢起来,兴奋里明显带着倾慕之意。“各位亲爱的观众,电视机前的朋友们,你们看到了吗?看到这位在马背上像火焰一样辉煌耀眼的女孩子了吗?请你们注意,她的面容是多么娇俏,她的身姿有多么敏捷,她的骑术又是多么优美啊!这个可爱的女孩子,这位马背上的雪莲花,她就是上一届蒙特卡罗国际金小丑奖马戏大赛的得主——来自中国的杂技演员,杰出而又美丽的18岁女孩,梁雯丽!”
解说员甜美的嗓音,激情的介绍,赢得了在场观众雷鸣般的掌声。可以想象,此时在家中沙发上舒服地端坐,一边品尝咖啡一边观看电视实况转播的世界各地的观众,一定也在心中大声地喝着彩。
少女在马鞍上作出各种高难动作,赢得一浪高过一浪的喝彩声。最后,当她在马鞍上腾空一跃,让红旗在身下盘旋三圈之后,轻松落地。满场立刻进入了一个狂热的高潮,许多人从座椅上站立起来,向她发出热情的欢呼,更有人把帽子抛向上空,用脚使劲地跺着地板。少女向观众行礼、致敬,她双手高举,一张俊俏的脸蛋兴奋得发光。为了感谢观众的厚爱,中国杂技团团长从后台走到前面,他站在帷幕前,用手挡住准备退场的演员。观众们再一次热烈欢呼,梁雯丽追上仍然在奔跑的骏马,轻盈地飞身而上,像是一只飞舞的乳燕。接着,一个腾身转体一百八十度,向地面飞落。就在观众席倏地一片喝彩暴起时,少女竟然没有在地面站直,她好像在刹那间失去知觉,柔软的身子无声地跌向地面,像一朵从空中飘落的彩缎。这时,那位坐在贵宾包厢里的女人发出了一声恐怖的惊呼,女孩躺在地面一动不动,似乎已经99lib?失去知觉。
惊恐万分的主持人跑上前去,把手伸向女孩的鼻端,接着就发出一声惊呼:“她断气啦!她断气啦!”
就连平素极富教养的蒙特卡罗市民们此时也无法安坐在观众席上了。人们先是极度肃静,互相间脸色煞白,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表示。接着,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阵低沉的骚动声,这声音有如蔓延的瘟疫一般在人群中传染扩大,最后竟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翁鸣。一些太太们用纸巾捂住口鼻,发出压抑的哭泣声,而先生们则低声议论这个事件,对这个不可思议的意外表示震惊和遗憾。演出场地上的演员们七手八脚地把少女的身体摆平,小心地放置在一块地毯上。马戏场顶灯依然旋转,彩色的光线在少女惨白的脸颊上掠过。救护车警笛震撼人心的长鸣由远及近,在场外刹时停顿,一位年轻的急救医生神色慌乱地冲进现场。他紧张地抬头看看嗡嗡声不断的观众席,指挥助手打开急救包和救护车折叠床,他俯身测量少女的脉搏,把听诊器塞进衣领,但立刻就倒抽了一口凉气。少女的体温已经冰凉,脉搏更是声息全无。他感到绝望,竟束手无策地把目光投向观众席。看到医生的慌乱,观众们都知道女孩子没有救了,整个场地逐渐安静下来。医生叹口气,挥手叫人把少女已经变得冰冷的身体抬出演出场,放进救护车,向医院奔驰而去。急救车刚刚离开,警车紧接着呼啸而至。一小队警察神色慌张地出现在表演场中央,个个低头挺胸,时不时从帽檐下瞥一眼看台上的观众。
杂技表演场上发生的可怕一幕,通过现场直播的电视节目,把信息传遍了欧洲和整个世界。蒙特卡罗震惊了,欧洲震惊了,世界也震惊了。医院的检验结果很快公布出来——少女是中了某种比腹蛇剧毒更加可怕的神经毒素袭击。原来,在女孩子表演到最后一个后空翻落地的动作时,有一枚神秘的钢针向她发动了突然袭击,这枚被某种剧毒药液浸泡过的毒针,以极高的速度向她发射过来,立刻穿透她单薄的丝绸外衣,直插胸口。从中镖到毒素发作仅仅间隔了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在身体还未立稳之前,少女已经窒息死亡了。
第二节
《卡摩尔信使报》是法国南部发行量最大的一份报纸,该报在蒙特卡罗有一个颇具规模的分社。分社的办公地点,设在城内最著名的诺埃里莫尼克大街一栋旧写字楼里,整整一层楼,拥挤着三十多名马不停蹄忙碌纷繁的员工,昼夜灯火通明。
此刻,已是夜晚十一点钟了,报社大楼里留下来值班的娱乐版记者是一位刚刚从巴黎艺术大学毕业的女孩。她金发垂颈,眼眸乌黑,一对薄薄的嘴唇紧张地抿着,她的名字叫丹尼娅。此刻,丹尼娅正在一台陈旧的电脑前起劲地敲字。
“丹尼娅,老板让你赶快一点儿,凌晨一点这篇稿子一定要上娱乐第八版。”助理编辑连门都没进,探头说完这句话扭头就跑了。
“知道啦!”丹尼娅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不过还要等十分钟,我要先确定到底是哪家获得金小丑奖才能截稿,现在托马斯还在现场等消息呢。”
看到助理编辑早已远去的背影,丹尼娅猛地敲一下电脑机壳,抄起工作台上的电话,自动拨出一串长长的手机号码。
“哈罗,托马斯,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丹尼娅,抱歉,我,我……”电话声被一阵巨大而嘈杂的噪音打断,听筒里人声鼎沸,喧闹翁鸣,丹尼娅根本听不清托马斯到底在嘟囔什么。
“喂,喂,哈罗,托马斯……”丹尼娅徒劳地喊了几声,愤愤地把电话挂断了。但接着,桌上的电99lib.话像火警般响起来。
“哈罗?”丹尼娅抄起电话。
“丹尼娅,我是托马斯,现场出事故了。我需要支援,你能不能马上过来?”
“我?老兄,我得请示上边。”丹尼娅一时产生一种摸不着头脑的感觉。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啦?你让我怎么汇报?”
电话那头似乎沉默了,只传来不远处混乱的声音。
“丹尼娅,别耽误啦,快来!”
电话咔地一下断了。
房门被人猛地撞开.99lib.,刚刚离去的助理编辑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丹尼娅,你,还有麦克,你们马上到总编室集合,有紧急情况!”
丹尼娅把手提电脑、照相机和手机一股脑儿塞进背包。这个背包是她学生时代的用具,没想到到了报社,依然能够派上用场。她跟着在楼道里奔跑的那几个人来到总编室。总编室里的电话声此起彼伏。
“你们几个立刻乘车到马戏大赛现场,不惜一切代价摸清楚内幕情况。花钱、拉关系、套交情,总之,不惜手段,不计代价,听清楚了吗?”见几个人都有些懵懵懂懂的,总编又吼出一句:“具体情况助理编辑会在车上向你们详细交代。立刻出发!”
听到此,丹尼娅几乎要蹦起来了。她兴奋得双眼发亮,脸颊通红,手忙脚乱地跟着大家往楼下跑。丹尼娅刚毕业就能进入这家著名的报社工作,已经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而刚上班不久,就赶上出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新闻。更了不得的是,总编竟然破格让她代表娱乐版前往现场采访。这样的机会,真是千载难逢啊!
报社的采访车像救火车似的咆哮着,疯狂地穿过起伏弯曲的街道,向国际马戏大赛的现场狂奔。在汽车马达的轰鸣声中,助理编辑向大家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情况:“国际马戏大赛现场出现了99lib?命案,被害者是一位来自中国的年轻姑娘,由于事发突然,瘁不及防,人们甚至没有看到杀手开枪的位置,也没有人听到枪响。凶手是谁?出于什么动机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作案?是凶杀,是情杀,甚至可能是政治谋杀。要知道,今晚的大赛场面有电视台的现场直播,画面会传播到世界上每一个角落。”
接着助理编辑转向丹尼娅,“总编听说你在大学选修的外语是中文,今晚你要靠熟悉中文的语言特长接触中方演员,你有把握吗?”
“我一定会尽力的,但能不能找到新闻不是靠语言,而是靠机会。”丹尼娅模棱两可地回答。
“干咱们这行,机遇和挑战永远并行不悖,就看你能不能抓住机会。”助理编辑对她的答复显然不满意,“今晚如果不是你会汉语,怎么能轮到你出现场?”
“那好,我可是要不择手段接近目标了。”丹尼娅补充一句。
“放开手脚干,只要别违法,哪怕出点格都不怕,惹出什么事儿有我呢。”
“好,就等你这句话。”丹尼娅嘻嘻一笑,但肌肉立刻又绷紧了。
第三节
嗡嗡作响的观众席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黑头发黑眼睛有明显东方人特征的观众,在金发碧眼的欧洲观众中间,这两个人显得格外扎眼。在演出的整个过程中,那位男观众一直处于一种睡眠状态,脑袋半垂,眼睛无精打采地半眯半合。而在他身旁的那位女观众倒是兴致勃勃,情绪高昂。她目瞪口呆地望着表演场上每个惊险的动作,嘴巴半张着随时准备大声喝彩。很多时候,她又转移眼珠津津有味地注视着电视现场讲解员。灼热的眼光一会儿落在这位时髦女郎的装束上,一会儿又关注起她的举止。有几次她想推醒身边的同伴,发表一番对讲解员的评论,但看到他一脸疲惫的倦容,她又使劲忍住了。
当贵宾席上的欧洲女人惊声尖叫时,男观众已经豁然坐直,双眼瞬间射出炯炯目光,他的眸子精光四射,锐利无比。他迅速扫视着周围的一切,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细节。
“小芳,记住刚才发出喊叫的那个贵宾包厢的位置。”
“是,队长。”
北京市公安局刑警李警官与他的战友警员小芳这次到欧洲是出席国际刑警的一个交流例会,会后闲暇,热情的东道主便邀请他们参加每年一度的马戏盛会,并且为他们购买了最好的座位票。如果不是今晚有中国代表团的表演节目,李警官一定会婉言谢绝这个邀请。因为临出国前夕,他和战友连续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地追踪一个大案子,案子还没有结束又直接乘坐飞机到了欧洲,他正趁此闲暇抓紧时间睡睡觉以适应时间差。只有小芳兴致勃勃精神亢奋,用她自己的话说,毕竟比李警官年轻七八岁。况且,虽说是第二次出国,但第一次本来要在意大利周游一圈,结果,被一个罗马戒指的案子纠缠住,从罗马火车站开始,眼睛光顾着盯紧前面的目标了,连地中海沙滩曼妙多情的景致也没顾得及看上几眼。那趟差事儿,等于是没出国。所以,这次出国开会,小芳自认为应该算是第一次海外出差,手头没有案子压力,自然心情激荡,精神抖擞,兴致昂扬了。
今晚的演出遭遇如此重大的变故,不得不提前结束。连从开场以来一直摆放在主宾席前那尊熠熠闪亮憨态可鞠的金小丑和银小丑奖杯也遭到意想不到的冷落,被人收拾起来,塞进木箱。观众在主持人恳请大家谅解,并宣布今晚演出就此结束以后,按顺序平静地离去了。几千人在突发的变故面前,自始至终没有人表现得过于惊慌失措,更没有人在退场时前呼后拥。他们都沉默着,带着凝重的表情依序退场。
安静下来的马戏大篷空旷冷清,环绕在表演场之外的观众席上一排排阶梯式座椅逐层升高,像是整齐码放的积木玩具。李警官和小芳走下观众席,来到摩纳哥警察临时围起的警戒线前,出示了证件,得到允许后,进入马戏场内与表演台相连的后台。那里,中国代表团的小演员们正惶恐地扎成一堆儿等待着进一步的消息。稍微成熟一些的男演员们像卫兵一样围绕在这群女孩子周围,而此时女孩子们依然处于惊恐万分的状态,有好几个年幼的演员吓得哭个不停。李警官看到一个身材矮壮、动作稳重、领导模样的人正在指挥搬运道具,就走过去向他出示了证件。
“您是国内的刑警?”这个领导模样的人惊讶得嘴巴张得老大,如同是在梦中,“你们这么及时就赶过来了?”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话讲得没头没脑,不由得有些慌乱,李警官打断他:“你是这里的团长吗?”
.99lib?t>“对对,我姓丁,一横一竖弯勾那个丁,丁络文,是这个杂技表演团的团长。”
“好,丁团长,我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你尽管问,尽管问。”
李警官沉默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用夹烟的手指向团长比划了一下:“抱歉,忘记问一句了,这里可以吸烟吗?”
团长耸耸肩:“都什么时候了,谁还会在意这点儿细节。”
“谢谢。”李警官说,“梁雯丽是你的团员吗?”
小芳用一种惊讶的眼光瞟了李警官一眼,心里暗暗嘀咕:“这家伙,刚才不是睡着了吗?怎么连摩纳哥电视台节目主持人介绍节目的法语都听懂啦?”
“对,是我的团员。”团长讲这句话时嗓音发颤,“她的父辈,甚至祖父辈都是我们团的台柱子。”
“杂技世家?”
“对,国内著名的杂技演员梁海波大师的孙女。”
“可以给我一张有你国内单位电话号码的名片吗?”
“当然,当然可以。”团长用颤抖的手指夹出一张名片,递给李警官。李警官仔细打量这张镶着金边的漂亮名片,继续问:“梁雯丽这次是第二次参加蒙特卡罗国际马戏大赛?”
“对,对,她去年得了国际马戏金小丑大奖,今年本来……”
“谁是她最要好的朋友?”
团长手指不远处身穿紫色服装的一个女孩子:“马澜,那个穿紫色衣服的女孩,她跟梁雯丽最知心了。”
李警官向小芳使了个眼色,小芳马上走过去向马澜打招呼。马澜瞪着一双依然惊恐未消的大眼睛打量小芳。由于还没有卸妆,她的眼睛显得又黑又大,眼影被泪水打湿了,眼圈周围一片模糊。
“我需要检查一下杂技团的装备和道具,现在方便吗?”李警官问丁团长。
“没关系,反正现在即使回宾馆也没有人能吃饭睡觉,多耽搁一会儿没关系,我让搬道具的演员暂停一下。”
在与团长说话的时候,李警官的视线不时地扫向惊扰不安的演员们。这群以孩子为主的演出团体,此刻显现出了团结一致互相关切的精神。大家的眼光不时投向丁团长,好像这位身材魁梧的团长就是他们的主心骨儿。
团长随李警官简单地检查了几样与马术有关的道具,马鞍、马鞭以及各种纠缠在一起的笼套。所有的马匹此时都关在后面的一个装有马槽的院子里。李警长挨个抚摸马匹的身体、脖颈、鬃毛,从外表上看,没有任何疑点和毛病。
一直陪伴李警官的丁团长似乎心事重重,少言寡语。李警官理解他的心情。出了这么大的人命事故,团长的心里肯定不好受。何况死去的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子,团里的台柱子,也是这次获奖呼声最高的梁雯丽。从身世上讲,团长与梁雯丽的家人很可能还是老世交。这样的境况下,他能够沉得住气,不显慌乱地协助李警官调查,已经显露出不凡的魄力和领导才能。
例行检查很快就进行完毕。李警官知道,摩纳哥警方一旦找到合适的翻译,马上会派人向马戏团了解情况和记录证词,所以,他不愿意多耽误团长的时间。
“这是我的名片,我后天一早就要飞回北京。很可能,我会在北京与你继续联系,希望你能够配合。”
“当然,当然,回到北京,向上级领导汇报后,我还要专门向公安部门汇报情况,那时候我会抓紧与你联络。”丁团长不紧不慢地说,同时与李警官紧紧地握手。
结束与丁团长的谈话,李警官向正在与马澜谈话的小芳打个手势,小芳跑过来:“头儿,我跟马澜还没有谈完呢。”
“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目前看,这个案子有可能不像我们开始时预计的那么简单。”
“为什么?我没有看出什么异样啊。”
“回头再跟你细说。现在,咱们到演出现场看看。”
“那里的摩纳哥警察还没有检查完呢。”
“差不多了。”李警官诡秘地一笑,“刚才路过,我看到他们都集中在表演场后台搜查。其实,该搜查的地方,他们很可能疏忽了。”
“他们会让我们跟着一块儿掺和吗?”
“看看这个。”李警官把手机递给小芳。
“你找施密特探长帮忙了?”
“我拿到特许,可以到现场协助摩纳哥警方取样。”
摩纳哥警方已经在表演场内忙活完了。死者已被移走,她躺下的地方,用白粉重重地描出轮廓。戴着白手套的法医和表情严肃的警员仔细搜寻了演出场地、观众看台以及舞池附近装饰高雅的环形包厢。他们检查得认真仔细,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李警官与小芳二人进入空旷的演出场,一位值班的年轻警员向他们敬礼,简单地介绍了几句。从这几句话里面,李警官得知他们的搜索毫无发现,整个案情此时还茫无头绪。他点头表示感谢,用手指贵宾包厢:“我们可以到那个地方看一看吗?”
摩纳哥刑警有些好奇地打量了李警官一眼,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不进入现场,只对贵宾包厢感兴趣。他点头说:“请自便,我们的人已经把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翻遍了。不过,如果你们有任何新的发现,请与我们互通消息。”
“当然,我们会的。”
环形的贵宾包厢紧靠着表演场,是由硬木分隔出的一个个圆形的空间,像是环绕着圆形演出台的一片片花瓣。每个贵宾包厢的四周,都包裹着舒适的沙发座位。包厢正中,设置着一个固定在地面的硬木桌子,油漆的桌面是用彩色硬木拼成的漂亮图案。
小芳随李警官走进第一个包厢,发现这正是贵妇人发出惨叫的那个包厢。李警官扭头冲她咧嘴一笑,小芳被逗乐了。这个家伙刚才明明瞌睡得前仰后合,怎么能够判定贵妇人发出叫声的准确位置?
两个人在包厢里仔细搜索,但小小的包厢方寸天地,一览无余,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小芳搬搬桌子抬抬沙发,发现家具都是固定的,中间又没有任何缝隙,简直无密可隐。李警官不厌其烦地把她翻查过的地方再看一遍。小芳拍拍手:“嗨,这个家伙肯定身无旁物,或者小心谨慎。也有可能,杀手根本就不坐在这个包厢。”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了,她发现李警官正在耐心地用指甲拨弄沙发与木板墙之间的夹缝。很快,一条被紧紧夹住的很细的红色绒线露了出来,绒线的颜色与栗色的沙发表面极其接近,不用放大镜简直无法察觉。渐渐地,绒线变粗变长了,原来这是一根结实的丝绳。李警官捏住丝绳的一端,往上一提,随着纤细的红丝线不断拉长,最后竟然揪出了一块呈半孤形的又小又光滑的蓝宝石。
“咦?你怎么发现的这根线头啊?”小芳佩服而又不解地问。
李警官歪着脑袋观察这个拴在红丝绳上的幽蓝色的宝石,随口答道:“如果你坐在这里,企图不被人察觉地瞄准什么,沙发会被挤成什么形状?能想象得出来吗?”
小芳按照这个思路把身子歪向沙发,立刻发现沙发的皮面压陷了下去,从而形成这样一个缝隙,当人一离开,隙缝立刻严严实实地合并起来。“哇,队长,你简直神啦!”
这是一个形状特异、颜色幽深的小块宝石。宝石的一个侧面呈整齐的直线形,但另一面,则呈现出三个像云朵一样的整齐的弧形。细小玲珑的蓝宝石表面圆润光滑,散发出荧荧的光。可惜的是,这不是一块完整的宝石,而很像是一块硕大的宝石被切割成几块的样子。这种宝石往往个体很小,价值不凡。如果这块宝石原本是完整的一块,那么,在没有切割之前,肯定体积硕大,质地纯正,无疑会是一个价值连城的宝物。再仔细观察,如果把宝石放在光线下,很容易就能发现宝石表面密布着纤细整齐的线条。这些雕功精细的线条,构成了一个形象怪异的图形,但由于宝石呈半弧形,所以从这块蓝宝石上只能看到雕刻的局部。此外,在宝石的两侧,各有一只小孔,这一对孔洞,显然是为了把宝石固定在什么地方而专门设置的。现在,其中一只孔洞却被一条结实的红丝绳洞穿而过,使得宝石成为一件可以悬挂在脖颈上的宝石饰物。
小芳仔细端详蓝宝石上的图案九九藏书,她觉得这似乎是故宫院内放置的日晷的局部。
“知道这块蓝宝石的产地吗?”李警官自言自语地问。
“似整似断,雕刻精良,重量丰盈,很明显是欧洲风格的雕刻。”
“为什么?”
“上面刻度的数字是罗马字啊。”
李警官点头,把蓝宝石翻至背面。
“你看看这里。”他把宝石转向灯光的方向,小芳隐隐约约发现有一行小字。
“这里写的什么字啊?”
“咱们这样子看不出来,需要借助仪器。走,摩纳哥警方的人都撤光了,我给施密特探长打个电话,看能不能把物证带回去好好参详,我觉得,这宝石上的字迹很像是咱们中国的甲骨文。”
“我先用电脑把蓝宝石的图片扫描下来吧。”
“你把电脑也带来了?”
“我不会用杂技团的电脑吗?刚才我向他们临时借来了。”小芳一脸轻松。
李警官反复端详手中的蓝宝石,透过剧场明亮的灯光,隐约可以看到宝石表面精心雕刻的字迹和图案的痕迹。这些痕迹由于年代久远而变得模糊不清。隐约之中,只能判定一些既不像文字,又不像数字,而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符号。这些陈旧难辨的符号,有些像是身着奇怪服饰的人物,有些又像是兽头人身的怪物,还有一些则是牛马羊的轮廓或者某种生活用品的花纹。小芳借着灯光,用数码相机在宝石各个侧面拍照,然后把数据输入电脑。
两个人只顾着搜寻,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的对面,那些高高耸立的阶梯式观众座椅中最高层的两个椅背之间,露出一只竭力睁大的眼睛,这只眼睛乌亮机警,死死地盯住李警官手中那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眸子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第四节
当采访车赶到现场的时候,出席马戏大赛的观众正按照顺序平静地退场。马戏大篷在月色下静穆而深沉,似乎在遮掩一个巨大的秘密。靠近大街的一面,警察布置了警戒线,黄色的警戒胶条把半个大篷围住,只在中间留下一条通道,供场内观众退场。现在,观众基本退场完毕,警察正在封闭最后一个出口。
丹尼娅跳下车,跑近警戒线,一个警察很快地走过来:“小姐,这里已经清场,请你不要靠得太近。”
丹尼娅把话筒伸到警察嘴边:“警察先生,我是《卡摩尔信使报》的记者,能请您把事故发生的情况简单介绍一下吗?”
警察坚定地摇头:“小姐,你搞错了,所有记者早在十几分钟前就集中到新闻发布区去了。现在请你也离场,到发布区去等消息。”
跟在丹尼娅身后的迈克笑嘻嘻地说:“小姐,第一次面对这种场合吧?这里的警察全是机器人,他们不会回答记者提出的任何问题。”
丹尼娅冲迈克撇撇嘴,她看不到托马斯,心里断定他已经在新闻发布现场等待了。丹尼娅转着心眼儿,如果大家都挤到发布区去等新闻,报社还有必要再增派这么多人手吗?
街灯暗淡,月光如水,满天繁星在马戏大篷的背景后面晶莹地闪烁,像是一个巨大的舞台背景。同车来的人都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丹尼娅忽然心头一动,把背包往肩膀上一甩,扭头钻进了汽车停车场的黑暗之中。
丹尼娅是个马戏迷,到蒙特卡罗工作以后,她已经看过好几场马戏表演了。她记得在马戏场停车场后面,有一个平时专供演员出入的小门。为了方便和安全起见,演出期间小门内总是有一名值班警卫。
.99lib.当小门被推开的时候,丹尼娅硬着头皮等待警员硬生生地喝叫。但幸运的是,值班室此刻空空荡荡,里面竟然空无一人。丹尼娅小心翼翼地把房门关好,这时她发现演员们已经走光了。好在灯光还耀眼地亮着,这种状况令丹尼娅很不甘心,她依然小心翼翼地向前探行,希望碰到一两个演员或剧场工作人员问问情况。转过一道幕布,丹尼娅一下子停住脚步,幕布后面无声地坐着一群演员。
演员们都安静地围坐成一圈。几个年轻女孩依然在悄悄啜泣,一种悲哀的情绪笼罩在上空。丹尼娅的突然出现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她们都沉浸在自己的哀愁之中。
“这一定是中国代表团的小演员们。”丹尼娅停住脚步站在那里.99lib.,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和她们打第一声招呼。丹尼娅的中文基本能够进行普通对话,但问题是现在需要询问案情。对于这样一个比较复杂的对话,她还是觉得有些缺少把握。就在丹尼娅站在那里患得患失的时候,她忽然听到幕布后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讲话的人吐字清晰,言语简捷,好听的中文在丹尼娅的耳中就像是一首奏鸣曲。
“暗器是从贵宾席的方向射出的,是一种高科技的发射装置。”
“但是,那个发出尖叫的欧洲女人也是坐在同一个包厢,她似乎并不是冲着发出暗器的人在尖叫,也不是冲着倒地的女演员尖叫,她到底因为什么才发出这样的尖叫呢?”这是一名年轻女子的声音。虽然声音里多少带点儿细嫩,但说出的话却显得成熟练达。
“所以,小芳,”男人说,“你的英语好,请把这个情况转告给国际刑警史密特警官,并且请他帮忙,请他的同事把现场发现蓝宝石的照片立刻传输到国内。”
“嗯。”女孩子简洁地回答。
“还有……”男人突然停顿。紧接着,幕帘一掀,风声扬起,他出现在丹尼娅的面前。这突然的举动,使丹尼娅几乎尖叫起来,但当她看清楚眼前的男子时,立刻就镇静下来了。
“你好!”丹尼娅主动向他伸出手。
“你好。”他回答,但并没有伸手。“你会讲中文?”
“对,会一些。”丹尼娅的眼睛盯住这双令人振奋的眸子,心跳加快。眼前的这位男子显然具备另外一种风范。
这名男子身材微高,瘦而结实,腰部柔软,四肢颀长。特别是那双洞悉人心的单眼皮眸子,机警之中透露出如烛的聪颖,如同漆黑的山洞里闪亮的烛光一般。
“我必须先介绍一99lib?下自己。”丹尼娅的语音中透露出隐隐的兴奋,“我是《卡摩尔信使报》的记者,我负责娱乐版,当然,今晚这种情况,是无法区分任何版面的。我需要你的帮助,虽然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相信你是一个经历了今晚全过程的人,是一个知情者。”
李警官忍不住露出一丝稍纵即逝的微笑。
“你怎么知道我是知情者?”
“直觉,还有你刚才的分析。”丹尼娅调皮地回答。
“我希望你保守秘密。”
“放心,我的爸爸就是一名警官,在巴黎警察总局。”
“哦?那么,你对这一行肯定兴趣浓厚。”
“对,不仅因为从事新闻业,还有个人兴趣的因素。”
“我姓李,中国的刑警,也就是你们说的侦探。”李警官说,“但是,我并不介入这个案件,你肯定懂得管辖权的道理。”
丹尼娅肯定地点头:“也许,我可以在某些方面帮助你们。”
李警官诡秘一笑:“谢谢你,女士,如果需要帮助,我会与你联系的。但是现在,我认为你们新闻记者都应该集中到新闻发布区去等待消息。”
“等消息,说得真轻巧,”丹尼娅眼眸一闪,“我们的消息是追出来而不是等出来的。”
“理解,我理解。”李警官耸耸肩,“但我的职责还是以协助摩纳哥警方为主,我无法向你提供消息,也不能准许你继续留在这里。”
“不过……”
“不过,”李警官抢过话头,“这是我的名片。我住在海边的那家凯撒酒店,只要离开现场,也许我可以向你透露一些消息。”
“一言为定!”丹尼娅说。
“一言为定!”李警官回答。
丹尼娅迅速从挎包中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给九九藏书李警官,然后快步从后门走出去,她能够清楚听到李警官小心关闭后门的声音。丹尼娅此刻心情轻松,兴致高昂。她相信这位刚刚相识的中国警官一定会给她提供一些内幕消息,现在只需耐心等待就是了。想到这里,丹尼娅不由自主地哼起一首小调,步履轻松地向新闻发布会走去。
第五节
地中海岸边的夜晚浪漫迷人,李警官独自驾车前往位于蒙特卡罗和尼斯之间的施密特探长的家。在他口袋里,放着那枚小巧玲珑的怪异的蓝宝石。
刚才在马戏表演大篷与摩纳哥警方接洽,警方认为这枚宝石与案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而且宝石不在表演场之内,所以不能判断为现场物证保存。但警方也不同意李警官拿走这块蓝宝石,谁知道这块宝石与谋杀案有着什么间接的九九藏书
联系呢。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警方最后接受此事由国际刑警施密特探长来做判断。可惜的是,李警官拨通国际刑警办公室的电话,施密特探长已经下班回家了。警方坚持必须等施密特探长的确认,看来此事只能等明天再说了。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李警官的手机忽然响起来,话筒里传来国际刑警办公室值班员的声音。值班人员用英语告诉他,施密特探长已经回家了,但他建议李警官立刻亲自赶到施密特探长家,并嘱咐一定携带蓝宝石一同前往。
李警官把手机递给现场的摩纳哥警察,他们用法语在电话里嘀嘀咕咕交涉了一阵,然后把电话和蓝宝石一同递给李警官:“既然你们是中国的刑警,我就破例让你携带这个物证去与施密特探长协商。请你在这里签个字。”
李警官借用杂技团包租的一辆汽车,把施密特探长家的地址输入车内的全球卫星导航系统,按照显示器指示的路线,驱车前往施密特家。小芳则留下来继续与杂技团的有关人员谈话。
车窗打开,夜晚的海风从车窗灌进来,清新凉爽,使人精神为之一振。离开蒙特卡罗市区,汽车驶上了一条沿海公路,公路依山而建,又始终紧傍着海岸线。只是路面随着山势逶迤延九九藏书伸,一会儿濒临微波荡漾的海岸,一会儿又攀升到悬崖陡峭的山腰。山腰上危崖峭立,此时正俯瞰悬崖下的地中海,除了月光下明媚动人的蔚蓝外,还像一个令人昏眩的深渊。山崖后面,依然可以隐约听到几十米之下的细浪在海礁上激荡的声音。皓月如水,繁星连天,天地之间,好像只有这条细小的公路,车灯如豆,在这个缀满繁星的巨大天幕下逶迤前行。
行近一座高崖,李警官忽然发现路中央停着一辆小汽车。临时停车灯正啪哒啪哒地闪个不停,再接近时才发现汽车旁边立着一个人。
这是一个身材消瘦的男人,一身黑色西装,足下却蹬着一双颜色发暗的软底球鞋。他双手交叠,叉放在胸前。李警官稍稍仔细观察,发现他是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东方人。
此人昂然直立,表情冷淡,面对迅速.99lib.驶近的汽车并不躲闪。李警官觉得奇怪,将车停下。
“bonjour!”李警官用刚刚从国际刑警朋友们那里学来的法语打招呼,虽然他不知道此时此地用这句法语问候是否合时宜。
黑衣人面无表情地盯着李警官,似乎根本没有听懂。
“what's the matter?”李警官摇下车窗,又用英文问了一句。
黑衣人似乎有了反应。他把一只手指放在唇边轻摇,嘴里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
李警官本想下车,但他瞥 到此人腰间有一块鼓凸,加上他那一身黑色的西服,不由提高了警觉。就在这时,黑西服诡秘地凑近车窗,像要告诉李警官什么事。警惕的李警官趁他闪身让开车头之际,脚下一踩油门,汽车吼叫着向前冲了出去。黑西服瘁不及防,立刻把手伸向腰间,抽出一个黑色的物体。一团黑影掷向汽车的后车窗,轰的一声,在后车窗上爆炸开了。李警官努力把住方向盘,死死蹬住油门,汽车拖着一团火焰,歪歪扭扭地冲向路旁的岩石。
黑西服从后腰取出手枪,小心翼翼地凑近汽车车窗。他探头向车内一望,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司机座上哪里还有李警官的影子。
就在他纳闷之时,忽觉头顶黑影一闪,李警官腾身从岩石上飞身跃下,一只脚狠狠向黑西服的脑袋踢去。黑西服将头一偏,躲过飞来的一脚。李警.99lib.官双足落地,刚想上前格斗,忽然一阵昏眩袭来,手脚发软,站立不定。原来黑西服趁李警官从空中跃下时,向他喷射了一股无色无味的气雾。就在失去知觉的一瞬,他猛地想到那块蓝宝石。难道,此人是为了蓝宝石而来?忽然,眼前发出一阵强烈的闪光,一股灼热的空气轰然扑来,耳边传来巨大的爆响。他踉跄着向汽车迈进几步,浓重的黑雾在眼前升起,脑袋昏沉,大地忽然迎面扑来,他本能地用手去撑,只一瞬间,已失去知觉。
第一节
巴黎,这座美丽的大都市在欧洲其他城市开始进入梦乡的时候才刚刚苏醒。埃菲尔铁塔带着满身的灯饰昂然挺立在夜色之中。凯旋门灯火辉煌,正面最繁华的香榭丽舍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川流不息。在凯旋门的另外一侧,可以遥望巴黎最繁忙的办公楼区,那里,被灯光映射得晶晶闪亮的摩天大楼凑在一起,像是一群聚集起来的鲸鱼,蔑视着进入纸醉金迷之夜的大巴黎城。
欧洲冬天的傍晚到来得特别早,六点不到,城市就已华灯初上。此时已过十二点,天色更加黯淡昏黑了。
黎小淳已经是第四遍偷看腕上的菲力普——帕凯特手表了。聚集在巴黎十三区的几十家中国餐馆全部进入一天中最繁忙的九九藏书 时刻。馋嘴的巴黎人,居住在巴黎的中国商人,还有许多路过巴黎的观光客都向这里聚拢。他们在各家餐馆门前犹豫徘徊,进进出出,更多的人则端坐在餐桌前,享受着美味的中国菜肴。
位于德塞尔大街的天马酒家门前挂着一对颜色艳丽的红灯笼。灯笼的红光映红了紧邻的醉金鳌饭店,这家饭店的屋顶上,安置了一盏旋转着向夜空发射强光的探照灯。这种洋玩艺儿是醉金鳌饭店的老板马金鏊向洋人学来的新鲜摆设。探照灯把从远处开车经过的人们纷纷吸引过来,他们很快就成了马老板的新食客。临近街口有一栋霓虹闪烁的二层楼房,这栋楼房是本区最大最豪华的中餐馆——花城夜总会的所在地。这个闻名遐迩的高档中餐馆,集餐饮和歌舞厅功能于一身。豪华的门厅,雕花的餐台,高靠背的餐椅,到处都体现出一种高贵的风格和气派。花城夜总会是巴黎藏书网城内最高档的中餐馆,它的主人则是巴黎的顶级华人富豪黎氏家族。
凡是在巴黎呆久了的华人们,只要知道埃菲尔铁塔,就不能不知道花城夜总会这个名字。而这个名字,又与巴黎首富黎氏家族密不可分。此刻,黎氏家族的接班人黎小淳就坐在自家这个夜总会最昂贵的贵宾单间的一个餐桌旁。在他身边端立,并不断侍候他的,是府里的佣人二保。
“二保,你到门口给我看看,这个人怎么迟到了?”
二保点头答应,同时用手指着腕上的手表低声说:“少爷,现在离零点还差一分钟。据说林先生从来没有迟到过。”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精瘦西装的男子推门进屋,出现在黎小淳的面前。“您的佣人比您这位主人还更了解我呢。”他眉头微皱,但一瞬间,又恢复面无表情的冰冷。
“您好!”黎小淳站起来,严肃地招呼,“对林先生苛求了。”
“没关系。我赴约从来准点,不提前,也绝对不会迟到。”
“这样好,我最恨等人。”黎小淳说完,把表情缓缓放松,示意林先生坐在他的身边。
林先生对黎小淳最后一句话似乎并没在意。他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只雪茄,询问似的看了黎小淳一眼,然后点着了火。
“我听包老五讲,你办事牢靠,从不失手,也从没让人失望过。”黎小淳字斟句酌,眼睛没有望林先生,“只是价钱过高了一些。”
“物有所值,真价实码。”林先生简洁地回答。
“那么,你肯定能够把事情办好?”
林先生浅笑:“如果办不好,分文不取,这是我办事的原则。不过,我从来没有退过定金。”
黎小淳挥手,二保趋步上前。听他吩咐后,转身出了雅间,不多时饭店侍应手中端着托盘进到雅间,托盘上立着一瓶没有开封的红葡萄酒。
黎小淳手捏瓶颈仔细看了一眼:“勃艮第,你习惯这种牌子的葡萄酒吗?”
林先生用指尖点击着桌面:“好啊,我喜欢这种味道稍微浓烈一些的葡萄酒。波尔多的太清淡,而阿尔萨斯的太干烈,只有产自勃艮第的葡萄酒才能真正代表法国葡萄酒的品质,清爽而不寡淡,甘洌而不辛辣。”
侍应生把瓶子启开,给每人斟上酒。林先生举起酒杯与黎小淳轻轻碰杯,玻璃杯子发出叮当的脆响。
“林先生,我这次受家父的委托请你帮助调查的事情,请你务必认真谨慎。即使无法完成,也绝对不能办砸。”黎小淳用一种低沉的声调说:“我父亲亲自选择你,自然有他独到的眼光。我相信父亲,所以,也完全信任你。”
“黎少爷过奖。我会证明自己的,肯定会不辱使命。”
“我就等你这句话。所有的材料已经伊妹儿给你了,等你把情况完全搞熟悉以后,再动身飞往北京。”
“我还需要些进一步的背景资料,估计只能在巴黎市图书馆才能查到。据我了解,在中国寻找这些资料,即使只言片语也会令人费尽气力。”
“这个事情由你自己决定,我现在能够做到并且具体负责的,就是保证你资金充足,行动安全,以及等待你成功的消息。其他的,自有二保替你全面打点。”
“好,一切妥当,我就不多打搅黎少爷了。”
黎小淳只是向他挥挥手,算是告别。
二保恭恭敬敬地把林先生送走之后转身进门,附在黎小淳的耳边说:“少爷,鏖头在外面等着,他会继续监视林先生的行动。另外,鏖头已经拿到了去中国的签证,如果需要,他可随时搭班机飞往北京,监视林先生的行踪,直到他最终完成任务。”
“嗯。”黎小淳起身,接过二保递过来的礼帽,习惯性地用手指轻弹帽檐,虽然这顶崭新的帽子根本不可能落下一丝灰尘。随即,他手腕一扬,帽子转着圈飞起来,上升,下落,不偏不斜,端正地扣在他的头顶上。
“少爷,今晚还是回家吃宵夜?”二保问。
“嗯,今晚爸爸有应酬。咱也不游荡了,回家。”
“是,少爷。”二保追上几步,恭敬地把风衣披在黎小淳的肩膀上。
“少爷,您看,这位林先生能够完成任务吗?”走出餐馆大门,二保挥手让下人把车开过来,一边问黎小淳。
“应该没问题,我看他倒是个能成事儿的人。再说,还有鏖头在后面盯着他呢。”黎小淳百无聊赖地立在台阶上,用鼻子哼着说:“那家伙也太古怪了,竟然在互联网上写些不明不白的文章,要不是那张照片,爸爸还真不会注意他的暗示。这次给林先生提供了这么多线索,他应该能找出这个神秘人物。”
“可不是,这么诡秘,还知道好多过去的事情。等林先生去把他挖出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二保信心十足地说。
第二节
小芳听到李警官出事的消息时,天色已经放亮了。
凯撒饭店位于蒙特卡罗沙滩游泳场尽头一块滨海的地面上,酒店的一侧是礁岩如箭,而另一侧则是平坦的沙滩。酒店的客人通常早早端上一杯可口的饮料,穿着拖鞋,穿过酒店宽敞的露台,到摆成一排的沙滩椅上躺上一躺,沐浴一番地中海的阳光。虽然房间略显狭小,设备也够不上昂贵的五星级水平,但隔着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地中海蔚蓝色的海水,以及从远处驶过的巨大的白色客轮。小芳一下子就爱上了这个地方。
今天早晨,小芳莫名地感到不安,早早就醒了。她拉开窗帘,看着蒙上一层薄雾的海面,听着海鸥早早发出的鸣叫,忽然,她清醒了,李警官昨晚没像往常那样给她打电话!
在国外这几天,她与李警官约定,如果有任务外出,回来时无论多晚,一定要给住在隔壁的伙伴拨一个电话。哪怕是简短地说一声“我回来啦”都行。
但是,李警官昨晚为什么没有来电话?他是不是出事了?
小芳感到一阵懊丧,自己怎么睡迷糊啦,这时差真是害人!
她迅速冲出房门,按响了隔壁李警官的门铃。
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室内悠长的叮咚声,但没有人应门。一阵恐惧感袭上小芳心头。“对不起,昨天夜里,住在您隔壁的这位先生没有回来,房门钥匙还在总服务台呢。”远处有位服务员走过来说。
小芳发现事情有些不妙,她冲回屋,拨通史密斯探长的电话。
探长不在家,他太太谨慎地说,他昨晚半夜出门,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再拨国际.99lib.刑警值班室,直到这时小芳才听说了昨晚发生的一切。电话在小芳耳边僵住了,她的眼泪顺着脸膛往下淌,像是酒店大堂那个日夜不停涌水的小喷泉。
小芳赶到医院的时候,李警官仍然没有苏醒。他昏睡沉沉,呼吸绵重,但拳头紧握,手指痉挛似的把指尖捏得发紫。
“他的手中握着什么东西?”小芳问早已赶到医院,一直守护在病床边的史密斯探长。
“医生们已经想尽办法掰开了他的手,但手掌里什么都没有,实际上,他并没有握住任何东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李警官为什么会受伤?”小芳焦急地问。
“我们也正在调查昨晚发生的事情。我们发现李警官的时候,他的汽车已经撞毁燃烧,自己也中了某种毒气的袭击,昏迷过去。”
“是出车祸了?”小芳敏感地想到了什么,“为什么会中毒气?难道……”
“有人引李警官上钩,”施密特探长说,“据说,昨晚李警官是专门去我家,但他是在沿海公路出的事,可我家却是位于蒙特卡罗市中心的公寓区啊。”
“昨晚你们的九九藏书值班员……”
“我们的值班员根本没有给李警官拨过电话,是有人冒名顶替。”
“可我们确实给你们值班室打过电话,后来值班人员又给李警官的手机回了电话。”
“这个家伙太高明了,他显然劫听了电话,然后冒用值班员的名义,引诱李警官上钩。”
“蒙特卡罗的治安难道很糟吗?”
“不不不,我的漂亮小姐,蒙特卡罗的治安非常好,这个歹徒手段高超,他是冲着你们来的。”
两个人都沉默了。小芳感到事情严重,是谁冒充国际刑警值班员诱骗李警官独自离开城市?是谁对这块刚刚寻获的蓝宝石如此看重,非要不择手段地抢到手不可?他又是怎么得知李警官的手机号码的呢?
看来,昨晚的凶杀案,已经不是一起普普藏书网
通通的谋杀案了。作案的人手段高明,设备先进,信息准确。矛头所指,竟然是中国警方的高级警官。看来,这是一个与中国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家伙,是为了达到某种特殊目的而进行的一次行动。凶手聪明、专业、善取先机,决非等闲之辈。
“我亲爱的小姐,你不用忧伤,”施密特探长眼睛里流露出关切的神情,“李警官只是吸入了很少量的毒气就控制住了自己的呼吸,加上医生已经使用了解毒药剂,他过不了多久就会清醒过来的。”
“谢谢你,探长。”小芳礼貌地回答,“请允许我立刻将这里的情况向局里汇报,现在已经是中国的下午了。”
“当然,当然。”探长殷勤地起身,为小芳打开房门。
第三节
黎小淳回到家时,发现大宅的前门已经敞开了。
离黎小淳安排那位私人侦探前往中国那天已有二个星期。这天,爸爸早早就告诉他,今晚家里有贵客,让他务必早些回家。
客人还没有到达。对于今晚的客人,黎小淳根本没有丝毫兴趣。他没有直接上楼去见父亲,听说母亲正在后面,就直接朝后露台走去。
这栋豪宅的主人黎元庭此时正在楼上的私人办公室吞云吐雾,他嘴里叼着粗大的哈瓦那雪茄,坐在沙发上翻阅当日的报纸,纸张在他手里稀里哗啦地作响。黎元庭的家族经过短短几十年的努力就积聚起亿万欧元的身价,跻身法国的上层社会,每每想到这里,黎元庭,这位刚刚进入花甲之年的华人富豪,就会发出一阵豪迈的感慨。
黎元庭家的府邸从外表上看,显得有些古老陈旧,不很气派,甚至有些光光秃秃。之所以显不出气派,是由于从铁栅栏门外的公路上向里看,距离实在太远的缘故。黎家的这座宅邸,座落在远离巴黎的一个方圆几英里的大园子里。这是一座青灰色砖石结构的大房子,楼房结实敦厚。雕花铁栅栏门离楼房建筑有一百多米的距离,门内是修剪整齐青葱馥郁的花园,一条笔直的车道在花丛掩映下直达楼房的拱门前。由于铁门每天二十四小时牢牢紧闭,路过的人从远处观察,只能看到楼前迸溅着银色水珠的巨大喷水池上的雕像。这是一个女神雕像,高雅的女神在蚌壳内裸身俏立,大理石的长发随风飘然,把珍珠般晶莹的碎玉抖落。绕过水池就会看到一个带有圆柱的门廊,这个拱形门廊高大宽敞,汽车从铁栅栏门后的甬道驶入,可以绕过环形升道把主人直接送到古典的镶花玻璃门前,而通道上方的顶棚,恰好支撑起二楼一个巨大的露台。不过,这个造型美观的露台平时很少见到人影,而置于屋后相同位置的后花园露台,才是主人休憩消闲的场所。后花园露台有着巨大的罗马式波浪形石雕圆柱,柱顶雕刻着姿容各异的仙女。这些廊柱环绕露台形成一个弧形,在廊柱两端的尽头,各有一个高及肩部的大理石花盆,盆内放置着一颗珠圆玉润的白色大理石圆球,圆球被佣人擦得闪光锃亮,球面四季清水流淌。冬天,整个露台被一层巨大的玻璃窗覆盖,暖气在玻璃窗内流转,使得人和花朵如沐春风。这个被称为“冬季花园”的宽大露台,才是主人日常使用的休憩场所。
黎元庭大宅今夜要迎接一位尊贵的客人。天色尚早,仆人们就已忙着把修整好的花园再次清扫一遍,楼上露台也重新布置了新鲜的花朵,花园平台上则临时摆放了几张大圆桌。今晚主人不仅要在大餐厅里用餐,还要与客人一同在露台上赏月,同时欣赏一只四人室内乐队的演奏。
主妇黎卞蔚甄指挥着仆人干活,她别出心裁地把几盆香气浓郁的盆栽桔子移到廊柱之间,女仆刘婶搀着夫人的胳膊肘,走下几级台阶,站在花园的甬道上。
“太太,今晚来的是什么人啊?您和老爷准备得这么周到?”刘婶是黎家的老仆人,在夫人还没有嫁到黎家之前,就已在黎家侍候好几年了,家里上上下下待她都十分尊敬,也只有她能与性格随和的太太随便说话,不必像其他仆人那样必须遵守家里太多的规矩。
“可说呢,听老爷讲,此人是巴黎警察局的什么高级督察。不过,他跟老爷的关系可非同一般,听说,他们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呢。”
“从小?怎么从来没听老爷提起过?”
“岂止没有和你们说起过,连我也是头次听说呢。老爷前几天在巴黎市政厅开会的时候,偶然碰到了这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伙伴。分开几十年了,居然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这不,紧着忙着把人家邀请到家里来认门儿。”夫人兴致很好,看下人摆弄得差不多了,索性站在傍晚温暖的夕阳下歇息。
“老爷打小是在老挝长大的,难道……”
“这位客人的父亲,当年是靠近老挝边境地区的牧师。老爷那个时候在牧师的庄园里呆过。”
“哦,原来他们是一起在老挝长大的。”
“可不是,老爷还说,那位弗朗克牧师,就是今天来客的父亲,是他的义父呢。”
主仆二人说着话,太太用手示意忙碌完毕的仆人都离开。
“管不管用,捶几下总能舒服些,您整整劳累一个下午了。”
“淳儿这孩子怎么还没回来,他说好今晚回家吃饭,还要见一见他爸爸的老朋友呢。”
“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少爷答应的事情,从来都是丁丁卯卯不会耽误的。您看,太阳斜下去了,我扶您进屋吧。”
“妈。”黎小淳出现在露台的花门下,笔挺的西装在夕阳下显得99lib.格外挺拔,略显苍白的脸颊很有欧洲人的风骨,单薄的嘴唇刚毅地抿着,脸上却浮现出淘气的笑意,“妈咪,我不在家,您就这么编派我。”
“看你这孩子,耳朵倒尖。”见到儿子回来,夫人忍不住笑开了。她走过去,把儿子的西服领子扯扯正,直到满意了,才说:“二保就是办不成事,领口都皱了,也不知道拿去熨一熨。”
“妈,人家是个男人,哪里会干这种活儿。”
“你也是,都快28了,也不知道找个合适的女孩子带回家,还让妈妈来操这个心受这个累。”
“我就喜欢让妈妈受累,不给自己的儿子忙活,您不得生生闷死?”黎小淳扶着妈妈的肩膀,撒娇似的说。
“淳儿,你既然回来了,赶快上楼见见你爸爸,弗朗克先生马上就要到了。”
“我还没去见爸爸。不过,刚进门我就看到客人的汽车到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大客厅去了?”
黎元庭家的客厅位于门廊的第二道雕花玻璃门与后花园露台之间。这是一间200多平米的圆形大房间,高级硬木地板上铺展着一块巨大的地毯,几乎将客厅的中心部分完全覆盖。客厅顶部呈拱形,拱顶离地面高达七八米。从正中的位置垂下一盏冰花怒放的枝形吊灯,吊灯里散发出的光线璀璨辉煌。在四根古罗马风格的石柱之间,几对沙发随意摆放着,这种并非刻意营造的气氛,使得客人体会到放松的感觉。靠墙摆放着几只低矮的用具柜和设计成弧形的装饰桌,桌上摆放着欧洲各国风格的装饰花瓶和雕工精细的钟表。浅色壁纸的墙上,挂着古典巨幅油画,这些油画让偌大的客厅很自然地划分出闲雅、激情和浪漫等几个区域。
黎元庭此时正坐在最大的一张沙发上,他的身后,是一幅海浪激腾的画面,仿佛他正高高危坐在肆虐万里的海浪包围之中。而此时,他对面坐着的一位法国客人正在这种大海喧嚣的感受中对他微笑。两个人像是知心的密友般用法语交谈。黎太太转到客厅门口时,顿时感受到这种只有知心朋友间才能产生的亲密气氛。
“来来来,让我给你们介绍。”黎元庭看到太太和儿子进来,起身说到,对面的法国朋友也站立起来,笑容可掬地注视着黎太太和黎小淳。“这位,咱们今晚最尊贵的客人,就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最知心,也共过患难的幼时玩伴,巴黎市警察局局长雅各·弗朗克先生。”
法国客人豪爽地哈哈大笑,用中文补充说:“这个元庭,不好好给我介绍嫂子和公子,反而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来,该罚酒三杯。”
黎太太惊讶:“您,您就是元庭的儿时伙伴,弗朗克牧师的儿子雅各?”
“当然,当然啦。”法国人笑道,“50多年了,没想到这50年以后,我们都老啦。”
黎小淳有些扭捏地走过来,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爸爸的好朋友。因为,按照法国人的习惯,他应该称呼这位先生为弗朗克先生,但按照中国的习俗,则应该称呼为雅各叔叔。黎小淳本想入乡随俗,但仍拿不定主意。
法国客人身材高大,气宇轩昂,声如洪钟:“你就是小淳了,为什么不叫叔叔?”
小淳看看爸爸,黎元庭一副鼓励的样子,这才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叔叔……雅各叔叔。”
“唔,好,好,雅各叔叔这次仓促,没带什么见面礼。不过,过一会儿我要向你们介绍我的宝贝女儿,她今晚特意从蒙特卡罗赶回来,一会儿就要到了。”
“雅各,你都有个女儿啦?”黎元庭大声问道。
“大学毕业,已经当上记者啦。”
“唉,现在就是少了丁丁和哑巴。”
“我也常想呢,什么时候咱们四兄弟才能聚在一起。”
“你有他们的消息吗?”
“音信全无啊。”
看到爸爸与这位法国人如此熟稔地聊天,肆无忌惮地说笑,黎小淳感到既惊讶又兴奋。黎家恪守着中国的传统习俗,礼数最多,又极严格。黎小淳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见到爸爸在家人面前如此无拘无束地说笑。看来,爸爸与这个客人的关系肯定非同一般。
前院一阵汽车马达声,法国人腾地立起来。
“肯定是我的宝贝女儿赶来了,我在这里先替她道个歉,她要赶很远的路,对这个新地址比较生疏,所以会到得迟一些。”
黎太太宽容地笑了,所有人也跟着笑起来。黎小淳更觉得好玩,这位法国叔叔真善于现场瞎编借口,替迟到的女儿推脱责任。想到这里,黎小淳不禁笑出声来。
厅门前人影一闪,出现了一个曼妙可爱的身影。
这是一位年轻活泼的法国小姑娘,一身巴黎时装,整洁利索的短裙,潇洒飘逸的短衫,加上脖子上一道柔软的纱巾,仿佛山峦上飘扬的一层雾岚。黎小淳心里霍然一动。哇塞,雅各叔叔竟然有这样一位性感迷人的女儿啊!
管家亦步亦趋地紧跟着法国小姐,这种中国传统家庭的风俗与法国极其活泼开放的年轻女孩的潇洒相映成趣,形成了一幅非常有趣的画面,让在场的人都忍俊不禁。
“我的女儿,丹妮娅。”雅各向大家介绍。丹妮娅跟在父亲身旁向所有人微笑致意,目光扫到黎小淳身上时略做停留,又随着介绍声转移开去。但丹妮娅的这一眼,竟然给黎小淳带来一丝震颤。
“黎先生好,太太好,少爷好!”丹尼娅向所有人招呼。
黎太太拉住丹尼娅的手,问长问短,显得格外亲热。
“整整一个星期,我们跟踪一个大新闻,忙得脚底朝天。”丹尼娅说,“但听说爸爸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老朋友,我就立即开车赶回巴黎了。”
“雅各,50年不见,一见面已经儿女成行啦。”黎元庭感慨万千。
“可不是,咱们也老啦。”
黎小淳插不上嘴,只是含笑打量丹尼娅。
“让他们年轻人一块儿去玩吧,反正他们已经认识了。咱们继续叙咱们的旧。”雅各爽朗地大叫。
丹尼娅俯在父亲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雅各大手一挥,“宝贝女儿,今晚爸爸会见几十年的老朋友,你这个案子,咱们等晚上回家再谈吧。”
丹尼娅耸耸肩,无奈地说:“好吧,你和黎叔叔久别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你们继续。”
她说完转过身,正好面对热血沸腾的黎小淳,丹尼娅大大方方地说:“既然长辈们不愿意咱们在这里捣乱,不如你带着我参观一下这栋房子吧。”黎小淳立刻兴奋地回答:“当然,我可是收藏了不少电动游戏卡,你喜欢玩吗?”
“嘻嘻,电动游戏?那是小孩子们的玩意儿。”
黎小淳带着丹尼娅离开客厅,穿过后花园气派不凡的露台,仆人们正认真地摆放餐具。管家跟在主人和这位兴致勃勃的客人身后,随时听候黎小淳的吩咐。穿过露台的时候,小淳扭头对管家说:“你不用跟着我们,老爷太太那里也离不开你,去把二保叫来就行了。”
丹尼娅漫不经心地插了一句:“二保是谁?你的书童吗?”
黎小淳惊讶得有些目瞪口呆,因为他刚才是用中文吩咐管家的。
“别大惊小怪啊,我从小就会讲中文。”丹尼娅俏皮地冲黎小淳眨眼。
黎小淳假装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样子怪诞夸张:“巴黎会讲中文的法国人也不算少,但我还是第一次在自己家里接待一位把中文讲得如此地道,人又如此漂亮的法国姑娘。”
丹尼娅开心地笑了:“我发现,你是一个特别会讨女孩子喜欢的人。”
“希望在你眼里,这个形象不算太糟。”
“当然不,男人可爱点儿有什么不好?”
他们正好走到后露台的台阶旁,黎小淳非常绅士地伸手,搀丹尼娅下这几步台阶,丹尼娅哈哈笑着从最高的台阶上一蹦而下,边笑边说:“你的绅士风度虽然可爱,但我喜欢自然淳朴,就像你的名字一样。”
黎小淳也跟着欢步跃下,跟着丹尼娅在花园的小径上奔跑跳跃。
“上中学的时候,我们班的安娜就一心想跟我学中文了,她还特意买了一本中文教材呢。”黎小淳兴高采烈地讲道,“结果怎么样?你都没法想象,她勉强讲出来的唯一一句话,竟然是一句电话用语——喂。”
“这不是法语吗?”
“对呀,就因为这句电话用语中文与法文完全相同啊。”
“那,那她一定是在追求你吧?”丹尼娅一脸调皮。
“你看我像是那种胡乱恋爱的人吗?像那种毫无原则的人吗?”
丹尼娅假装惊讶地盯着黎小淳:“哟,恋爱难道需要原则吗?胡乱的恋爱才最有滋味。”
丹尼娅一边说着,不由认真地多打量了眼前这位公子哥几眼。
黎小淳个头不高,身型偏瘦,脸型带着生长在东南亚一带的马来人与华人混血的显著特征。但他的眼窝并不深陷,而是细长的单眼皮,双眼神采奕奕。又是一个单眼皮,丹尼娅心里暗暗发笑。
而此时,黎小淳真想对这位令他神魂颠倒的丹尼娅大喊,不,自从遇到了你,我再也不会胡乱恋爱了。但是他没有,脸上竟然微微发烫。此时,管家走过来,告诉他们晚餐开始了。
第四节
李警官不到中午就苏醒了,小芳正好结束打给北京总部的电话。一进病房,就看到李警官在病床上瞪着眼睛发愣。他正在回忆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李警官清楚地记得自己从岩石上跃下之前,已经把夹在两个手指之间的蓝宝石甩向路边的一片草丛。当他昏迷倒地时,手掌张开,空无一物,不会引起疑犯任何怀疑。这枚又小又轻的云朵形蓝宝石,应该已然稳妥地藏身在草丛下面,如果不是刻意搜寻,谁也无法发现宝石的一丝踪影。
“小芳,咱们要赶快走。”他意欲起身,但大脑仍然在药力的控制下,一阵昏眩,又跌倒在枕头上。
小芳焦虑地回头找医生,却看到施密特探长皱着眉头立在身后,手里握着那只因为被禁止所以没有被点燃的大雪茄。
探长对小芳点点头,算是安慰,小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声说:“队长,你别着急,慢慢起来。”
“探长,”他用胳膊撑起半个身子,“昨晚,你的电话……”
施密特探长用硕大的半截雪茄指了指李警官:“你先不用着急,听我慢慢说。”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我们已经查清楚了,昨晚国际刑警值班室并没有给马戏团演出现场打过任何电话,你给我打过电话后,我也没有采取任何进一步的行动。因为现场毕竟属于蒙特卡罗市警察局管辖,我们不会无缘无故越权的。”
“那,那个值班员的电话?”李警官吃惊地问。
“那个电话是冒充的。”施密特探长肯定地说。“不可思议的是,这个作案的家伙对国际刑警的情况一清二楚,甚至知道我的身份。他冒充国际刑警去劫持你,显然是有什么重大的企图。”
李警官和小芳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也都感到一丝恐惧。
“李警官,你中的是一种非常先进的毒素,呈喷雾状,可以使人在瞬间昏迷,并且持续时间较长。如果放在水中融化,只需一滴,就能置人于死地。”
“探长,请让我们使用一下你的汽车,我必须马上赶到事发现场。”李警官把腿伸下床沿。
“你是去寻找那枚蓝宝石吗?”探长问。
李警官点头:“我在昏迷前已经把它藏在草丛中了。”
施密特探长摇摇头:“我看希望不大了。今早到医院之前,我和我的同事已经把那个现场的每一寸土地都搜遍了。”
李警官吃力地从病床挪到地上,把扎在手腕上的输液针头拔掉:“施密特探长,麻烦你开车再带我到现场去走一趟。”
“喂,喂,喂,你不能这样随便,你这是在医院。”施密特的眼睛瞪得滚圆。“我必须去!”李警官意志坚定。
施密特探长无奈地耸耸肩,点头答应。
黎明的晨雾中,现场已经变得干净整洁。半夜烧毁的汽车已被清理。除了路边岩石上留下的一片被火熏黑的烟痕,不久前发生的那场遭遇,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李警官跳下车,倒退着回到昨晚停车的位置,努力回想当时发生的情景,直到他移至藏蓝宝石的那片茂密的草丛,但哪里还有蓝宝石的一丝影子!
难道疑犯如此高明,竟然发现了那个极其隐秘的动作,并顺利找到蓝宝石,迅速消失无踪了?
一路上,小芳心情沉重地陪伴着李警官。从医院跑出来,她曾经信心十足地认为李警官一定会像过去那样,手到擒来,把蓝宝石找到。谁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异国他乡,李警官竟然意外失手,真的让宝石丢失了。
小芳懊恼,发愣,不一会儿,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队长,好在昨晚我用数码相机把蓝宝石的各个侧面都拍摄了一遍。我已经把照片都输入到电脑磁盘里了。”
“哦。”李警官依然深陷在蓝宝石丢失的懊丧和愤怒中。
“蓝宝石的照片发到国际刑警有关部门了吗?”
“我已经给国内总部、国际刑警蒙特卡罗分部,以及蒙特卡罗警察局都发了一份拷贝。”
“有什么反馈消息吗?”
“目前还没有,不过,等咱们返回酒店,消息也许就到了。”
“走,去蒙特卡罗国际刑警办公室。”
李警官和小芳乘坐施密特探长的小型雷诺轿车,很快就回到了蒙特卡罗国际刑警分局的办公大楼。
这个歹徒到底想要什么?难道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宝石就下这样狠的毒手?但是,他是怎么知道宝石正好在李警官手中的呢?还有国际刑警蒙特卡罗分局值班员的那个奇怪的电话。毫无疑问,施密特的家庭住址是假的,让李警官开车离开蒙特卡罗城,也无非是为了夺取李警官手中那块神秘的宝石。这枚看似不起眼的蓝宝石身上,到底隐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使得歹徒豁出性命去抢夺?
可惜,这里不是中国,李警官不能继续进行深入调查。他狠狠地在沙发上捶了一拳,目前只能把一切线索留给施密特探长,这使得他格外恼火。
施密特探长离开房间后,小芳悄悄说:“队长,咱就那么死心眼儿,非得把案子全部委托给这里的警察?”小芳狡黠地一笑:“咱不能请个私人侦探帮咱们破案?”
“呵呵,你心眼够活。”李警官打量着这个机灵的伙伴,咧开嘴笑了:“那个丹尼娅的父亲是巴黎的警察,她又是记者,对这个案子又兴趣浓厚。咱不妨试试,也许真能搞出什么名堂呢。”
李警官掏出丹尼娅的名片:“小芳,咱俩得把话说在前边,跟丹尼娅的关系,咱们得先跟施密特探长打个招藏书网呼,回国后还要向局里汇报。”
“行啦,就你们当官的顾虑多!要是我,跟谁都不讲,凭什么咱就不能当当福尔摩斯?”
“不行,太没组织没纪律了!”
小芳看着李警官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哧哧直笑。
小芳当天下午就从酒店给丹尼娅打了电话,丹尼娅立刻骑车赶过来了。
“你好,我很担心你啊。”丹尼娅喜出望外,一进门就忍不住用她那自认为不错的中文向李警官问候。她态度亲切,把对李警官的好感表露无遗。
李警官对她笑笑:“丹尼娅,我们向你私下透露一点儿消息。由于你会讲中文,在摩纳哥和法国的华人社区有朋友,这对于全面报导新闻,协助警方侦破,能够起到积极的作用。所以,我和我的搭档,想请你提供协助。”
“怎么,你们把目标锁定在自己同胞身上啦?”敏锐的丹尼娅一语中的。
“还不能确定。实际上,我们并没有任何具体线索。”李警官谨慎地说,“但被谋杀的是一位中国女孩,我相信,法国和摩纳哥的杀手是不可能选择这个目标的。”
“有道理,但你们能给我提供什么线索?”
“线索只有一个,就是那位发出惊叫的女士。”
“她一定是第一个发现女孩受到攻击的人,因为她离得最近。”
李警官把一杯咖啡端到丹尼娅面前:“不仅如此,根据现场的情况看,那枚毒针也是从这个女人的位置附近发射出来的。也许,她看到了什么可疑的迹象,至少她直接目击了场上女孩如何昏倒的全过程。”
“请问,那个袭击杂技团女孩的武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能够一击致命?”
“好,可以告诉你。”李警官说着,示意小芳取出一本画册,“请你看看,武器是一枚毒针。99lib?我们刚从国际刑警分局借到这个画册,但你可以看出这种武器有多么危险。”
“根据我们的初步判断,这是一种由克格勃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设计制造的毒针暗杀装置。毒针上染有剧毒氰化物,沾血毙命。毒针的发射可以使用设计成任何形式的工具来实现,甚至可以根据现场需要进行各种独特的改装,比如,安装在雨伞的手柄上,公文包、手杖,甚至雪茄烟里,使人难以发觉。毒针枪一般只能发射一枚毒针,这种武器携带安全,使用便利,极易伪装。”
“这么说,杀手可能是克格勃的前特工?一位特工刺杀一名妙龄少女?”
丹尼娅惊讶地说出一个漏洞百出的推论。她自己都无法相信这个逻辑。
“谋杀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为什么被害者竟然是一位无辜少女?现在还很难做出推断。”李警官说,“首先我们必须确认作案工具,搜寻犯罪痕迹,发现犯罪动机。现在,我们还处于确定作案工具的初步阶段。”
丹尼娅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李警官继续说道:“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前苏联解体后,过去的一些间谍用品,包括各种类型的毒针枪流散到社会上,一些前特工,甚至黑社会集团收集了这类危险的武器,并做出更加高明的伪装。很多武器也随之流散到世界各地,成为黑社会和各类杀手进行犯罪活动的利器。”
李警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这是毒针的放大照片。“从蒙特卡罗警察局提供的照片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枚从受害者体内取出来的毒针,针头纤细,外型像是一根带着尾翼的缝衣针,前锋锐利,呈流线型,发射力度极强,飞行距离可达到藏书网十米以上。针尖部位设有一个细小的药囊,囊内储存着剧毒氰化物。因此,只要飞针命中目标,无论射中身体的哪个部位,受害者均会瞬间毙命。即使没有命中目标,毒针落在地面,因其个体细小,也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从而给杀手留下充分的逃脱时间。”
丹尼娅兴趣浓厚地翻看照片,动作神态仿佛就是一个办案警察,天生继承着父亲的职业习惯,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合格警探的潜质。
第五节
那天夜里难以入眠的,是居住在巴黎的黎小淳。
长这么大,这还是他平生头一次失眠。一闭眼,他的眼前就重重叠叠闪现出丹尼娅那张可爱的笑脸,娇俏的脸蛋儿像一朵朵交叠开放的向日葵花,在他无眠的脑海中灿烂地飞舞。
黎小淳身边从未缺少过女孩子。以他富豪的家庭地位和出色的外貌,他算是情场上无往不胜的白马王子。但是,黎小淳一直梦寐以求的女孩子,一个理想中的娇美而不艳俗,活泼而不造作,爽朗而不贪婪的女孩子,却一直没有在他的生活中出现。他多少次疑惑理想中的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模样?将来自何方?在何时出现?他渴望着那一天,他的生活会在一片金色阳光的笼罩之下,辉煌灿烂,步步生莲。
今天晚上,当他第一眼看到那个从大门口翩翩而来的法国少女时,丹尼娅的身影正好笼罩在辉煌的暮色之中,婀娜的少女伴随着一首绵长隽永的交响曲,在夕辉中缓缓行近。黎小淳仿佛被枪弹击中胸膛,一种静谧,安详,陶醉的感觉立刻震撼了他的心灵。当他握住丹尼娅那只纤纤玉手时,心里已经暗暗下定决心,今生今世,他会为了博得眼前这个女孩的欢心而尽心竭力。
黎小淳躺在床上,回忆起丹尼娅的一颦一笑,觉得她的举手投足间都具备着一种难以言表的优雅与妩媚。在这无眠的时刻,与其艰难地苦熬,不如做些有建设性的事情,这是黎小淳百试不爽的格言。他索性一跃而起,打开床边的台灯,在心里设计各种方案。
终于等到早晨起床,黎小淳再也按捺不住,立即给丹尼娅拨打电话。
“嗨。”听筒里传来丹尼娅清脆的声音,在清晨的空.99lib.气中,是那样令人激动。
“丹尼娅,我是黎小淳。”
“小淳,怎么会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
“抱歉,你别误会,我只是感到意外。”
丹尼娅的声音活泼可爱,可以想像得出她此时笑语嫣然的样子。透过电话听筒,黎小淳似乎能够看到丹尼娅的一颦一笑。
“丹尼娅,我想见你,有时间吗?”
“这算是追求,还是纯粹考虑父辈的友谊?”丹尼娅俏皮地问。
.99lib.“当然是追求,我想我已经爱上你了。”
听筒里传来丹尼娅格格的笑声:“你的爱来得太快了,真让人吃惊。”
“丹尼娅。”
“小?99lib?淳,父辈的友谊确实感人,咱们的见面也很愉快。给我几天时间好吗?要知道,我专门返回巴黎,是为了查阅资料,我要跟着忙碌好几天呢。”
“那就让我陪你,我有空。”
“天啊,如果能够让你陪着,我倒是巴不得呢。”
“你不反对?”
“正好相反,小淳,谢谢你的好意,我必须独自工作。”
黎小淳感到一阵强烈的失望:“丹尼娅,我下个月要去中国,今后多数时间我将留在北京,不能跟你在一起。这个本来令人兴奋的旅行将会变得多么乏味啊。”
“可是,对不起,小淳,我真的没有时间。”
“这样吧,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
“吃饭时间太久,不过,我从图书馆出来,可以一起喝杯咖啡。”
“就这么一点儿妥协?”
“真对不起,就这么一点儿。”
“好吧,我的撒切尔夫人。”黎小淳的声音又充满了希望。
中午的太阳和煦温暖,黎小淳和丹尼娅坐在塞纳河左岸咖啡馆临街的座位上。丹尼娅的样子有些疲惫,一件风衣搭在身后的椅背上,她把一堆卷宗放在身旁的空椅子上面。
“好了,我可是抽时间出来赴约的。”
“真诚感谢你能前来。”黎小淳边说边从身后抽出一捧红玫瑰,玫瑰的颜色鲜艳热烈,在阳光下,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天啊,真的好美。”丹尼娅叫道。
“这些玫瑰代表我纯洁的感情。”
“哇,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法国男人的油嘴滑舌?”
“中国人送花给女孩子,往往只代表一往情深。”
“总算不是一见钟情。”丹尼娅俏皮地回答。
小淳暗暗摇头,神情无奈:“你们搞新闻的,个个伶牙俐齿,真难对付。”
丹尼娅收敛起笑容,变得一本正经起来:“小淳,我们的父辈都是自小的交情。我昨晚已经听到爸爸讲述童年的经历了,我对于这段经历很着迷。”
“我也是,虽然没能亲眼目睹他们的童年,但这种友谊真的纯洁美好。”
“知道在中文里,这种友谊叫做什么吗?”
“考我?”
“不是。”
“我不知道,我的中文是在法国学的。”
“叫做总角之交。”
“总角?什么叫总角?”
“中国古代,人们在成年以前都把头发梳成两只小角。”
“真有意思!”
丹尼娅并没有注意黎小淳的言下之意,只顾叙述刚才的话题:“父亲还跟我讲了很多童年的故事以及一个终身恪守的诺言。”
“诺言?”
第六节
在波音飞机的轰鸣声中,李警官酣然入睡了。半九九藏书夜才睡着的小芳,想了一路的心事,心里充满了沮丧和失落。案子发生得如此突然,如此不可思议,当着自己和李警官的面,一位如花似玉般的小女孩丧失了性命。而罪犯竟然利用他们对国外状况不熟悉的弱点,冒充国际刑警值班员,半夜劫击李警官并夺去了罪案现场的重要证据——蓝宝石。此时此刻,她和李警官作为中国刑警的优秀代表,竟然一筹莫展,无可奈何。李警官经验丰富,经历过大风大浪,此时的疲惫与案情复杂、疑点难解的沮丧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极其强烈的失落感,就像在拳击台上,第一轮就被对手击倒在地的选手一样。无言的痛苦,陪伴他们的整个归程,直到他们重新进入这场比赛,重新面对那个狡猾的对手。
一下飞机,李警官和小芳就直接回到局里。向领导作了简单的汇报后,当天下午,两人就急不可耐地按照杂技团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受害者梁雯丽的家。
梁雯丽的父母在几年前遇到车祸双双去世了,她平时就住在杂技团的宿舍里,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家与年迈的爷爷团聚。爷爷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她与杂技团外面的世界中唯一的联系。
梁雯丽的爷爷住在北京西郊的石景山区。
警车沿着宽敞的长安街一路疾驰,过了老山,汽车拐进了一条狭窄的郊区公路。颠簸的路面露出丑陋的龟裂,柏油路的边缘,由于没有马路牙的石沿保护,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地在土路面上蔓延。在这片旧住宅区楼群里,尽是挂满了衣服的阳台和陈旧的楼房。在这样的楼群里东弯西拐,他们终于找到了梁雯丽爷爷的家。
前来开门的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
“您好!”小芳首先招呼,“您是梁海波老先生吧?我们是北京市公安局的。”
老人打量他们几眼,沉默地把他们让进屋,一个女孩子出来给他们沏好茶,又退了出去。
老人无言地打量两个陌生的警察。由于没有穿警服,李警官身上的西装掩盖了他的身份和锐气,小芳年轻欢快,在沉默的老人面前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直到此时,老人才开口。
“你们今儿个到我家里头来,可是为了雯雯的事情?”
老人的语言简洁,但老北京的味道很浓,与他灼灼的目光一起,构成一种威严的压力。
“我们也是来看看您老人家。”小芳这句话脱口而出,刚刚说完,就不由得抿抿嘴。
“也想看看雯丽小妹妹的生活环境。”李警官恰到好处地补充一句。
“我这个孙女,我这个孙女一向和善,温良,只知道苦练功夫。”老人悲愤地说,“这是她第三次参加国际马戏大赛,好不秧儿的,她,她这又是招谁惹谁了?”
老人眼角淌出一滴浑浊的泪水,但很快就控制了自己的情绪。这是一位睿智的老人。
“也许,是有些敌对人物对我们国家心怀仇恨。”李警官缓慢地开口,“又或许,这仅仅是一次误伤,因为梁雯丽还是一个孩子,一个与世无争的孩子。”
老人重重地打量了李警官一眼:“你们警方,在蒙特卡罗这个城市,有没有自己的侦察力量?”
李警官沉重地摇摇头:“大爷,我们理解您的内心感受,我们也感到非常痛苦。因为,歹徒就是在我和我的同事眼前下的手。可是,可是我们却毫无线索,也无法在国外继续侦察。”
“这事儿,这事儿难道就……”
“不,不能就此结束。”李警官体谅老人的心情,坚决地说,“蒙特卡罗那边,有当地警方和国际刑警的同事们,他们还在继续侦察。为了配合他们,我们在国内,也要及时提供与受害者有关的详细情况以及一切能够帮助破案的线索。”
“凶手,那个杀人凶手是什么样的人?他是欧洲人还是咱中国人?”老人问。
“老人家,对不起,我们目前确实没有任何可靠的情报。无论如何,我们希望您能够提供第一手材料,以便我们和海外警方协同破案。您知道,作为警方调查案件的规矩,在没有其他线索的情况下,我们只能从受害者的身边寻找线索,这一点,我们希望您能够理解,并积极配合我们。”
老人悲愤地点头,表示可以接受。
“我们首先希望您能够提供的情况,就是从您的家庭履历和亲属关系中,是不是存在任何可以发现嫌疑分子的线索?尤其,事情发生在国外,这种对象更容易锁定在与海外有特殊关系的家属、亲戚和社会关系身上。”
“这点儿绝对没那种可能性。”老人肯定地摇头,一口老北京话说得干脆明确,“自打我进入马戏班子学艺,刚七八岁,整天练功走场,连家乡的亲戚都很少来往。到了雯雯父母那一辈,社会关系稍微复杂了些,但他们性子和善得很,根本没有什么仇人对手。雯雯这孩子就更甭提了,她年轻、单纯、善良,有哪个人会仇恨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老人有些激动,胸膛起伏,声音哽咽。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其他的社会关系,比如我在老家和北京城里沾点儿边的亲属和熟人,我不记得有谁与我们家有啥过节儿。我们和雯雯这一家子,平时就是跟人红个脸儿都少有,别说心里有仇儿的了。再说了,说起与国外的联系,我和我儿子、媳妇对这些洋人连个熟人都没有,何况仇人呢?”
李警长深深点头。
“会不会有人出于嫉妒,或者……”小芳问道。
“怎么可能?”老人的态度更加肯定,“出国参赛是由咱们国家的杂技团组织的,这是一个齐心抱团儿的集体,从团长到团员,一门儿心思想在大赛上显山露水,为国争光。那种自私自利,蝇营狗苟的小人,怎么能够被选入咱出国参赛的团体里呢。”
“也是。”小芳点头,把这句话记录在笔记本中。
“除非是那些老外!”老人悲愤地抬头,对着用笔记本记录的小芳,“有些老外选手个人技巧也不错,但他们缺一股子劲儿,个个像大尾巴猴儿似的,怎么能和咱们国家的选手比。他们输得不服气,会不会就有人干出这种下贱的勾当?”
李警官摇头:“比赛正在进行,还没有分出高低胜负,再说……”
“我从骨子里不相信那些老外。几十年以前,就是他们在欺负咱们中国人,现在咱强了,他们能服气?”
谈话在漫无边际地继续,小芳把老人的每一句话都认九九藏书真做着记录。李警官边听边用眼角在这个简单陈旧的屋子里四下搜寻。
这是一套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修建的老式居民楼,房间狭窄拥挤,布局也不够合理,单元内客厅狭小,卧室采光不足,阳台仄窄,隔音极差。李警官清晰地听到隔壁在厨房案板上剁肉的咚咚声。
忽然,李警官的眼睛瞥到了一个挂在客厅墙上的陈旧相框。
这是一个木制的相框,玻璃板下发暗的旧照片在被油烟熏黑的墙壁上显得毫无生气。何况,照片中有一大半是陈旧的黑白照片。这种把家庭成员历年积累的照片装进玻璃镜框挂在墙上的做法,是很多老北京家庭的习惯。李警官站起身来,走到相框跟前,一边浏览一边与老人对话,老人有些惊讶地注视着他。
这个玻璃相框不算大,整齐地摆放着三排照片。
最上面一排,一连三四张都是老人的孙女梁雯丽的彩照。这是一个面容娇好的女孩子,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气息。相框最左边,是一张她戴着红领巾站在北海的湖边,以北海宝塔作为背景的照片;右侧则是她在巴黎埃菲尔铁塔前与另一个小伙伴的合影;正中间,摆放着几张在国际马戏大赛上手捧金小丑奖杯的照片。梁雯丽天真烂漫幸福陶醉的笑脸在李警官熟悉的那个马戏大篷里绽放,团里其他小女孩簇拥着她,像在环绕一支鲜艳的花朵。李警官一闭上眼,就出现了那天夜晚从马背上飘然而落的一朵粉红翠绿的云朵,心里顿时一阵疼痛。
第二排照片几乎全是杂技演出的场景。只是演出场所都是在国内,舞台相对简陋,明显是十几年以前的那种马戏大篷。照片上的核心人物也变成一对正在表演的夫妻。他们做着“空中飞人”的复杂动作,表演精彩而惊心动魄。挨近木框的位置,有几张夫妻合影的生活照片,这是一对中年夫妇,两个人精干、爽朗,互相依偎,露出幸福的笑容。
最底下一排,李警官看到的都是陌生的人物,以年代较久的黑白照片为主。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令李警官惊讶的是,还有一些金发碧眼的外宾隐现在人群中。
在相框最不惹眼的右下角,李警官注意到一张变得焦黄的非常古旧的黑白照片,由于年代久远,整个照片画面显得蒙蒙胧胧的,人物嘴脸也暗淡模糊。照片的背景是一条河流,暗色的河水浑浊奔涌。河流对岸是葱茏的树林,热带植物沿着河边盘根错节。而相机前坐在岸边石头上的,是四个欢乐的少年,他们黧黑消瘦,衣衫简陋,但神态轻松,好像在努力压抑着随时会爆发出来的欢笑。如果不是这四个人中有一个明显露出的欧洲人脸孔,李警官的目光很可能会在这张普通的生活照片上一掠而过。
李警官过了很久才把目光从相框上移开,他注意到,梁海波老人此时正在紧张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随着他的转身,老人也猛地把眼光从他的背影上躲闪开来。
“您家的照片很有历史价值啊。”李警官口吻轻松地说。
老人显然大大松了一口气,说话的声调也恢复了正常:“那些都是雯雯父母亲早年的照片,自从他们去世以后,再也没有人动过这个相框。”
李警官随口询问了几句当年车祸的情况,深深叹了一口气。
小芳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张现场发现的蓝宝石的放大照片:“梁老师,您曾经见到过这块蓝宝石吗?”
老人戴上老花眼镜,仔细地打量照片里的蓝宝石,过了长长的五分钟时间,他才慢慢地摇头:“没有见过,从来没有见过。”
李警官分明看到老人拿起照片时手臂在颤抖,他还注意到,老人的语气此时变得吞吞吐吐,似乎在心里权衡着什么,始终无法下定决心的样子。李警官没有吭声,只是示意小芳,停止询问。
第七节
黎小淳收到林先生的第一份报告是在见面后第二周的星期二。随后,鏖头的情报也到了。林先生的报告非常简单,只说了他住在长城饭店,丁丁的线索已经出现,他的名字叫丁络文,是杂技团的团长。至于其他细节,仍需继续追寻一段时间,准确消息不日即可呈报。
鏖头的情报有些不太妙。
鏖头一到北京就在报纸上读到了一篇新闻报道。报导很简短,在一周以前,中国杂技代表团在蒙特卡罗国际马戏大赛的现场发生了一起严重事故,一名小演员不幸身亡,中蒙有关方面的负责人对此意外表示由衷的惋惜。但是,报导中并没有提及死因,也没有进一步的追踪新闻。
读到这条消息,黎小淳猛然想起来,这次事故就发生在与林先生见面之前的两三天。当时巴黎对这则消息曾大张旗鼓地报导过,但毕竟与己无关,因此并不在意。但是,在北京读到这条消息时,鏖头正好看到林先生围着北京杂技藏书网团的院子打转,难道林先生也在关心着这条消息?
如果不是鏖头不小心暴露了行迹,林先生也许真的会在杂技团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鏖头不得不回到酒店,再次揣摩这则新闻。他刹时敏锐地醒悟到蒙特卡罗谋杀案与林先生在杂技团附近的可疑行踪有些不谋而合。
黎小淳对鏖头的担心报之以轻松的微笑。这个鏖头太敏感了,林先生是个私人侦探,有合法执照,他的侦探事务所在巴黎有正式的注册。再说,林先生已经事先报告,杂技团的丁团长就是自己正在寻找的那个人物,为了这个线索,他当然要调查杂技团了。黎小淳没有把底细告诉鏖头,只是指示他继续跟踪林先生几天,然后就撤回巴黎。黎小淳有自己一贯的做事原则,谨慎行事,预防万一,但现在看来,鏖头没有必要再跟下去了。
黎小淳根据父亲的意思委托林先生之前,蒙特卡罗谋杀案已经发生了。就从这一点上看,林先生与这场谋杀也不可能有任何瓜葛99lib?。更何况,那位被害的女孩,与自己正在寻找的50年前失踪的男孩不会有任何关联。林先生到中国杂技团观察情况,也没有什么离奇之处。鏖头把这件事与林先生联系在一起,显得有些多余。
但是,黎小淳的心情毕竟也被这条消息搅得乱七八糟。今晚本打算陪一个朋友到酒吧痛饮的计划临时改变了,他们跑到疯马夜总会,看99lib?
百年不变的青春女郎的表演。
疯马夜总会的名声如雷贯耳,但场面却并不气派。门厅狭小,小表演厅仅能容纳百人,但疯马舞团的演员却是经过精挑细选而来。这些刻意挑剔出的18到22岁的青春亮丽的漂亮女孩,全裸着身体整齐排列,头戴毛皮高帽,脚踩军队皮靴,如果不是娇小可爱的裸体,人们会误解为这是一只妙不可言的女子卫队。沙哑的法国乡村味道的歌咏伴随着青春舞动的胴体,把巴黎之夜渲染得如醉如痴。黎小淳喜爱巴黎,他喜欢繁星漫天的夜空和浪漫陶醉的裸舞。这些天来,为了完成爸爸交给他的任务,加上要亲自关心鏖头送来的情报,已经令他十分心烦,而小巧玲珑闪烁其辞的巴黎女孩丹尼娅,则更让黎小淳心烦意乱。
第八节
马戏大篷像一只巨大的海兽蹲伏在喧闹的街道旁边。
丹尼娅肩上挎着一只精巧的小皮包立在大篷一侧,她的内心产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绕了一大圈之后,她这几天尽力寻找的结论,也许仍然在这个最初发生的地方。
自从那天晚上与李警官见到第一面,她就不由自主地愿意帮助李警官调查这个案子。如果说参与案件的初始动因是记者的职业习惯,那么,报导写完之后,她仍然锲而不舍地为调查此案而东奔西跑,加上见到李警官身负重伤时不顾一切的失态,就不仅仅是职业习惯了。她知道自己对李警官已经产生了远远超出职业需要的感情,它像一团火种,在她仍然稚嫩的心中越烧越旺。
她曾答应帮助李警官寻找马戏大赛当晚坐在贵宾包厢里发出一声尖叫的那位贵妇人。她牢记自己的承诺,并为此奔波了好几天,但事情进展并不顺利。今天,当她再一次站立在这个熟悉的大篷面前时,她忽然发现,也许答案就藏在这个大篷之内,前几天舍近求远,难道只为了证明返回这个大篷的重要性?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九九藏书,丹尼娅曾经专门到警察局询问信息。她巧妙地利用记者身份反复纠缠已经显得不耐烦的警察。好在警察局那位负责的新闻官员,对她的要求做出了答复,并答应发个通告,希望那位贵妇人到警察局报案。但是事情过去几天了,始终没有人与警察局联系。
没有消息,只好自己另辟蹊径寻找线索。丹尼娅不由自主地回到马戏大篷。
临街的售票处从出事的那晚开始,一直悄无声息大门紧闭。出了这么大的谋杀案,原定的马戏表演节目全部停演,有的节目延迟了,有的干脆彻底取消。售票大厅呈弧形的前厅玻璃门上,醒目地张贴着电脑打印的通告,一是对全体购票的观众表示歉意;另外,凡是过去购买预售票的观众,可以在未来几天到马戏大篷的售票厅全额退票。对于个别被推迟到下一个演出季节的重要节目,不愿意退票的观众届时可以直接使用旧票入场。由于公告的缘故,宽敞的剧场售票前厅此刻空无一人,丹尼娅推门进入大厅,在空空荡荡的售票处前徘徊,听着自己单调的脚步声。
寂寞的大厅里回声清晰,有如一个巨大的池塘,丹尼娅一时之间感到束手无策。这时,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从剧场小门里踱了出来,他脚步吃力,动作缓慢,看到立于大厅中央的丹尼娅,他摇手说道:
“小姐,所有的演出都暂停了,现在也不是退票的时间。九九藏书”
“对不起,我不是退票,我是……”
“呵,你是记者,出事那天我见过你。”老人眼睛发亮,他亲切地冲丹尼娅微笑:“那天你跟一位来自中国的警官讲中文,我虽然听不懂,但是觉得很有意思。”
丹尼娅隐约记起那天晚上她从剧场后门离开时,确实看到了一位老人。“您的记性真好,我是《卜摩尔信使报》的记者。”丹尼娅说着,递给老人一张名片。
老人摆手:“不用给我名片啦,用不着的,我并不了解现场情况。我当时在剧场的后门,前台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是很清楚。”
“我只想打听一下,那天的贵宾包厢,在售票处有没有登记……”
“包厢的特价票?”老人盯着她,“你难道不知道金小丑大奖赛的所有贵宾票都是通过网上订票的吗?”
“网上订票,老天,我怎么没有想到!”
老人笑了:“你为什么想了解贵宾包厢的情况?”
“因为案件发生时,包厢里有一位贵妇人发出了第一声惊叫,也许她就是目睹谋杀的现场证人。”
“原来是这样。”老人沉吟一下,“好,今天也是凑巧,我可以替你查一下订票情况。”
“您?真的?”
“那还假得了,跟我进来吧。”老人慈祥地笑着,掏出一串钥匙,用其中一把打开了售票处的房门。两人进入?99lib. 一个巨大的后厅,后厅里空无一人。老人按下电灯开关,大厅里顿时灯火辉煌。一排崭新的电脑屏幕排列在大厅的桌子上,屏幕都是暗的,没有接通电源。
“唔,看到了吧,这就是电脑订票处。只要观众上网,接通网上订票的地址,就会进入这里的订票程序,电脑根据要求确定付款和预订票位,所有的记录都存储在电脑里。”
“想不到,您还真的挺内行。”丹尼娅吐吐舌头,把老人逗乐了。
“都什么时代了,不懂电脑还行?”
老人说着,打开身边一台电脑的电源,熟练地在键盘上输入密码和搜索指令。屏幕上很快就出现了一排排座位的图形。老人敲入贵宾包厢的字样,屏幕上出现了几行字符。丹尼娅凑上去阅读,很快就找到李警官要她特别留意,最值得怀疑的那个包厢,她发现当天这个包厢内只有两个人的姓名和地址:
波娜考夫·希拉娜,地址:蒙特卡罗诺玛大街190号列别里·孙,地址:空,备注:派人前来取票,现金付款丹尼娅露出探询的目光,老人笑眯眯地点头:
“记录吧,没有什么可以保密的。”
“谢谢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丹尼娅边记录,边随口询向老人,“能请教您的大名吗?”
“不必了,得到你需要的东西就行了。”
丹尼娅俏皮地伸伸舌头:“不,我真的希望知道您的名字。”
老人摇头,依然是慈祥的微笑:“你做什么事情都是这么坚持吗?”
“对,知道您的名字,也可以表九九藏书达我的谢意。”丹尼娅抿着嘴唇,目光真诚坦白。
“好,那就告诉你,我是这家马戏场老板的好朋友,你叫我巴毕克就可以了。”
“天呀!”丹尼娅用手捂住嘴,“巴毕克?国王的亲外甥,列尔伯爵啊!”
“去拜访她吧,我熟悉这位太太,她会把知道的情况尽量告诉你的。”老人慈爱地说。
第九节
从梁海波老人家里出来,李警官和小芳同时想到,下一个应该立即拜访的人物,是杂技团的丁团长。
第一次拜访丁团长,地点选择在市杂技团的办公大楼。亮过证件,李警官与小芳开车直接进入了杂技团的大院。丁团长的办公室位于市杂技团新建的办公大楼的顶楼。推开门,迎面见到的是一扇宽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后是宽敞的空间以及一张巨大的硬木办公桌,桌后是一张硕大的老板椅。墙上挂着一张大幅油画。
这是一幅描绘大海的油画。
阴云密布的海面,风雨欲来,浪花激荡,一只半身倾覆的木筏正在海浪中挣扎。惊恐万分的海员放弃了抢救这只木筏船的任何希望,拼命向木筏中央攀爬。海浪怒吼,黑云压顶,远处的海水格外黝黑,仿佛一只张开巨口的怪物,要将这条即将倾覆的木筏整个吞咽下去。
李警官立于油画前,久久凝视这条可怕的沉船。
良久,李警官感到身后有些粗重的喘息,略显尴尬的丁团长此刻正端着两杯茶立在身后,惊讶于李警官对这幅画所表现的关注。但是他很快就镇定下来,笑着向李警官招呼:
“李队长来了,请坐,请坐。”
李警官礼貌地点头,转身坐在沙发上,丁团长选了一个对面的沙发坐下来。
李警官面对的,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孔,面颊狭长苍白,两腮上点点坑洼。凌乱的胡须在下颌纠结在一起,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只有一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灼灼闪光,似乎保留着年轻时的精明强干。此时,这双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慌乱,就像湖面上漂浮着的薄雾。
“这幅画很有气派。”李警官借着欣赏画作激发的兴致,用手比划着,“我喜欢大海。”
“我也是。”丁团长简短地回答,神态很热情。
“这幅画的原作,好像在哪里见过。”
“法国,巴黎,卢浮宫。这幅只是复制品。”
“哦,对,对,在那条长画廊里。”
“丁团长经常到欧洲演出吗?”
“不是欧洲就是美洲,每年总要出去一两次。”
“对欧洲很熟吧?”
“当然,尤其是欧洲中南部,非常熟悉。”
“说起来,咱们还是在欧洲认识的呢。”
“唉,在蒙特卡罗的时候,赶上团里出事。如果不是你们出现,我们可真是六神无主了。”丁团长说着,拿起一盒三五烟递给李警官,李警官谢绝了。
“对于梁雯丽的不幸遇难,我们感到深切的悲哀和遗憾。”
“谢谢。”
“这次回国前,我们已经委托蒙特卡罗警方一定尽快破案。”
“谢谢你们。”
“我们同时也答应回国后一定寻找线索,提供给蒙特卡罗警方,以协助他们破案。”
“需要我们杂技团提供什么帮助,请你们不必客气,我们会全力配合的。”
李警官揣摩着丁团长的态度,发现他已经从蒙特卡罗的悲剧中恢复过来,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杂技团当家人的自信和从容。
“从杂技团的角度看,有什么疑点吗?”
“您是指……”
“比如,与外界的矛盾、隐患等。”
“没有,梁雯丽还是一个孩子,她不可能有什么外界的仇人冤家。”
“也是,一个生长在杂技团的女孩子,跟外界能有什么接触呢。”
“对于凶手,我们杂技团感到非常困惑。”
“警方也有同感。”
“谢谢你的理解。”
“杂技团其他人有没有什么疑点?”
“没有,完全没有。”丁团长点燃一只烟,长长地吸了一口,“这件事情真不可思议,我们根本无法理解发生的一切。”
一口烟呛住了丁团长的喉咙,他剧烈地咳嗽几声,站起身去喝水。这时,李警官注意到他案头的一张彩色照片。
“好,丁团长,非常感谢你的款待,希望今后多联系。有什么需要,我们会再来麻烦你。”
“李,李警官,如果案情有任何进展,也请警方向我们通报一声。”
“我们会的。”
丁团长握住李警官的手:“我们比谁都关心案情侦破的情况,雯丽把杂技团当作自己的家,我们就跟她的家长一样,这是杂技团的传统。”
“理解,我们可以理解。”
走出杂技团大门,李警官问小芳:“丁团长办公桌上照片里的女孩子是他的女儿吧?”
小芳说:“应该是吧。”
“他的女儿在法国?”
“不会啊,为什么这样问?”
“很简单,彩照上好像写着几句法语。”
“你的眼睛真尖。”
“嘿嘿,还不能确定,距离太远,看得马马虎虎。”
两个人出了杂技团的大门,李警官掏出车钥匙,用遥控器打开车门。进入车内时,他并没有启动发动机,眼睛却盯着头顶上的汽车窥镜。
“你注意看,车后第一个路口99lib?
拐角处那个戴墨镜的家伙,他正盯咱们的梢呢。这个人,怎么特别像在蒙特卡罗沿海公路上拦截我的家伙。”
“队长,不可能吧,这家伙还敢跑到中国来跟咱们玩捉迷藏?”小芳说着,用眼角扫描车窗一侧的后视镜。
街角确实有一个带墨镜的人立在报摊前,他手里展开一张《北京晚报》,眼角却暗暗地向他们的汽车偷瞄。
“咱们先离开这儿,看看他的反应。”李警官发动车辆,汽车缓慢地向前移动。此时,那个家伙也挥手招来一辆出租车,钻进车内,远远地跟在警车后面。
“队长,这个家伙胆子不小,居然跟踪起咱们来了。”
“他戴了一副墨镜,但我还是能把他认出来。”李警官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注意观察,他的左耳,有一小串耳坠,另外,他的右肩可能受过摔伤。”
“这家伙胆子倒不小,他跟踪咱们要干什么?”
“很难估计,那枚蓝宝石他已经抢到手了啊。”
“难道他想……”
小芳的话还没说完,出租车却在警车拐入一条窄街的刹那转弯了。李警官踩刹车,在狭窄的街道上猛地调头,车轮发出尖锐的吱声,迅速拐上99lib?身后的大街主路。此时,满街的出租车交相穿插,像河流里钻来窜去的鲫鱼,哪里还能分辨刚才那辆出租车的影子。
第十节
送走李警官和他的搭档,丁团长久久立在窗前。
蒙特卡罗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在他的眼前重演,旋转的灯光,欢呼的观众,奔跑的骏马。但这一切都在最美丽的画面上凝固了。
一滴略显浑浊的泪珠滚下他的脸庞,他没有察觉,也没有用手去擦,只是从胸膛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叹息。他回转身,看到了相框里女儿的照片。青春四溢稚气未消的女儿冲着他欢笑招呼,像一阵春风温暖了他的心。丁团长对着照片仔细端详,良久,也不舍得放下。
桌上的电脑发出嘀嘀的声音,提醒他有新邮件。丁团长放下照片,端坐在屏幕前,打开新来的邮件。
这是一封法文邮件,篇幅不长,却让丁团长读得惊心动魄。
他顾不上多想,点击回复。如果不是屏幕上呈现的法文长信像流水般淌出,人们根本无法相信丁团长的法语竟然如此流利。
刚写了几行字,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喂。”丁团长抄起听筒,习惯地招呼。
听筒里寂然无声,只有像宇宙深处真空般的沙沙声。
“是谁?请讲话。”
听筒固执地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丁团长感到一阵不宁,他竭力保持声调的平和:“喂?”
喘息声变轻了,显然,对方把听筒拿开了一些。
“请讲话。”丁团长最后尝试一次,打算把电话挂断。就在这时,听筒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是丁丁,对吗?”
“什么?”丁团长一怔,但立即镇定下来,“请问你找谁?”
“不用掩饰了,丁团长。”话筒里的声音冷冷的。
“抱歉,我不认识你,也没有时间跟你调侃。”
“你可以说不认识我,也确实不认识我。”那个声音毫不气馁,甚至变得兴致勃勃起来,“但是,有一个人你肯定认识,一个五十年前的故人。”
“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丁团长闷声答道。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但那个喘息声依旧存在:“需要我把蓝宝石的事情讲一下吗?”
丁团长猛地用右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你说什么?什么蓝宝石?”
“蒙特卡罗被李警官在现场捡去的蓝宝石,你不是亲眼见到了吗?”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想要什么?”丁团长的声音颤抖,但口气依然严厉。
“很好,你总算记起一些往事了。”
“可是,你跟蓝宝石有什么关系?”
“你感兴趣啦?好吧,今晚9点钟,什刹海湖心岛古月酒吧,我等着你。”
“我为什么要跟你见面?”
“为了你的安全。”
“……”
“你不认为有这个必要吗?”
“起码,我必须知道你是谁。”
“呵呵,你好健忘。”
“我并不认识你,五十年前更不可能认识你。”
“但是,这是我能够给你提供的唯一机会。”
“什么意思?”
“你必须将手中的东西交给我。”
“这不可能,我没什么可以交给你的东西。”
“那么,你和你的女儿就等着吧。”
“你要干什么?关我女儿什么事!”丁团长的声音有些嘶哑,虽然他竭力控制自己的声调。
“蒙特卡罗死去的女孩子和此事又有什么关系?你可以认为,这是给你一个忏悔的机会。”
“既然你这么说,我跟你见面,我会准时到的。”丁团长下了决心。对方挂断电话,干脆而绝情。丁团长手执听筒发愣。过去疑惑的事情终于被证实了,但是,他的心不但没有安定,反而变得更加慌乱起来。
他想起李警官,慌乱地翻弄抽屉,从一堆散放着的名片里找出李警官的名片。他对着名片发呆,耳边又回响起那个冰冷的声音,他又慌乱地把名片放回抽屉,把抽屉深深地推入办公桌。
夜晚的月亮很亮,但什刹海的湖面却陷入一片漆黑。此时,岸边酒吧已经喧闹起来了。一间挨着一间的酒吧灯光璀璨,把湖面映照得流光溢彩。离岸边不远,一座圆形的湖心岛朦胧隐现,岛上人影幢幢灯光闪烁,岸边和湖心岛之间,平静的水面不时被摆渡的木船搅乱。丁团长面色阴沉地坐在摆渡船上,身体随着木船的摇摆而晃动。艄公是个爱说笑的小伙子,他殷勤地向丁团长介绍这里的湖光山色酒吧种类,丁团长似听非听,神态拘谨,眼睛一直注视着前面湖心岛上的动静。
什刹海古月酒吧就在这座宁静的湖心岛上。
天气闷热,虫蛾飞舞,古月酒吧门外摆放着几张圆形的低矮小桌,周围是几把短腿的藤椅。每张桌面上,都点燃一只细长的蜡烛。烛火在夜色中摇曳,笼罩一小片温馨的氛围。
丁团长看表,?99lib.差十分九点,他有意早到了十分钟,以便观察动静。他点了一杯啤酒,边啜边向周围打量。时间还早,多数人的夜生活还没有真正开始,酒吧的客人也寥寥无几。纵观全岛,这里范围不大,客人稀少,没有一个看起来可疑的人物。
一个口红涂得很重的女孩凑过来:“先生,一个人吗?”
丁团长挥手,不耐烦地说:“对不起,朋友还没来。”
女孩转身离去,留下一股浓浓的香水味儿。
时间在焦躁的等待中流逝,丁团长把注意力集中在时隐时现的摆渡船上。九点正,渡船上只下来了一对小青年,女孩子像一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跳上岸。
此时丁团长的手机猛地响起来,他心一沉,这个家伙看来要爽约。
“你为什么不带上那件东西?”这个家伙鼻音很重,说话开门见山。丁团长有些不快:“第一次打交道你就爽约,让我怎么相信你?”
“那是因为你首先失信。”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不知道应该带来什么东西。”
电话里的声音恼火了:“你没有诚意,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别人想想。”
“你到底要什么?你到底让我带什么?”
“跟我通过电话,你没有回家,也没有去银行或者其他安全的地方,所以,你没有按照我的意思办。”
“……”
“这样的宝物,你根本不可能放在办公室,一定放在家里、银行或者其他保险的地方。”
“你到底想要什么?”丁团长再次发问,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右手习惯性地捂住胸口。
没有任何预示,电话挂断了。
此时,在漆黑的岸边,隐约可见几个专心垂钓的人朦胧的身影。在他们身后,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靠在湖边的铁栏杆上,正用一只望远镜仔细观察湖心岛上丁团长的动静。他的嘴角叼着一只烟卷,暗红的火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第十一节
刚刚联系到希拉娜夫人,丹尼娅就强烈感觉到列尔伯爵跟她之间的亲密关系。丹尼娅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热情回应,只消几分钟时间,希拉娜夫人已经接受了丹尼娅第二天下午前去拜访的请求。
寻找希拉娜女士的住处没有费多大劲儿。丹尼娅骑着自行车从报社出发,十分钟就找到诺玛大街190号。这是一栋巧克力色的公寓大楼,楼面呈波浪状,窗口和阳台都随着弧状的外形而弯曲旋转,显露出高雅别致的风韵。
希拉娜太太住在二楼,丹尼娅进入大楼,保安笑眯眯地迎接了她,并殷勤地为她按下电梯的按钮。丹尼娅对必须乘电梯上楼感到好奇,但电梯门一打开,她发现自己已置身于希拉99lib.娜太太富丽堂皇的客厅了。
这是一间两百多平米的大客厅,三面墙上都是红木的镶板,镶板上悬挂着各个时代的名画。朝海的一面是一个与房间长度相同的巨大的落地弧形玻璃窗。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在海滨浴场奔跑的人们以及地中海水泛出的泡沫。丹尼娅注意到周围墙壁有三处地方没有悬挂油画,除了那个专用电梯门,还有两处通向其他房间的门,只是门的颜色与红木镶板相同,让人几乎无法辨认而已。
“欢迎您,弗朗克小姐。”希拉娜夫人身穿很随意的室内便装向她迎过来,“请您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吧,这样,地中海的阳光就会随时笼罩着您。”
“谢谢,您叫我丹尼娅好了。”丹尼娅恭敬地回答,“给您打电话预约这次会面,真的非常冒昧。”
“哪里,我很欢迎您的到来呢。”夫人微笑着回答。从她的脸上,丹尼娅看到的是亲切友好的神态,这与居住在蒙特卡罗成千上万的贵妇人的傲慢形成鲜明的对照。
丹尼娅向夫人微微鞠躬,然后坐在沙发上。
这是一套蛋形的三件套沙发,颜色鲜嫩,设计独特,舒适自如。女仆给丹尼娅端上一杯咖啡,夫人则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在丹尼娅和夫人之间,放置着一只全玻璃的浅咖啡色茶几,颜色柔和,玻璃厚重,支撑茶几的是四位仙女造型的立像,四位仙女栩栩如生,好像也要加入会谈并且随时为客人奉上茶饮似的。
“前来打搅,希望没有给您造成不便。”丹尼娅谨慎地开口。
“没有关系。”希拉娜太太露出那种贵族式的典雅的笑容,“我虽然很反感记者的来访,但您与其他人不同,我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弄清楚,列尔伯爵竟然对您是那样的赞不绝口。”
希拉娜夫人的直言不讳确实把丹尼娅吓了一跳,但她发现夫人并没有恶意。
“也许因为我也是马戏爱好者的缘故吧。”
“真的?”希拉娜夫人的表情怪怪的。
“难道,列尔伯爵……”
希拉娜夫人用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像是在提醒一个撒了谎的小孩子。丹尼娅的脸红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希拉娜夫人笑了,笑得很和善。“你不用担心,列尔伯爵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他介绍你来,我会满足你一切采访要求的。”
“谢谢夫人,其实,我跟列尔伯爵刚刚结识,他是个非常热心的人。”
“一位好好先生,他对于欧洲王室家族史的研究远远高于对马戏的爱好。”夫人补充说。
丹尼娅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边回忆边说:“不仅是列尔伯爵,您这么一讲我想起来了,在去年的《明镜周刊》上,您曾经发表了一篇文章。文章似乎是从另外一个侧面,重新考证路易十三皇帝与奥地利皇室在古罗马时期产生的血缘关系。我记得,这篇文章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贵妇人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我不是一个不开窍的人,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的老古董,不是吗?”
“当然,您的观点很新颖,角度非常独特。”
“所以,我愿意接待你这位热情四溢,如此年轻,颇有才华的记者小姐,是可以理解的,对吧?”
丹尼娅看到希拉娜夫人的脸上流露出俏皮的笑容,心中的疑惑一扫而光。
“希拉娜夫人,我完全理解,并且更加感激您的接见了。”丹尼娅发自内心地说。
“你今天来,是为了那天我第一个发出惊叫的事情吧?”希拉娜夫人一语中的。
“既然您提起,我也不想向您隐瞒,我确实是因为那件事才来拜访您的,希望您能够给我一些线索和信息。”
“我本来就很想找到你或者其他一个可靠的人,把这件事公布出来。虽然警方在现场向我询问过一些情况,但是我不愿意给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人添麻烦。更何况,事故发生的瞬间,我确实看到那位先生端坐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
“这么说,您注意到那位先生了?”
“是的,他是位非常高雅,非常礼貌的先生。富裕,优雅,整洁。”
“您认为,这位先生没有做任何可疑的事情?”
“我想是的。”
“但是,根据警方事后模拟现场提供的线索,那枚致命的毒针,确实是从这个贵宾包厢的方向呈水平位置发射出来的,准确地说,也许就是从与您同一个包厢的那位先生的方向射出来的。”
“首先,我必须声明,我没有看到他有任何异常的动作;其次,这个先生显然是位华裔,他的鼓掌是那样的热烈,眼神是那样的真诚,他怎么可能是一个杀害自己同胞,杀害那样一位年轻可爱的姑娘的凶手呢?”
“可是,警方正在设法寻找他的下落,但他却像蒸发了一样,竟然没有留下一点儿踪影。”
“也许这就是中国人,那个神秘古老的民族特有的行事原则吧。无声无息,不动声色。”希拉娜夫人的眼睛闪着光,“我先生家的祖先,曾经踏上过这片古老的土地,并且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两个人的谈话顿住了,丹尼娅感到希拉娜夫人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是,有一个简单的理论在提醒着她,无论是警察还是记者,放过任何蛛丝马迹都会丧失最难得的机会。
“希拉娜夫人,我很感谢您今天对我的接待以及推心置腹的谈话。但是,我依然希望找到与您同一个包厢的那位男士。这并不代表我怀疑他是凶手,甚至我很可能无法找到他,因为他的剧场票是用现金支付的,并且是本人直接到剧场售票处取的票,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可疑的行为。”丹尼娅啜了一口咖啡,执拗地说。
“这也是中国人的习惯,不愿意用信用卡,不习惯在网上订票,等等等等。”
“也许吧,但是,如果不是他,我很难揣度那枚毒针是怎么发射到表演场的。”
“你真的怀疑这位先生吗?”
“不是我,夫人,而是警方。我只是设法获取最新的消息,以便在报纸上首先发表。”
“你知道什么叫做瞬间昏眩吗?”希拉娜夫人忽然转换了话题,她眯着眼睛,似乎还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带着一种疑惑和困顿的表情,“就是那种像流星划过天际的瞬间,短短的一霎头晕目眩起来,但也许只持续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忽然一下子什么都过去了。你产生了一种被荡下秋千的感觉,也就是说,昏眩虽然过去,由于过于短暂,而使自己仍然怀疑刚才是真的否昏眩过去。”
“您是说?”丹尼娅有些困惑,她不明白夫人到底在讲些什么。
“哦,我是告诉你,那天晚上在剧场里,也就是在惨案发生的一瞬间我的感觉,这种感觉使得我情不自禁发出一声惊叫,后来,我才看到那位从马背上掉下来的女孩子。”
“什么?难道,难道您是在女孩子发生事故之前,就已经感受到极度的恐怖了?”
“可以这么说,确实可以这么说。但这件事我跟警察解释不清楚,我自己的头脑里也遗留着极大的混乱。”夫人手指有些发抖,她点燃一只细长的颜色发深的昆烟,用打火机点燃,“跟你谈起这件事,就是想请你帮助我分析。在那个令人混沌的时候,我到底对什么事情发生了恐惧?是我自己的昏眩?还是那个女孩子掉下马背?”
“您对于当时的情景真的记忆不清了吗?”丹尼娅关切地问。
“不是记忆不清,而是发生时空错乱。”
“我不明白,夫人。”
“这就是为什么,我对警方并没有过多讲解事情发生的真实情况的原因。因为,我确实有一种错乱的感觉。”
“夫人……”
“你能感到空气的震颤吗?就在你的眼前,在一片正常的氛围中。忽然,空气颤抖了,你觉得地面应该也随着抖动,但没有,你的脚下很平稳,桌椅丝毫没动,仅仅是你眼前的空气被撕裂了,就像是一根针,对了,一根针在拨动着空气,敏锐地穿透,然后,在你的眼前,忽然出现一张浑圆的脸孔,一张被极度恐惧膨胀起来的脸孔,对了,是一张男人的脸孔。”
丹尼娅感到,她的手臂被夫人修长的手指抓牢了,指尖刻进肉里,产生一阵疼痛。但丹尼娅忍耐着,不动声色。
“我想起来了,小姐,那是一阵急剧波动的空气后面,出现的一张肿胀的脸。这张脸像是在水下摆动的那种,但被恐惧扭曲了。”
“您讲的是那晚现场发生的某种状况吗?”
“这是怎样一张脸啊!惶恐,震惊,极度恐惧,一双突暴得像煤球一样的眼珠,血红的颜色,面部肌肉由于高度紧张而扭曲成一团,狮子鼻迅速膨胀,几乎要喷出火来,嘴巴下垂,涎水横溢,一双充血的眼球,牢牢盯住我端坐的包厢的位置。”
“……”
“就是这种状况惊吓了我,让我不由自主地尖叫起来。直到此时,我才看到了马背上坠落的女孩儿,当时,我还以为这位女孩可能是离得太近,被我的声音惊吓得跌落下来的。”
“这么说,您可以断定,那位女孩子是在您发出尖叫后才掉下来的,是吗?”
“对,确实是这样,确实是这样。”
希拉娜夫人端起咖啡杯,透过轻柔的热气瞥了丹尼娅一眼。
丹尼娅知道谈话应该到此结束了,她必须告辞。
“希拉娜夫人,谢谢您抽出这么长时间接见我,并且,您的咖啡确实好喝。”丹尼娅一边站起身一边客气地说。
希拉娜夫人跟着站起来:“很高兴您能来访问我,我真的很喜欢您。”99lib?
“您请留步。”丹尼娅走到电梯门前,看到希拉娜夫人用保养得很好的手指按下电梯的按钮,就客气地阻止夫人。
电梯迅速升到了二楼,叮咚一声轻响,电梯门开了。
“再见,夫人,再一次感谢您的接见。”丹尼娅微微鞠躬,退着走进电梯。
这时,夫人忽然用手挡住即将合拢的电梯门。
“请你稍等一下。”夫人匆匆地说。
丹尼娅嘴角歪了一下,不知道应该笑还是应该表现出某种企盼。但夫人伸出握成拳头的一只手,丹尼娅只看到涂着蔻丹的指甲合拢着。
夫人犹豫了一下,张开手指。夫人的手心里,躺着一张很小的照片。
“这是?”
“那位先生,就是坐在和我同一个包厢的先生,他身穿西装,锃亮的皮鞋,打深色领带。最显眼的是那件做工精细式样高雅的衬衫,衬衫的纽扣上刻印着家族的徽章或姓氏的字母,喏,这就是他纽扣图样的照片。”
“难道,这位先生……”
“对,缀在他衬衫袖口上的纽扣,镀金的金属扣面上有一个古怪动物的浮雕,像狮子,但身后拖着一条长满金鳞的长尾,四只粗短的腿上爪尖锋利。”
这显然是一张拍摄失败的照片,照片的背景正是中国杂技团演出的现场。从圆形剧场的贵宾席上瞧过去,飞舞的女孩子似乎就在眼前。但糟糕的是,按下快门的瞬间照相机镜头歪斜了一下,画面的左下部很大一块地方,被侧面伸出的一条男人的手臂遮挡住了。这条手臂显然是贵宾席上另外一位客人无意中伸出来的,手臂破坏了照片的整体画面。丹尼娅顿时明白了夫人的用心,因为她无意中的一次拍摄失败,给那位神秘人物留下了一个重要的影像。从这条手臂可以看出,此人身穿高档的深色西服,一件雪白高档内衣衬衫的袖子,长长超出西服的袖口部位,衬衫的袖口上,缀着两颗亮晶晶的黄铜纽扣,纽扣在剧场的灯光下晶晶闪亮,炫耀着高贵的身份。丹尼娅注意到,黄铜纽扣上除了那只怪兽的雕刻,还篆刻着一个缩写的英文字母:l。
“这是?”
夫人笑了:“我很少使用数码相机,如果不是节目太精彩,我根本不会想到去拍照。”
“这是您在现场拍摄的照片?”
“如果不是你及时打来电话,我早将这张失败的照片删除掉了。”
第十二节
丁团长忧心忡忡地向公共汽车站走去,他开始揪心地为女儿的安危发愁。这时,女儿丁圆圆的电话却打了过来。
“爸爸,您快回家吧。我们学校今天开始放暑假,我给您做了好吃的。”
丁团长松了一口气:“圆圆,你在家就好,今晚爸爸有事要跟你谈。”
“您快回家吧,天天加班,烦死人。”
丁团长最后用眼睛环湖扫视了一圈,那里的湖光岛色都笼罩在浓重的夜幕中,仿佛一幅涂抹得过重的水墨画。明明知道.99lib.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不远处隐藏着那个危险的人。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声音陌生,年纪很轻,但他知道几十年前发生的往事,尤其是童年的那几个好友,可那都是五十年前的事情啊!
推门进屋,立刻嗅到饭菜香味扑鼻,女儿丁圆圆腰系围裙,围着餐桌团团转。桌上,摆满了碟碟盘盘,一瓶红酒竖在桌边,像是庄严的华表。
“爸爸,您回来啦!”丁圆圆跑过来,搂住爸爸的脖子高声叫道:“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丁团长茫然回答:“今天?今天是你大学放假的日子。”
丁圆圆开心地大笑,拍着巴掌说:“您先洗手,然后咱们就开饭。”
“好,好。”丁团长心情变得轻松起来。
等他从洗手间出来,客厅里的灯光忽然熄灭了。正疑惑间,录音机奏出《生日快乐》的乐曲,厨房门敞开,圆圆端着一个插满蜡烛的生日蛋糕走出来,蜡烛的光线映着圆圆幸福的脸孔:“爸爸,生日快乐!”.99lib.
“啊,今天是我的生日啊!”丁团长恍然大悟,“怪不得宝贝女儿这么大动干戈。”
“爸爸,先许愿,然后吹蜡烛!”
丁团长低头,双手互握,对着蛋糕许愿。然后,抬头看女儿,和女儿一块儿把蜡烛吹熄了。
“爸爸,您,您怎么流泪了?”
“爸爸高兴,爸爸真的好高兴。”丁团长擦擦脸颊,“有女儿在,爸爸就感到幸福。”
丁圆九九藏书
圆把灯全部打开,明亮的灯光撒满房间。她立刻看到爸爸堆满欢笑的脸庞,只有未曾擦干的泪花,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丁圆圆感到诧异:“爸爸,您是不是有心事了?”
“没有,爸爸只是有点儿激动。”
丁圆圆把两只玻璃杯斟满酒,暗红色的酒浆生意盎然。但丁团长只喝了一杯就有些醉意了。他看着女儿葡萄一样的脸蛋儿,酒的颜色染红了圆圆的两腮,他发现,女儿长大了,女儿长得真美。
“圆圆,你长大啦,爸爸好高兴。”
“爸爸,我希望您梦想成真。”丁圆圆再斟一杯酒,和爸爸碰杯。
丁团长旋着杯中的液体,让红宝石一样的漩涡在灯光下转动,“圆圆,爸爸自己没有什么梦想,爸爸的梦,都在宝贝女儿的身上。爸爸老啦。”
丁圆圆淘气地把酒杯举高:“爸爸才不老呢,您才64岁,按照现代的说法,只能算是中年人。”
“中年人,什么中年啊,头发都快白了。”
灯光下,丁团长的头发依然乌黑,除了额头略微秃顶,眼睛周围稍显皱纹,他的模样,哪里像个六十以上的人啊。
“以爸爸的身体状态,至少能活一百岁。”圆圆欢快地说,“现在基因工程这样发达,说不定过几年,科技突破,您能再活两百岁!”
丁团长开心地哈哈大笑:“我活两百岁干嘛?不成老妖精啦。”
晚餐的气氛变得活泼欢快,父女俩乐乐呵呵斟酒碰杯,开心啜饮着葡萄美酒。丁团长一时之间忘记了白天的忧愁与焦虑,忘记了暗藏在电话听筒后面的危险。
“圆圆,爸爸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男朋友,这样爸爸才能安心啊。”
“爸爸,您真是的,我要跟爸爸过一辈子。”
“爸爸愿意陪你,但更需要委托一个可靠的青年来接爸爸的班。”丁团长目光迷离地望着屋顶的吊灯,说出发自肺腑的感慨,“圆圆,爸爸希望把棒交给一位善良聪明的男孩,那才是你一辈子的幸福。”
“爸爸,我知道。”圆圆有些羞涩,但满脸幸福。
“告诉爸爸,有具体人选了吗?”
“我,我看到了一个人,在我们学校,但我还没有机会跟他认识。”
“好女儿,看到好的小伙子就不要犹豫,爸爸支持你。”
“嗯。”
第十三节
傍晚的天光暗淡,但李警官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从香格里拉酒店大堂里走出来的瘦高个子的人,那个像九九藏书极了蒙特卡罗夜晚劫道的家伙。其实,与其说是李警官发现了他,不如说这个家伙是在故意炫耀自己高超的换身技巧。
虽然是在夜色笼罩的酒店门外,这个家伙仍然没有摘下那副变色墨镜。
合体的暗格西装,衬托出挺拔的身材。此时可以看清,他大约在30岁左右,刮得发青的腮帮,暴露出年轻而紧绷的皮肤。
他的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公文箱,箱子不时拍打着线条笔挺的裤腿,右手戴着一枚钻戒,戒指上亮晶晶的白色钻石,在酒店灯光的照射下熠熠闪亮。
此时,香格里拉饭店前的停车场里,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无声地滑出停泊地,停在这位客人面前。他躬身钻入车内,汽车向饭店正门的出口驶去。李警官赶紧用手机通知小芳把车开过来,他紧盯着渐行远去的银灰色轿车,钻进警车。
“怎么样,有把握吗?”
“放心吧。”
小芳踩动油门,汽车轰的一声冲了出去,加入酒店外面拥挤的车流。
夜晚的马路上灯火辉煌,街边的路灯,建筑物放射出来的照明灯和满街拥挤的汽车车灯在马路上交相辉映,透过汽车的前窗,可以看到前面熙熙攘攘的汽车车顶。
“队长,你真的认准了,肯定是蒙特卡罗那个家伙?”
“错不了,这小子烧成灰我也能把他认出来。”李警官闷声闷气地回答。
直到此时,他仍然感到惶惑,这个家伙明明感觉得到自己的存在,明明来得及避开这种场面,但他竟然如此坦然地大步走上来,嘴角还挂着刻意的嘲讽。
难道,难道他是有意让警察注意自己的形迹?有意把自己暴露在中国警方的视线之内?
李警官没有理睬小芳进一步的追问,抓起手机拨通队友的号码:“小陈,身份查到了吗?”
“没有,他不是这里的住客。”
“有同行者吗?”
“没有,”小陈回答,“但是……”
“但是什么?”
“这个人到香格里拉酒店来,似乎是来找一个人,或是参加在这里召开的酒会。”
“酒会?香格里拉饭店正在开什么酒会?”
“法国黎氏父子有限公司召开的年度酬宾酒会。”
李警官想了起来,今晚有一个法国黎氏集团董事长亲自主持的盛大酒会,地点就在香格里拉。这个酒会规格很高,官盖云集,被邀请的社会名流,商界泰斗很多,一些欧洲、香港和大陆的企业集团乃至北京市政府高官纷纷应邀出席。这次酒会的一个重要项目是黎氏集团未来的接班人、董事长的独生儿子黎小淳首次在中国亮相,他将全面接手法国黎氏集团在中国分公司的商业业务。
银灰色轿车开得安稳清闲,显然没有发现身后紧紧跟随的警方车辆。为了防止被发觉,李警官用对讲机不时命令跟踪?99lib?的车辆交换位置,几辆车互相替换,每辆车只跟踪一段距离就离开。
“这个家伙叫什么名字?”李警官用对讲机问。
“在签到簿上,他使用的是一个法文名字,叫什么托姆斯。”
“携带了请柬吗?”
“带了,我亲眼看到他交给礼仪小姐。”
“这就好办了。”
“能查到吗?”
“酒会结束后,麻烦黎氏集团北京分公司告知一下就行,贵宾嘛。”
忽然的刹车让李警官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街灯九九藏书之下,李警官发现前面的轿车消失了。一辆高大的轿车横在路口,堵住了整个车道上的车流。
“小芳,不追了,咱们回香格里拉酒店。”
第一节
北京燕京大学的暑假开始了。中午时分,平时闹闹嚷嚷的校园操场此刻变得格外安静,没有了体育课上学生们整齐的队列和每逢课余学生们散乱进行的各类球赛,那些在操场边白杨树大道闲逛的三三两两的同学也在一片暑气中消失了。热闹惯了的学校操场此时变得沉寂单调,除了树上不知疲倦的知了,空旷的操场暑气蒸人。
外国文学系法语专业研究生班的陆一洲刚刚接到学校通知,正式批准他毕业后留校担任法语系的教师。这个消息令他激动,给他鼓舞。毕业后能够留在北京,留在这个具有深厚学术气息,优良学术传统的大学任教,是他梦寐以求的理想。他从来没有想到,远大理想这么快就实现了。虽然悄无声息,虽然风平浪静,但他的心底早已掀起一股滔天巨浪。陆一洲仍然住在学生宿舍楼,从小就没有睡过午觉的他此时更加了无睡意。他按捺不住涌上心头的兴奋,真想跑到深山旷野上放肆地吼上几声。听着室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他跑出宿舍楼,在大学校园里到处溜达,一心想找出些能够消暑解闷儿又能发泄激动情绪的事情。这时,他发现了被哪位粗心的体育教师遗忘的体操垫。
这是一块三合一的自由体操垫,不是那种用于跳马和单双杠的短小笨拙的垫子。这种自由体操垫,三块紧密相连,一字排开,长达七八米。使人可以在垫上做连续翻滚的动作,直到一套完整的体操动作做完。陆一洲对这种体操垫太熟悉也太喜爱了,多年不见,几乎忘记了在垫上自由飞翔的感觉。此时此刻,在周围静寂无人之际,心情激荡之时,不由得技痒难藏书网熬。这时,如果能够借着腾身飞跃的快感来抒发心如飞鸟的激情,何乐而不为啊。他快步来到操场边,跃跃欲试,心动不已。他跨过操场边缘,停在离体操垫十几米远的地方,用眼睛瞄好距离和位置,踮起脚尖,原地跳动活动了几下腕关节。之后,他深深吸了一口长气,弯腰踮脚,突然脚底一弹,用一种弹跳式的助跑开始加速,几个大跨步就冲到体操垫跟前。他腾空起跃,先是做了一个漂亮的侧手翻,紧接着,借助强大的冲力,腾身而起连续作了两个后手翻,身轻如燕地高高飞起,一个缓慢的弧形后空翻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漂亮的飞燕。几个动作连续、干脆、标准极了。最后,一个漂亮的双脚落地。被灌木丛和树叶遮挡住的同学们被这种即兴式的表演惊呆了,他们聚拢过来,情不自禁地鼓掌喝彩。谁都没想到平时书生气十足的陆一洲竟然会这么一手绝活儿,无意中看到这种即兴式的高水平表演,大家不由自主发出一片喝彩。
这是陆一洲进入大学研究生以后的第三个暑假了。他这个暑期不回家。毕业分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下一个学期就要当教师了,他打算利用这个暑期,在图书馆查阅资料,把教学的工作准备好。
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聒噪,拖长的余音随着最单调的旋律起伏,似乎在催促着夏日的午休。陆一洲被身边忽然出现的同学吓了一跳,他腼腆地垂下头,脸孔微微发红。
自从上了大学,陆一洲还没有触摸过体操垫和单双杠呢。他必须集中精力学习,争取研究生毕业后,有个好的工作。离开业余体校四五年了,他真的好怀念体校的那段日子啊。
“那不是你们班的陆一洲吗?想不到,他还有这么两下子。”
“看样子是经过专业训练。”
法文系的几个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背后,声音清脆得令陆一洲后脖颈发僵。陆一洲对这群女生中那个名叫丁圆圆的女生注意很久了。
丁圆圆长着一张可爱的瓜子脸,青春亮丽,轻盈柔美,是全校男生共同关注的焦点之一。但她清高孤傲不爱搭理人,让学校里的优秀男生望而却步,陆一洲就是缺乏自信的男生中的一个。所以,此时听到丁圆圆跟女友们议论起自己来,陆一洲一时之间竟手心发潮,脸腮滚烫,双脚不知道该怎么站立才好了。
加入评论的有个陆一洲同研究生班的女生,她很替陆一洲撑腰:“当然了,人家是省业余体校的运动员,得过好几次比赛大奖呢,我看,就是跟你比,也未必逊色吧。”
“跟我比?凭什么跟我比啊?”不知道丁圆圆有点儿发火还是有些惊喜,她的声音格外高亢。
“一洲,一洲,你们俩真的比试一下怎么样?”同班女生觉得有好戏看了,故意大声叫喊。
陆一洲急忙转身,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提醒自己一定要保持平时沉稳的书生风度。
“我这种三脚猫的把戏,怎么能跟丁圆圆同学比。”他的回答谦逊礼貌。
“喂,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瓜子脸女生猛地一怔,杏仁眼圆睁,厉声追问。
陆一洲更尴尬了九九藏书,他用衣袖擦汗,挡住胀得发烫的脸孔,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丁圆圆笑了:“大男生,害什么羞。我就知道你叫陆一洲,是山东济南人,对不对?”
听了这话,陆一洲不由心头一紧,虽然心情激荡,但也总算缓过一口气来,笑了:“我知道你的体操动作水准一流,但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学的,是当地的体校吗?”
同班的女生乐了:“哟,你还不知道?丁圆圆的爸爸,是杂技团团长,杂技团知道吧?”
“杂技团?”陆一洲不解地嘀咕。
“哈哈,你小时候没有看过杂技吗?”同班女生傻呵呵地笑。
陆一洲放松下来,“当然,当然看过,经常看呢。”
丁圆圆在一旁取笑:“出过武二郎的山东人也这么害羞啊?”
陆一洲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通红,一紧张,又变得结巴了:“我其实早就认识你。”
丁圆圆假装没听到这句话,扭过脸去和同学说话。
陆一洲见她不回答,反倒忘记了紧张,等丁圆圆扭回头来,就没话找话地问:“听说学杂技必须从小训练,所以,杂技小演员大多是祖辈承传,真的是这样吗?”
“过去是,现在未必是。”丁圆圆回答,“我就不是杂技演员。”
“对呀,我知道你是咱大学的同学。”
同班的女生友好地取笑他:“咱们的校.99lib.花不认识,你还能认识谁啊。”
“当然认识,”有同班女生撑腰,陆一洲胆子壮了一些,索性鼓起勇气接着问,“你假期也不回家?”
“人家家在北京,没事儿了跑回学校看看。”还是那个同班女生代为回答。
“是这样……”
陆一洲万万想不到能够与这位高傲的小公主轻易结识,更没有想到这次竟是一向不爱搭理人的丁圆圆首先向他开口。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女孩子站在自己的面前,笑容可掬,态度亲切,说了这么久的话,也没有离去的意思。陆一洲顿时精神抖擞,大感快意。
“我,我其实认识你的爸爸。”
陆一洲的话,像是重磅炸弹在丁圆圆的脚下爆炸。
“你怎么认识我爸爸?谁让你认识我爸爸的?”
说完这句话,丁圆圆自己都觉得可笑了:“喂,你根本不可能认识我的父亲。”
“丁团长到我九九藏书们体校挑过小演员,所以,我认识他。”
“你被挑选上啦?”
“嗯,是你爸爸拍板决定的。”
“那你为什么没加入杂技团?”
“我妈妈不同意,她让我学习法国文学。”
丁圆圆吃惊地打量陆一洲:“你妈妈为什么喜欢法国文学?”
“她是济南大学的法国文学教师。”
“怪不得呢!”
陆一洲研究生班的同学捅捅丁圆圆的腰:“他妈妈可是很有名气的法国文学翻译呢。”
“我妈妈跟你爸爸同过学。”陆一洲又补充了一句。
“别瞎套近乎了,我爸爸根本没在济南上过学。”
“妈妈说的,她当年在北京上的中学和大学,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济南。”
“哼,我爸爸可没有进过大学的门坎。”丁圆圆现在的表情有些俏皮,她打量陆一洲的眼光变得平和多了。
“他们是中学同学,你父亲在济南的时候,由于录取我,跟我妈妈谈过话,那时候他们才知道彼此是中学同学。”
“哦?”
“你学法语是受了父亲的影响吗?”
“不是。”
“为什么不是?你爸爸很喜欢法国文学的。”
“对于我爸爸,你还知道什么?”
“他很严格,很亲切。”
“还有呢?”
“就这些。”
“还行,这些也不算少了。”
陆一洲想了一下,接着说:“听妈妈说,丁团长很小就参加工作,很了不起。”
“那就谢谢你妈妈了,我爸爸确实很了不起。”
在这一刹那,丁圆圆对陆一洲的好感更加深了。
第二节
丹尼娅反复研究照片上衬衫袖口纽扣上深深篆刻的那个古怪的图案和字母,心里不由暗暗吃惊。这个纽扣上的图案,分明是一种法国贵族家庭的族徽,这种为家族制定族徽的做法,是法国古老贵族的传统。丹尼娅熟悉法国贵族的族徽,这与她喜爱法国文学和历史有关。但是,眼前的这枚族徽却使丹尼娅产生一种怪怪的感觉。首先,丹尼娅从来没有见到过类似这种族徽的图案,无论古老的波旁王朝还是波拿巴王朝的贵族新贵,他们的族徽虽然怪诞前卫,往往设计成怪兽的形象,但丹尼娅很容易就能辨认出怪兽的来源,因为他们的来源,无非是变形的虎豹熊一类。更何况,法国著名家族的族徽种类,她内心大体有数,而纽扣上的这枚族徽,却是她前所未见的。尤其是这种古怪嚣张张牙舞爪的怪兽,给她留下极其强烈极具冲击力的印象。
再说那个字母,丹尼娅知道这不会是法国人的姓氏。因为,法国和欧洲其他国家的人们,他们总是把姓和名的第一个字母都刻写出来,所以,至少应该有两个字母,这种用一个字母表达姓名的缩写极其罕见。
既然这件衬衣的主人是一位东方人的贵宾,根据丹尼娅初步的感觉可以推断,这应该是一枚华人的族徽和姓氏。根据她根底还算扎实的中文常识,她本能地联想到,这个用字母拼写名字的缩写,并且找到一个怪兽形状的族徽的人物,应该是一个常年居住在欧洲的华人。令人奇怪的是,欧洲的华99lib.人,怎么能够得到古代君王封赠的贵族的身份和姓氏呢?只有欧洲百年历史的贵族家族才有可能获得皇帝的这种封赠。今天,这种贵族的族徽,竟然出现在一位具有明显华裔特征的青年人的衬衫袖口上,这真让人感到太不可思议了。
丹尼娅喜爱中国文化,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中文了。她的第一位中文老师,是那位虽然终日忙碌不休,但仍然坚持与她用中文交流几句的警察父亲。丹尼娅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对中文情有独钟,自己有事没事总是捧着一张巴黎本地出版的中文报纸读来读去不说,还要与她这个做女儿的吃中餐,讲中国话,甚至用中文开玩笑,爸爸建议她学会用中文思维。纯粹出于自小对中国汉字的熟悉,丹尼娅在大学专业之外,还选修了中文。不薄的功底,在大学期间为她挣了不少学分。
丹尼娅本能地认为,只要把这个线索深入挖掘下去,肯定能够引出巨大的发现。她暂时还不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身处中国的李警官,甚至对自己的父亲,她也要暂时保密。因为,这条线索可能导致马戏大赛凶杀案的侦破,而这样的消息,其新闻价值是无可估量的。为什么不能自己亲自调查下去呢!这可是一个极具刺激的大采访啊。
想到李警官,丹尼娅心里立刻热乎乎的。不知道为什么,仅仅两面之缘,李警官那双能够穿透人心的单眼皮,那个似笑非笑略带嘲讽的嘴角,还有消瘦精干的身材,都那样强烈地异于常人,给丹尼娅带来无限的遐思。这个精明强干的东方男人究竟是为什么总是令丹尼娅心神不定呢?
但是,李警官身边那个清秀的女孩又使丹尼娅忐忑不安。丹尼娅懂那个女孩眼神中的深意,这种掺杂着崇拜而又含情脉脉的眼神是丹尼娅最熟悉不过的了。她曾经崇拜过一位精通波斯语的大学教授,那时她刚上大一,那位颇具东方色彩的男子把波斯语课堂当作历史画卷的宽屏,肆意渲染东方神秘而又撼动人心的爱情故事。当时,丹尼娅和班上几个女孩子同时疯狂地暗恋上了这位年轻的教授,一个女生甚至主动和他约会,还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爱情。
丹尼娅正在这种不安和躁动的情绪中难以自拔,掌中的手机发出了悦耳的铃音。
“喂。”她开口说。
“对,就是这句中文,这句法国人最容易学会的中文单字。”听筒里传出黎小淳笑嘻嘻的声音。
“小淳。”丹尼娅脑海里浮现出黎小淳嘻皮笑脸的样子。
“没有想到是我,还是意外地听出了我的声音?”这句话流露出有些出格的亲密。
“有什么事?讲吧。”丹尼娅轻松地忽略他的暗示,她很善于从这种语态中脱身。
“没,没什么特殊的事情,只是想尽快见到你。”
“这么有闲情?”丹尼娅心中窃喜,正想找黎小淳了解中国族徽的事情,这个急急火火的家伙就出现了,这不是天意吗?“据我所知,此刻你应该坐在办公桌前忙碌着吧?”
“无论多忙,我都想见到你。”
“见面还不容易?说吧,在哪儿?什么时间?”
“约会不如巧遇,我正好看到你的自行车,看到你骑车来到游人如织的塞纳河边。咱们就在此上船怎么样?”黎小淳的语言从来没有这样干脆简洁。
丹尼娅有些好奇,黎小淳怎么知道她此刻的位置呢?举目四望,正好看到黎小淳乐呵呵地站在路边,身后就是上次碰面时的那家咖啡馆,据说,当年雨果和巴尔扎克曾光顾过这家咖啡馆。
黎小淳走过来,靠在丹尼娅的自行车架上,得意地摇晃着手中的汽车钥匙。中午的阳光越过奔流的塞纳河懒懒地投射到路边的墙壁上,使得这堵百年老墙染上一层铜锈的颜色。阳光把黎小淳的脸色染得紫红,他身上的崭新的西装礼服也落满了斑驳的色彩。丹尼娅心中一喜,黎小.99lib.淳穿着如此讲究,他的礼服或衬衣上,必定会有雕刻着族徽的纽扣。
丹尼娅一摇车把,黎小淳夸张地从自行车上跃起,像是被什么烫了屁股。
“你跟踪我?”丹尼娅问。
“不,不,仅仅是凑巧。”黎小淳委屈地说,“当然,上次在咖啡馆见面后,我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当工作劳累,我都会到这里来喝上一杯咖啡。同时回味一下幸福的时光。”
黎小淳这次没有撒谎,近来他有事没事经常往塞纳河边跑,梦想着与丹尼娅不期而遇。
丹尼娅顺手把自行车锁在路边的铁栅栏上:“走,咱们上游船。”
塞纳河上的游船宽敞舒适,从全玻璃顶盖洒下充沛的阳光。黎小淳心满意足地坐在塑料椅子上,装出一个饥饿难忍的鬼脸:“好丹尼娅,咱们应该吃点儿什么了。”
“好啊,我也没吃饭呢。”丹尼娅笑着回答。
黎小淳挥手招来服务员,点了咖啡和糕点。
服务员好像熟知他们的饮食习惯一般,端来一小杯咖啡,放在丹尼娅的面前。
“小淳,你经常搭乘游船吗?”丹尼娅笑嘻嘻地问,“我可是很少在船上游塞纳河的。”
“我经常陪客户上船游览,”黎小淳很绅士地俯身,“但今天我才知道塞纳河是多么美丽。”
丹尼娅开心地笑,黎小淳心中一阵阵欢喜。
丹尼娅瞥眼,盯着黎小淳衣袖上金光闪闪的纽扣看:“小淳,你今天为什么穿这么隆重的礼服?晚上有什么重要活动吗?”
“没有别的事情,喝 完咖啡,我希望能够荣幸地邀请你参加一个晚宴。”
“哇,晚宴,我可没有准备。”
黎小淳咧嘴一笑:“你不用准备,就在我家的餐馆用中餐,我想你肯定喜欢。”
丹尼娅已经看清楚了,黎小淳袖子上的铜纽扣上,蹲伏着一只样子古怪的动物,动物斜上方,深深刻着三个字母lxc。
“小淳,这么晴朗的天空,这么美丽的风光,咱们何不拍几张照片?”
小淳耸肩:“今天不是出游,我没带照相机。”
“你忘记了是与谁同行,哪有记者不带照相机的!”丹尼娅从挎包里取出一个数码相机,“来,我先给你拍照。”
黎小淳急忙挥手:“别,别,还是请服务员小姐帮咱们拍吧。”
在他挥手的时候,丹尼娅已经按下了快门。
第三节
自从接到那个神秘的电话之后,丁团长的内心就变得紊乱了。
过去,丁团长一直过着有规律的生活。每天早晨起来,到附近的街心花园晨练,回家的路上,顺便给自己和女儿买一锅豆浆外加三张糖油饼,早饭后各自上班上学。忙碌到下班时间,丁团长经常不能按时下班,杂技团不断会有各种会议,或者杂七杂八的事情需要他亲自解决。真正清闲下来,往往已是天色发暗,家家窗户飘出饭菜香味的时候了。丁团长和女儿很少一块儿回家吃晚饭,他总是在杂技团的食堂随便吃一点儿,女儿在大学食堂吃饭,如果提前回家,就在附近的小餐馆随便吃一顿。只有逢年过节或者生日,父女俩才聚在一起,共同做一顿团圆饭。
但近来,丁团长特别愿意早早回家给女儿做饭。女儿丁圆圆好奇地问:“爸,您最近是怎么了?杂技团让您退居二线了?”
丁团长就笑:“你从小嘴巴就馋,爸爸亲自为你下厨,你反倒不乐意?”
于是女儿就心满意足地享受爸爸的手艺,边吃边赞不绝口。
丁团长慰贴地享受女儿的赞扬,经常停箸不动,直到女儿催促,给他夹菜,这才回过神来。
神秘人没有再露面,丁团长走在大街上,总是警觉地注意前后左右的行人,耳朵捕捉任何熟悉的声音。他牢牢记住了电话里那个声音,即使隔开数日,只要这个声音在耳边出现,他一定能立刻捕捉到。在女儿面前,他成功地掩饰了自己的慌乱,但丁团长内心却忍不住忐忑不安,他明显感觉到某种危险正在逼近。
那个神秘人物既然出现,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更不会销声匿迹。他一定隐藏在附近,布置陷阱,逼他就范。丁团长太了解对手了,他知道这个家伙不会停手。这是一个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人,况且,丁团长了解他的目标是如此明显,任何人都无法阻止他。
等待是漫长而揪心的,丁团长忍耐着,承受着。他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并且热切地希望与对手接上头,进行一场面对面的交锋。他不怕面对现实,更不怕对方出手。这件事情确实到了非说清楚不可的时候了,无论历史多么久远,无论现实多么残酷,应该面对的事情,最终需要面对。对此,丁团长丝毫不感到恐惧。
但他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故作神秘,为什么暗下杀手,为什么如此执拗。也许,存在的误解太大了。同时,神秘人的年龄使他不安,提出的要求更加令人匪夷所思。
对手终于有了动静。
这天丁团长下班,骑着自行车路过一家农贸市场。他在蔬菜摊子前面转了一圈,买了一些新鲜蔬菜和瓜果梨桃。他想起女儿好久没吃黄花鱼了,就顺路买了两条。回到家里,他把买菜的篮子掏空,正想清洗一下,忽然发现篮子底下躺着一张小纸条。丁团长的心跳加快了,他慌忙打开纸条,看到上面是一行电脑打印的字迹,全文只有一句话:
“当戒指戴在手指上的时候,一切都迟了。”
丁团长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地颤栗了一下。
“为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丁团长冲着空旷的客厅愤怒地喊道。
就在这个时候,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陆一洲第一次约会丁圆圆是在一个星期之后。
其实说是约会,不如说是巧合。那天,学校组织暑期法国文学知识讲座,主讲人是陆一洲的研究生导师。由于是在暑期进行,来的人不多,但学校阶梯教室里还是零零落落坐满了一大半。讲座还没有开始,陆续到来的听众就发出嘤嘤嗡嗡的低语声。陆一洲给放在讲坛上的盖碗茶杯斟好茶水,撇头看到听众席上有人冲他招手,是丁圆圆。陆一洲马上到前排自己的位置,捧起资料就跑到丁圆圆身旁的座位上。
“主讲的是你导师啊?”
“对,洪教授在北京法语文学界堪称泰斗。”
“不错,你运气蛮好的啊。”
“谢谢。”
刚刚到达的洪教授敲敲讲坛上的麦克风,讲座开始了。两个人立刻安静下来,专心听讲。
今天,陆一洲一反常态,对于洪教授的讲座竟然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坐在听众席上,身旁是他这几天日思夜想,朝夕向往的心上人,他怎能平静下来呢。陆一洲虽然目不斜视,貌似专心,但耳朵敏锐地感受着丁圆圆的存在,捕捉她每一个微小的动作,倾听她的呼吸。有时,偶一回眸,透过远处窗口投射过来的光线,可以看到圆圆鬓角茸茸的汗毛,陆一洲顿时心如擂鼓。
就这样心慌意乱,直到讲座结束。陆一洲这才想起自己职责所在,慌慌张张地起身,到讲台帮助教授收拾材料,这时,丁圆圆叫住他。
“今天有时间吗?我爸爸想见你。”
“什么?你爸爸?”陆一洲有些手足无措,额头冒出细微的汗珠,“有,有,当然有时间。”
“我爸爸还记得当年那个被录取的小男孩,他老同学的儿子。”
“丁团长还能记得我!”陆一洲兴奋地叫道。
“也许因为跟你妈妈是中学同学的缘故,印象特别深。”
“请,请你稍微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陆一洲手忙脚乱地帮助教授收拾材料,教授万般不解地打量他。好不容易把教授对付走了,陆一洲迅速回到丁圆圆身边:“抱歉啊,让你久等。”
“这不是挺好的吗。”丁圆圆环视周围,同学们差不多走光了。
“我先上街,我得……得买些礼物。”
“用不着,到我家你可以随随便便。”
“第一次去,还是不要失礼吧。”
“好吧,那我陪你去,正好能给你领路。”
陆一洲脸上微涩,但心里在欢呼雀跃。
“太好了,我对北京还不很熟悉。”
两个人乘公共汽车,到动物园转车后直达西单商场。一路上丁圆圆很少开口,只是用一只手抓住吊环,向窗外观看,身子像是风中的芦苇似的来回摇晃。陆一洲心神不定不断走神儿,好几次想开口说话,都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词而闭口不言。两个人像是陌生人,但目光又时不时碰撞一下,闪出火花。
到了西单商场,丁圆圆没有打招呼就跳下车,陆一洲慌忙跟在后面,丁圆圆忍不住掩着嘴笑开了。
“你陪女孩子逛街都是这样沉默不语吗?”
“我,我没陪女孩子逛过街。”陆一洲东张西望,躲闪着丁圆圆的目光。
“别看啦,过马路要走天桥。”丁圆圆边说边笑,在前面引路,陆一洲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到天桥跟前,丁圆圆站住问:
“喂,咱俩到底是谁买东西啊?”
“当然是我买。”
“你一直跟在后面,现在到底该往哪里去啊?”
陆一洲尴尬地搓手:“我想走前面,可是你走得太快了。”
丁圆圆开心地笑起来。
“都说你陆一洲是书呆子,我看你不憨不傻像个体育健将,但你究竟是个什么人啊?”
“普通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陆一洲此时的表情肯定像欧洲圣诞节时的木偶兵。
“你倒是挺会谦虚的。”圆圆对他的回答其实打心眼儿里满意,但还是故意说着反话。
陆一洲有点儿着急,他不知道女孩子在这种时候说的话大多数是言不由衷的。他一脸急相,逗得圆圆捂着嘴笑。
两个人买完东西一块儿去丁圆圆家,陆一洲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丁圆圆怎么逗也不能让他放松。
“一洲,你紧张什么?我爸爸这人特随和,特愿意跟年轻人一块儿玩。杂技团的男孩子女孩子都特喜欢跟我爸爸一块儿瞎起哄。”
“我只是有点儿不适应到陌生的家庭里去。”
“就因为我爸爸在你心目中依然是那个严肃的杂技团老师,所以怕……”
“不是,不是,我从小就不怕老师。”
“我也是,我妈妈原来也是老师,可惜,她不在了。”
“怎么?你妈妈?”
“嗯,我妈妈在一所中学教书,在我很小的时候,出了车祸。从此爸爸没有再娶,一直守着我过了十几年。”
“你爸爸真好。”
丁圆圆斜眼打量陆一洲:“你爸爸也很好吗?”
“他,他也不在了。”陆一洲不自在地回答,“是妈妈独自把我抚养大的。”
“你妈妈真好。”丁圆圆说这句话时眼圈有些发红,但她很快克制住自己。
“看看,请你到我家去,倒扯出这么多伤心往事儿。”
丁团长特意把陆一洲的第一次拜访安排在星期五的下午。选择这个日子,是因为他平时工作太忙,从早到晚在团里,有着忙也忙不完的事务,也只有周末才能稍微空闲一些。
丁团长这天特意穿了一身整齐的西服,以至丁圆圆一进门,就注意到爸爸的穿戴,立刻明白爸爸对于自己选择男朋友的重视,不由得对着爸爸竖了好几回大拇指。丁团长乐呵呵地悄声问:“爸爸穿这身衣服很帅吧?”
“好帅好帅呀。”圆圆叫道。“谢谢爸爸!”
丁团长乐得眼睛成了一条缝,他转向陆一洲:“让我看看你,都成大小伙子啦。”
“上次见到丁叔叔还是上小学,十几年以前了。”
“可不是,可不是。”丁叔叔感慨,“你妈妈还好吧?”
“她好着呢,前几天通电话,她还专门提起您,让我代她向您问好。”
“好啊,好啊。”丁团长歪着脑袋打量陆一洲,眼睛眯缝起来像是打量一件出土文物。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身材瘦高,肤色健康,眼睛里透露出几分锐气。
一时之间脑海里浮现出济南考场的小孩子,那个幼小羞涩的形象渐渐清晰。此时,陆一洲的身上仍然保留着孩童时代的影子,羞涩,聪颖,但目光炯亮。
“你的特点基本没变,我还能找出你小时候的特征。”
“丁叔叔也没太多变化。”
“老喽,十几年啊。”
“我妈妈跟我说,十几年没见,见面时不知道能不能认出来,可是我一进门,就认出您了。”
“呵呵,一晃十几年,小毛孩子都变成研究生啦。”
这几句话说完,两个男人陷入了沉默。
丁团长摆手请陆一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自己在他对面正襟危坐。茶几上放着一份报纸,丁团长顺手把报纸捏在手里,在眼前展开,看几眼再卷起,然后再展开。丁圆圆在厨房里听到客厅里静悄悄的,探头一看,正巧发现爸爸手中的报纸是反着拿的,她突然发觉,今天爸爸其实比她还紧张。
她冲陆一洲招手,陆一洲三脚两步溜进厨房,丁圆圆吐吐舌头:“你们俩怎么成闷葫芦啦?”
“勾起了丁叔叔往事的记忆。”
“真笨,你就不会往高兴的事情上扯?”
陆一洲用手搔搔头顶:“我,我不会啊。”
这时,陷在沙发里的丁团长笑起来:“丫头,有了年轻的伙伴就不管老父亲啦。”
丁圆圆俏皮地跳进客厅:“是您哄着人家进厨房,现在您后悔啦?”
丁团长开心地笑,他三下五除二将身上笔挺的西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大声说:“好啦,好啦,今天还是让爸爸做饭,你们年轻人到屋里去玩吧。”
丁团长身手敏捷,闪身进入厨房,陆一洲看着他的身影发呆。
丁叔叔并不显老,陆一洲心里判断。一看丁叔叔就是个乐观豁达的人,加上早年练功给身体打下了好底子,六十好几的人了,头发乌黑,手脚麻利。心里这么想,陆一洲嘴上却说不出来,他悄声嘀咕一句:“你爸爸到咱们学校,我肯定以为是研究生班的大同学呢。”
丁圆圆把这句话听清楚了,她马上嘻嘻哈哈笑道:“我爸爸再年轻,你也没资格喊同学吧。”
陆一洲一下子变成个大红脸,赶紧叫道:“当然是叔叔,我只是,只是……”
丁圆圆就势用手指羞陆一洲。
丁团长赶快摆手:“称呼只是个符号,叫什么都行。”
丁圆圆忍不住又笑起来:“爸爸,您没明白,这辈份可不能错呀。”
从小缺少父爱的陆一洲感受到父女之间那种随意而又亲切的关系,刚才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不少。
“一洲,既然咱们是老相识了,你又是圆圆的朋友,以后我就叫你一洲吧。”
“好,好,叔叔这样称呼最好了。”
“那好,今天你第一次到家里来,就尝尝叔叔的手艺,山东醋鱼可是我的拿手好菜。”
“叔叔,让我来做饭吧,我……”
丁团长拦住他:“今天你是客。给我老老实实坐着,以后还怕没有你的机会?”
听到这句话,丁圆圆满脸绯红,赶快扭过头去。直到爸爸进了厨房,她才悄悄对陆一洲耳语:“你的运气真好,爸爸怎么一眼就看中你啦?”
陆一洲脸又烫了,手忙脚乱地想进厨房帮忙,丁圆圆一把拉住他:“爸爸已经说了,今天你是客,等下次,下次……”
丁圆圆忽然不自在起来,她知道爸爸下面的意思是什么,由自己的嘴巴说出来,突然觉得好害羞。
“好啦,好啦,咱们干点儿什么吧。”圆圆遮掩似的张罗,“家里有跳棋、围棋,还有象棋,不过,估计你没兴趣玩。”
“我陪妈妈玩过跳棋,只是技术不怎么样。”
“我可不是你妈妈,懒得和你跳棋。”圆圆俏皮地说,“让你看书又有点儿不合适。”
“我还真想看看你和丁叔叔的藏书。”
“那好,带你到爸爸的书房看看。”
圆圆说着,带领陆一洲进入旁边的一间屋子。进入房间,陆一洲眼前一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依墙而立的一排书橱。透过玻璃的橱窗,一本本排列整齐,精装厚重的书籍在书橱里静静地竖立着。
丁团长的书房很宽敞,光线充足,空气清新。一张硬木的写字台安放在窗前,光亮的写字台面上几乎空无一物,一只古雅的花瓶婀娜多姿地伫立在写字台旁的花架上,瓶里插着几只长颈的花朵。花瓶的旁边,静静地躺着一个笔记本电脑。书房的一侧安置着一长溜书橱,擦得一干二净的橱窗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书籍,陆一洲凑到跟前看,大部分是历史书。有古本的《三国志》、《文心雕龙》等,也有一些法国文学著作,雨果、巴尔扎克和大仲马的作品。陆一洲仔细辨认着书名,发现丁叔叔果然是个法国文学爱好者。这时,他回身,赫然发现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油画。
这是一幅很小的有关海难的油画,画面灰暗,画框简单,但陆一洲一下子就被这幅油画打动了。画面构图简单,但气势磅礴。这幅画与丁团长办公室里的那幅完全一样,从而可以判断,这两幅画都是仿制品。海面上风起云涌的惊险与木筏上九死一生的挣扎立刻抓住了陆一洲的心,他使劲咽下了一口唾液,这才把头扭向房间里其他的家具。
丁圆圆陪伴在陆一洲的身旁,简单地介绍爸爸的藏书,还有放在古董架上的几件不起眼的古董。
陆一洲一边听丁圆圆讲解,一边打开放在一旁的笔记本电脑:“圆圆,你家的电脑可以上网吗?”
丁圆圆耸肩:“当然啦,我和爸爸每天都要上网,不过我的电脑是台式的。”
“咱们去用你的电脑好吗?我忘记墙上的画是谁的作品了。”陆一洲用手指指墙上那一小幅油画。
“这还不容易,你打开爸爸的笔记本不就得了。”
“这,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丁圆圆大大咧咧地按开爸爸笔记本电脑的电源,荧光屏闪动几下,出现了视窗的画面。
“圆圆,是不是先问一下你爸爸?”陆一洲迟疑着。
“没事没事。”圆圆满不在乎地挥手。
电脑屏幕打开很快,刚刚出现文字,一个预制的页面就猛地跳出来。陆一洲往页面上瞥了一眼,发现这是一个法国的网站。
“圆圆,这,这不是你爸爸的电脑吧?”
正在走神的丁圆圆扭头,惊讶地问:“当然是啦,我那台在我的卧室里。”
陆一洲想关闭电脑,他按照程序步骤按动键盘,但就在这时,丁团长正好出现在屋门前,他本想给陆一洲看看他中学老同学的相册,那里有他的母亲。一推门正好看到已经接通网络的电脑,丁团长忽地脸色发白,一时说不出话来99lib.。陆一洲见状慌乱起来,像个淘气的孩子被现场抓住一样。只有圆圆一无所知,有些发愣地看着父亲。丁团长脸色发青,语音生涩。虽然强忍着假装并不在意,但说出的话却变得有些冷淡。
“你们,你们到客厅去坐着吧,我这里有两本相册你们翻翻。”
丁圆圆吐吐舌头:“爸爸今天是怎么啦?”
第四节
尊敬的李警官:
请原谅我的中文书写掌握不好,容易发生基本语法上的错误,写公文时尤甚。根据你提供的情况,我已经做出了一个基本的情况搜集,并且有了初步的发现。
李警官一拍桌子站起来:“小芳,你来看看,这个巴黎女孩还真是个当刑警的材料。”
小芳过来,脸上笑眯眯地说:“凡是能干的,都被你搜罗到刑警部门,看人家报社不跟你拼命才怪。”
李警官嘿嘿一笑,没有辩驳,赶紧低头跟小芳一起继续阅读丹尼娅邮件里的内容。
遵您的嘱托,我按照希拉娜夫人提供的信息,分析纽扣上的字母缩写,找到并造访了极有可能是纽扣主人的法籍华人黎小淳先生。与他聊天很有趣,但他对于蒙特卡罗的杂技演出似乎毫无印象,并且我确定他生来不喜欢看马戏。更为重要的是,杂技大赛那天,他正好在美国纽约出席表姐的盛大婚礼。我认为他的说法无可置疑,因为我翻查过当天的报纸,我注意到黎先生出现在纽约婚礼的现场报导。《纽约时报》的新闻花絮除了全面报导这件盛事外,还附上了一张黎小淳拥抱表姐的照片。更为重要的是,我发现他的衬衣纽扣上的字母缩写为lxc,而不是那枚纽扣上的l。99lib?
蒙特卡罗警方并没有公布任何新的消息,想必你早已得知。但希拉娜夫人提供的一条信息,我至今仍然无法理解,那就是,为什么与希拉娜夫人同一包厢的那位先生要用望远镜观看杂技演出,而?99lib.且仅仅是在中国杂技团表演节目的时候。要知道,包厢与表演场之间的距离仅相隔四五米,根本无须借助望远镜。另外,希拉娜夫人眼前感到的昏眩是怎么回事儿?是什么状况能够造成这种视觉系统的瞬间昏眩呢?这些疑问,这一个又一个疑惑人的谜团,我打算请教自己的父亲。我相信他会认真地帮助我,因为他对中国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
您最忠诚的丹尼娅“嘻嘻,”小芳捂嘴一笑,“您最忠诚的。”
李警官也咧着嘴:“这是人家写信的套话,你可别往歪了想。”
“李大队长,我怎么想也想不歪,还记得那天人家看你的那个眼神儿吧?”
李警官的脸颊有些涨红,这下小芳更乐了:“看你,心虚了不是?”
“我服了你这张嘴。”李警官讪讪地回答。
“队长,往下咱们该怎么办?不能全看丹尼娅表演业余侦探,咱们这个全武行也得干点儿什么啊。”小芳觉得给李警官的玩笑开够了,一下子又正经起来。
“急什么急,老老实实等施密特探长的消息吧。记住,目前为止,只有他才是最权威的。”
第五节
丁团长对这个叫做陆一洲的研究生充满了好感,他的脑海99lib?里仍然留着十几年前那个脸上还淌着鼻涕的小学生的印象,小一洲被妈妈牵着手,参加杂技团严格的复试。丁团长一眼就认出那位严肃的母亲就是当年的老同学。当丁团长把她拉到考场外面叙旧时,母亲因为不赞同儿子参加杂技团的复试而反复道歉。丁团长摆手阻止了充满歉意的母亲,虽然他心里依然为失99lib.去一棵好苗子而略感沮丧。
陆一洲的母亲那时刚刚中年,在山东大学九九藏书担任副教授。她大学时学的是法语专业,现在又对法国文学情有独钟,与谙熟法文的丁团长有着丰富的共同语言。在一间简陋的路边小饭馆,两个阔别多年的老同学天南海北地聊天,有着说不完的话题。年纪幼小的陆一洲瞪大了眼睛在旁边倾听,法国、巴黎、香榭丽舍大街,这些对于他来说犹如童话世界的美丽地方,一时之间取代了不能参加杂技团的懊.99lib.恼。
丁团长很遗憾不能录取老同学的儿子,尤其可惜自己发现的这棵极具潜力的好苗子与杂技无缘。长谈之后兴奋而又黯然地分了手,丁团长万万没有想到,光阴荏苒,人海茫茫,在他为了女儿的安全而日夜焦虑的时候,陆一洲竟然从陌生的人群中冒了出来,被挑剔成性的女儿一见倾心地深深爱上了!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世界上最困难的事,很多人相识多年依然陌生。但是,也有一些人,当他们拥有同一个双方都深信不疑的朋友时,关系会在瞬间拉得很近,乃至于防范的壁垒顷刻瓦解,两个陌生人也会由此产生牢固的信任,丁团长与陆一洲似乎就正是后者。
陆一洲幼时的形象在丁团长脑海里挥之不去,而十几.99lib.年未见的老同学,那个当年魂牵梦萦的暗恋情人,更如昨日般历历在目。所有的这一切,都使丁团长对陆一洲生出一种亲切的感觉,但丁团长心里明白,之所以他这么快接受陆一洲,并不仅仅是因为上述这些渊源。
圆圆现在年龄尚小,还没有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家教严格的丁团长并没有接受社会上日新月异的开化风气。他希望女儿端庄典雅,在心理素质成熟以后,再选择可靠的女婿。蒙特卡罗事件逼迫丁团长改变了自己的想法,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更使他急迫地希望女儿能够得到更好的保护。
陆一洲这个老同学的儿子,又是自己曾经亲手挑选过的孩子出现在他的面前,在原本就足够亲密的关系上增加了圆圆爱情的砝码,丁团长庆幸,宽慰,大大松了一口气。
第六节
除了电脑事件这个小小的意外,第一次去丁圆圆家,陆一洲受到了丁叔叔热情的款待,这使得陆一洲和丁圆圆的关系迅速升温。虽然陆一洲尚没有弄清,丁叔叔对他亲热,是出于对老同学儿子的关怀,还是对曾经被他亲自录取过的学生的热情?但陆一洲希望的是另外一种情况,那就是丁叔叔是出于对女儿选定的男朋友感到满意。陆一洲对此越琢磨,心里越没数。
回到宿舍,陆一洲整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第二天早上再次见到丁圆圆,他依然显得忐忑不安。
“真没想到,”圆圆一见到陆一洲就满面春风,“实在太少见了,我爸爸对你的评价特高。”
“不会吧。”陆一洲疑疑惑惑,“我那么少言寡语,而且擅自打开你父亲的电脑。”
“那是一场误会,爸爸已经向我解释了,爸爸喜欢自尊自重的年轻人。”
“我昨晚九九藏书连觉都没睡好。”
“嘻嘻,没出息。”圆圆讥笑着,但脸上透出了满心的欢喜。
早在一个学期以前,陆一洲在校园里第一次见到丁圆圆,就从内心深处喜欢上了这个天性活泼的女孩子。那时,丁圆圆可能连正眼也没瞧过这个少言寡语的研究生,但陆一洲的眼睛从此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丁圆圆窈窕的身影。
陆一洲不是一个随便就能爱上别人的人。在山东大学读书期间,他曾经历过两场短暂的爱情。第一个女孩看上了他的家庭,他那个当私人企业老板的父亲把这场爱情镀上一层金光。第二个女孩则是看上了他今后的前途,他肯定可以出国深造,可以定居国外。两场爱情都轰轰烈烈开始,悄无声息结束。陆一洲有富裕的家庭背景,但他反感爱情后面的铜臭,加上父母离婚的事情被人捅上了报纸,两场爱情都如同闪电般熄灭了。
陆一洲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大老板,企业商号遍及山东各地。为了让陆一洲顺利接班,父亲曾亲自带着他参观集团旗下的饲料厂、大理石厂和贸易公司。父亲要求他大学一毕业就加入企业管理,经过一段时间熟悉情况之后,就派他前往欧洲设点,建立前哨阵地,最终把公司的规模拓展到欧洲和美洲,但父亲的愿望很快就被击碎了。在大学教书的母亲发现了这位企业大老板不但花天酒地,而且还在外面包养二奶。母亲二话不说,与父亲离了婚。陆一洲选择离开父亲,放弃锦绣前程,与妈妈相依为命。陆一洲和母亲拒绝了父亲的大笔金钱,依靠母亲的工资进入北京著名学府攻读研究生。当父亲再次要求陆一洲毕业后到家族企业接班时,他坚决地拒绝了。陆一洲反感中国私人企业家的荒唐和不忠,他从小受到母亲和法兰西文学的熏陶和影响,渴望浪漫,追求纯洁,崇尚高贵典雅的真诚生活。
当陆一洲把自己对丁圆圆的爱慕用伊妹儿写信告诉母亲时,妈妈第二天一早就写了回信,妈妈的热情和肯定及时鼓舞了陆一洲:“丁络文的女儿,多么凑巧啊。我还记得那个胆怯但又非常聪慧的青年。那时,丁络文还是归国华侨,他消瘦、黧黑,全身充满了亚热带雨林的阳光,这是一个值得敬佩的人。”妈妈在伊妹儿信中写到,“如果他的女儿值得你爱,如果她确实是你发自内心喜欢的女孩,就勇敢地追求她吧,我的儿子,妈妈相信你的眼光,所以鼓励你,支持你。”
陆一洲自豪地把母亲的伊妹儿拿给丁圆圆看,丁圆圆满脸通红,如同一颗熟透了的苹果。
“真是的,谁说爱你了?谁告诉你我爱你了?”丁圆圆硬撑着平时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但言谈举止间都是女儿家的羞羞答答,一句假模假样的责问,倒正好道出了自己的心事。
第七节
那张故弄玄虚的99lib.
纸条让丁团长心神不安了好几天,就连女儿的男朋友陆一洲到家里拜访,也由于他情绪不佳弄得有点儿不欢而散。
丁团长把纸99lib?条带到办公室,仔细研究上面的字体和内容。但是,电脑打印机的字体根本看不出任何独特之处,只有上面的那句话,像一句古老的警句一般令人惊心动魄。
丁团长牢牢记得这个故99lib?
事,他的脑海里还能浮现那个黑沉沉的夜晚,木楼梯上沉重的脚步声,邻室传来的惨叫声,以及月光穿过窗格停留在女神石雕像上,雕像的嘴角上露出残忍的微笑。
为什么?
丁团长每次路过菜市场都要格外留意身边的人们,但是,他始终毫无发现。直到有一天,当他推开房门,发现门后地板上躺着的一封信。丁团长心头咯噔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他太大意了,竟然把这个人引到了自己的家门口。
丁团长的手指颤抖地张开信纸,纸上依然是电脑打印的一行字:99lib.“你取出那件东西了吗?你准备交出不属于你的宝藏了吗?不要让女神的咒语落到你亲人的身上。”
信纸上的字迹简单而恶毒,就像一条盘绕在一起的毒蛇。丁团长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心事重重地给女儿准备晚饭。
丁圆圆按时回家了,看到提前回来的爸爸,圆圆连蹦带跳,给爸爸讲大学里发生的新闻。这个新闻专业的学生,现在的样子就像立在摄像机的镜头前做现场报道一样,她的认真劲儿,把心不在焉的父亲都逗乐了。
“圆圆,你的那个陆一洲为什么不陪着你啊?”
“爸爸,”圆圆还有些羞涩,“不能让他养成蹭饭吃的坏毛病,大学食堂的伙食不会让他营养不良的。”
“圆圆,让陆一洲跟你一块儿回家,爸爸确实想多看到他。这样也能借机多了解他,对不对?”
丁圆圆开心地拉着他转圈:“爸爸,这个暑假陆一洲不回家,他想带我去十渡玩上两天,您看可以吗?”
丁团长开心地笑:“我当然放心,当然放心。一洲从小就是个好苗子,有他陪着你,爸爸一万个放心。”
“爸爸,您又想着招杂技演员了吧?我明天告诉一洲,他是棵好苗子啊。”
父女俩坐在餐桌前吃饭,丁团长觉得压力大大减轻了:“圆圆,你们在十渡玩够了,再到野三坡去住几天。反正你们学校放假,爸爸给你多带上点儿钱。”
“爸爸,您要是一块儿去多好啊。”
“不行,爸爸还得上班啊。”丁团长说,“再说,我老胳膊老腿儿的,跟不上你们年轻人啦。”
第八节
两次都让那个蒙特卡罗劫道的家伙逃脱,李警官的心情特别压抑。虽然,他知道目前证据不足,仅凭印象就把这个家伙当成蒙特卡罗毛贼抓起来,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这个家伙分明是借着警方不能随便抓人而顺利逃脱,多次从老虎嘴边拔毛,他也太不把中国警探当回事了。
李警官带着99lib.几个警员仔细核查了黎氏父子公司当晚宴会邀请的贵宾名单,始终没有发现叫做托姆斯的客人。公司公共关系部部长把资料摊了一桌子,无可奈何地耸肩:“贵宾登记簿上虽然写着托姆斯先生的名字,但是,我们的服务小姐不可能核对每一个客人手中的邀请卡呀?”
一直一言不发的李警官早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冲白领华人部长挥挥手,“别费劲了,没看到签字是龙飞凤舞的法文吗,贵公司的员工有这么好的法文功底?”
“没有,哪里有这么好的语言能力。”部长的额角开始冒汗。
“麻烦你帮助查看一下,邀请卡有没有可能发给可疑的人物?”
“我们不能保证来宾是否可靠,只要对公司生意有利,所有的人都有可能在我们的邀请之列。”
李警官点头,认为部长说得有道理:“好在来宾不多,只要在30岁左右的男性贵宾中寻找就可以了。”
几个人又埋头查找一番,依然一无所获。
小芳忽然灵机一动:“贵宾里有没有贵公司老板的私人朋友?”
公共关系部部长一拍脑门:“怎么把这些人忘记了!”
他从文件柜里抱出来一个崭新的本子。本子的表面是一层高档的丝绒,丝绒上有一行烫金的法文。李警官和小芳不懂法文,但从本子的档次上看,可以估量出隐藏在这个本子里每个人名的分量。
部长匆匆地把本子翻查一遍,讨好地向李警官点点头:“总经理出生在国外,在国内的亲属和朋友非常有限,也疏于往来。但是,这里有一位法国巴黎来的林先生,是黎总亲自邀请的贵宾。只是,这位林先生并没有法国名字,即使他用中文登记,我们也仅仅知道此人姓林。”
“姓林?”李警官和小芳的眼睛不由自主对视了一下,“他是在替贵公司工作?”
“不,他是黎总的私人朋友,与本公司完全没有业务关系。”
“他和你们黎总平日怎么联络?”小芳问。
部长滑稽地咧嘴:“警官先生,这是私人事务,我们无从得知啊。”
“谢谢你的协助。”李警官拍拍他的肩膀,“你说的有道理。”
走出办公室,小芳有点儿不服气:“队长,咱们直接找他的老板,找那个黎小淳不就行了。”
“找到黎先生恐怕不会有什么收获。”
“为什么?”
“这个黎小淳,黎氏父子公司中国分公司的总经理,在参加完盛大酒会的第二天,就急不可待地跑回法国去了。幸亏中国分公司营运多年,能够靠着惯性顺利运作。”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今天出门以前,丹尼娅打过电话给我。”
第九节
丹尼娅回到家,就迫不及待地检查数码相机,在黎小淳拼命挥手的照片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衬衣袖子上耀眼的黄铜纽扣。
这颗纽扣高雅别致,上面凸凹有致地雕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动物。丹尼娅取出希拉娜夫人提供的照片,立刻发现这两只纽扣上的动物大体一模一样,凸暴圆滚的眼睛,尖锐外露的犬齿,直竖着的双耳。虽然长着一副怪异吓人的外表,但动物憨态可掬,肥胖可爱,反倒像是一只宠物。丹尼娅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动物,更无法叫出动物的名称。动物的身侧刻着几个花体的字母,字母就像动物头上的云朵,但可以清晰地认出这是三个字母lxc,丹尼娅知道,这是黎小淳名字99lib?t>的首字母缩写。这三个字母是与蒙特卡罗现场照片的唯一区别,就是相同位置上字母的数量不同。难道那个l代表的是黎小淳的姓?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钻进丹尼娅的脑海,但立刻被她否认掉了。
丹尼娅不愿意把蒙特卡罗惨案与形象单纯的黎小淳联系在一起,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震撼,但她立刻回忆起刚刚在报纸上看到的报导,案发的那天晚上,黎小淳正在美国参加表姐的婚礼。他不可能涉足犯罪现场,看他的样子,直到今天他也不曾经历这样惨烈的事件。但是,凶手为什么要有与黎小淳的徽章标志如此相似的纽扣,而且,要堂而皇之地把这个古怪的族徽暴露在犯罪现场呢?
丹尼娅不解,她一定要问个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都酒楼每到夜晚都宾客盈门喧闹火爆。当少东家黎小淳带着漂亮的法国女郎出现在门前时,酒楼的经理早已命令十几名青年员工排列在门口,面带微笑,恭迎少东家的光临。
黎小淳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向员工们微微点头,然后把手伸九九藏书 给丹尼娅。
丹尼娅嘻嘻一笑,推开他的手,悄声说:“你搞这个排场干什么?炫耀?还是摆阔?”
黎小淳的脸刷地红了,他挥挥手,让员工们退下:“丹尼娅,我是一片好心,仅仅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
“用金钱?用富贵?”
“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让你印象美好,记忆深刻而已。”
丹尼娅开心地笑了:“小淳,谢谢你。我知道你.99lib.们中国人表达善意的方式,但是你竟然把中国的生意一扔了之,擅自跑回法国,你这是为什么啊?”
黎小淳嘿嘿傻笑,黧黑的脸膛光彩夺目。
“笑什么啊,你?”丹尼娅好奇地问。
“你怎么还不明白?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我为什么急不可耐地跑回来了。”
“为了花都酒楼如花似玉的伴舞女郎?”丹尼娅手指舞池中轻歌曼舞的女孩,故意逗黎小淳。
“你专门打电话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黎小淳深谙情场机锋,更晓得法国女郎浪漫外表下的敏锐。
“不,当然不是。”丹尼娅表情变得严肃,“小淳,我们是家族第二代亲密友情的见证。父亲与令尊有着儿时的友谊,我们不是可以把这份友情发扬光大吗?”
“好,我愿意从头做起。”黎小淳一副洒脱的样子,他一挥手,二保送上来一瓶xo。黎小淳把酒斟进两只玻璃酒杯,递给丹尼娅一杯,“让我们饮下这杯酒,从此成为好朋友。”
“小淳,我愿意跟你成为知心好友,我只是让你知道,我喜欢的男子,是另外一种形象。”丹尼娅轻啜一口,缓缓说道。
“只有欧洲男人才是你的首选吗?”黎小淳不服气地说,“我们黎家无论事业还是人品,比欧洲男人一点儿也不逊色吧!”
丹尼娅笑而不答。
黎小淳又把杯子斟满,伸向丹尼娅:“为我们父辈的友谊干杯。”
“也为我们之间的。”丹尼娅轻抿着酒,看着黎小淳把整杯酒灌进喉咙。
“小淳,你纽扣上的族徽很好玩啊,这是什么动物?”丹尼娅轻描淡写地问。
黎小淳沉浸在一种豪迈的情绪里,回答得有些心烦意乱:“这是我的姓氏,lxc就是我的名字的缩写。”
“族徽呢?”
“族徽?什么族徽?”黎小淳没有听懂。
丹尼娅指着纽扣上那只奇形怪状的动物:“这不是你们家族的族徽吗?”
黎小淳开心地大笑,笑得手中杯子里刚斟上的酒水都晃了出来:“你把它当做族徽了吗?太好玩了。”
“不是族徽,那是什么?”
“麒麟,懂吗?一种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动物,我们中国老祖宗发明的一种动物。”
“发明的?”丹尼娅迟疑了一下,顿时豁然开朗,“就像龙一样,完全是凭空想象出来的生物。”
“一个创意,天才的创意。”黎小淳骄傲地敞开衣襟,又灌下去一杯酒。
第十节
丁团长连日来忙着出国演出的准备,星期六的上午,终于乘着杂技团的大轿车带着全团几十号人马奔首都机场而去,他们要搭乘下午的航班,前往澳大利亚的墨尔本。
丁圆圆送走爸爸,家里又剩下了她藏书网一个人。
自从妈妈离开这个世界,圆圆已经习惯了爸爸出国演出,自己独守这个空旷的三居室大套间的房子。现在,不知不觉地在这个家里长大,也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每次爸爸出国,圆圆都会跑出去找同学玩,或者招集一大帮子朋友到家里来狂欢。
但今晚,圆圆第一次感到寂寞难耐。
青春的荷尔蒙激发着她的勇气,抗衡着难耐的寂寞,她不由自主地想念陆一洲,强烈地希望见到自己的心上人,她把电话放在膝上,犹豫再三,终于拨通了陆一洲的号码。
放下电话,陆一洲立即从学校乘车赶过来。打开房门,看到丁圆圆满脸通红,情绪激动,表情扭捏,一反常态。圆圆说:“爸爸出国了,家里只留下我一个人,我想你了。”
陆一洲立刻向屋里扫了一眼,圆圆吐吐舌头,说:“一洲,你看什么,快点儿进来吧。”
陆一洲跟在圆圆的身后进了屋,他有些拘束:“你爸爸到哪里去了?”
“墨尔本。”
丁圆圆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平时只有自己和爸爸就餐的小圆桌被大盘小碟摆得满满的,似乎承受不了满载的重量。圆圆打开一瓶爸爸收藏多年的葡萄酒,斟在两只高脚玻璃杯中。暗红色的液面在灯光下摇晃。
陆一洲没有立刻入席,在丁圆圆摆放碗碟的时候随意翻看放在沙发上的一本相册。
相册的前面几页,都是圆圆小时候的照片。从满月,周岁,到幼儿园,小学。逐渐长大的小女孩模样甜蜜,性格活泼,天真可爱。儿童时期的丁圆圆梳着短发,发梢飞扬,随着她的欢跳而舞动。陆一洲发现,童年的圆圆真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天使,被老师、同学和她那个特别漂亮的妈妈簇拥着,呵护着。中学以后的圆圆稍稍显出一些矜持,她长发飘逸,身材苗条,笑容甜蜜。她的身边都是关系亲密的女生,唯一的男性,就是她那个表情严肃的爸爸。漂亮的中学生丁圆圆立在校园的门前,靠在公园的假山旁,登在长城的垛口,风舞动着她的长发,秀气的眼睛微微眯起,无意中透露出隐秘的微笑。这饱含青春的微笑,正是圆圆最经典的表情。陆一洲醉心地欣赏圆圆各个时期的照片,没有察觉圆圆已经靠近自己的身边。
丁圆圆握着两杯盈满的葡萄酒,陆一洲抬头,正与她的目光相遇。陆一洲心里咯噔猛地跳动了一下,从圆圆望着他的眼神里,他读懂了太多的东西。
圆圆与一洲碰了一下杯,酒杯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个人大大地喝下一口酒。不擅饮酒的陆一洲维持着自己的谨慎,他说:“圆圆,你小的时候好漂亮,好可爱。”
“就小的时候可爱?”圆圆歪着头,俏皮地问。
“当然不是,当然……”
丁圆圆喜欢看陆一洲慌张的样子,这使她联想起爸爸讲述的那个淌着鼻涕的小男孩。
陆一洲紧张地低头,正好看到新翻开的相册上,出现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几个十几岁的男孩围绕在一个欧洲人的身边,那个欧洲人身上的衣服很古怪。
圆圆发现陆一洲的目光被这张照片吸引了,就解释说:“这张照片,我爸爸可是冒着生命危险保留下来的。如果换了其他人,爸爸肯定早把它烧掉了,免得招祸。但这位弗朗克先生是爸爸的大恩人,爸爸就是把命豁出去,也要留下这张照片,这是爸爸手里留下的唯一一张弗朗克先生的照片。”
“叔叔跟他后来没有联系过?”
“几个月前,爸爸带团去蒙特卡罗参加马戏大赛,曾经想顺路寻找弗朗克先生,可惜演出时出现了99lib.那件事,把一切都打断了。”
“为什么不能在网上查找这个人?”
“哪那么容易啊。爸爸就是个网迷,但他查过很久,一无所获。”
“也许可以换个方法查,俗话说,当局者迷。”
“看你这张嘴,变得这么能说了,还是老实学生呢。”
“就是因为爱你,脑筋忽然变得灵光了。”
陆一洲说这句话时还嘻嘻哈哈,但碰到丁圆圆的眼神,他的表情一下子凝住了。
这是怎样一双动人心魄的眼睛啊!一层水雾笼罩在乌黑的眸子上面,像是被晨雾笼罩的湖面,一洲甚至看到瞳仁中自己的倒影。这是一只在湖面上漂浮的水鸟,水面幽深,湖水奇幻,像是要把他深深地陷入到一个梦境里面。一洲有些昏眩地看到丁圆圆鲜艳的嘴唇凑过来,一股柔软的清香在自己的唇上洋溢,他忍不住更深地回吻过去。一阵美好的冲动在陆一洲的心头激荡,就像涨潮时漾上沙滩的海水,不断地升腾涌动,很快就把岸边的岩石、沙砾,甚至是高耸在海面上的沙鸥吞噬。一个浪头掀起,一洲把头扎入水底,他听到丁圆圆发出海鸥一般的惊叫。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与圆圆早已赤裸相拥,衣服散落在地面。而圆圆的一声尖叫,似乎仅仅是宣泄一种激昂的情绪。
“圆圆,原谅我,我,我太粗鲁了。”
“不,一洲,我愿意,我愿意。”
第十一节
李警官觉得他们越来越接近那个家伙了,不是用眼睛看到,而是从心里感觉到。
林先生在巴黎使用了一个伪造的名字。虽然他的私人侦探公司是个依法注册的合法公司。在欧洲,一些私人侦探在合法的范围内为客户服务,仍然有可能给自己带来很多麻烦。有些侦探由此而使用假名字假住址,这几乎成为公开的秘密。但林先生到底接受了黎小淳什么样的委托?他到底在中国寻找谁?他到底是不是蒙特卡罗劫持李警官抢走蓝宝石的歹徒?以及他为什么故意引起警方的怀疑,并且把这个怀疑故意带给黎小淳?这一层层的疑问,使得李警官深感不安。这个家伙一定在北京进行着什么危险的勾当,而黎小淳显然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作了林先生的挡箭牌。问题是,他此次中国之行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他到底要干些什么名堂?
这是一条极其危险的鳄鱼,他潜藏在水畔,纹丝不动,一双狡猾阴险的眼睛正在黑暗里悠悠闪光。他的目标在哪里?他打算一跃而起一口咬住的牺牲者到底是谁?
这些天来,李警官与小芳一.99lib.直在查阅资料,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大多数是外文原文,李警官和小芳在阅读时遇到了极大困难。尤其是他们在图书馆和互联网上查找资料时,更发现他们需要的部分不是法文就是意大利文。法文他们多少还接触一点儿,意大利文可是一窍不通,更不要说古代意大利文了。局里的翻译被他们催得心急火燎,但仍然毫无头绪,能够提供参考的资料微乎其微。
“队长,如果查阅三星堆、马王堆什么的,或者是元谋猿人、北京猿人一类,材料倒是现成,咱也看得懂。但查什么古代法国、意大利,别说是历史线索,就是当代教皇的轶事,恐怕比登天还难。”小芳叫苦连天。
“就知道当国内的福尔摩斯?走出国境就没戏啦?”李警官激她一句。
“你还别说,国内开放速度真快。过去哪想到有一天能随便到欧洲旅游,这不,现在想去就去了。”
“所以,我们的任务也越来越复杂,领域也越来越宽。再凭着过去那点儿老底子,当国境线范围内的神探?不够用啦。”
“我说呢,你早几年就参加英语班什么的,我以为你老大不小的,要考取出国研究生呢。”
“呵呵,你才明白?现在看来还要参加法语和意大利语学习班啦九九藏书。”
“算我一份,算我一份。”小芳兴奋地高声叫道。
第十二节
丁圆圆一进家门就扑倒在沙发上,左伸一个懒腰,右挥一个懒拳,然后把脚一甩,拖鞋横飞出去,平稳地落在门前换鞋用的架子上:“爸,我饿啦,饿坏啦,今天吃什么啊?”
爸爸丁络文从厨房出来,假装生气:“吃,吃,就知道吃,长这么大了,男朋友都有了,还这么懒。”
“就跟爸爸懒嘛,”丁圆圆翘起嘴唇,做出一副馋得要命的样子,“陆一洲以后也得给我做饭,我就要吃现成,不然谁愿意嫁给他呀。”
“我看一洲是个好孩子,你可不能欺负人家啊。”
“爸,你偏心眼儿。”圆圆嘴里抱怨,心里可得意得要命。
爸爸走过去递给她一杯绿茶,丁圆圆一骨碌坐起来,接过茶杯,刚甜甜地喊了一声“谢谢爸爸”,她的声音立刻被厨房传出来的巨大爆炸声淹没了。轰的一声,厨房里什么东西发生了爆炸,爆炸猛烈,声音巨响,厨房窗户玻璃似乎都被炸碎了。浓烟裹着尚未破碎的盘盘碟碟像浪头一样一下从厨房门滚进屋里来,整个房间立刻被呛人的烟雾填满了,爸爸本能地扑到女儿的身上,用身体遮住丁圆圆。他自己的后背立刻被热浪和飞来的瓷碗碎片击中,血从t恤衫的背后猛地涌了出来。
丁圆圆被爆炸声吓昏了,爸爸的体重又全部压在自己的胸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本能地挣扎着想起来,可这时才发现爸爸的身体软了,圆圆尖声惊叫:“爸,爸,你怎么啦?”
爸爸没有吭声,也没有动弹,圆圆伸手一摸,发现爸爸后背全是鲜血。烟雾弥漫的房间里,爆炸的巨响还在耳边轰鸣,眼前全是弥漫的雾气,浓烟夹着火苗从厨房门口狂猛地向屋里灌,灼人的热浪滚滚不断。圆圆知道再这样下去,她和爸爸都会被烟呛死被热浪熏死,必须赶快逃出这个灼烧的地狱。她咳嗽着,用沙发上的毛巾捂住自己的嘴巴,拼命推开爸爸的身躯,但爸爸的身体太重了,笨重的身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眼泪像是决了堤似的往外冒,与脸上厚厚的灰尘混在一起。最可怕的是呛人的浓烟,还有灼人的热浪,丁圆圆觉得喉咙像被一只钢爪牢牢抓紧,一丝都不放松。她终于把爸爸的一条胳膊搭在肩膀上了,爸爸的身体软绵绵地下垂,挂在圆圆的身边,似乎失去了知觉。圆圆大脑一片空白,但她咬住牙,支撑着向门口爬。这么多年艰苦的练功生涯,逼得她流了多少眼泪,但也使得她的身体灵巧敏捷。此时,这些刻苦练习的功夫都起到了作用,她在烟雾笼罩热浪灼人的房间里,一口气硬是把爸爸拽到了客厅的门口。她知道,此刻自己和爸爸的性命就掌握在她的手中,能不能在这烟熏火燎中逃出来,才是事关生死。99lib?
她的手指触摸到棱角坚硬的木门,但她拉不开,房门牢牢地紧闭着,阻挡住不断喷冒的浓烟,也阻.99lib.t>挡了她和爸爸的逃生之路。丁圆圆知道门把手在一米多高的位置上,但她的手怎么也够不到那个高度。她不能松开靠在自己背上的爸爸,虽然爸爸的重量压得她抬不起身子,平时开门关门根本不在意的门把手,现在成了生死一线的关口。浓烟呛得圆圆涕泪交加,就连咳嗽也被哽咽在喉咙里,她感到手臂被火灼得剧烈地疼痛,虽然她根本看不到近在身边的火苗,也感觉不到火焰灼烧时的摆动。
“救命……”圆圆拼命喊出这么一声,立刻被窒息得差点儿昏迷过去。她的眼睛模糊了,脑袋拼命向下垂,就像是地心引力突然增强了无数倍的力量。
但她知道,她的喊叫声微弱单薄,就像是在海浪翻腾中一条小鱼的拨水声。
圆圆努力再挣扎一次,又失败了,手指什么也没有触摸到,已经无力地垂下来。“救命……”她绝望了,发出低声的喃喃,只记得用最后的一点儿力气,拉紧了爸爸柔若无骨的手臂……
“嗵”的一声,圆圆感到头顶传来巨大的震动,又发生爆炸了吗?就在这时,一只坚实的手掌抓住了她的胳膊,直到她被人扶起来的时候,她才知道是有人前来搭救他们了。圆圆紧紧地抓住爸爸,她用她十八岁青春的生命,牢牢地把爸爸抓在自己的手中。
“圆圆,圆圆,是我,快抓住我的手,快!”
半昏迷的状态下,丁圆圆能够感受到这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急促,镇定。
“一洲!”她忽然感觉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安全感。她松开捏住爸爸的手指,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起来,向楼下奔跑。
就在丁圆圆家发生爆炸的时候,陆一洲骑着自行车刚巧到达圆圆家的楼下。此时,爆炸声响起,四楼丁圆圆家的厨房窗户像水坝崩堤一样,喷出一股巨大的浓烟。烟雾里火光闪闪,山摇地动,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陆一洲愣住了,他迅速向楼上奔去。他一脚将房门踢开,接着就看到烟与火中挣扎的两个人影。陆一洲抓住前面比较弱小的人的手臂。手臂柔细,肯定是丁圆圆,但他却感到有两个人的重量。这时,浓烟已经迅速从房门溢出,充斥整个楼道。陆一洲顾不上多想,抱起半昏迷的丁圆圆就向楼下跑,一边跑一边向刚刚冲上来的人们吼道:“快,门口还有一个男人,门口还有一个男人!”浓烟像布团塞住他的喉咙,几乎使他喘不过气来。
刚刚冲上来的邻居们被呛人的浓烟挡住了,他们站在楼道中央,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陆一洲喊道:“快点帮我把人送下去。”邻居七手八脚从他背上接过身体已经发软的圆圆,陆一洲返身,毫不犹豫地又冲进烟雾弥漫的楼道。这一次,困难更大了,浓烟更浓了,火势更大了,根本无法呼吸。陆一洲脱下t恤衫,捂住口鼻,喘过一口气,接着又向上猛冲。他知道,楼上丁叔叔已经窒息几分钟了,丁圆圆不顾一切紧拉着丁叔叔的情景令他感动,也让他决心即使拼出性命也要把丁叔叔救出这片火海。他的眼睛被泪水淹没,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嗓子被浓烟堵住,发不出声音。他只好用手胡乱摸索着前进,凭着感觉寻找刚才救出丁圆圆的位置,这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陆一洲心里一喜,弯腰抱住丁叔叔的双九九藏书
腋,不顾一切地往楼下奔跑,终于钻出了那个浓密的烟团。陆一洲用胳膊肘砸碎楼道窗户上的玻璃,一股清新的空气涌入,他勉强能够喘上一口气。低头一看丁叔叔,似乎已失去知觉。他把丁叔叔的衣领扯开,让他能够对着窗户呼吸。这时,他感觉扯断了一根很细但很结实的绳子,一件又薄又轻的物件从领口掉了出来。由于绳子的揪扯,陆一洲注意到了这个物品,他顾不上多想,随手把物件装在裤兜里。这时,丁叔叔的胳膊动了一下,似乎在恢复知觉。陆一洲架起他的胳膊,拉到自己的肩膀上,低声说:“丁叔叔,您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可以下楼了。”
丁团长想说话,但窒息使得他无法开口。陆一洲吃力地架起他,一步一步沿着台阶向楼下移动。终于有人从楼道里跑上来,大家七手八脚抬起丁团长向楼下奔去。出了楼门,丁圆圆已经能从地面坐起来了,她面孔被烟熏得漆黑,手上全是烧伤,衣袖撕烂了,露出黑红色的伤口。圆圆扑过来,抱着丁团长哭叫:“爸爸,爸爸,您醒醒!”
楼门前聚集起大群的邻居,一些人喊着救人,叫救火车,一些在慌忙地用手机报警。陆一洲小心地把丁叔叔99lib? 放在地面,让他吸进几口新鲜空气。丁团长的伤势比圆圆严重多了,他浑身血肉模糊,呼吸艰难,除了烧伤的痕迹,后背上还深深地扎进几块碎碗的硬块。陆一洲让他侧身躺在地上,把手指搭在脉搏上,感到还有微弱的跳动,顿时放下心来。看看此时的丁圆圆,她眼睛血红,浑身痉挛地颤抖着,她向陆一洲喊叫:“快点儿救爸爸,求你快点儿救爸爸!”
陆一洲一手抱着丁圆圆,一手向包围上来的人们挥动:“请大家站远些,请别围过来,别影响丁叔叔呼吸!”
邻居们默默地向后退,让出大块的空间。远处,已经能够听到救护车的呼啸声了。
第一节
查遍了图书馆所有能够找到的资料后,丹尼娅终于弄清楚了黎家的历史。
中国的满清王朝时代,黎家有一位祖先考中了当朝的进士,分派到广西做官,从此,黎家开始发达起来。几代人之后,黎家逐渐成为中国广西地区的名门望族。到了满清末年,这个家族随着满清王朝一起败落。最后被一个败家子把百万家财消耗殆尽,黎家从此一蹶不振。到了黎小淳的曾祖父一代,竟然被穷困逼迫得携眷跑到越南去谋生。在那里,小淳的爷爷娶了一位越南妻子,把根子扎九九藏书在邻近的异邦。岂料他乡虽好,终非安身之地。二十世纪中叶的越南,战乱频仍,灾难不断。小淳的爷爷被土匪冷枪打死,留下只有七八岁的父亲孤身一人四处流浪。如果不是邂逅了一位善良的法国牧师,黎家很可能会在越南彻底断根。而这位善良的牧师,正是丹尼娅的亲爷爷——莱尔·弗朗克。
丹尼娅还来不及向父亲询问更多过去与黎家的交往历史,雅各局长就忙着到美国参加一个会议去了。爸爸走后,黎小淳虽然三天两头来电话问候,丹尼娅却总是找理由推脱。勉强与小淳见了两次面,除了设法弄清他袖子纽扣上的族徽,丹尼娅对黎小淳的约会都是敷衍了事。
但现在,黎小淳反复牵涉进这个谋杀案。丹尼娅虽然找到了他不在现场的确凿证据,可以排除直接谋杀的可能。但是,他亲自设计的族徽式纽扣图案为什么会出现在凶杀现场,被那位杀手留下踪迹呢?难道小淳与此人有着摆脱不掉的关系?这种关系是血缘上的,还是利益上的?这个想法,使得丹尼娅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她需要问问小淳,需要听到小淳亲口否定自己与谋杀案的关系。因为,小淳毕竟是父辈好友的继承人,毕竟对自己一往情深充满善意。
但今天,情况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一大早,李警官从中国打来了电话,简单几句话告之丁团长家发生的致命爆炸,丁团长本人严重烧伤,女儿几乎丧命。
李警官说:“丹尼娅,我们想请你帮一个忙。”
丹尼娅说:“是不是想通过这个消息,看看黎小淳父子与此事有什么瓜葛?”
李警官说:“你说对了一半,黎家似乎并没有卷入这个事件。因为,黎小淳安排的眼线,此刻仍在旅馆睡大觉,对爆炸事件一无所知。”
“那就是说,此事与黎小淳关系不大?”
“问题是,嫌疑人与黎小淳的关系令人担忧。”
“我们何不单刀直入地询问黎小淳,让他把实情讲出来。”
“不能,时机尚早。”
“我们该怎么办?黎小淳今天已经邀请我去他家吃饭了。”
“丹尼娅,”李警官字斟句酌地说,“我们想请你帮忙,请你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黎元庭先生。”
“是看看他的反应吗?但是,我怎么解释这个消息?”
“你不是报社的记者吗?”
“好主意,我知道该怎么办啦。”
傍晚的黎府平静安详,丹尼娅准时把车开到黎家大宅的门前。黎太太早早就守候在门前等她了。她笑眯眯地看着丹尼娅把那台二手雷诺汽车停在台阶前,立刻迎上前去。
“丹尼娅,我们都在等你呢。”黎太太挽住丹尼娅的胳膊,“让管家帮你把车停到后面去吧。”
大厅里灯光黯淡,显示出平素家居的安详气氛。丹尼娅正困惑,黎小淳已经满面笑容地出现在了客厅门口。
“今天是家宴,没有外人。是不是有些冷清了?”
“不是冷清,是亲切。”丹尼娅机敏地说,“谢藏书网谢伯母。”
黎太太笑着:“为什么要感谢我?小淳一直嚷着请你,我仅仅是出了一下面罢了。”
丹尼娅偷偷瞪了小淳一眼,小淳扭头,假装没看到。黎元庭从书房出来了,在丹尼娅面前,他就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随便,“丹尼娅,你来得正是时候,我刚刚找到一瓶一九三二年的葡萄酒。”
“三二年有什么特别的吗?”
“当然喽,那一年旱情严重,葡萄大量减产,所以,葡萄酒出得很少。但干旱又使葡萄糖分增加,所以,酿出的葡萄酒味道甘甜,口感极好,尤其适合女孩子喝。”
黎小淳想起与林先生第一次见面时关于葡萄酒的讨论,不由得露出一丝浅笑。
丹尼娅把杯中的酒尝了一点儿,自嘲地笑了:“我喝什么酒都是一个味儿,叔叔请我喝酒可是白白浪费了。”
“如果不是你来,爸爸哪里舍得开这瓶酒,所以我得谢谢你。”小淳津津有味地品尝着葡萄美酒。
丹尼娅想起今晚前来的目的,她敛住微笑,对小淳说:“小淳,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黎叔叔,你是不是也一块儿听?”
黎元庭觉得好奇:“咦,丹尼娅,你爸爸让你带来消息?”
“不,叔叔,是一个北京的消息。”
黎元庭更好奇了:“你这个丫头,有什么要说的,就边喝酒边说,别辜负了这瓶好酒。”
丹尼娅的话,却像一枚炸弹在黎元庭脚下爆炸。他的酒杯剧99lib.烈摆动,就像他的嘴唇一样。
“你是说,你是说丁络文?那位团长叫丁络文?”
“是,我从中国记者站那里直接得到的中文名字。”
黎元庭的目光立刻投向自己的儿子:“小淳,你那里为什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林先生干什么去了?鏖头干什么去了?”
黎小淳一脸茫然:“林先生正在具体落实这位丁团长的出身,首先要查出来他是不是从越南回国的华侨。”
“查出来了吗?他是不是越南华侨?”黎元庭焦急地问。
“我没有得到进一步的消息,这次到北京还跟林先生见了一面,他几乎没什么进展。”
“也是,中国的事情,他作为巴黎的私人侦探很难开展调查。”
丹尼娅打断黎元庭,问道:“黎叔叔,你们委托了私人侦探?”
“是啊,我交给小淳去办理的。”黎元庭心不在焉地回答,“关于那位丁团长,你们还有什么进一步的消息吗?”
“黎叔叔为什么对这个人如此关注啊?难道他……”
“孩子,如果你爸爸在这里,他也许比我还着急呢。”
“爸爸讲过有一位儿时的伙伴在很久以前就消失了,但这个孩子与丁团长有什么关系呢?”
“很可能,他很可能就是那个孩子。”
“但爸爸没有说过……”
“唉,”黎元庭摇头叹气,“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爸爸。我只是在网上读到一篇文章,感觉这篇文章的内容,很像我们小时候丢失的那个伙伴的故事。”
“你们就委托了私人侦探去摸情况,希望找到这个人?”
“孩子,我们必须找到这个人,因为他是我们的亲兄弟啊。”黎元庭一饮而尽,“我马上去给北京分公司打电话,让他们赶快去打听消息。”
“黎叔叔藏书网,不要。”丹尼娅决心把真实情况对黎叔叔和盘托出。她相信,北京的李警官一定会同意她的做法。
第二节
北京友谊医院座落在离天桥不远的一条杂乱的街道旁边,虽然新建的医院大楼时髦气派,椭圆形的楼体傲然挺立,但碧绿的玻璃窗面像镜子一样倒映的,却是一条破旧肮脏的街面,街道像一条漂满落叶的河流,自行车、出租车,近年来不断暴增的小轿车穿插盘绕其间,不时还会有身躯庞大的公共汽车犹如海底巨大的游鱼从车流中穿过。
医院门诊部一如从前,整天人头攒动,声音嘈杂。医院的新楼和旧楼之间,有一条悬在空中的很长的玻璃走廊,把两座楼房紧密连接在一起。
医院住院部就设在旧楼后面。
与楼前门诊部的嘈杂相比,住院部安静整洁。楼道里除了年轻护士奔波劳碌的身影,几乎看不到一个闲人,人们自觉地压低声音,放轻脚步。
李警官和小芳慢慢走到3001号病房。
李警官这些天几乎每天都到医院来一趟,等待丁团长的苏醒。自从丁团长家发生爆炸事件,他就深感事情发生的蹊跷。丁团长这个与世无争的人物,有什么人要跟他过不去,更欲置之死地呢?再说,丁团长去年年底带团在蒙特卡罗参赛发生了人命大案,时间才过了半年,自己又遭到有意的暗杀性爆炸。这里面到底有着什么内在的联系?是什么人要连连痛下毒手?这一切疑问,一切无法解决的问题,都需要等丁团长苏醒后,才能得到答案。
今天,他们总算得到医院通知,丁团长从几天的昏迷中苏醒过来了。他内脏受到致命的伤害,随时会出现生命危险。好在今天情况比较稳定,如果录取笔供,也许这是最好的机会。李警官立刻带着小芳前来医院,急切地希望与丁团长谈一谈。
丁团长住在加护病房,病人躺在接满各种管线的病床上,身旁像是卫星控制室一样排满了各种仪器,仪器视窗上游走的液晶指示,让人提心吊胆地滴答移动,仿佛病人极其脆弱的生命力,命悬一线,随时会像流星般坠落,或简单地戛然而止。
玻璃屋外面的房子整洁而安静,洁白的四壁一尘不染,也没有任何装饰。离护士值班台不远的地方,靠墙放置着一个奶白色的长沙发,给房间带来一丝家庭的气息。柔软的沙发,笼罩在光线舒适的柱灯下,使得被厚重的窗帘包围的病房显得格外温馨。
随着小芳轻柔的敲门声,一个年轻人从沙发上猛地翻身坐起,李警官一眼认出这就是那天在火灾现场救人的小伙子。李警官第一次到医院时曾经询问过这位年轻人,当时,他头上胳膊上裹满纱巾,精疲力竭地躺在病床上,由于经过烟熏火燎,他的眉毛被烧掉了一大半,眼睛也被熏得无法睁开。但短短几天过去,他不但基本康复了,而且还能够照顾丁团长。他与丁团长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么不顾死活地尽心尽力?李警官心里充满了疑团。
青年手忙脚乱地招呼李警官和小芳,当他认出来人是公安局的李警官时,忍不住嘟囔几句:“丁叔叔伤势非常严重,现在还没有恢复,不可能这么快就录笔供吧。”
玻璃窗后面的丁团长苏醒了,他吃力地挥手。护士明白了他的意思,容许他们静悄悄地进入病房,等大家都坐下了,丁团长气喘吁吁地说:“一洲,你请护士来,帮我坐得高一些。”
陆一洲有些惊讶地瞪视着丁团长,他没想到丁叔叔会答应现在就做笔录,但他没有办法。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丁叔叔打算告诉警方什么事情呢?
护士进来,把病床摇高,丁团长差不多直坐起来了,小芳掀开笔录记录本。
“丁团长,真的很抱歉,这个时候还要打搅你。”李警官用温和的口吻说出了开场白。
“咱们早该见面的。”丁团长吃力地回答,九九藏书 “在蒙特卡罗见面以后,我,我已经总结了事故现场的所有情况。在向上级汇报的同时,我特意留下一份材料,准备提交给您。”
“上次拜访后,我们又发现了一些可疑的线索,正打算跟你联络呢。”小芳插嘴说。
“什么?你们有新的线索了?”丁团长.99lib.惊讶地张大嘴巴。这时,他注意到李警官和小芳神情庄重异常。
“那个家伙跟踪你,已经到了中国。”李警官说,眼睛注视着丁团长的反应。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丁团长不解地嘟囔,喘气的声音更加沉重了。
“你向上级汇报的现场报告我们也看到了。所以,今天到这里来,不打算再因为蒙特卡罗的事情麻烦你。”李警官转换话题,“今天来,是针对上周六你家发生的爆炸。”
“哦,爆炸?”丁团长神色有些不解,“我家的火灾是煤气泄漏造成的。说起来也怪我,炒菜之后忘记关火了,煤气泄漏太多,遇到明火,一下子就炸了。”
丁团长说话似乎有些过快,话还没有说完,就忍不住剧烈喘息起来。
陆一洲赶忙过去用手抚他的胸脯:“丁叔叔,我……”
丁团长伸手挡住陆一洲:“今天上午市消防队的队长也来过,我向他们如实地汇报了火灾的情况,请他们正式结案。对于我本人的疏忽,我会承担全部的责任。”
“丁叔叔……”陆一洲试图插话,但被丁团长挡住。
李警官有些惊讶地打量丁团长,但没有开口。
“我们居住的楼房太老旧了,煤气管道失灵也是在所难免,加上我太麻痹,太掉以轻心了,这真是教训啊。”丁团长仍然继续刚才的话题,似乎在试图说服李警官。
“在发生火灾之前以及火灾发生期间,你没有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吗?”李警官似乎在抑制自己的好奇,用平淡的口吻问道。
丁团长皱起眉头思索了片刻:“没有,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
“发生爆炸的时候你在家里的哪个位置上?”小芳问。
“我在厨房,”丁团长毫不犹豫地回答,他费力地喘上一口气,“我刚刚炒完一道菜,端到客厅的餐桌上,返回厨房炒下一盘。点火的时候,我才发现刚才忘记关煤气阀门了,但我手中的火已经点燃,这时,爆炸发生了。”
“你当时……”李警官眼睛盯着丁团长,“确实是在厨房?”
“对,我站在厨房。”
“后来的情况呢?”
“我似乎昏迷了一瞬,然后听到女儿的喊叫声,我循着声音摸过去,试图救我的女儿,没想到自己反倒先昏过去了。如果不是……”他深情地望了一眼陆一洲,“如果不是一洲及时赶来,不顾死活地抢救我们,我们也许就……”
陆一洲想说点儿什么,但被丁团长握住手,久久也不松开。一滴温暖的泪珠顺着丁团长的脸庞流淌下来,陆一洲发现丁团长的掌心在不断地颤抖。
李警官和小芳继续询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渐渐发现丁团长表情变得痛苦疲劳,似乎无力支撑。于是,两个人停止询问,嘱咐丁团长好好休息,尽早恢复,就匆匆告辞了。
送李警官他们出了门,陆一洲转身帮助护士把丁团长的病床放平,这时,他发现自己的手再次被丁团长紧紧握住。
“一洲,这些天你辛苦了。”
“丁叔叔,没什么,我休息得很好。”
“圆圆呢?她在哪里?”
“圆圆很好,这两天她都在这里。今天做植皮手术,下午才能过来,她让我在这里看护您。”
“这么不巧。”丁团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我去看看她手术做完没有?”陆一洲起身想离开,丁团长抬起一只手,吃力地摆了摆:“不用找她,她做手术,怎么可能过来。”
“手术做完,她一定会马上过来的。”陆一洲安慰他。
丁团长悲哀地摇头:“这是命,也许,这是命。”
“99lib.丁叔叔,我,我……”
“算啦,一洲,圆圆毕竟能够看到我……”
陆一洲还没听明白这句话,丁团长已经转了话锋:“叔叔过去误解过你,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没有,没有。都是我太鲁莽,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好孩子,好孩子。”丁团长重复着。陆一洲倒了一杯开水,准备喂丁团长喝,但丁团长拦住了他。“一洲,叔叔从此把你当做一家人,希望你不要对我见外。”
“嗯。”
“这几天虽然昏迷不醒,但每当清醒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件事情。叔叔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但女孩子没有办法帮助我完成这件大事。现在有你了,我就把你当做自己的亲儿子,叔叔把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陆一洲不由瞪大了眼睛。
他对圆圆的爱纯真美好,他早已把自己的未来与圆圆结合在一起,生生世世也不会分开。但是,丁叔叔现在讲的是什么?难道除了对圆圆的爱以及将来给圆圆带来幸福之外,丁叔叔还对他寄予什么厚望吗?
李警官和小芳并肩走在医院后院的石子甬道上,甬道围绕着一座花池,松散的石子在脚下吱吱作响。李警官似乎在自言自语:“这个丁团长为什么要在爆炸的事情上撒谎呢?”
“可不,他为什么向我们隐瞒实情?”小芳说。
“无法理解。”李警官继续说,“先说爆炸时他站立的位置。昨天他的女儿明明讲丁团长当时正站在沙发前跟她聊天,爆炸就突然发生了。但今天他一口咬定是在厨房点火炒菜。我用步子量过,从卧室沙发到厨房灶台的距离大约有七八米,这么大的差距,是很难记错的。”
“现场的情况是,如果是他点火,爆炸的原因就不是爆炸而是煤气事故了。”
“对,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李警官皱紧眉头,“从煤气公司了解的情况看,即使忘记关闭煤气阀门,造成的煤气燃烧事故也不会引发如此大规模的爆炸。更关键的一点是,即使是煤气爆炸,如果丁团长当时在厨房,他肯定会当场被烧死,正在卧室沙发上躺卧的丁圆圆也会严重烧伤。而现在的结果是,父亲伤势虽然严重,但毕竟没有当场毙命,同时后背多处被破碎的瓷器击伤。而据丁圆圆的形容,当时是父亲把她挡在身体下面,才使得她逃脱了危险的爆炸。”
“丁圆圆的说法显然真实。”
“今天技术科的初步鉴定出来了,爆炸现场发现了tnt炸药的成分。”
“嗯,”李警官思索着说,“现在基本可以肯定这是一颗小型炸弹造成的爆炸。”
“明明是被人谋害,丁团长为什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呢?”小芳好奇地问。
“这就是我很不理解的地方。丁团长是这次爆炸案的受害人,他应该仇恨爆炸的制造者,并积极配合我们破案抓获凶手才对。但他今天的笔供,简直就是蓄意遮掩事实,甚至是直接保护凶手。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到底是想回避什么?他用自己生命的代价到底在保护什么人呢?”
“除非,除非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他心里清楚这里存在着一个天大的误会。”李警官手掌斜着切下去,做出一个坚决的手势。
“误会?”小芳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受害者对谋杀者的误会,牺牲者对屠夫的难言之隐?”
“所以,事情也许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那么单纯。也许,也许……”
李警官的眼光变得深邃,但也带着难以掩饰的迷茫。“这件事情,似乎牵涉到什么历史的隐秘,或者是某种利益的争夺。”
“丁团长家已经被仔细检查过了,并没有什么文物或过于贵重的物品。”
“如果不是利益,就必定是历史上的隐秘。”
“我们已经查阅了丁团长的档案,他历史清白,政治可靠,深得上级领导信任。唯一有些模糊的,是在文革期间,有人揭发他幼年时曾经在东南亚一带流浪过。后来,经组织查证,发现他参加过越南的解放战争,是一位功臣。”
“他是越南华侨?”
“嗯,归国华侨。”
第三节
“一洲,你坐过来些,离我近一点儿。”说了太久的话,丁团长昏迷了一阵子,陆一洲以为他睡着了,刚要离开去看看正在做手术的圆圆,丁团长忽然清醒过来,“一洲,我快不行了。”
“丁叔叔,您歇一歇。”陆一洲劝道。
“不行,来不及了。”丁团长叹气,一滴浑浊的眼泪淌出眼角。
“为,为什么来不及?”陆一洲一时无法理解丁团长的话。
“你听我说。”
“叔叔别急,还是等圆圆回来?”陆一洲试探地问。
“不用了,也许来不及了。”丁团长喘气的声音很重,情绪很焦躁。
喘了好一会儿,丁团长才积聚起一些力量:“我,我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但是,有一件事,我,在我离开之前,必须立刻告诉你,由你来转告圆圆。”
“丁叔叔。”陆一洲紧张了,“我去找医生。”
“听我说,我没有力气了。”丁叔叔浑身松软,力气似乎被抽干。他努力抓住陆一洲的手,急促地喘息。
“这次爆炸,是一个误会,一个天大的误会,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牢牢记住。”
陆一洲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丁叔叔,刚才警察在的时候,您不是说,那是一起煤气爆炸的事故吗?”
丁叔叔摇头:“我,我没有说实话。”
他语音极轻,同时小心地瞥瞥玻璃窗外。两个护士正在交接班。
“丁叔叔……”
“不要插话,听我讲,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叔叔您讲。”
“我无法向你解释这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这个故事太长了。我怕我随时会丧命,无法叙述得清楚完整。但是,请你相信丁叔叔,我让你做的,肯定是光明正大的事情,是对得起良心的事情。你告诉我,你会帮助我吗?”
陆一洲只思考了短短几秒钟,就下定了决心,他点头,郑重地答道:“丁叔叔,我相信您,有什么需要办的事情,您尽管嘱托我。”
“一洲,你设法到住院部把我入院时穿的衣服和随身物品找到。记住,是我平时穿的衣服和随身物品。”
陆一洲认真地点头,双手与丁叔叔的手握在一起。
“在我的上衣口袋里,有两件物品。第一,是一块蓝宝石,一颗穿在红丝线上的蓝宝石。这个宝石,我平时总挂在脖子上随身佩戴,医院在对我进行抢救的时候,一定替我收存起来了。”
“红丝线上的蓝宝石?”陆一洲忽然记起来,“丁叔叔,您看,是这个吗?”陆一洲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丝线,在丝线的中间,悬挂着一颗晶莹的蓝宝石。
“对,就是这块宝石。”丁叔叔大大松了一口气,神情放松了很多,“除了蓝宝石,在裤子的右口袋里,有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把式样特殊的钥匙,那是一把很容易辨认的电子密码钥匙。你把这把钥匙取下来。”
“好,我去取。”
“记住,这是一把银行保险柜的钥匙,你拿到手后,一定要妥善保管。”
“银行保险柜?”
“对,银行保险柜,瑞士联合银行的保险柜。”丁团长吃力地抬抬身子,“但这个保险柜不在北京,甚至不在中国。而是在欧洲的蒙特卡罗市,在离市中心不远的法力克大街的拐角上,你们可以很容易打听到这家银行的地址。”
陆一洲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
丁团长继续说:“你只要说出我的名字并出示那颗蓝宝石,银行一定会容许你去打开保险柜。但是,在打开保险柜之前,除了插入电子钥匙,你还需要输入一串特殊的密码。”
“嗯。”陆一洲紧张地倾听。
“密码,银行保险柜的密码,锁在我卧室床边那个金属保险盒的夹层里面。这个保险盒,你可以和圆圆一同去取,她从小就经常在保险盒前玩耍,琢磨怎么才能打开这只铁盒子。”
谈到女儿,丁叔叔唇边浮现出一缕欣慰的笑容:“所以,这个保险盒,圆圆可以帮助你轻易打开,打开盒子后,你把右侧的隔板拆掉,取出密码。”
陆一洲郑重地点点头,表示一定办到。虽然直到此刻,他依然无法理解丁团长的伤势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他的嘱托到底有什么意义。但丁团长郑重其事地托付给他这个心愿,一定是极其重要,极其紧迫的。
“还有一件更重大的事情,你要同时去做。”丁叔叔喘息得更厉害了,他显然在抓紧时间,唯恐来不及将嘱托说完,“你记下一个网址,这个网址是法国的,那里有一条信息,是一个叫‘三剑客’的人写的。记住,这个‘三剑客’不是别人,而是我。”
“三剑客?您写的内容?用法语写的内容吗?”陆一洲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对,用法语写的三个招贴的内容。”丁团长嘴角流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
丁团长手指颤抖九九藏书着接过陆一洲递过来的圆珠笔,吃力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弯曲歪扭的法语字母,当他写到最后面的fr两个字母时,剧烈的喘息已经让他握不稳笔杆了。硕大的汗珠出现在他的额头上,大片灰暗的颜色浮上他的脸颊。
“读到文章的内容,你就会了解一段发生在五十年前的往事,一个令人心酸的故事。这个故事背后还有一段非常悠久的历史,以及整个故事背后隐藏的巨大谜团。”
“历史?”
“对,是历史。”丁团长的眼睛里闪着凄迷的泪光,“文章没有写完,最后的结尾,是,是最重要的部分,我竟然没有写完。所以,所以……”
“丁叔叔!”
“所以,你和圆圆都要记住,都要记住……”
“您讲……”
“不,不,不要……”丁团长的目光瞬间黯淡下来,像一节即将燃尽的蜡烛忽闪了几下,抓住陆一洲的手忽然松驰了,剧烈颤抖的嘴角抽藏书网搐着吐出最后几个字,“不要,报……报……”
床边的仪器发出声嘶力竭的锐叫,玻璃窗外藏书网的护士跌跌撞撞冲进来,另外一个护士推开外间病房门,大声喊叫着冲进楼道。
陆一洲被护士赶到外间值班室,目瞪口呆地看着护士神色慌乱地在那里手忙脚乱。很快,医生来了,更多的护士拥了进来。医生一边诊断病情,一边生气地责怪护士的疏忽。混乱之中,只有陆一洲静悄悄地躲在玻璃窗后面,手中紧紧捏着丁团长写下网址的笔记本。他已经忘记了害怕,忘记了悲哀,甚至忘记了丁团长嘱托的大事。在他的心目中,第一次面对生死一线的瞬间,使得他猛然感悟到人生的无常。死亡,这个漫长人生最后的一个句号,竟然来临得如此迅捷,令人手足无措。难道,这就是每一个人的最后归宿?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陆一洲,他发现丁圆圆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一洲,爸爸,爸爸怎么了?爸爸究竟怎么了?”
丁圆圆的声音柔弱迟钝,一反她平时的果敢坚强,此时的丁圆圆,就像一个深夜中迷失方向的小女孩,恐惧、迷茫、软弱无助。
“圆圆,叔叔让我照顾你,爱你,永远永远地保护你。”泪水盈满了陆一洲的眼眶,很快就顺着脸膛肆意横冲下来。陆一洲忽然察觉自己肩膀承受的巨大重量,命运以沉重而令人窒息的严酷出现在他面前,他不能不勇敢面对,没有丝毫的退让余地。
“爸爸,爸爸。”圆圆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在嘴里喃喃地轻声唤着,像是在梦游,又好像要把隔在玻璃窗另一边的父亲唤醒。
第四节
将近下午五点,也许真是心有灵犀的缘故,李警官刚向小芳提起丹尼娅,她就从巴黎图书馆打来了电话。
“李警官,想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吗?”
“你用手机打国际长途,就是为了给我讲一个故事?”李警官半开玩笑半疑惑地问,“你对于蓝宝石案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no,no,”丹尼娅口吻轻松,充满了激情,“你肯定猜不出我到底发现了什么。”
按捺不住的小芳对着话筒喊道:“说来听听,快说呀。”
李警官按下免提,丹尼娅的声音在整个办公室响了起来。
“我昨天开始就在图书馆用电脑99lib.查找了与蓝宝石相关的所有资料。当然,是出现在法国的蓝宝石,最最著名的那种,竟然有所发现。”
一向严肃的李警官此时也兴奋起来:“有什么发现,快告诉我们。”
“严格地讲,这块蓝宝石很可能不是法国宫廷或贵族的用品。根据宝石上雕刻的花纹,我找到了意大利的马迪诺家族,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古老的家族,在意大利历史上,曾经起到过举足轻重的作用。”
“哦,”李警官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这个消息。意大利贵族、古老家族、崇高的地位和历史作用,这些因素,与正在侦办的蒙特卡罗谋杀案有什么关联?这位法国女孩子是不是想得有些离题了?
“难道蓝宝石上面雕刻的花纹,是马迪诺家族独有的族徽标志?”
“你说对了一半。”丹尼娅在万里之外的.99lib.声音格外清晰,“根据雕饰的图案,我发现这块蓝宝石仅仅是一个完整宝石的局部,因为这个图案,正好是马迪诺家族族徽的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李警官疑惑,“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四块样子相同的蓝宝石?”
“你好聪明,我就知道你能够猜到。”
“你发现其他三块蓝宝石的信息了吗?它们在哪里?”
听筒里传来丹尼娅爽快的笑声:“李警官,我仅仅查到了这个图案的基本线索。至于蓝宝石,我不但没有发现另外三块,就连其中的一块我也仅仅是见过照片啊。”99lib?
李警官自嘲地一笑,小芳对着话筒问:“丹尼娅,你能把这个家族99lib.的族徽给我们传过来一份吗?”
“当然可以,我现在正在电脑上给你们发伊妹儿呢。”
小芳打开邮件,一张经过放大的彩色图片显现出来。
“哇,真的与蓝宝石上的刻线相吻合。”
李警官说:“丹尼娅,还要麻烦你一件事。”
“提供马迪诺家族的历史,对吗?”
“拜托你。”
“你们看第二个附件,我已经传过去了。”
“丹尼娅,我们还需要翻译一下,等阅读完,我们再跟你联系。”
“请你们注意其中一段,1269年那一段。”
“马迪诺家族史中的情节?”
“对,那一年,这个家族发生了一个巨大的变故。一位家族的重要成员,梵蒂冈教廷的红衣主教,身份尊贵受人景仰,同时又是家族唯一继承人的马迪诺红衣主教,忽然失踪了。”
“1269年?我们去查一下。”
“这位家族继承人,马迪诺侯爵,也许是一条重要线索。”
第五节
丁圆圆的兴奋感染了陆一洲,他有些急不可待:“圆圆,快讲讲,丁叔叔在这篇文章里透露了什么?”
圆圆说:“你先仔细阅读一下文章,我再告诉你。”
陆一洲说:“我已经认真读过了,丁叔叔在文章里,只是回忆了与童年的你相依为命的生活,谈论了天伦之乐的幸福。这些生活中的琐屑细节能够告诉我们什么啊?”
“你仔细读读这一段,爸爸教我数学题的故事。”
“神秘的数字排列?无限不循环小数?你是说,你知道是哪一组数字排列?”
“对,一洲,你真聪明。这是一个简单的无理数密码,这是我们阅读爸爸笔记本内容的钥匙。”
“无理数有很多,从开方到圆周率,得出的结果都是无限不循环小数。”
“关键要看具体是哪个无理数以及从第几位算起。”圆圆简短地回答。
她找出一块不大的硬纸板,按照一定间距,挖出法文字母大小的孔洞。
然后把这块带有许多洞眼的纸板扣在电脑屏幕的第一篇文章上。“一洲,我读字母,你用笔记录下来。”
丁圆圆读着读着,泪珠就一滴滴跌落在纸面上。此时,她仿佛看到了爸爸那张关切的脸孔,爸爸低沉的语调在耳边响起。
圆圆,我亲爱的女儿。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注定已经不在人世了。爸爸惦记你,担心你,真的舍不得离开你啊!
但是,谁也逃脱不了命运的无情摆布。谁能想到,当七百年前那个失魂落魄的牧师逃离自己家园的时候,这个命运就已经注定了。大戈壁的风沙把一个陌生的行旅推向绝望的深渊,那位主教的出现,使得我今后几十年的人生被一双看不到的手所操纵。你的父亲用自己的一生来背负一个历史的重负,一心想满足这位可怜牧师的临终遗愿。但是,命运捉弄人,岁月不留情啊!在那个亲人逝去,朋友离散,童年密友相互猜忌的可怕时刻,我仍坚韧地履行着自己的诺言。
蒙特卡罗的谋杀太可怕了,它把酝酿了五十年的复仇阴谋暴露在我的眼前。鬼使神差,造化弄人,凶手的暗器竟然在我的面前击中了一个纯洁无辜的女孩。那枚毒针可是瞄准着我,应该扎入我的胸膛的啊!我拦住打算退场的小演员,我哪里知道就是这个可爱的小女孩无意中挡住了凶手射向我的毒针!深切的悲哀涌满我的胸膛。我多么想与凶手一起长跪在神的十字架前,拨开历史烟尘带来的迷雾,与他一起忏悔这起残忍的谋杀啊。但我不能,我无法找到那个暗藏了五十年的幽灵,他像一个复仇之神般凶狠无情,又像狡兔一样机敏诡秘。
女儿,我亲爱的女儿,告诉你这些,并非要你去复仇。不,千万不要,甚至不要产生一丝复仇的念头。神告喻我们,别人打你的右脸,你需把左脸伸给他。况且,这个仇人,根本就是我亲如兄弟的少年伙伴,根本就是一个黑白分明侠肝义胆的好汉。你不能复仇,甚至不应感受仇恨。爸爸要求你设法寻找他,把我的歉疚和深切的爱交给他,让他明白,这仅仅是一场可怕的误会,而始作俑者乃是命运,是命运对我们的愚弄与考验。
亲爱的女儿,用密码书写干扰了我震撼心扉的表达,限制了我触及灵魂的流露。但我必须使用密码,因为,若非如此,你会陷入毫不知情的风险,会茫然地坠入一个深渊。凶手就在眼前,而警方已经把视线聚焦到我的身上,我每天面带微笑出现在你的面前,但我的心在痛,我多么希望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让我继续每天面对你的快乐和幸福,爸爸一心想与你共享这美好的生活啊!但是,我不能把迫近的危险告诉你,因为,只要我活着,这个可怕的任务就不能落到女儿柔弱的肩上。
我的女儿,打开你的电脑,在这个独特的法国网站上,搜索我的第三篇文章,这篇文字详细记载了我在五十年前经历的一段往事,以及发生在七百年前的那场悲剧,要知道,今天发生的所有误解、仇杀,都来源于这段特殊的经历。而更为重要的是,我们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到这场七百年前发生的神秘事件当中,这个事件以及相关的信物,能够带来巨大的财富,这就构成了这场误会的恐怖根源。要知道,对于我来说,我所履行的,仅仅是一个终其一生必须做到的承诺,我必须亲自见证这个遗愿的实现,这是一个对于高尚人品的忠实承诺。
思你,念你,我的女儿,我唯一的亲人!
读毕,丁圆圆感到锥心的疼痛和彻骨的寒意,记录着遗书的纸片从她手中跌落,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爸爸!爸爸!”
她哭叫着趴在面前的桌子上,声音哽咽,后背剧烈地抖动。一直搂着她肩膀的陆一洲感觉到她全身的颤栗。他更加有力地搂紧她,陪着她垂泪。良久,陆一洲才轻声说:“圆圆,咱们看一看丁叔叔在文章里,想告诉我们些什么。”
丁圆圆点头,同时用手背擦干眼泪。在这一瞬间,陆一洲觉得丁圆圆长大了,突然之间成熟了。
第二篇文章被鼠标点开,刚读了几句,两个人就愣住了。
这是一篇用一种奇怪的语99lib?言书写的文字,字体古怪,无法读懂。
“这是越南语。”陆一洲用猜测的语气说。
“爸爸怎么会越南语?”
“确实不可思议,咱们必须找一个懂越语的人核对一下。”
陆一洲把这份文件打印出来,在等待打印机工作的时候,屋里的电话响了。
“喂,”陆一洲刚打了招呼,就把听筒递给丁圆圆,“圆圆,这是你的,李警官打来的电话。”
丁圆圆双手握住听筒,只听了一句,泪水就流出来:“李警官,我答应,我答应你。藏书网为了给爸爸报仇,叫我做什么都成。”
陆一洲有些紧张地盯着圆圆,但圆圆沉浸在电话的对话中,一洲用钢笔在掌心写下几个字,把手伸给圆圆。
“丁叔叔不让报仇!”
但圆圆狠狠地摇头,继续把电话的内容说完,才挂断了电话。
圆圆用双手抱着头,任凭泪水在脸颊上肆意流淌。陆一洲沉默无言,静静地等待着。哭了好一会儿,丁圆圆抽泣着,用手推一推陆一洲,“你为什么不问我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不问我李警官让我干什么?”
陆一洲平静地说:“你已经答应了,自然有你的道理,我为什么要干预?”
丁圆圆破涕为笑:“就是你镇静、周到,要不然爸爸怎么选择把秘密告诉你。”
“现在说吧,李警官要你干什么?”
“他们要设计擒获凶手,需要我的配合。”
“封锁消息,守株待兔?”
“咦,你猜出来了?”
“否则,李警官不会要求你去配合。九九藏书
”
丁圆圆挽住陆一洲的胳膊:“一洲,我真的矛盾,真的好矛盾。爸爸明明被人害死,如果不是你正巧赶到,我这条命也搭上了。但爸爸为什么不让报仇?为什么不让我们抓到这个凶手?”
陆一洲摇头:“圆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警方要求你配合,你就必须配合。在人情与法律之间,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服从法律。”
“我已经答应警方了。”
“我相信,丁叔叔一定能理解你这个选择。”
“好了,一洲,咱们继续刚才的工作吧。李警官要求我今晚就去医院。”
“嗯。”陆一洲把已经折起来的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闪了几下,重新显现出网页。他们很快找到“三剑客”的第三篇文章。
丁团长发表的第三篇文章,署名仍然是“三剑客”,但是,在文章尚未打开之前,陆一洲惊讶地发现,文件的大小为零!
他慌乱地点击打开文章,果然,除了一个标题,文章内容竟然空无一字!陆一洲和丁圆圆面面相觑,两个人的脑海里同时出现了同一个名字:“电脑黑客!”
第六节
荒凉的戈壁,像一只倒扣着的蒸锅,遍地的砂石被正午的太阳烘烤得滚烫。四野望去,除了干燥的沙砾和被风沙滚磨得碎裂的石块?99lib?,周围连一丝绿荫都没有。马迪诺主教每走一步都要大口喘上一口气,在他的脚下,砂石发出单调乏味的咔嚓声,此时,整个大地都被正午的烈日折磨得枯竭了。
梵蒂冈红衣主教马迪诺进入这片无边无际的大戈壁已整整三天了。三天的时间,过分长时间的暴晒烘烤,足以把一个健壮的汉子晒枯抽干。更何况马迪诺主教本来就生得消瘦柔弱。多年来清心寡欲的教堂生活,使得他的身体格外虚弱。伴随在他身后的伙伴高卢人弗朗克显得比他强壮些,虽然口渴得满嘴冒烟,但看到马迪诺主教都能继续前进,他也就勉强在后面抬动脚步,机械地向前移动。
出生在意大利的马迪诺主教本来并不惧怕日光,意大利的阳光本来就灼热烤人,夏季温度经常达到40度以上。但是,他总是躲在阴凉的教堂里,避开正午暴晒的阳光。而此时,大戈壁的烈日竟然如同地狱的灼火,活生生地要把人烤成肉干。这连续三天的烘烤,使马迪诺主教相信,世界上果真存在这种魔鬼般的恐怖区域藏书网。暴晒之后,人身上的水分被全部榨干,透过单薄的皮肤,可以看到接近枯萎的筋肉和骨骼。马迪诺主教此时身体疲软,步伐无力,大脑空白。他知道,自己这具被彻底烘干的身体随时会轰然倒下,躺在这个灼热的石滩上,只需一瞬间,就会变成形象恐怖的干尸。
高卢人比格·弗朗克的情况比他好不了多少。与马迪诺主教相比,他的肩膀上增加了一个沉重的水囊,每走一步,水囊便会随着肩膀的抖动而发出嗡嗡的声响。这个声响鼓舞着比格,使他感到生命的意义和希望。当然,每当马迪诺主教实在支撑不住的时候,两个人会停下来,在烈日的暴晒下,把嘴对着水囊谨慎地喝上几口。很少的几滴水就能滋润干渴得麻木的喉咙,使他们有力气继续行走下去。
这个水囊,是两个人生存下去,走出大戈壁的唯一希望。
虽然马迪诺主教平易近人,一直把比格·弗朗克当作自己的伙伴和朋友。但比格心里明白,自己这条命,是马迪诺主教给予的。他把自己当做主教的仆人,即使是奴隶他也心甘情愿。
高卢人在罗马人面前总是低人一等,做一些非常低贱的工作。比格曾经在一个贵族家庭做仆人。一次,他犯了微小的错误遭受鞭打,主人决心给他一个严重的教训。鞭子落在背上时火辣辣地疼,直到他对疼痛已经麻木,头脑发沉,昏昏欲睡时,鞭子忽然停下来,比格的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请你停下手中的鞭子。”
这简单的一句话,救了比格的性命。
红衣主教在梵蒂冈身份尊贵,一言九鼎,更何况马迪诺侯爵还是罗马城内的一位声名显赫的贵族。
从此,比格就跟在主教身边,做他的一名仆人。主教为人和善,待人平等,他把比格当做自己的朋友,经常对他说一些心里话。如果哪件事情没有处理好,他甚至会向比格道歉。
两个人迈着踉跄的步子机械地向前挪动,烈日烤焦了他们的思维能力,喉咙早已麻木不仁,像一条板结的管子。只有双腿,似乎不需要大脑的控制,仍然机械缓慢地向前移动。此刻支撑他们继续前行的唯一动力,就是一个残存的念头,一个被烈日烘干后依然顽固地坚持着的一个信念。
马迪诺主教边走边回忆起罗马梵蒂冈教廷上他与新任教皇的争论。
当时,教廷正在新教皇领导下逐步走向稳定。主教会议上,议题已经从如何稳定教廷内部的团结转向如何把天主教传遍整个世界的问题上来。这时,从威尼斯来了一对风尘仆仆的兄弟,这哥俩自称曾经到过一个遥远神秘的国度,那里,黄金遍地,牛羊成群,军队庞大,人民安居乐业。那个国家的皇帝接见了他们,把他们当作高贵的客人,礼遇有加。兄弟俩做完了生意,决定返回威尼斯.99lib?,国王再次接见他们,还要求他们给远方的圣人,梵蒂冈的伟大教皇带来珍贵的礼物。
当礼物摆在面前时,所有的红衣主教们都笑了。
这是一张雕饰华贵的弓和一把象牙手柄的短刀,除此之外,还有一只像是微型图腾柱似的红木鞭柄。
难道这是一个野蛮的游牧民族?难道这是一个酷爱战争的民族?
“这些元朝的人们是怎样的一些人?他们的宫廷是否非常华丽?”一位主教问。
“这是一个生活在马背上的民族,广袤的草场就是他们的王朝。但是,他们的都城异常繁华,高屋华顶,城池雄伟。听他们讲,从首都向南方行进,只要走上几千公里,人们就能看到无比繁华的商业城市。”那位兄长回答。
“你们是否见到了这些城市?是否目睹了当地的繁华?”
“没有,我们此行尚未深入他们的内地。”
“那么,朝廷呢?你们总可以形容一下朝廷的摆设吧?”
“平心而论,他们的朝廷略显简朴。元朝是一个马背上的朝廷,也就是说,他们不是生活在房屋里,而是住在一种临时搭建的巨大的帐篷里。”
听众们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我们认为,这仅仅是他们的一种习惯,而并非贫穷。”弟弟申辩了一句。
“生活在帐篷里的民族?这样的民族,我们只要往东行走几百公里就可以见到了。阿拉伯人、鞑靼人、波斯人,甚至是匈奴人,他们都是帐篷民族。”
“大元朝与这些民族不同,他们有着万里沃野,有着庞大的帝国以及上百万的人民。”
“波罗兄弟,”教皇终于开口了,“教会感谢你们的盛意,以及带来的美丽礼物,你们在返回时,请致意大元王朝的皇帝,我会为他们伟大的帝国祈祷。”
“教皇,难道您不打算与元朝建立更多的联系吗?”
“我想说,元朝与我们的距离太遥远了,而且他们尚未完全开化。”
兄弟俩垂头丧气地走出了教廷,元朝皇帝对梵蒂冈教廷的善意受到了冷遇。他们曾经向那位开明的大皇帝热情赞颂过天主教廷,以至元朝大皇帝一再要求他们代为问候教皇,并带回皇室的礼物。
梵蒂冈圣保罗教堂前的广场上涌满了人群,大家正在为新教皇的登基欢欣鼓舞。据说今天下午,教皇会在那个著名的窗口出现,接见来自欧洲各地的成千上万的教徒。
兄弟俩穿过人群,向梵蒂冈城墙外面的罗马市区走去。就在这时,他们的耳边出现了一个声音,“请二位留步。”
两个人回头,看到身后立着一位教廷的红衣主教。
兄弟俩向主教鞠躬,恭敬地垂下手来。他们认出了他,这位红衣主教刚才一直没有开口,但他的一双蓝色的眼睛始终注视着他们。这位红衣主教,就是出身于罗马贵族家庭,在教廷内享受着崇高威望的马迪诺主教。
“我想请两位回答我一个简单的问题。”马迪诺主教客气地说。
“谨遵主教大人吩咐。”
“你们说的那个大帝国,他们尚且没有文字,那么,他们的皇帝是如何统治这个大帝国的呢?”
“哦,”哥哥咽下一口口水,努力使自己的语调平稳,“他们正在创建自己的文字,同时也在推广使用一种方块形的文字。据他们的官员讲,这种方块字是被他们统治的一个庞大民族的文字。”
“你们见到了这个发明方块字的人民了吗?”
“见到了。在朝廷里,有很多这个民族的人担任官员。他们人很漂亮,说话文雅,礼貌谦逊,藏书网非常平易近人。”
“谢谢你们。”马迪诺主教说,“你们什么时候返回大元帝国?”
“一年以后。”哥哥回答。
这几句简单的对话,决定了马迪诺主教今后的命运。他对这个未知的大帝国充满了好奇,并且强烈地希望能够见识这个帝国的神奇风貌。
但是,教皇和教廷的主教团却坚决反对前去拜会这个自称为元朝的帝国。这个帝国太遥远了,比梦境还要遥远。路途之中,需要经过无数荒蛮的土地,还有沙漠戈壁,崇山峻岭。况且,仅凭着威尼斯来的兄弟二人天方夜谭式的描述和几件模样普通毫无价值的所谓皇家礼品,有谁敢相信这个庞大帝国的辉煌和存在?
得不到教廷的支持,马迪诺主教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前往这个神秘的国家。
教廷里没有人支持他,但走出这座雕琢华美的教廷,马迪诺主教却有了一个最忠诚的支持者,这就是他的密友兼随从,高卢人比格·弗朗克。
弗朗克家族来自高卢,但在罗马已经繁衍了几代人了。按照比格的说法,他们还是要回归故土,回到家乡去发展自己的事业。马迪诺主教支持弗朗克的想法,当然,前往一个极其繁荣的国度,对于比格未来的发展,也会产生巨大的影响。
第七节
陆一洲和丁圆圆此时尚无法知道马迪诺侯爵的故事,因为,记载这个故事的内容,是用他们根本无法解读的越南文字书写的。但此时,远在法国巴黎的一位警官却在阅读着这篇文章。他眉头紧锁,双拳紧握,一只粗大的烟斗在他的手指间捏来捏去,如果不是木质太硬,肯定会被捏得粉碎。
“原来,原来是丁丁的文章。”他心情激动地自言自语,“丁丁感到了什么危险,他一定感到了什么临近的威胁。”
雅各·弗朗克从书房柔软的沙发座椅上起身,他身上穿着睡衣,修长的睡衣下摆几乎拖到铺着厚地毯的地面上。他抬头,看到书房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幅油画,油画的画面是浓郁的铅灰色,下半个画面被波涛汹涌的大海覆盖住,海浪中间,是一只挣扎中的木筏。木筏在风浪中做着绝望的挣扎,桅杆折断了,筏身半沉,但掀起的巨浪仍然毫不留情地要将破筏淹没。
他的心情随着画中的波涛起伏,历史的浪潮在他的心头翻滚。他用打火机点燃烟斗,点了几次才勉强点燃。他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抄起手机,拨出一个自动拨号的号码。
“喂,丹尼娅?”
“爸爸!”
“有一件事,我必须马上告诉你,你能在这个周末回家吗?”
“爸爸,什么事情啊?你何不在电话里对我讲?”
“唔,丹尼娅,不能。你必须回家,让我当面讲给你听。”
“爸爸,如果你着急,我现在就可以回家,我正在返回巴黎的路上。”
“那就太好了,进入巴黎后,就直接回家吧。”
半个小时后,女儿已经坐在自家客厅的大沙发上,雅各依然叼着烟斗,但是烟斗里没有烟叶。他与女儿之间有个约定,回到家里就必须戒烟。当然,除了宝贝女儿没有在身边监视的时候。
“爸爸,你这么着急,是不是有个惊天动地的新闻要告诉我?”丹尼娅想把客厅里沉闷的气氛活跃起来。
雅各一直在琢磨着怎样开这个口,他坐在女儿身旁,语气沉重地说:“你还记得祖父那幅油画吧?就是挂在门口的那张?”
“当然了,我刚才进门还向祖父鞠躬呢。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但他的样子好慈祥。”
“对的,你的祖父是一个苦行多年的牧师,他逝世在遥远的老挝。”
“爸爸对我讲过这件事情。”
“对,你只知道祖父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不知为什么突然从前途无量的公司辞职,加入了教会,并成为一名虔诚的牧师。当时,我刚满5岁。”
“祖父是在中年的时候突然决定投身到主的身边的吗?”丹尼娅有些吃惊。
“对,这个决定很突然,家族中的所有亲戚都感到意外。”
“爸爸,你今天告诉我这件事,难道是因为你发现了祖父做这个决定的原因了?”
雅各点头,这个聪明伶俐的女儿,新闻记者的嗅觉格外敏锐。
“在我5岁那年,你祖父带着我长途跋涉到达东南亚。我们在丛林野地里到处跋涉,连续几年没有过上一天安稳的日子。这些年间,你的祖父收养了三个流落到老挝的华裔孤儿,也许,他纯粹是出于怜悯之心;也许,是看到我孤单可怜,收养几个孩子可以在孤寂的生涯中陪伴我;也许,他仅仅是太过善良,不忍心看到这些可怜的孩子活活饿死。那些年,我们就是这样流浪迁移的。直到6年后,我们在越老边界,得到一套庄园主的大房子,总算安居下来。这位庄园主是迫于越南局势危急,才决定逃离老挝的。回过头来看,他的这个决定真是聪明透顶。庄园主逃避了即将到来的战争,而我们却住在他的大房子里得到了很多年来失去的安稳生活。同时,似乎也在等待着战争的来临。”
丹尼娅眼睛瞪得大大的,爸爸今天这么迫不及待地把她叫回来,一定有着什么重大的隐情相告,现在看来,果不其然。
“战争开始的时候,我刚满11岁,这是一个混沌的年龄。我和你祖父收养的几个孤儿生活在一起,每天除了听爸爸教授几节法语和数学课程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一起嬉戏打闹。我们按照年龄划分兄弟排行,而且按照中国人的习惯,燃香结拜,不愿同年同月生,但愿同年同月死。就在这个最快活的时候,战争突然在我们的身边发生了。”
“是哪一场战争?”
“奠边府战役。”雅各叹气,悲哀地摇头,“越南人和中国人称之为奠边府大捷。数万法军在这场战役中被打死、打散、投降或者溃逃。越南军队四处搜索逃兵和法国庄园主,并且占据了附近的城镇。那时,我们居住的庄园,就在靠近越南边境几公里的地方。越军出人意料地进入庄园的时候,你祖父带着我们几个孩子仓皇逃跑。横渡湄公河时遇到狙击,我们差一点儿翻沉在河里,幸亏大家拼命划船,又处于一个容易躲藏的河湾处,这才侥幸逃出。可惜的是,你的祖父在小船上被子弹击中,没过几天就死去了。继续奔逃的时候,我们四个孩子被迫跑散了。我和你黎叔叔最终逃出了越军的封锁线,到达河内。但另外两位兄弟,哑巴和丁丁,为了救护你的祖父而失去踪影。从此以后,岁月沧桑,人生荏苒,几十年过去,我们再也没有打听到这两位兄弟的下落。我想,他们也许留在了越南或老挝,因为他们毕竟是华裔。也许他们回到了中国,现在正在中国某个地方安居乐业。”
“黎叔叔就是我们曾经去拜访过的黎元庭叔叔了?”
“对,我们两个一起到达河内后就失去了联系,没想到他事业发达,成了富商,并且就在巴黎生活。”
“你们直到今天也没有找到另外两位叔叔的下落吗?”
“不,我找到了。”雅各想点燃烟斗,但望着女儿的眼睛,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上网时偶然在一个网站上读到了丁丁的文章。”
“哇,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丹尼娅兴奋得手舞足蹈。
“可惜啊,”雅各叹气,“我的这个兄弟,五十年前的好朋友,竟然已经逝去了。”
“可惜,人生无常,生死有命,遗憾的是爸爸得到消息时已经太晚了。”
“不是,不是这回事。”雅各激动起来,“我的女儿,你知道吗?丁丁是被人谋杀的,在北京的寓所里,被一个神秘的杀手残暴地杀死了。”
“您是说,他是被人有意杀害的?”
“嗯。”雅各没有注意到女儿的惊愕。
“他是中国杂技团的团长,名字叫丁络文?”
雅各的眼睛瞪大了,他的手在颤抖:“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爸爸,你难道不知道,丁络文今年曾访问过欧洲,率领中国杂技团参加蒙特卡罗金小丑国际马戏大赛。在大赛现场,曾经出现一名中国小演员被毒针刺死的事件。这件事,我还当作新闻讲给你听过呢。”
“丁丁,络文,我的兄弟。”
“爸爸,我一直怀疑蒙特卡罗的事件,是一次蓄意的谋杀,而且,被刺杀的对象,肯定不是那位获奖呼声最高的中国小女孩。”
雅各双眼迷蒙,用颤抖的手抓起打火机,点燃了烟斗。
“丁丁,哦,就是丁络文,丁团长,在演出现场,他是不是出场谢幕了?”
“是啊,爸爸,你怎么知道?”
“凶手的毒针,一定是瞄准他的,凶手的目标一定是他。”
“天,爸爸,你怎么知道这一切,你怎么做出这样的猜测?”
“女儿,爸爸今天在网上读到了丁丁的文章。从文章的语气里,我已经感受到这个威胁。当时,危险正悄悄逼近,络文兄弟面对这一切,他,他竟然没有要求警方保护!”
第八节
日头偏西的时候,马迪诺牧师和弗朗克走入了一个半戈壁半沙漠的地区。马迪诺停下来,从覆满灰尘的袍口掏出一张地图,他想找到眼下的位置,但头昏眼花竟然无法查看地图,他叹了口气。
“比格,歇歇吧。”
比格·弗朗克解下水囊,递给牧师。
为了节省精力,两个人都避免多讲话。
马迪诺牧师谨慎地喝下几口水,感到力气恢复了一些。又把水囊递给弗朗克,但弗朗克没有喝,他只是检查了一下水囊的塞子,然后,把水囊背在后背上。
“你为什么不喝?”牧师用眼神表示疑问。
“我不渴。”弗朗克藏书网简单地答道。
“比格,我感谢你的忠心。但我仍然要问你,我这样疯狂地想要追寻一个浮光掠影般的东方奇迹,一个神秘的大帝国,你能够理解吗?万一哪天面临失败,你也会无怨无悔吗?”
比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为什么,比格?”
“没什么,我相信你。”
“比格,我的孩子。如果你留在罗马,我会要求你继承我全部的家产。这么多年来,你已经像是我自己的孩子一样了。”
“不,主教,我不能继承你的财产,因为我希望你健康地活着。”
“嗯。”主教笑了。
比格把水囊的带子拴牢,准备继续赶路。主教拦住他。
“孩子,再多歇一阵吧,我们已经走出戈壁了。”
比格向四周望望,确实,遍地的沙石似乎减少了,代之以赭色的沙堆。这些沙堆就像奇形怪状的雕塑,被雕刻家肆无忌惮的想象所堆砌。
“主教,我们离那个神秘的大帝国仍然遥远吗?”
“近了,孩子,我们一定离她很近了。”
“但我觉得这里似乎就是天地的边缘,是世界的尽头啊。”比格·弗朗克把这几天一直折磨他的一个想法说了出来。
“在过去,人们都认为这片沙漠是世界的尽头。”主教指指眼前一望无际的沙峰,“这里颜色恐怖,地势凶险,多像是但丁书中的地狱啊。”
比格·弗朗克惊恐地看了一眼,赶快垂下眼睑。
“但是,马可·波罗兄弟确实穿越了这个恐怖的地域,他们看到的却是一个庞大的帝国。”
“主教,万一他们兄弟所言有误,甚至是吹嘘呢?”
主教认真地思考着比格的推断,但很快就摇头道:“我觉得这兄弟俩说的真实可信。当然,世上万物千奇百怪,无法判断。所以,这次出行,我才没有携带回赠辽国皇帝的礼物。”
“主教难道打算代表罗马教廷赠送给东方帝国礼物吗?”
马迪诺主教深深地点头。
“主教,为什么?”
“因为,”主教欲言又止,“孩子,还有很多事情你并不了解。但是,从今天开始,你要记住我的一句话。”
弗朗克全神贯注,认真把主教的话记在心中。
“孩子,如果你能够先于我回到罗马……”
“为什么先于你?”弗朗克打断主教的话。
“因为上帝。”主教用手指指头顶,那里,西斜的的太阳仍然在肆虐地燃烧。
弗朗克胆怯地点头,不再追问。
“那时,我会要求你带上一枚蓝宝石十字架,”主教用手从胸前的衣服下抽出一个蓝光闪烁的十字架。“你把十字架出示给人们看,他们就会容许你动用我所有的财产。”
“我不会离开你,主教,我不需要你的任何财产。”弗朗克坚决地说。
“哦,上帝有时会安排你离开一段时间的。”主教用安慰的口吻说,“那时,你要用我的财产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弗朗克紧张地问。
“你要携带足够的钱财,沿着我们今天走过的道路,到达东方,到达那个大帝国。”
“然后呢?”
“然后,你要修建第一座教堂,你要做第一个上帝的仆人。”
“你是第一个。”弗朗克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赶紧补上一句。
主教轻轻地摇头,叹了一口气:“我应该把你留在罗马,因为我没有想到这条路竟然这样难走。”
“主教,我愿一直陪伴着你。”
“不,孩子,记住我的话。假如我走得比你快,假如我要求你立刻返回,你必须听从我的命令,并且按照我刚才对你讲的话去做。”马迪诺主教神态格外严肃。
暴晒的太阳变得更加倾斜,变成撕扯着残存酷热的夕阳。比格·弗朗克的心情变得压抑,走了这么一路,主教一直孤言寡语,而今天竟然说出这么多话。其中许多话,他并没有听懂。但是,他感到了不安,这是上路半年多来第一次感到的不安。他惶恐地注视主教,但马迪诺主教似乎忘记了刚才那番预示着灾难的话语,安详地注视着远处那一座座奇形怪状的山峦。
马迪诺最后一次翻开地图,搜寻这个区域的信息,但仍然一无所获。此时,他们站立的区域,地貌确实太奇特了。
遍地的砂石,柔软的沙粒,这些与三天来一直穿行的大戈壁没有太大的差别。但是,前面的地面颜色陡变,从沙漠的暗黄,戈壁的浅灰,忽然变成炽烈的赭红。地貌的形状也骤然改观,许多姿态各异的沙丘兀然而起,矗立在夕阳如血的碎石地面。看似沙丘,稍加观察才发现,这些其实是一种暗红色松软的岩石。沙柱般整齐的岩石被风暴反复刮削,使得中间部分变细了,留下肥大的底部和形状怪异的顶部。在夕阳血红的照映下,地面的沙石与耸立的沙岩乃至天地万物,都被笼罩在一片抑郁的暗红色的氛围之中。空气依然灼热,而这种如同火焰般的色彩,使空气变得更加酷热难耐。
马迪诺把手中的地图折叠起来,此刻,他显得有些颓唐。
“比格,我们迷路了。”马迪诺主教有着一种遇事不惊的沉稳,但此时他的声音明明在颤抖。
“主教,我不在乎。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
马迪诺主教有些责怪地盯了比格一眼:“嘱咐你多少次了,不要称呼我主教。”
“对不起,我认为这里没有别人。”
“没有吗?”马迪诺抬头,扫视着包围着他们的、如同雕像般奇形怪状的岩石。
“您一直对我说,世上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的地图已经用到头了。往后的道路,我们只能依靠上帝。”
比格把身上的水囊用力抓了抓:“主教,只要我们节省一些,就会走出这片古怪的区域。”
“但愿如此。”
自从进入戈壁,他们就知道了,在戈壁和沙漠里的任何耽搁,都会导致生命的枯竭。因此两个人再次艰难地起身,进入了这片似乎经过雕塑的地区。很多年以后,人.99lib.们把这种地貌称作亚丹地貌。这个名称的发音,是当地人的土语,意思就是被改变的地区。
在两个人的身后,落日投影下一个巨大的怪兽,怪兽脖颈粗长,头颅硕大,瞪着一双牛眼盯视他们。
比格有些担心地打量砂石的雕塑,诧异于大自然的威力。
马迪诺主教目不旁视,始终面向行进的方向,坚毅地迈动脚步。
落日的余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好长,好长。
太阳很快就落山了,摆脱了灼烤人的烈日,两个人加快了脚步。
随着太阳最后几缕光线在血色的沙石堆上消失,道路变得漆黑难辨。就在这时,起风了。
刚开始起风时,他们听到了自远及近的唿哨声,比格为此感到一阵兴奋。
因为有微风的吹拂,空气会变得凉爽许多,会给两个人的夜行带来舒适的爽快。但刚刚前行几步,一切就突然改变了。
风声在刹那间变成了一种犀利的嘶吼,像是从远处匆匆赶来了一群厉鬼。在他们四周喧嚣悲鸣,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在刚刚升起的月亮下凝固的雕像忽然舞动了起来,雕像与飞奔而至的厉鬼一同跳跃、狂奔。风扬起鬼怪的长发,挥舞的发梢抽打旅人的脸庞,抽得人脸蛋生疼。地面的沙石跟着这些疯鬼飞舞骚动,沙子迷住人的眼睛,石子像冰雹一般抽打着裸露出来的皮肤。
两个人用衣服包住脑袋,在狂风石雨中躲闪。但凄厉的呼啸声,却从耳朵里刺心地钻入。比格发现自己头顶上的一头巨兽张开了狰狞的大口,漆黑的喉咙发出震撼人心的嘶吼。他的头脑一阵昏黑,脚下不由自主倒退几步,但他挺住了,在他的前面,主教吃力地跋涉着,没有被这些厉鬼吓倒。比格抱紧胸前的水囊,顶着狂风迈步向前,但这时,一只吐出舌头的厉鬼抓住了他的肩膀。
比格惊呆了,颤抖了。这只厉鬼头颅巨大,舌头血红,眼珠就像两盏汽灯:“把命留下,把命留下!”厉鬼嘶吼着,尖利.99lib.的牙齿摩擦着比格的脖颈。比格胆怯了,他紧闭双眼,发出大声的祈祷,拼命叫喊走在前面的主教。但是,周围都是冤魂厉鬼凄厉的嘶叫,马迪诺主教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呼喊。比格的膝盖一软,咕咚一下跪在地上,他不敢睁眼,耳边全是鬼怪惊天动地的怒吼。他的衣袖被另外一只妖怪抓住了,几只妖怪撕扯着他,仿佛要把他撕成碎片。比格知道,这里也许就是所谓的地狱,他和主教误入歧途,竟然一路走到了地狱的门口!
比格不敢再停留了,他用尽力气喊叫主教的名字,然后,他扭转头,顺风向着相反的方向狂奔。巨兽沉重的脚步在他身后震响,呼出的热气蒸烤着他的后背,他的嘴里发出阵阵哀嚎,不知是因为绝望还是乞求饶命,脚下的步伐更快了。此时,他一心想的,只是赶快逃离这个地狱,这个恐怖的充满厉鬼的地狱。
第九节
面对无法理解的怪异文字,陆一洲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它们单字拆开,99lib?然后去咨询大学的教授。
他首先把打印下来的文章搜寻一遍,尽量挑选出一些字形看上去不尽相同的单字,然后把这些单字誊写在一张白纸上。丁圆圆认真地看着他工作,一声也不响。
终于,陆一洲喘了一口气:“好了,估计这些字最有代表意义,而且肯定不重复。”
“你去找越南语系的刘教授帮忙吗?”
陆一洲对着圆圆湿润且亮晶晶的双眸,一往情深:“圆圆,你真聪明。”
圆圆把头垂向一洲的胸前:“一洲,我爱.99lib.你。”
“我也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两个人牵着手走出宿舍,外面阳光灿烂,绿树成荫,校园里格外安静。
刘教授的家就在校园内的教职工宿舍楼内,宽敞的四居室单元房,充沛的光线。刘教授跟陆一洲的硕士生导师洪教授非常熟悉,所以对于陆一洲的来访丝毫不感到意外。只是看到漂亮的丁圆圆的时候,他透过眼镜露出疑惑的目光。陆一洲大大方方地介绍:“刘教授,这是我的女朋友,法语系的丁圆圆。”
“唔,好,非常好。”刘教授忍不住夸赞道。
丁圆圆羞得脸上有些不自在,刘教授赶紧请他们进屋,端来新泡的香茶。
陆一洲把写着越南文字的纸递给刘教授:“教授,今天来,是想麻烦您一件事。我们找到了这些好像是越南的文字,想请您帮忙辨认一下。”
“这很简单。”刘教授一边戴九九藏书上眼镜一边接过纸张。他仔细地读了几个字,脸上表现出一丝疑虑。不久,他的表情舒缓下来,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你们这是从哪里找到的文字啊?这些不是越南文,而是老挝的文字。另外,这种拼写方法,还是几十年前老挝的古老文字呢。”
“古老文字?”陆一洲不太明白。
“老挝,在过去被称作老挝,他们有着自己一套独特的文字。”
“您能够阅读这种文字吗?”
“肯定不能,”刘教授遗憾地说,“我教授的越南文已经是小语种了,咱们学院还没有教授老挝文字的老师。我也就是因为文字比较接近,才能够这样估计出来,九九藏书
如果你们想确定这个文字,还需要到北京外国语院校去打听。”
第十节
直到风声停息了,嘈杂声、魔鬼的怒吼声、怪鸟的嘶叫声消失了,比格才停下脚步。他胆怯地藏书网睁开眼睛,向四周观看,这时他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跑了很远很远的路程。因为,他看到了一片熟悉的景象,那些沙砾、石块,被风尽情消蚀过的地表。他顿时发现,自己回到了早晨离开的那片戈壁。戈壁滩上风清月朗,月光如水,景象清明,除了遍地的沙石,哪里还有一丝魔鬼妖怪的影子。只是刚才过去的半个时辰功夫,比格觉得自己是从地狱的门口逛了一圈,又被疯魔狂鬼惊吓着驱赶回来。这生死轮回的瞬间,似乎比一生还要漫长。此刻,地狱远了,魔鬼消失了,大地恢复了平静。比格浑身发软,手脚冰凉。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当他明白自己疯狂的奔逃,竟然跑出了几十公里的距离,直到进入这片平静安详的土地时,他总算放下心来。
紧接着,比格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他遗忘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他用手摸摸肩上的水囊,水鼓鼓的,在囊中咕咕地作响。主教大人,放心吧,水一滴都没有撒掉。这个想法进入大脑的刹那,他忽然明白了自己遗忘的到底是什么。他发疯似的一跃而起,向刚刚逃出来的方向奔跑起来,这时,他发现马迪诺主教并没有跟在他的身后!月色明亮,遥远的戈壁荒滩一目了然,除了碎屑的石块和成片的荒沙,月光下哪里有马迪诺主教那熟悉的身影!他把主教丢在哪里了?是丢在身后遥远的戈壁沙石后面,还是刚刚逃出的魔鬼陷阱?
比格绝望地咆哮,像是一头被遗弃的孤狼。
无论如何,他不能丢掉马迪诺主教!主教是他的恩人,他的亲人,他的灵魂的导师。如果主教丢失了,他将不知道如何面对今后的人生。难道,刚才地狱里的狂魔劫掠了德高望重的主教?难道是上天的力量毁灭了主教高贵的生命?
比格深深懊悔半个时辰前自己疯狂的奔逃,他太恐惧了,太慌乱了,以至于根本没有意识到主教的状况,根本没想到需要招呼主教一声,他只顾着惊慌失措地向前狂奔。
如果他当时拉主教一把,或者在主教的耳边呼唤一声,主教99lib?也许也能像他一样奔出那片恐怖之地。直到此时,比格深信那里一定就是圣经中描写的地狱。比格记得但丁长诗中描写的地狱情景,此时,地狱腐朽的臭气已经蔓延开来,在那座魔鬼之城的上空弥漫。
比格小心翼翼地向逃出的方向搜索。没走多远,他再一次听到了地狱里鬼怪的嘶吼。他战战兢兢地驻足静听,随时准备拔腿逃命。这一次,他终于清楚地听到了魔鬼的声音,这个声音是那样的令人恐惧。比格的头发梢竖立起来,他颤抖,退却,本能地逃避这个声音,再次奔逃,直到耳边清静,声音遥不可及为止。主教完了,主教一定死在这些魔鬼的掌心了。想到这里,比格感到万箭穿心似的痛苦,他双手掩面,长声嘶嚎,在月色下荒凉的戈壁发泄着胸前淤积的悲哀。
半年以后99lib?,丢魂落魄的比格回到了罗马。
罗马一切如旧,梵蒂冈雄伟地屹立在罗马城中央,台伯河肃穆地环绕圣城流淌。跨河而建的石桥上,人物雕像展袖欲飞,圣天使城堡上耸立的天使张开巨大的双翅迎接他。看到熟悉的景色,比格已经干枯的心更加抽搐,对主教的思念令他忍不住抱着桥上冰冷的石柱放声痛哭。
终于,比格哭累了,倚着冰冷的灯柱昏昏睡去。他太疲劳了,长久的跋涉,主教丢失带来的无尽的痛苦和失落,都无情地摧残着他的身体和灵魂。所以,他痛快酣畅地睡过去,直到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睡在一间宽大的房间里面,阳光从高大的石柱间穿过,照射在他的床脚。石柱中间,有一张典雅高贵的躺椅,躺椅一侧是日夜不停涌水的喷泉。在贵族家庭做了很多年仆人的比格一眼就认出来,这种躺椅是罗马贵族家庭奢侈讲究的卧榻。
比格感到惊慌失措,他慌忙坐起来,这时,他的耳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比格循声转头,看到头发花白的管家此时正坐在床边,等待着他的清醒。
“我,我怎么睡在主人的床上?”比格惊恐地问道。
管家宽厚地笑了,准备给比格更换睡衣:“马迪诺家族已经阅读了主教的遗嘱,如果主教在这次征途中没有回来,而您能够独自返回,您将继承马迪诺家族的全部头衔和财产。”
比格感到头晕,他无法理解管家这番话的含义,只得随管家笑盈盈地引他循着熟悉的花园小径前往石头浴室。
第一节
丁团长去世的消息被警方严格地保守着秘密。杂技团目前接到的通知,是丁团长尚需要完全的静养,从身体恢复和人身安全的角度考虑,警方决定对他采取严格的保护措施。从即日起,暂时禁止杂技团人员以及其他亲属朋友到医院探访。同时,为了确保丁团长能够得到充分的休息,医院重症病房的楼道,专门安排了一名医院的保安,二十四小时看守这间特护病房。
这些表面上的工作当然无法阻挡高明的杀手,李警官就是盼着他能看出保安工作的漏洞,早点儿在医院露面。否则,时间一久,李警官精心设计的圈套,就算枉费心机了。
友谊医院重症病区丁团长的病房内,一切救护设施摆放如故,病床上也躺着陷入深度昏迷的“病人”。李警官虚插着鼻饲管,罩着氧气面罩,手腕上输液的针头被胶布贴牢。透过观察室宽大的玻璃窗,谁也无法辨认氧气罩下深深熟睡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脸孔。
接连三个夜晚,李警官都是在病床上度过的。一动不动的静卧,简直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折磨,但李警官不能动弹,不能翻身,他必须做出失去知觉深沉入睡的假象,整夜一动不动地倾听耳边治疗仪器单调的滴答声。虽然安静,单调,催人睡眠,但李警官的耳朵变得格外机敏,因为病房内外几乎不设一个埋伏,就连医院大门外的停车场,也没有设伏。全部的安全保障,只有病区走廊尽头那个形同虚设的保安了。此时,保安似乎并不知晓可能到来的危险,早已瞌睡连天,摇摇欲坠了。丁团长逝世当天李警官提出这个大胆的计划时,全队的人几乎齐声反对。可是大家又明明知道,这个多次逃脱的杀手太狡猾太凶残太敏锐了。如果医院附近埋伏人马,蹲坑,设置圈套,不但无济于事,还会惊动他,让他不敢接近。但李警官独自一人等待他的到来,风险又太大。经过两次准确无误的谋杀,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心狠手辣的职业杀手。李警官也在蒙特卡罗吃过他的亏,在北京街头追踪时还被他成功甩脱。此时深更半夜,李警官独自一个人与他交手,胜算的把握到底有多大?所有的人都捏着一把汗。这种时候,万一失手,李警官承受性命之危,到.99lib?底值不值得?
但李警官力排众议,坚持己见,拒绝了局领导另择其他方案的提议。他坚持的理由只有一个,如果丁团长的死讯传出,杀手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从而远走高飞,消失无踪。蒙特卡罗中国女孩儿的遇害以及丁团长的被刺都将成为无法侦破的死案。警方失职不说,凶手从此逍遥法外,受害者永远无法瞑目九泉,此后天涯海角,清平世界,不知会有多少人因之寝食难安,性命难保。所以,利用丁团长还活着的信息做诱饵来擒获凶手,这个机会极其珍贵,极其难得。也许,这就是在中国境内擒凶破案的唯一机会了。
李警官深信杀手会在医院里出现。
杀手太精明了,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使他惊动警觉。李警官的脑海里深深刻印着蒙特卡罗月光下那张脸孔,刚毅,精明,耐心,势在必成。他像一条毒蛇,耐心潜伏,纹丝不动,一旦行动,便会一跃而起,致命一击。从他干练的动作中,可以看到经过严格训练的痕迹。他不是一个普通的杀手,而是一个职业军人,甚至是职业间谍。这次,他精心策划的爆炸竟然没能干掉丁团长,一定会使他恼羞成怒,倍感耻辱,难以甘心。他不会就此罢休,极有可能铤而走险,选择防守薄弱的医院再次下手。
基于这个推测,李警官坚持己见,毫不动摇,终于说服了领导和同事。从那天开始,他便一个人孤胆独对,一动不动,忍受着病床上腰酸背痛的折磨,高度警觉地等待歹徒的来临。
夜晚的时光缓慢寂寞,最折磨人的是那种极其强烈的孤独感。虽然,外面值班室坐着一位哈欠连天的“值班员”,这位由小芳扮演的女护士为了能够迷惑对方,必须做出瞌睡不醒的假象。小芳不知道说了多少好话,李警官才勉强容许她留下来。这个角色其实很难扮演,周围危机四伏,杀手随时可能出现,但小芳必须做出摇摇欲坠的疲劳样。连续三天,小芳每晚“瞌睡连连”,内心又紧张得要命。本能地想睁开警觉的眼睛,但任何蛛丝马迹都会使她更加紧张。
两夜时间过去了,李警官和小芳的心里充满了焦虑。丁团长的死讯不可能长时间保密,无论公众舆论还是私人感情,都不会容许把时间拖得过久。更何况,为了把这出戏演得逼真,李警官不得不请丁团长的独生女儿丁圆圆与公安局配合,每天仍然前来医院看护,直到傍晚才能离去。丁圆圆的情绪一直激动焦躁,很难长久控制,这样的局面,确实很难继续维持下去了。
时间进入第三个夜晚,李警官决定,如果今夜仍旧徒劳,凶手将不会再出现,他会撤销这次行动。
特护病房没有时钟,为了伪装得真实,李警官手腕上的手表也被摘掉了。其实,就算有手表,他也绝对不敢核对时间,举手抬腕之间,都有可能惊动歹徒,使得整个行动失败。李警官在心里默默地计算时间,应该是拂晓时分了,凌晨是歹徒下手的最佳时机。时间过了半夜,医院走廊里已没有人走动,出现的任何身影,都容易被过度安静的环境所掩饰,窗外晃动的树枝,也能遮掩贴墙行进的步伐。天色渐明,一阵强烈的失望笼罩着李警官,阵阵涌上心头的烦躁,使得李警官想翻动一下身子,但他强迫自己安静,忍住了翻身的冲动。他知道,越是最后几秒钟的坚持,越会对破案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就在李警官内心剧烈搏斗的时候,特护病房的房门发出喀哒一声轻响。这个响动太轻微了,似乎是老鼠踩断了一根火柴棍。有那么几秒钟时间,李警官怀疑自己的听觉出现故障,是不是刚才突发的烦躁造成的干扰,让他出现幻听。李警官追寻这个声音继续倾听下去,竟然毫无声息,周围除了仪器发出的单调乏味的嘀嘀声之外,只有外间值班室小芳那不知是故意还是真实的由于睡眠而产生的呼吸声。
李警官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他强烈克制自己想睁开眼睛的欲望,因为,只要产生睁眼的想法,眼皮就会出现抖动,一个轻微的抖动,也会惊动进入室内的敌人。
安静,极度的安静,同时是一段长时间的忍耐。这种静谧显得过于漫长,床单下面,李警官的手指抖动了一下,进入了最佳的状态,他的耳朵终于捕捉到了一丝风声,这是软底鞋触及地板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声响。其实,鞋底并没有发生一点儿摩擦声,但由于医院铺设的木制地板,人体的重量能让地板发出极其轻微的呻吟,这个呻吟声触发了李警官高度紧张的神经。特护病房靠近病床的位置,传来极其低微的喘息声,来人用手抓住连接李警官手腕的点滴瓶,用一种针筒类的99lib.器具向滴注管内加注什么液体。接着,这个人转身面向李警官,似乎打算与这个即将长逝的人最后告别一下。他突然一惊,不知是猛地发现氧气罩下面李警官的相貌与丁团长不同,还是他看到了床单下抬起的手臂,一只六四式警用自动手枪正对着他的眼睛。来人忽地一跳,像一只脱逃的狡兔向门口奔去。“别动。”李警官的声音很低,但在接近黎明的极度静谧中响如惊雷,“林先生,你逃不掉了。”
外间值班室的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玻璃外面,站着刚才那个瞌睡连天的“小护士”,她的手中,也一动不动地握着一把式样相同的警用手枪。
来者没有露出丝毫慌乱,他收回对门外小芳冷冷的注视,回过头来打量了李警官一眼。这两个人,他已经非常熟悉了,熟悉得就像他腰间的kgb制式手枪一样。但他眼中并没有流露出绝望,甚至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神情。
“林先生,我一直在等待你,希望跟你好好谈一谈。”李警官平静地说,“我想,你不会反对吧?”
林先生漠然地瞥了李警官一眼。
“你的护照是英国的,服装是法国名牌,但手枪却是俄国制式,望远镜是克格勃的精品。”
李警官依然坐在病床上,身上披着白色的床单,紧握的手枪油光发亮。“或许,指派你行动的是巴黎富商黎小淳;或许,你的背后另有他人。”李警官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你不愿意稍微解释一下吗?”
林先生依然沉默,一双眸子闪闪发亮。
“你出生在欧洲,你会讲英语、德语、俄语、越南语、法语甚至丹麦语。你曾经出现在阿富汗和伊拉克,你为美国服务,也对俄罗斯效忠,你的公开身份是私人侦探,你的秘密身份……”
“请你不必说了!”林先生终于开口,他的中文带有浓重的南方口音,“请你告诉我,丁团长,就是丁络文,他到底死了没有?”
“丁团长既非美国间谍,也非克格勃特务,更不是什么中国特工,你为什么三番五次地暗杀他,.99lib.还使用了各种最先进的谋杀手段,不惜误杀年轻的杂技团女孩子。你为什么对他这么重视,你跟他素不相识从无交往,年龄上也并非同一代人,到底是什么仇恨令你如此疯狂呢?”李警官严肃地问。
“请先回答我的问题。”林先生对李警官的盘问不理不睬,执拗地说道。
“很遗憾,我不能告诉你。也许,只有在监狱的铁门里你才能慢慢得到关于丁团长的传闻,但现在,你必须回答我的问题。”
林先生忽然凄楚地微微一笑,他冲李警官摇头,嘟囔一句:
“您总是让我失望,虽然您始终没能打赢我。”
李警官忽地从病床上一跃而起,双手齐伸扑向林先生。但是,他毕竟晚了一步,林先生的牙根发出轻微的爆裂声,仅仅百分之一秒钟的时间,他就浑身酥软,眼白上翻,倒向了地面。一股黑血从嘴角溢出。李警官只来得及抓住他的下颌,林先生已然断气了。
“叫医生,快叫医生来。”李警官吼道。
“是!”冲到门口的小芳回答。
医生很快到了,他简单地翻了一下林先生的眼皮,摇摇头说:“没救了。”李警官丧气地坐在床沿上,狠狠地骂了一句。
小芳走过来:“队长,我刚搜了他的身上,没有那块蓝宝石。”
“脖子上也查了?”
“都检查了。”
李警官换下医院的病号服,始终心事重重,一声不吭。小芳担心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这时,林先生的尸体已经被抬了出去,地面也已清理干净。
“现在可以为丁团长开追悼会了。”
“对,丁团长应该是清白的。”
“不是应该,而是确定。”
小芳有些不明白:“你怎么知道?林先生刚才并没说什么啊?”
“我就没指望他说什么,谁想到这小子性子好烈。”
“是克格勃训练出来的?”
“也许。”李警官说,“可是还不止。”
“他身后另有其人?”
“你知道吗?丁团长是一个在越南长大,曾被法国牧师收养的孤儿。在这个法国牧师家里,还有几个和他一块儿长大的孩子,这些孩子当中包括巴黎的那位黎先生。”
“黎小淳?”
“不,黎小淳的父亲,黎元庭。”
“其他人还有谁?”
“李警官用下颌点点刚才林先生站立的位置。”
“林先生?”
“不,他的雇主。”
“天啊,他们难道是私人仇杀?”
李警官沉重的面色浮现出笑意,他看着小芳:“有长进,有想法。”
小芳说:“怎么,你又是早知道了?”
“还记得梁海波老先生吗?他家墙上的镜框?”
“当然记得,当然有印象。”
“那四个十几岁的小孩在河边的合影。知道那条河叫什么名字吗?”
“我哪里知道?一条普通的河呗。”
“那是湄公河,是流经老挝、柬埔寨和越南的一条著名的河流。”
“天啊,你怎么当时就注意到了?”小芳敬佩地张大了嘴。
“不是当时,自从姓林的杀手一出现,我就开始研究这张照片了。”
“照片?”
“对,我去跟老爷子借来,复印了一张。”李警官故作轻松地说。
“但梁海波先生怎么得到的照片呢?”
“二十世纪50年代,丁团长曾经委托梁海波先生在海外寻找照片上的几个人。那个时候,梁先生是杂技明星,经常到欧洲演出。文革时期,气氛紧张,梁先生偷偷地把照片藏了起来,直到文革结束。后来,由于丁团长经常出国,梁先生就把照片当作纪念品收藏起来。如果不是我再三解释,梁先生说什么也不让我复印照片呢。”
第二节
凶手终于被抓住了,但结局竟然是一个悲惨的意外。凶手的自杀,不但使警方追查的线索再次中断,也使陆一洲和丁圆圆背上了沉重的精神包袱。
爸爸临终前的嘱托,爸爸遗书上的叮咛。不要报仇,千万不要报仇!丁叔叔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嘶吼。陆一洲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报仇,但协助警方是一个守法公民不可推卸的责任。丁圆圆所做的一切,虽然在天理与人情之间难以分辨,但这种矛盾带来的后果,却是令人极其痛苦甚至是锥心的。
这些天,陆一洲尽量安慰着圆圆,他明确表示,圆圆所做的一切都是无可非议的,丁叔叔不会因此而责怪她。但面对疑犯死亡的现实,丁叔叔在天堂里是否会痛心疾首呢?
弥合丁圆圆心灵伤痛的唯一办法,也许只有继续追踪线索,让这种不间断的工作和思索,来平复丁圆圆的矛盾和痛苦吧。
“圆圆,咱们应该着手解答越南语的翻译了吧?”陆一洲好不容易说服丁圆圆睡了一个不断被恶梦惊醒的长觉,看到圆圆精神状况好了一些,才开始动员她。
丁圆圆心神恍惚地答道:“是啊,不能总是这么耽搁下去了。”
“来,咱们再上网看一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丁圆圆晃晃脑袋:“一洲,爸?99lib.爸不在了,怎么会有新的信息呢?”
陆一洲打开电脑,进入了法文网页。
“圆圆,你看,有新的消息了。”陆一洲大声地说。
在丁团长第二篇文字的下面,出现了一个新的条目,评论栏目里,出现了留言,不知什么人写下了一句话。
想知道你父亲被追杀的原因吗?想了解700年前发生的那段历史吗?请跟我联系。密友这句话,是用中文写的!
丁圆圆脸色苍白,眼睛死死盯住这条留言,嘴角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陆一洲慌忙搂住她的肩,把她揽入怀里,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圆圆,不要害怕,这个‘密友’,也许是个朋友。”
“但是,我害怕,一洲,我好害怕。”
“这也许是通向答案的一条通道,我们应该联系这个叫‘密友’的人。”
过了很久,圆圆才稍稍镇定下来。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但是她似乎下了决心,不再犹豫,不再恐慌。“一洲,警方抓获的也许还不是真正的凶手,他的背后还有人物。这件事情也不那么简单。所以,咱们应该给密友回信,咱们不能放弃这条线索。”
陆一洲满意地点头:“圆圆,我一直希望你能够这样勇敢。”
由于没有通信地址,他们只能在后面留言,并且写下自己的邮箱。当天下午,他们收到了来信。
你总算是一个热爱自己父亲的人,你总算是一个可以完99lib?成父亲心愿的人。现在,你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到你父亲留下来的文件,那个杀手未能找到的文件,等候我进一步的指示。密友陆一洲和丁圆圆一遍遍地阅读这封邮件,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凶手已经自杀身亡,整个案子应该算是告破了。难道这里仍然有着自己尚未知晓的秘密?凶手在刺杀之外,还有着什么不可理喻的动机?.99lib.
确实,凶手的身份尚未得到确认。他使用的暗杀器具不但先进,而且是一般人,甚至一般间谍根本不可能得到的。他的作案手段如此高明,难道仅仅是为了暗杀一位中国杂技团的团长?
那么,这件事背后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这一切与一个700年前的历史又有什么关联?这许多难解之谜,震撼着两个人的思维,也刺激着他们的好奇。
经过长时间的商量,两个人决定与这个密友进一步交涉。这是寻找答案的唯一线索,是丁圆圆真正了解爸爸的唯一途径。
“我们已经找到了文件,请告诉我们怎么和你联系。”
第二天,一封法文信躺在邮箱里:“不要对我撒谎,告诉我找到的是什么文件,我才能相信你。”
陆一洲咂嘴:“这家伙可真聪明。”
“也许是狡猾。”
“那么,咱们就冒一些险,给他提供一些消息。”
他们在回信中写:“一本《圣经》,一块蓝宝石。”
“为什么不把保险柜等消息透露给他?”丁圆圆不解地问。
“咱们也要吊吊他的胃口,不能让他牵着咱们的鼻子走。”
“原来以为只有‘密友’是个狡猾的东西,原来你才是最狡猾的。”圆圆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笑脸。
她的笑容充满阳光,令陆一洲格外开心。他抱起圆圆,在屋子里旋转一圈:“哀兵必胜,但我们不能总是悲哀。”
“有你,我就不会总是悲哀的。”
当天下午,回信就到了,语言开诚布公,毫不客气:“你还算诚实。好吧,我现在确实打算把历史文件交给你,这样你就能了解你爸爸被害的真正原因。”
陆一洲很快敲着键盘,边敲边向圆圆解释:“趁着他在网上,咱们加快进行。”99lib.
“我们该怎么说?”
“只是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文件,我们跟他怎么接头?”
但是,等待的结果却让他们灰心,“密友”似乎刚刚答复完就下线了,当天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新的消息。
“他不相信咱们?”丁圆圆问。
“不,我觉得他信了。”陆一洲答,“他只是过于谨慎罢了。”
第三节
比格·弗朗克花了好几天时间才弄明白自己身边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他继承了马迪诺家族的财产和爵位,甚至继承了这个光辉的姓氏。比格·马迪诺勋爵乘着雕花的马车前往元老院去签署财产证书,走在路上他才逐渐从睡梦中清醒过来。马迪诺主教的遗嘱在他们动身前往东方旅程的那晚就写好了,主教郑重其事地宣布,一旦比格继承马迪诺家族的产业,他将拥有把这些产业迁往世界任何地方的权利。比格瞬间明白了主教的用心,主教相信比格会妥善处理他的遗产,会把财产用在他叮嘱过的事情上。比格顿时意识到强烈的使命感,马迪诺主教在分手前的刹那,把最重要的嘱咐告诉他,仿佛主教已经从藏书网上帝那里聆听到自己即将离开这个世界一般。
比格没有浪费时间,这几天功夫,一个具体落实主教遗嘱的措施在他的心中逐渐成熟。
昨天夜里,他梦见了马迪诺主教。主教依然那样慈祥,健康,一双蓝色的眼睛就像地中海的海水,热情洋溢地注视着他。
“我的孩子,我的伙伴,看到你回家了,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主教,我把你丢弃了,我带走了你唯一能够生存的水囊,我是你的罪人啊。”比格热泪盈眶。
“不,孩子,我不需要水囊,我有上帝的关照。”
比格仔细观察主教,发现主教的嘴唇红润,发音清晰,眼睛明亮,不像是沙漠中缺水疲倦的样子,他这才放心:“主教,我无意继承你的财产和爵位,我只是想实现……”
“孩子,动身前我就签好了遗嘱,我希望你幸福。同时,更希望你能够实现我的愿望,到东方寻找那个伟大的帝国,修建一座高大耸立的教堂。”
“主教,我会去的,我此刻正努力地进行呢。”
主教面带微笑,就像过去无数次面对时一样,用手抚摸着他的头顶:“孩子,在东方,我等你。”
第二天,管家带着他到执政官那里签署一份财产继承公证,这时执政官忽然发现了遗嘱里有一条被人们忽略的信息。
“主教有一个个人的信物,他交给你了吗?”执政官神情严肃地问。
“主教的蓝宝石十字架吗?”
“对,这是马迪诺主教的私人信物。”
“主教没有来得及把十字架交给我。”
“很遗憾,没有这个私人信物,我无法为你开具证书,你必须首先与马迪诺家族的人们协商一个解决办法。”执政官说。
与马迪诺家族其他人打交道时比格遇到了麻烦。很明显,他缺少一99lib?件马迪诺主教交付的信物,缺少马迪诺主教片刻也不离身的蓝宝石十字架。比格没有来得及得到这个证物,他与主教分别得太仓促,太突然。然而,对于马迪诺家族和罗马的人们来说,没有蓝宝石十字架,就等于没有满足遗嘱的全部条件,他继承马迪诺家族财产的资格也由此倍受怀疑。
比格心急如焚,苦苦乞求,但是,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够理解他的苦衷,有谁能相信他的解释,又有谁相信他对于主教的承诺呢?
马迪诺主教有一个年轻的表侄子,作为家族遥远的旁亲别戚,本来没有资格分割财产,但比格失败的消息像广场上的鸽子一样迅速在罗马城内传播开来,很快就传到这个远房表侄子的耳中。巨额的财 产使得表侄子下定决心,要与比格进行一番较量。
非常不幸的是,这位表侄子功于心计,颇通法律。
他先在罗马城中煽风点火,散布谣言。很快,罗马狭窄的石头街巷间开始流传出一个故事,阴险的比格取得主教的信任,在得知主教遗书的内容后,就急不可耐地在旅途中谋害了马迪诺主教。这个奸恶之徒,完全没有想到主教尚有最后一个措施,就是自己随身携带永不离弃的蓝宝石十字架。这枚十字架破坏了比格的阴谋,使得主教的遗产得以保全。
比格在谣言的压力下艰难地抗争,他把自己的申诉向罗马元老院和执政官反复解释。但他很快就意识到,当一个人的诚实受到置疑,他的所有高尚的理由都会变得苍白。半个月后,比格败诉了,元老院拒绝了他继承财产的权利。除非他能够找到主教,带回主教的蓝宝石十字架。
比格心烦意乱地走进梵蒂冈的圣彼得广场,心中苦苦地向上帝祷告。这时,两个来自威尼斯的中年人带着一个十几岁的青年出现在他面前。他们是前来梵蒂冈向马迪诺主教辞行的,没有见到主教,无意中却与比格相遇了。
“波罗兄弟,你们是波罗兄弟。”比格叫道。
波罗兄弟友好地与他拥抱:“弗朗克先生,我们还记得你。你总是立在马迪诺主教身旁,寸步不离。”
比格忽然发现机会来了,他可以跟随波罗兄弟一块儿去东方。即使他一文不名,即使他无法很快实现主教的遗愿,但是,他可以到达东方后再设法筹备金钱。凭着一双勤劳的手和一颗聪明的头脑,他一定能筹集到足够的资金,建立起一座宏伟的教堂。
波罗兄弟异常兴奋,因为他们得知在罗马梵蒂冈教廷内,这位地位崇高的红衣主教始终在支持着他们。他们立刻与比格约定,三天后在这里聚集,一块儿前往东方,前往那个伟大的帝国。
送走波罗兄弟,比格仰天长叹,泪流满面。主教,我终于可以弥补自己的胆怯,终于可以实现对您的承诺了!
第四节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早上,“密友”的信已经躺在邮箱里了。
“你需要的历史文件都在我的手里,我可以交给你。可惜的是,你并不诚实,也许是你尚未了解。你依然隐瞒了一件最重要的物品,而找到这个物品是你能够见到我的唯一机会。”
“抱歉,我目前尚不知晓这件物品是什么,但是父亲给我留下了线索,我能够很九九藏书快找到它的。”
“找到了再跟我联系。”
“如果找到了,我们怎样接头?我怎么才能见到你?”陆一洲手指动得飞快,键盘在他的指尖下发出轻快的哒哒声,“如果能在北京见面对我是最方便的。但是,我也可以到你居住的城市去取。”
“我无法到北京,因为我在欧洲。”
陆一洲和圆圆对视了一眼:“但我无法立刻到达欧洲。”
“如果不来找我,这些资料只能作废。”
“请你等一等。”
陆一洲双手离开键盘,揉着手腕使劲摇头:“圆圆,这个难题我们确实没法解决。你看,我们是不是干脆报警算了。”
“不,”圆圆坚定地摇头,“我们自己想办法。”
“藏书网你是说,去欧洲跟‘密友’见面?”
“我们必须去,我们一块儿去,否则我一辈子也不会安心。”
“向学校请假不成问题,只是……”
“我们马上到旅行社报名,爸爸还留下将近两万欧元,我估计够了,我要你陪着我一块儿去。”
陆一洲发现,此时丁圆圆似乎又恢复了敢做敢为的性格。
“好吧,我可以到欧洲去见你。”陆一洲打出一行字。
“这样最好。”
“请你稍微等待几天,我去找到父亲留下的东西,并办妥所有手续。”
“越快越好,我不会等候很久。”
“到了欧洲,怎么才能找到你?”
“到了就会知道了。”
“你能够给我一些提示吗?”
“不可能。”
“我希望一到欧洲就能立刻见你。”
“记住前提,当你找到那个物件的时候。”
“我记得,并且一定能找到。”
“好,欧洲见。”
“欧洲见。”
当天下午,他们赶到旅行社,报名参加了最近期的旅行团,同时办理了申办护照的手续。由于手头握有足够的外汇,他们参加的是自助游,这样,在欧洲的时间他们可以自己筹划安排,不必受到旅行社行程的限制。
等到相关手续办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们在路边饭店找九九藏书了一张干净的桌子坐了下来。
“圆圆,你的信心又恢复了,我真为你高兴。”
“谢谢你,一洲。”圆圆动情地说,“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能不能闯过这一关。”
“你一定能!你是丁叔叔的女儿,你有着丁叔叔的豁然大气和履行诺言的神圣感。”
“一九九藏书洲,陪伴着我好吗?一直陪伴着我,好吗?”
陆一洲笑了:“圆圆,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对着丁叔叔发过誓,我会陪伴你一辈子,不离不弃,永不分离。”
第五节
“这家伙的身份弄清楚了。”小芳一进办公室就挥舞着手中的文件。
李警官接过文件夹,一边打开阅读,一边说:“这个史密特探长干事儿还挺麻利的嘛。”
“还不是我们提供了线索,他们才有所进展。”
档案材料是用专递传送过来的,刚刚被翻译成中文,图文并茂,内容翔实。
林先生,真实姓名:林小冬,38岁,丹麦籍
身高1米72,体重52公斤,出生于哥本哈根
此人擅长俄语、英语、法语和越南语
2000年起,在法国巴黎独资开设林氏侦探所,兼任老板和侦探业务范畴从寻找失踪家属,到搜集偷情证据等多种多样,不一而足李警官翻开文件的第二页,里面的内容令他惊讶不已。藏书网
林小冬曾留学前苏联,留学期间,加入克格勃的间谍学校,受到克格勃的严格训练。正当他准备投身前苏联的间谍事业时,苏联解体,克格勃受到严格的整肃,此期间,克格勃学校把这批学员全部遣散。
林小冬返回丹麦后并没有任何违法行为,他曾经进入克格勃间谍学校的事情被成功隐瞒。
1998年林小冬移居巴黎至今,无犯罪记录,99lib?独身,无婚史。
今年初申请中国签证,1月28日从蒙特卡罗离境。
“从蒙特卡罗离境!”李警官自言自语,正是中国杂技团小演员梁雯丽被害的第二天。
小芳激动地说:“蒙特卡罗谋杀,是不是就是这个家伙干的?”
“可能,非常有可能。”
“奇怪了,”小芳对着林先生那张年轻帅气的照片说,“他与雯丽无冤无仇,根本不可能认识。”
“而且,也可以排除有人出于嫉妒而清除竞争者的可能。”
“真的可以证实你过去推断的,是误杀?”
“当时的暗杀对象不是那个小姑娘。”李警官口气坚定地说。
“丁团长当时在场。”
“小芳你说对了。当时,梁雯丽的节目受到观众的热烈欢呼,演出结束后,一位杂技团的领导在幕布前拦住退.99lib.场的女孩子,请她们向观众谢场。”
“咦,你当时瞌睡得前仰后合,怎么什么都没耽误?”
李警官开心地笑了:“咱们在后台见到丁团长,我一下子就认出了他。虽然已经卸妆,但他脸藏书网上的油彩还没有擦干净,脖子上的油在灯光下特别显眼。”
“这么说,蒙特卡罗杂技大赛的案子现在也算是破案啦?”
“从表面上看,只要再落实几个证据,可以算是破案了。”
“咱们立刻把林小冬的照片伊妹儿给丹尼娅,请她找那位贵族女士确认。如果林小冬确是她当晚的邻座,这个谋杀的.99lib.疑凶就能确认。可惜的是,我们很难找到当时的凶器。”
“克格勃的专用谋杀器具。”李警官说。
小芳一拍双手:“没错,这种望远镜发射毒针的暗器,也只有克格勃才可能制造出来。”
“但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这个案子还有得破呢。”李警官叹息了一声。
第六节
三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上午时分,久旱的天空忽然浓云密布,大团的黑云在圣彼得教堂的圆顶上聚集,像是要把教堂淹没。一阵风吹来,教堂前的广场上风声嗖嗖,成团的落叶在广场上到处翻滚。
比格携带简单的行李站立在广场中央。远远地,他看到波罗兄弟和那个年轻人沉稳地走来。此时他知道,这位十七岁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名叫马可·波罗,他跟随父亲和叔叔前往东方,进行他一生中第一次最伟大的冒险。
波罗一家走近,他们彼此大声招呼,伸手准备拥抱。就在这时,一小队罗马士兵从广场的一侧冲了过来,整齐的脚步声像是密集的鼓点。士兵用长矛分隔开互相招呼的人们,迅速把比格包围了起来。
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表情严肃地对比格宣布道:“罗马执政官已经英明地裁决,马迪诺红衣主教的侍童比格·弗朗克犯有冒领马迪诺主教遗产的严重过错,甚至有谋害主教大人的嫌疑。虽然马迪诺主教的遗嘱确系真实,但没有主教最重要的信物,比格冒领遗产,已经构成大罪。鉴于罪行严重,不可原谅,现在必须将比格予以逮捕,交由罗马元老院审问发落。”
士兵拖拽着比格离去,波罗兄弟发出一声无奈的谓叹。“咱们走吧,我们对此无能为力。”那位哥哥说。
三个人步履沉重地走到梵蒂冈金黄色的城墙面前,那位年轻人忽然止步:“爸爸,叔叔,我认为比格没有撒谎。”
“何以见得?”
“因为他讲述的魔鬼城,确实是存在的。我曾经听到你们讲述过那个可怕的区域。”
“那是风在作怪。风发出恐怖的声音,使人产生幻觉,感到魔鬼骤降。其实,九九藏书只要不是在夜晚进入,这个地区就不那么恐怖了。”
“可是,比格和马迪诺主教并没有这个经验,他们半夜进入魔鬼城地区,比格由此断定进入了可怕的地狱,临阵脱逃,返回罗马。这个解释,是真实无疑的。”
“孩子,现在有谁能够相信这个事实呢?我们也曾努力向教皇介绍过这些奇妙的景观。结果呢?连神圣的梵蒂冈都不相信我们的陈述,更何况世俗政权的罗马元老院。”
“但我们有义务解救这位红衣主教的侍童,因为此刻只有他,能够代表主教大人。”
兄弟二人摇头:“孩子,我们没有办法解救他。我们自己尚且被人怀疑,加上不是罗马公民,我们无能为力啊。”
“至少,至少我们可以帮助他寻找主教大人的下落。”年轻人不甘心地说,“马迪诺主教既然没有从魔鬼城逃跑,说明他坚毅地经受了考验,他一定生存在世上。”
“这是当然。”
“我们可以帮助比格打探到主教的下落,因为只有主教可以洗脱他的嫌疑。”
“只能如此。只是,对于比格今天的状况,我们做什么也无济于事啊。”
“爸爸,叔叔,让我们试上一试吧。”
当晚,青年花了不少钱,终于买通了狱卒,在半夜时分探望被关押起来的比格。
罗马监狱阴暗潮湿,油灯把巨大的石柱放大成魔鬼的影子,在渗出水迹的石墙上摇晃。马可·波罗小心翼翼地擎着一盏油灯走近栅栏。
“马可!”比格看到了他,“你怎么来看我,我涉嫌谋杀啊。”
马可·波罗坚定地摇头,把油灯放在栅栏旁边,拉住比格的手:“朋友,不要丧失信心。我相信,马迪诺主教至今仍在人世。”
“什么?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了。”马可·波罗轻松地说,“我已经向父亲和叔叔详细请教了马迪诺主教失踪区域的特点了。”
“你父亲和叔叔知道九九藏书那里?”
“当然。”马可·波罗微微一笑,“不但熟悉,而且来回经过了两遍。”
“他们,难道他们没有遇到……”
“没有魔鬼,根本就没有魔鬼。”
“不,我亲眼见到了魔鬼,那里确实鬼怪横行,风声鹤唳!”
“我的父亲和叔叔比你们运气的地方,”马可·波罗盯住比格的眼睛,“就是在进入魔鬼城之前,遇到了另外一伙商旅的驼队。那些当地人告诉父亲,不要在夜间进入那个区域。那个被称为魔鬼城的地方,其实仅仅是风声和影子在作怪,只有在夜间才充满了恐怖。父亲和叔叔在戈壁等候了一晚,到第二天天亮了才进入魔鬼城。他们听到了满耳恐怖的嚎叫,感受了恐怖的气氛。但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些风声的秘密暴露无遗,父亲和叔叔顺利通过了。”
比格的脸上写满了疑问和不解,但渐渐地,他的头脑清晰了:“这个区域到底有多大?是无边无际直通地底呢,还是区域有限,后面依然是沙漠?”“这个地区其实并不大,个把时辰就能通过。可惜你们当时是在夜晚,看不到那个有限的尽头。”
“主教啊!”比格惭愧地低头,淌下痛悔的泪水。
“比格兄弟,我们明天就要再次返回东方。行程万里,见闻必多。我们会留意马迪诺主教的消息,寻找他的下落。因为,我们相信主教是不会被魔鬼的哭嚎吓倒的,他一定会坚毅地向前走,穿过这个区域。”
“上帝保佑主教,上帝保佑你们。”比格喃喃地说。
“一旦我们得到主教的下落,”马可·波罗轻声说,“我们会设法通告你,用一种隐秘的方式。”
“什么方式?”比格急切地问。
就在马可·波罗准备详细解释联络方式的时候,狱卒气急败坏地跑过来:“快,快,执政官要提审犯人,现在已经到监狱门口了。”
马可·波罗被狱卒扯着衣袖向后门奔99lib.去,比格抓住木柱焦躁地喊:“马可,你,你用什么方式?”
灯影昏昏,人影幢幢,陪着执政官向栅栏走过来的士兵的脚步声嘈杂振动,比格听不到监狱后门关闭的声音,因为执政官已经站立在他的狱门外面了。
第七节
自从林先生服毒自杀以后,蒙特卡罗的案子就算是侦破了。文件归档,人员重新安排,所有的人都集中到其他案子上去了。但是,李警官和小芳总觉得这个案子无头无尾,除了抓获了凶手之外,尚有其他很多线头茫无头绪。更加难以理解的是,丁团长与林先生根本没有任何联系,不但素不相识,简直找不到人生的交叉点。可是,蒙特卡罗案件毕竟是一起国际案件,有太多的线索铺设在国外,李警官和小芳根本无从下手。忙完林先生的事情,写毕案件小结,李警官觉得应该与丁圆圆好好聊聊了,这时,他拨打的丁圆圆的手机已经无人接听,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请您稍后再拨。
李警官依然与丹尼娅保持着联系。虽然他知道现在执掌欧洲事务的,已经是丹尼娅的父亲,那位受人尊敬的大巴黎市警察局局长,雅各·弗朗克先生了。李警官知道,如果事情扰动官方,一切就会变得复杂许多。但案件进行到现在这个阶段,无论是丹尼娅还是李警官似乎都找不到继续发掘的机会了。
沉默了很久的蒙特卡罗国际刑警忽然来了消息,他们发现私人侦探林先生,来自丹麦首都哥本哈根,到达巴黎已经三年了。可惜的是,这条重要消息到此为止。因为,蒙特卡罗警方并没有找到更多的信息,这位林先生仿佛四处漂泊的浮萍,没人知道他到底来自何处,到底生自何方。
李警官从网络上搜索了一下哥本哈根,发现哥本哈根是丹麦王国的首都,面积不大,人口仅有50万。但哥本哈根又是一个世界上最繁忙的航空港和著名的海港口城市,这里人来人往,人种杂陈。如果在这个城市里寻找一位姓林的华裔家庭,可能会让警察局的先生.99lib.们忙坏的。
“小芳,后面的事有得做了。”李警官丧气地说,“看来得从更早的根源上才能查到这位林先生的底细。”
第八节
丁圆圆刚刚走到大海边,立刻被眼前呈现的地中海景象惊呆了。
陆一洲和丁圆圆今天上午搭乘中国国际航空公司的班机,当天抵达巴黎蓬皮杜国际机场,经过转机,下午就到达了蒙特卡罗国际机场。夏季天长,虽然已是下午时分,阳光依然明媚,海水依然明亮,地中海以她醉人的芳姿第一次展现在两个年轻人面前。
从很小的时候,陆一洲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两处地方格外湛蓝、纯洁、透明,这就是西藏晴朗的天空和地中海醉人的海水。
西藏高原是世界上最接近蓝天的地方。没有污染,纯净的天空蔚蓝清澈,蓝得醉人。而地中海的海水漂染着人类最优秀的古典和现代文明,就像是欧洲大陆面庞前的一面镜子,蓝得深沉蓝得蔚贴蓝得悠远。
今天,终于能够亲临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欧洲,见到地中海的海水和阳光,陆一洲感到心情激.99lib?荡,心潮起伏,情难自已。
他们的身体仿佛笼罩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之中,蔚蓝色的海水在地中海灼灼的阳光下跳跃闪烁,一条纯白色的帆船在水天相交的地方滑行,藏书网一种暖人的,令人身心放松的气氛笼罩着丁圆圆的整个身体。
这就是欧洲,就是从小阅读、梦想、熟悉、喜爱的欧洲。
陆一洲立于圆圆身侧,用手臂轻揽着她的腰,圆圆醉心地瞥了一洲一眼,眸子里全是迷茫的神色。
“一洲,欧洲原来真的好美好美。”
“记得那首诗吗?俄国莱蒙托夫的诗句?”
“《帆》!对吗?”
“圆圆,你好聪明,就是这首。”
陆一洲眼睛放光,不由自主轻声朗诵起来:
在大海深灰色的浓雾里
一只孤零零的帆儿闪着白光
他寻求什么
在这遥远的异地
他抛下了什么
在那自己的故乡
波涛汹涌着
海风呼啸着
桅杆弓起腰来
发出轧轧的声响
啊,他不是在寻求幸福
也不是在逃避幸福
他下面,是蔚蓝色的水流
他上面,是金黄色的阳光
而他,却在乞求着风暴
仿佛是在风暴中
才能够安详
在陆一洲嗓音浑厚的朗诵中,丁圆圆陶醉了,迷茫了。
“一洲,我们到了摩纳哥,到了地中海,是在寻找一场猛烈的风暴吗?”
陆一洲点头:“是,我相信是的。”
“一洲,我有点儿怕。”
“记住丁叔叔交给咱们的使命,记住那个高尚的承诺。”
“嗯。”
“圆圆,还要记住高尔基的一句名言。”
丁圆圆瞪着一双信赖的眼睛注视着情绪激动的一洲:“你讲。”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泪水在丁圆圆的眼中肆虐,她抽噎着,情绪动荡:“更猛烈些吧,暴风雨!”陆一洲含泪点头。
圆圆的臂膀紧紧地与陆一洲的贴在一起:“有你,有爸爸,有那个高尚的承诺,我不怕,我不再恐惧了。”
“走,圆圆,让我们去面对历史,无论这个历史是多么的严酷,但我们不怕。”
两个人手拉着手,在地中海沿岸这座最美丽的城市里行走。现在,他们必须找到那家银行,开始他们这次不平凡的使命。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他们一时不知向何处去。
陆一洲笑:“咱们第一次成了老外,不知道蒙特卡罗的人怎么看待咱们。”
丁圆圆答:“你又不是金发碧眼,或者红毛绿眼,谁看到你会觉得好奇呀!”
两个人说说笑笑,感觉格外轻松。他们找到市中心时,天色已晚,这时,他们发现了问讯中心。
问讯中心在一个不大的玻璃门内,一进门,他们就被悬挂在对面墙壁上的油画震摄住了。
这是一幅古老的油画,画面颜色苍劲,气势恢弘。整幅画面覆盖在苍茫无际的汪洋大海中,海面波浪翻涌,水天一色。在灰茫茫的大海近处,有一艘沉没了一大半的木筏正在汹涌的海浪中间挣扎。粗大的桅杆已经倾落了,粗硬的帆布被海水浸泡侵蚀,显得格外滞重。在波浪中半浮半沉的桅杆发出折断前吱吱扭扭的声响。帆绳缠绕,碎木横漂,甲板上的舱门正在咕噜噜灌水,一只木桶不情愿地撞击着甲板,似乎不甘心这种被抛弃的命运。几个残存的水手正攀援在倾倒的桅杆上面,惊恐地盯着贴近的水面,桅杆倾覆,灭顶在即,求生的本能促使水手拼命向桅杆的顶部攀爬,虽然桅杆很快就要被折断……
丁圆圆惊讶地看着这.99lib.幅画,瞠目结舌。
陆一洲问:“圆圆,你怎么了?这幅画……”
圆圆晃晃头,似乎想使自己更清醒一些:“爸爸的办公室里,也悬挂着这样一幅油画。”
“一模一样?”
“对,一模一样。”
“哦,圆圆,我想起来了。如果你愿意,你将很容易看到这幅画的原作。”
“在哪里?欧洲,对吗?”
“对,这是一幅法国画家的作品,就悬挂在卢浮宫的主画廊上。”
“那里还有蒙娜丽莎的肖像。”
“嗯,圆圆,如果丁叔叔的心愿能够完成,我一定带你去卢浮宫参观,亲眼目睹大师的杰作。”
第九节
瑞士联合银行蒙特卡罗分行位于蒙特卡罗市中心玛莎大街尽头的拐角处。分行的平玻璃门规模不大,与设在苏黎世的银行总部大楼简直无法比拟,但这栋古老的建筑高耸苍劲,所处位置依山傍海,街景开阔,显得格外古朴挺拔,气势不凡。沿街另一侧的砖墙呈暗红色,上面爬满枝繁叶茂的爬山虎,几乎覆盖了整个墙面,使得过路的行人骤然感到一股苍然的古气。由于街道不宽,银行正门有些窄,与蒙特卡罗其他商家店铺的风格非常相似。临街的一面是两扇自动开合的大门,玻璃门随着客人的脚步而启动。但是只要步入门厅,你就能感受到银行厚重的传统和宽敞舒适的环境。
陆一洲和丁圆圆刚刚进入银行大厅,一位穿着高雅的职员微笑着迎上来。
“女士,先生,下午好。”
陆一洲点头微笑。
职员殷勤地问:“我能为你们做点什么吗?”
“当然,我们是来取物品的。”
陆一洲从口袋里掏出保险柜钥匙和红丝线拴着的蓝宝石,递给银行职员,职员半鞠躬接过钥匙,热情地说:“请两?99lib?t>位稍候,我立刻为你们核对。”
十分钟后,职员返回大厅:“让二位久等,实在不好意思,请二位随我来。”
职员在前,陆一洲和丁圆圆紧随其后穿过银行大厅,他们经过柜台,没有停留,直接走到后部的电梯口。电梯迅速滑动,直到地下第六层,门才自动打开。陆一洲和圆圆没想到地下的走廊非常宽敞明亮,与地面不同的是走路时能够听到脚步的回声。
在一扇铁门前,职员停下来,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话,门便自动打开,里面是一间巨大的金属房间。进入房间后他们才发现,这个房间实际上被许多安装在墙上的保险柜所包裹,保险柜的金属门,构成了金属的墙面,使人误解为这是一个金属墙壁的大厅。
职员打开大厅一侧的密封门,里面是一小间带有桌椅的房间,职员依然笑容满面,一边把钥匙和蓝宝石还给他们一边说:“二位的保险柜就在大厅里面,取出物品后,你们可以把保险柜里面的铁箱直接搬到这个房间里打开。等你们办妥事情,只要按一下桌上的按钮,我就会到来。”
“谢谢你。”陆一洲回答,看着职员转身离开了大厅。
联合银行保险柜是全金属结构,柜门十分沉重。虽然在这个戒备森严的地下楼层内,依然柜门紧锁,严丝合缝,没有钥匙和密码,谁也无法撼动这些铁门。
陆一洲把丁团长留下的钥匙插入锁孔,旋转了几下,就听到喀哒一声,柜门依然封闭,看到柜门上液晶显示器的提要,陆一洲说:“现在需要用密码来开门了。”
丁圆圆从皮包里掏出字条,用纤细的手指向保险柜的字盘上按着纸片上的数字,到了中间漏掉的地方,她停住了:“一洲,我到现在还是猜不出爸爸在这里设定的数字。”
“先把后面的数字输进去,然后看看会是什么结果。”
所有数字输入进保险柜电脑,柜门依旧纹丝不动。
“圆圆,咱们无法打开这个保险柜。”陆一洲打算把钥匙取出来,丁圆圆坚决地挡住他的手。
“让我试一下。”圆圆说着,手指按下了“确认”键。屏幕显示器上像流水一样淌出一行法文:“密码错误,你还有两次机会。”
陆一洲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阻止丁圆圆的鲁莽。
“我们必须想办法查出密码,光这样尝试下去,银行会彻底封闭我们的保险柜的。”
“这是爸爸的保险柜,咱们可以跟银行交涉。”丁圆圆有些咬牙切齿,一副不甘心的样子。
“你还不了解瑞士的银行体系,他们只认证据不认人的。”陆一洲耐心地向圆圆解释,“咱们并不知道丁叔叔当时是怎样办理这个保险柜的,甚至这个保险柜是不是丁叔叔本人申请的,咱们也一无所知。不用说别的,就是银行让咱们出示保险柜申领人的护照复印件,还有你与申领人的亲属关系,我们一时之间也无法办到。”
丁圆圆泄气地愣在那里。
两个人垂头丧气地离开银行,神色怏怏地走在蒙特卡罗的大街上。
天色已变得昏暗,陆一洲说:“咱们去找一家小旅馆先住下吧。”
丁圆圆点头,依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们找到一家路边的小旅馆,旅馆房门陈旧,但格外干净。推门进屋,服务台后站起一位身穿西装的老人。
“二位好。”老人招呼他们。
“您好,”陆一洲说,“请问,还有空余房间吗?”
“单人房还是双人间?这里都有。”老人笑眯眯地回答。
“请问双人间是什么价格?”
“二位住几天?”
“现在还不好说,先办一天的吧。”
“如果是一天,180欧元。”
连满怀心事的丁圆圆都吓了一跳。
“这么贵?”她用中文对陆一洲说。
老人看穿了他们的心事:“二位是远道而来的吧?这个价格,是蒙特卡罗的标准价,我并没有增加费用。”
陆一洲问:“您这里能够上网吗?”
“巧了,我们刚刚增加了上网服务,而且使用本店的电脑上网免费。”
“一洲,不错,就这里吧。”
办好入住手续,他们把简单的行李搬进狭窄的电梯,电梯升到五楼,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他们的房间狭小陈旧,木质的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在窗户面朝大海,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放下行李,两个人走出旅店,在旁边的一家热狗店买了两个热狗,就着可乐三口两口就把晚饭解决了。他们无心观赏月光下的海水,回到旅店?99lib.的房间,继续琢磨纸条上的密码。
丁团长留下的密码非常简单,仅仅是一长串数字的排列。但是,所有的数字毫无规则,随意改变,陆一洲尝试了用各种数字排列的方式,却找不到任何规律性的安排。
“难道这串密码是银行随机排列的数字?”陆一洲自言自语地说。
丁圆圆摇头:“一洲,我觉得这组数字有些眼熟,但就是找不到原因。这种数字游戏,是我和爸爸都特别喜欢的。有的时候,看上去很复杂的数字排列,一旦解开,却非常的简单。这就是爸爸数字游戏的规则,爸爸经常拿这种游戏考我。”
他们继续猜了一个钟头,依然茫无头绪。陆一洲把笔记本电脑导线连接在旅店墙上的网络插口上,接通电源,立刻发现“密友”正在网上。
“你现在到达欧洲了吗?”
“到了,我希望见到你。”
“看来,你决心实现父亲的愿望,希望得到这些资料了?”
“我下了最大的决心,所以,希望立刻见到你。”
“那件东西拿到了吗?”
“还没有,不过快了。”
“等你拿到了,就通知我。”
“为什么不能先见面?我这次在欧洲不能久留。”
“不能,讲妥的条件,无法改变。”
“请你明天等我的消息。”
“好吧,明天你拿到了东西,我立刻通知你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我会通知你的。”
“好,明天,明天下午同一时间。”
讲完这句话,“密友”连声再见也没说,就立刻从网上消失了。
陆一洲感到有些奇怪:“这个人怎么如此诡秘?他为什么不简单地安排见面,而要像做游戏似的东躲西闪?他要的那件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搞什么名堂,我一定要见到他,因为,他也许就是解开爸爸被害之谜的关键。”
“好像,他还没有注意到咱们现在是两个人,只要咱们在一起,就不惧怕他。”陆一洲说。
丁圆圆手中依然捏着写着密码的纸条,似乎没有留意陆一洲的最后一句话。
第十节
“一洲,咱们今天一定要解开密码,否则到了晚上,我们依然不能满足‘密友’的要求,他会不会因此变卦?”
“很有可能,但密码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东西,不是咱们这种非专业人员能够破解的。除非……”
“除非这个密码是爸爸自己设计的。”
“对,并且非常容易记忆,不会轻易忘记。”
“爸爸的生日?”丁99lib?圆圆拿出卡片,看到其他的数字后,立刻否定了。“所有的数字里,没有我和爸爸甚至妈妈生日的数字。”
“丁叔叔和你解过的数学题?”
丁圆圆摇头。
“杂技团的纪念日?身份证号码?户口簿上的编号?”
丁圆圆继续摇头。
“杂技团的节目里有与数字相关的吗?”
“也没有啊。”
“丁叔叔有什么特殊的爱好?”
“爸爸一心扑在杂技团的工作上,自己的时间很有限。”
“你说过,丁叔叔特别喜欢他办公室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就是大海上波涛汹涌的那幅画吗?”
“对,就是那幅。”陆一洲有些兴奋,“我们从画上去想。”
“那幅画?对,那是爸爸最喜爱的画面,也许……”
“跟画面有关的,有很多可能性。”
“大海,大海,大海,母亲!”丁圆圆跳起来,“对了,肯定是,《大海啊,故乡》。”
“这是?”
“这是一首歌,一首爸爸最喜欢的歌,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歌曲。”
丁圆圆把卡片拿起来,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边点边哼着歌。
“大海啊大海,就像妈妈一样……就是这句,就是这句!”
一时之间,丁圆圆泪眼朦胧,嗓子喑哑,她一遍又一遍地哼唱着这句歌词。陆一洲知道,她想起了爸爸。
密码确实与这首歌有关,如果把这句歌词标成简谱,谱子上的数字,正好就是纸条上密码的数字。
第二天银行一上班,两个人就兴冲冲地走进大门。依然是昨天那个职员,依然是职业的笑容。他们被殷勤地引导到地下室六层,进入那个安放保险柜的房间。
丁圆圆把钥匙插进锁孔,按照《大海啊,故乡》的旋律把密码输入键盘,陆一洲在一旁闭着眼睛,似乎是在祈祷。
咯哒一声,两个人的心似乎跳出了胸腔,保险柜门神奇地打开了。
“哇,”陆一洲用手抚着胸脯,“我都快紧张死啦!”
丁圆圆笑眯眯地说:“我的手都软了。”
大厅里光线充足,保险柜内一目了然,二个人看.99lib.到柜内是一个金属抽屉。陆一洲把抽屉提出来,发现上面有一层盖子,他把抽屉连同盖子一同捧在手里,两个人回到旁边的小屋。
二人把抽屉放在小屋的桌子上,对视一眼,由一洲伸手把抽屉上的盖子揭开。
在小屋明亮的灯光下,他们看到了抽屉里面仅有的两样物品。
一枚古旧的青铜十字架,与十字架一起的,还有一个像圆圆阅读爸爸遗书时用的相同的,刻着许多阅读窗口的密码阅读器。
他们仔细观察这个十字架,式样简单古朴,雕花的青铜表面,框架型的结构,十字架的每一个顶端,均平坦光洁,微现两道浅浅的凹槽,凹槽的两端,各有一对细孔,显然是用来固定什么物品的。十字架不大也不重,有一端被打了一个粗孔,可以穿过较粗的丝绳。这个十字架,显然是被用来悬挂在胸前的饰物。
陆一洲仔细地端详十字架,并没有发现什么与众不同之处:“难道这就是‘密友’一心想得到的物品?难道这个十字架里隐藏着什么秘密?”
丁圆圆说:“我用手掂过了,十字架是实心的,里面没有隐藏任何东西。”
“那么这几个顶端呢?上面肯定有着什么坠饰,这些孔洞就是用来固定的。”
“保险柜已经空了,这枚十字架应该保持着原始的状况。”
“我是担心,万一这枚十字架与‘密友’要求的不一样。”
“那也没有办法了,反正我们是一无所知。”
陆一洲点头:“没错,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所知。”
两个人无心多逗留,离开银行,回到蒙特卡罗的大街上。
蒙特卡罗此刻正值热闹时分,沿海大街上车水马龙,柔细的海滩上到处是游泳的和躺着晒太阳的游人。碧色的海浪涌上沙滩,卷起雪白的泡沫,渗入细沙中间。儿童们惊叫着,奔跑着,追逐着奔涌的浪花。
“圆圆,咱们现在就回旅馆去,在线等‘密友’。”
“好,我也不想就这么干等。”
白天,旅馆由一个英俊的黑人值班,他殷勤礼貌地把钥匙递给这对年轻人:“天气这么晴朗,为什么不去海滩游泳啊?”
“谢谢,今天不行。”
“祝你们快乐。”
房间的桌子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像是正在思考,光线暗淡,寂寞难耐。
陆一洲按动回车,屏幕立刻活泼地闪动了一下,屏幕亮了。
“你好。”一洲敲出一句问候。
屏幕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密友’难道不在线?”圆圆有些性急。
但接着,像是发生奇迹一般,“密友”竟然出现了。
“找到了吗?”
“如果你的要求,仅仅是一枚青铜十字架,那么,找到了。”
“原来那件带着吗?”
“蓝宝石?”
“对,一枚镶在十字架上的蓝宝石。”
陆一洲对着圆圆一笑,原来蓝宝石是镶嵌在青铜十字架顶端的!
“十字架需要四颗蓝宝石镶嵌,但是,我只有一颗。”
“这不是你的事。”“密友”竟然有些不耐烦。
“那我下一步该怎么办?”
“好,现在你记好。明天中午,巴黎卢浮宫中心画廊,寻找那幅巨大的油画,海面上波涛汹涌……”
“一只木筏在海浪中挣扎。”
“你怎么知道这幅画?”
“这是世界名画,而且,我爸爸也有一幅仿制品。”
“你?99lib.父亲仍然记得这一切!”
“记住什么?请告诉我,这里有什么故事?”
“见了面你就什么都知道了。听好,中午12点,就在那幅画的正99lib.对面,那张供游客休息的长沙发,坐着等我。”
“你是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
“密友”消失了,像出现时一样,如同鬼魅。
“圆圆,咱们立刻退房,马上乘火车去巴黎。”
两个人手忙脚乱收拾行李,丁圆圆小心地把青铜十字架放进自己的小包,陆一洲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蓝宝石,与那枚十字架放在一起。从蒙特卡罗到巴黎的火车每小时一趟,欧洲直快,虽然价格昂贵,但整洁舒适,如同航空班机一样平稳快捷,没用多久就到达了巴黎火车总站。
第一节
巴黎火车总站人头攒动,旅客匆匆,一辆辆到达或出发的火车秩序井然。陆一洲和丁圆圆走出火车总站,发现路边有许多小旅馆,价格竟然比蒙特卡罗便宜许多。房间依然狭小,好在都有网络接口。吃过晚饭,两个人坐在旅馆的小房间里,一遍遍地联系“密友”,但他像是渗入沙滩的海水,变得无影无踪。
“现代网络虽然发达,但还有太多问题无法解决。”
“什么没有解决?”陆一洲仍然埋头在屏幕上,似乎不愿意分心。
“比如,我们就无法追踪这个‘密友’,不知道他是谁,长什么样子?”
陆一洲笑了:“你忘记了,这些是个人隐私呢。”
“这就是现代科技与私人生活的矛盾。”
“自然界和人类社会就是在矛盾中完善和发展的。”
整个晚上,毫无音信,直至半夜。
夜晚的巴黎静悄悄,丝毫没有大都市的喧哗。两个人睡不着觉,索性走出旅馆,在悄无一人的大街上踱步。月朗星稀,晴空万里,暗色透明的夜空背景下,远远可以看到埃菲尔铁塔被灯光勾勒出的雄姿。
“一洲,巴黎真美。”
“早听妈妈说过,她是个巴黎迷。”
“我爸爸也是,提起巴黎就格外兴奋。”
“如果不是肩负重担,我真的想带你把巴黎看个遍。”
“一洲,我相信你。会有那么一天,咱们俩会轻轻松松地把巴黎游个够的。”
两个人听着足下锵锵的脚步声,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第二天大早,在旅馆用过早餐,他们急匆匆地出门,向市中心赶去。火车总站离市中心并不远,他们在地铁站查阅了各种票价条件之后,购买了那种全天包票。这样,整整一天,他们可以任意搭乘市内的任何一班地铁或公车,不必再去购票了。
在埃菲尔铁塔前,他们没有逗留,循着塞纳河向前,穿过香榭丽舍大街,途经共和广场和著名的方尖碑,正与卢浮宫遥遥相望。
第一眼看到卢浮宫,从小就深受法国文化影响的陆一洲忽觉心神一震。
法国的宫廷都是金顶灰墙,远远看去,就像中国的故宫一样震摄人心。而卢浮宫三面宫殿包围的宽敞的广场上,竟然耸立着一座玻璃结构藏书网的巨型金字塔。
卢浮宫广场上的玻璃金字塔是由华裔设计师贝聿明设计建造的,其独特的造型,美丽而简朴的外表,把这个入口处与百年宫廷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只有在法国才会出现的世界建筑奇迹。
陆一洲牵着丁圆圆的手随人流进入这座充满神秘感的金字塔,发现金字塔内部的结构现代而明亮。自动扶手电梯把他们送入地下一层的售票处,从这里走入谜一样的卢浮宫展厅,一座座充满艺术魅力与辉煌的作品就呈现在两人的面前。
陆一洲心潮起伏,向圆圆介绍卢浮宫的历史与掌故,这个举世闻名的艺术宫殿始建于12世纪末,当时主要用于防御,后来经过一系列的扩建和修缮逐渐成为一座金碧辉煌的王宫。从16世纪起,弗朗索瓦一世开始大规模地收藏各种艺术品,以后各代皇帝延续了这个传统,充实了卢浮宫的收藏。如今,博物馆收藏的艺术品已达40万件,其中包括雕塑、绘画、美术工艺及古代东方、古代埃及和古希腊罗马等7个门类。
艺术圣殿卢浮宫是座深灰色建筑,是路易十四时代的皇宫,1973年法国国民议会决定将其改为国立美术馆。它最初的藏品只有162件,拿破仑时期,由于从许多国家掠夺过来大量名贵艺术品,如土耳其、埃及珍贵的古物,罗马教皇及其名贵的雕刻、绘画,都当作“战利品”搜罗进去,其艺术品收藏之丰堪称世界之冠。
“可惜的是,虽然咱们来得很早,”陆一洲有些沮丧地说,“咱们仍然不能先去好好参观卢浮宫的三大瑰宝——《米络的维纳斯》、《萨莫特拉斯的胜利女神》和达芬奇的《蒙娜丽莎》。”
圆圆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暗暗地点点头。
他们在这些伟大艺术品面前匆匆而过,甚至来不及留恋地瞥上一眼。因为,他们现在必须首先找到那幅被称为《美杜莎之筏》的绘画作品。
卢浮宫博物馆整体被分为三大部分,如果把每幅画作和雕塑逐个看一遍,需要花费好几天时间。陆一洲翻阅着参观索引:蒙娜丽莎、胜利女神、米洛的维纳斯……数不尽的精品,看不完的巨作从他们眼前闪过,虽然无法驻足观看,但所见所闻,就已经令两个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了。他们脚步匆匆,终于来到那幅巨幅油画《美杜莎之筏》面前。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看到原作,这幅名为《美杜莎之筏》的画作,是法国著名画家吉里科在1818年创作的。挂在墙上的巨画画框长七米五,宽五米一。但是,在宽敞的卢浮宫画廊里,则仅仅占据了一个休息座椅的空间。陆一洲走上前去,阅读画作的说明。这幅画以实际发生过的“船难”事件为题材:法国战舰“美杜莎”号触礁后,舰长和高级军官夺走救生艇,让一百五十名乘客和船员乘坐临时搭建的木筏逃生。在海上漂流的第十三天,他们为了活下去甚至生吃人肉。最后仅剩十五人幸存。悲剧性的表现手法引起了社会的震撼。
陆一洲退后几步,再一次观察这幅画的所有细节。整个画面被波涛汹涌的海浪所覆盖,惊心动魄的海面如小山翻滚从远处呼啸而来,浪高十几米,气势凶狠,仿佛要把一切吞噬。在画作的中部,有一艘苟延残喘的木筏,筏身倾侧,桅杆断折,沉船在即。筏上绝望的水手们正在做着最后的挣扎,他们大声呼号,绝望地怒吼,但喊声很快就被巨浪彻底吞没了。
陆一洲和丁圆圆就像素不相识的游客一样,从一进入卢浮宫就保持一定的距离。到目前为止,“密友”始终认为他对付的只是丁圆圆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一洲远远地观察对手,以保证圆圆的安全。
正午十二点,“密友”并没有出现,丁圆圆忍不住想招呼陆一洲,但她忍住了。她知道,“密友”一定就在附近,观察她,揣摩她,判断她是否可靠。
坐立不安的丁圆圆忍受着等待的煎熬。
游客在眼前来来往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些人匆匆来去,一些人驻足观赏,不断有人在身边坐下歇息,然后匆匆离开。丁圆圆挨个打量,没有一个人跟她招呼,也没有一个人做出暗示。过了十分钟,又过了十分钟,直到半个小时过去了,丁圆圆忍不住扭头看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的陆一洲。但一洲漠然地扭过头去,像一个走路太多,倍感疲倦的游客。
圆圆无奈,继续坐等。这时,一位一直坐在身旁的游客正欲起身离去,弯下腰对丁圆圆说:“请您坐在我的位置上。”
丁圆圆纳闷儿,挪动了一下。忽然,她警觉起来,再抬头追寻刚才那个人,却只见到汹涌的人流。
圆圆好奇地在那个人的位置上左右观察,毫无发现。这时,她的手触到沙发下缘贴着的一张纸条。圆圆把纸条揭下来,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你还算守信。马上购买去lemunt st。michiel(圣米歇尔山)的旅游车票,明天上午十点整,教堂最高处的大祈祷堂,独自一人。如果发现第三者,见面自动取消。”
丁圆圆心头狂跳,她向陆一洲使眼色,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卢浮宫。
第二节
前往圣米歇尔山教堂的旅游车每天两班从火车站出发。两人匆匆赶回旅馆,退房,买车票,登上了下午出发的旅游大巴。
从巴黎到圣米歇尔山教堂大约五百公里,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嗅到了咸腥的气味,陆一洲说:“咱们到达欧洲的另外一面了,前面就是大西洋。”
果然,几分钟后,丁圆圆就看到了灰色的海面。
大西洋不同于地中海,这里的海水气势宏大,宽广蓬勃,但颜色发灰,呈现出辽阔大洋的冷漠气势。
从见到大西洋开始,旅游汽车离开了高速公路穿行在丘陵连绵的双车线公路。没走多远,又进入了一条弯弯曲曲狭窄迂回的乡村公路。单车道的公路淹没在四周大块的农田中间,时不时可以看到出现在路边的村舍。
“这儿哪里有?99lib.什么山啊?”丁圆圆满腹狐疑地说,“咱们要去的可是圣米歇尔山啊。”
“奇怪,难道汽车会从海边绕过,再返回到大山附近?”陆一洲也觉得无法解答。
旅游大巴在他们的疑问中勇往直前。
路旁村舍相继冒出了炊烟,炊烟的气味刺激了人们的食欲。几个小时的行程,疲惫之中也伴随着饥饿。
汽车始终没有像陆一洲设想的那样离开海岸,进入深山。海水的咸味越来越浓重,一洲知道他们离海边更加接近了。不久,就像要解答他的疑问似的,路边的乡村忽然消失了,代之以挂满招牌的旅馆和饭店。在一个旅馆密集饭店飘香的地方,旅游大巴喘着气停下来。司机把车停到路边宽敞的停车场,打开车门大叫一声:“到了,圣米歇尔山。”
陆一洲和丁圆圆随着游客下车,他们始终认为这是中途休息。
“请问,”陆一洲追上一名旅客,“这里就是圣米歇尔山吗?”
“对啊,我们到达了。”法国游客好奇地盯着陆一洲,“哦,你们是第一次到法国来吧?”
陆一洲两腮有些发热:“是,是第一次。”
游客热心起来:“我说呢。你们今晚住店休息,明天一早,会有车送我们去圣米歇尔山的,放心吧。”
“路程还很远吗?我们必须上午早早赶到的。”
“哈哈哈,”游客明白了他的忧虑,“我们已经到达了,这里就是圣米歇尔山。明早乘车,只有十分钟的路程。”
陆一洲道了谢,心里依然迷惑。
这里的旅店和蒙特卡罗的一样,窄小舒适,价格昂贵。两个人选择了一个离停车场最近的旅店,坐在旅店餐厅里吃了一顿纯粹海味的晚餐。问清第二天一早开饭和出发的时间之后,两个人心事重重地上床睡觉。
第二天清晨,海浪的声音唤醒了陆一洲,他们是全旅馆第一个坐在旅馆餐桌前的顾客,也是第一个登上昨天那辆旅游大巴的旅客。
旅游大巴迎着逐渐清晰的海潮声向前行驶,海边依然是狭窄的公路和大片的农田,但汽车的另一边则全是海滩和小块的礁石。陆一洲小声嘀咕:“十分钟,我看他十分钟之内怎么冒出一座大山来。”
此时,丁圆圆忽然叫了起来:“一洲,看啊,快看,海里真的有一座山,一座山啊!”
丁圆圆的惊呼赢得车里游客善意的微笑。
在不远处的大海边上,海天之间竟然出现了一座突兀的石山。石山沉入海滩,退潮之时,圆锥形的石山显得格外宏伟。石山在清晨浅灰色的天幕下气势非凡,格外庄重。汹涌的海水在石山脚下动荡,灰色的天幕庄严地衬托着它的雄姿。这个呈正圆形的海滩石岛,是一座以礁石为底筑有环形坚固城墙的海岛。城墙上,沿着山势修建了一层层石头房屋,房屋鳞次栉比,紧凑严密。而石屋之上,高耸入云的是一座尖顶刺破云天的巍峨的石头教堂。
“圣米歇尔山到了。”司机显得有些激动,高声向游客们宣布,“这座海岛教堂有着几百年的历史,涨潮时,它淹没在海水中,现在是退潮,所以,米歇尔山的城墙全部暴露在陆地之上了。”
的确,从城墙绿苔密布的痕迹上,能够看到潮起潮落的沧桑。这是一座古城堡,又是一个古老的教堂。历史似乎在天幕下创造了一个奇迹,又把这个奇迹留给万代子孙。
陆一洲和丁圆圆虽然惊异于圣米歇尔山的辉煌,但他们小心翼翼地分别下了车。陆一洲故意落后几百米,不远不近地跟在丁圆圆的身后。
一条现代化的柏油路把海岛与陆地连接在一起。游人鱼贯而行,步行几百米,到达石岛跟?99lib?前。在海岛左侧的城墙上,开着一个旁门,这是圣米歇尔山的入口。
进入城堡,立刻感受到只有《指环王》电影里才能见到的古代社会的风貌。售票处建在路旁的岩石上,与之紧密相连的是众多拥挤紧凑的房间,房屋连绵不绝,形成一条通往山上的斜坡窄道。沿途的房屋已经被改造成旅游纪念品商店和酒馆饭店。游客们边上山边在商店里浏览,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了半山腰。此时,商业街戛然而止,露出苍劲的石阶。沿阶而上,转过一个弯,抬头便看到头顶上陡峭的教堂石阶,石阶两侧都是高耸陡峭的巨石,而垂在头顶上的,是一座灰色的、直达天际的石头教堂。
丁圆圆循阶而上,气喘吁吁。她时不时停下,驻足歇息,向石阶下望一望,希望看到陆一洲的身影。但是,目光所及,全是一群群的游客,哪里还有一洲熟悉的身影?圆圆知道今天自己必须独自面对这个危险的陌生人。她相信陆一洲,知道陆一洲一定在远处注视着她周围的动静。
终于登上教堂入口的平台,从椭圆形的门洞向里看,仍然是一段陡峭的石阶,教堂里仿佛存在一条时光隧道,能够把人们带上天庭一般。丁圆圆顾不上疲累,现在离上午十点还差二十分钟。
看来藏书网,“密友”非常熟悉这座城堡以及丁圆圆攀登这座陡峭的教堂圣山所需要的时间。以此看来,“密友”应该是一个青年人,否则他怎么能够有这样的体力,先于丁圆圆到达教堂高高的顶端呢?
攀上教堂的大堂,丁圆圆已经喘成一团。但她咬紧牙关,继续攀爬。祈祷堂在大堂以上,穿过迂回的石头走廊,一层层向上。丁圆圆忽然看到一个木质的巨型圆轮,与圆轮相接的,是一个粗糙的绳索,绳索一端缠绕在木轮上,另外一端则顺着一道木梁伸到墙壁之外。木梁伸出的地方,是一道齐胸高的矮墙。丁圆圆探头从矮墙向下看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墙外竟然是高达百米的外墙,绳索沿着令人昏眩的高度直伸至墙底,拴在一个大木盘上。这是一个用来搬运物品上山的原始起重机。缠绕着粗绳的木制圆盘内部,有着可以让几个人攀爬的木台阶,几个人循环在台阶内用力攀爬,其力量能使转盘转动起来。
离开转盘,圆圆穿过一间石屋,忽觉眼前一亮,她来到了一个雕刻精致、装饰典雅的小花园。石雕的走廊环绕着花园,使得花园更显小巧精致。从外墙雕花的窗口,能够看到墙外的万丈深渊。但大墙之内,椭圆形的花园花香扑鼻,绿叶葱葱,头顶上可以看到一块椭圆形的蓝天。
离开花园,经过一条石头走廊,丁圆圆来到了一个光线阴暗的祈祷堂。
祈祷堂排列着十几排木质座椅,圣坛上烛光晃动,静谧安详。圆圆的身边,是一个罩着玻璃的石头窗口。 透过窗外,可以看到浩瀚的大海。
圆圆站在窗前,由于背光,看不清大堂的内部。这时,她隐隐约约感到有一个人坐在远处的座椅上,对着圣坛默默祈祷。圆圆看看手表,她提前到达了十分钟。她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关键的时候到了,几分钟以后,她就会弄明白爸爸死去的原因,就会明白几十年来折磨爸爸的病根,更会知道爸爸为之献出生命的庄严承诺。一时之间,她的心中充满了使命感,她激动得双拳紧握,心脏剧烈地跳动。
就在这时,她的耳边出现了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
“你很守时,果然是一个人准时到达。”
圆圆一惊,声音颤抖地问:“你是‘密友’?”
“对,我就是‘密友’。”
第三节
圆圆转过身,她看到了一个衣衫陈旧、躯体佝偻、满脸胡须、眼珠浊黄的老人,准确地说,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老人的口齿不太清楚,似乎已很久没有说话,开口时,嘴唇动作滞重而吃力,像是一台笨拙的旧磨盘。
丁圆圆睁大眼睛,吃惊地打量眼前的老人。
老人面对着她,祈祷堂窗前光线充足,圆圆可以看到老人满脸的风霜,满脸的皱纹和满脸的专注。
“丁丁倒是生下了一个俊俏的女儿。”老人首先开口。
丁圆圆吃惊地瞪着他:“谁是丁丁?我的父亲?你认识我的父亲?”
“不要这么吃惊。”老人慢条斯理地回答,“咱们有的是时间,反正你很快就会知道所有的谜底。”
“你答应给我的资料呢?你带来了吗?”
“我必须首先要求你出示十字架和蓝宝石。”
“好,我拿给你看。”
丁圆圆从挎包里取出青铜十字架和蓝宝石:“看到了吧?这就是你要求的所有前提。”
老人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眼神紧盯着这两件物品。忽然,一只痉挛的手伸向十字架。
丁圆圆早有准备,她迅速把胳膊收回,十字架和蓝宝石被她紧紧地握在掌心:“把我要的东西拿出来吧。”
老人摇头:“你知道吗?这两件东西,是你父亲从我的手中夺走的!”
“你胡说,我从小就见到父亲脖子上挂着这枚蓝宝石了。”
“你的父亲,你的父亲,当年的那个丁丁,”老人说到这里,变得有些咬牙切齿,“是他一人独占了青铜十字架,为了吞掉巨额的财富,他竟然背叛了所有的人,偷走了最后的信物。”
“不可能!不许你侮辱我的父亲!”
“我没有侮辱他,我根本没有侮辱他。”
“我父亲是个高尚的人,他不会贪图任何人的财产。”
“他是个最奸诈最狡猾的人。”
“你胡说!”
老人忽然停住了。他的眼睛盯着地面,那里躺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圆圆从挎包里掏出十字架的时候,不小心把这张折叠起来的纸掉落下来。此刻,两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十字架上。
在圆圆察觉前,老人迅速弯腰,捡起了这张折叠的纸。
“这是什么?是不是你爸爸留下的密码?”
“还给我,不许你看爸爸的遗书!”
“哈哈,遗书!他明明是想把这个秘密留给自己的女儿,他应该死上十回!”
“你怎么知道我父亲去世的消息?”
“哼哼,保住了巨额财富,你爸爸死得其所吧?”一道阴森森的目光像剑一样从老人的眼中射出,丁圆圆感到一阵颤栗。
“你,你是那个杀手的……”
“亲人!”老人吼道。
“你,你……”
“复仇!给我的亲人复仇,给我自己复仇!”
丁圆圆在老人凶狠的目光前瑟瑟发抖,她恐惧地倒退,把十字架和蓝宝石紧紧搂在自己的胸前。
“把十字架和蓝宝石交给我!”
圆圆恐惧地摇头。
“如果你不交出来,我就把你从这个窗口推下去。”
丁圆圆回头,她已经贴近祈祷堂的玻璃窗口了,而窗外,是万丈深渊!“把东西交给我。”
丁圆圆摇头,两只手抓得更紧了。
老人枯瘦的手指像干柴枝,手背上青筋暴露,但一双手臂依然强健有力。手指伸向前来,像铁箍一般掐住了圆圆的脖颈。
就在这时,老人的手倏地缩了回去,他同时倒退半步。在他的身后,走来一群静悄悄的男女,这是一个日本旅游团。
游客们很快涌满半个祈祷堂,导游站在人群前面,用日语讲解。丁圆.99lib?圆面对老人阴险的眼睛,把十字架和蓝宝石往包里一塞,扭转头,向来时的通道逃去。
她知道不能从下山通道逃跑,因为时间太早,下山的通道上不会有一个游客。唯一的办法,就是循上山路返回。这时,正是游客上山的时候,而且,陆一洲一定在这条道上隐藏。
穿过人工花园,跑过教堂大厅,她听到老人追赶的喘息声。此时,游人依然稀少,丁圆圆根本顾不上细看,她只是凭记忆寻找刚才经过的上山路径。
这时,通道转暗变窄,她的肩膀被几根冰冷坚硬的手指抓住,耳边传来那个苍老的声音。
“嘿嘿,是你选择了这个痛苦的死法。”
圆圆的肩膀剧痛,她发现,她已经到达山顶起重机的运货口。她的后背撞在了运货口的矮墙上,头顶则是那根垂向万丈深渊的起重机的缆索。
老人喘息着,双眼突暴,他强壮有力的手指抓牢了圆圆,鼓足力量,正打算把圆圆推出矮墙,忽然,他痛苦地大叫一声,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圆圆衔满泪花的眼睛瞥到了站在老人身后的陆一洲,他手里抓着一个祈祷台上摆放的金属烛台。
老人阴险地凝视陆一洲,鲜血从他的额角涌出,糊住他半只眼睛。
丁圆圆扑到一洲的怀抱,放声大哭。陆一洲心疼地搂紧他,依然紧握着烛台。丁圆圆浑身在剧烈地颤抖,她扭转头,看着凶狠的老人,说:
“一洲,放他走。”
“什么?怎么能放掉他?”一洲惊讶地看着抖成一团的圆圆。
“放了他。”
“不行,我们必须把他交给警方。”
“一洲,求你,放掉他。”圆圆双手抱住一洲的脖颈,口吻中充满了乞求。
“圆圆,放走他,你会处于更大的危险之中。他是个杀手!”
“你忘记爸爸的话了吗?你忘记了爸爸的临终遗言了吗?”
陆一洲痛苦地低下头:“他太危险了,只差一步,他就把你推下山崖了。”
“一洲,我们必须遵循爸爸的遗嘱。”
金属烛台掉落在地面。老人艰难地扶着墙站立起来,目光依然凶狠,他倒退着挪动几步,隐入黑暗的石头走廊,从走廊里传出疾速的脚步声。老人逃脱了。
下山的通道环绕教堂外面高耸的石墙。从这里,可以看到大海泛着泡沫在石墙上撞击。石墙内,可以俯视正值喧闹的城内狭窄的商业街。游人大批涌来,远远看去,那条通向圣米歇尔山的通道一侧的停车场上,停满了各种车辆。大轿车、小汽车、旅游车、生活车整齐地排列。从教堂山上居高临下,就像是面对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军阵。
一路上,陆一洲始终警惕着“密友”的身影,但这个老人鬼魅般地消失了。
丁圆圆搂着陆一洲的腰,把脸紧紧地贴在他肩膀上。
当天下午,他们返回巴黎城内。
回巴黎,这是陆一洲的主意。既然“密友”已将身份暴露,除了证实他是杀手林先生的同伙外,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新的信息。丁叔叔的秘密必须另辟蹊径才能找到答案。回到昨天住过的小旅馆之后,陆一洲急不可待地接通电脑网络,寻找任何新的消息。丁圆圆则泡在温暖的浴池中,用热水涤去周身的疲惫。
忽然,陆一洲轻轻地敲浴室的门:“圆圆,圆圆,我发现了新的消息!”
丁圆圆豁然惊醒,赶忙穿上浴衣走出浴室:“什么消息?‘密友’的吗?”
“不,是另外一个人。哦,不,是两个人,有两个人在回复丁叔叔的文章。”
“什么人,他们?”圆圆坐在一洲身边,边擦头发边问。
“他们用的都是真实姓名,一个是雅各·弗朗克,自称巴黎警察局局长,另一个叫做黎元庭。”
“爸爸不认识这些人啊。”
“他们留下了邮箱、电话和手机号。”
“看来挺有诚意的。”
“弗朗克先生还留下了大巴黎市警察局的电话号码,要求我们去核实。”
“咱们该不该……”
“应该跟他们联系,如果这些都是真实的。”
他们首先拨通了巴黎市警察局的电话,核实了弗朗克局长的身份后,总机从内部把电话转到警察局长处。
“喂?”一个厚重的男低音。
“你好。”陆一洲用法语说道。
“你是?”
藏书网“您,您认识丁络文吗,中国的丁络文?”
“当然,丁丁,你们是?”
“丁叔叔的女儿丁圆圆就在我身边。”
“丁圆圆,对,你们中国的李警官讲过,丁丁的女儿,丁圆圆。”
丁圆圆接过话筒,她刚一开口,弗朗克的声音就有些哽咽。
“丁圆圆,我要见你。我和黎元庭叔叔都要见你。”
“黎元庭?”
“显然,你爸爸对你隐瞒了一段历史,这能够理解。”
“你们是爸爸的老朋友吗?我怎么找到你们?”
“这样吧,我们马上去接你们,然后一同去黎元庭的家。”
“好吧。”丁圆圆的回答仍然有些迟疑。
不到半个小时,一辆加长型轿车停靠在小旅馆门前。陆一洲和丁圆圆退房后直接钻进了这辆豪华轿车。
迎接两人的是两个衣装整齐的年轻人。
丹尼娅迫不及待地向丁圆圆伸出手:“我是丹尼娅,是弗朗克局长的女儿。”她说完,自己就忍不住笑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称爸爸为局长大人呢。”
这时,黎小淳也伸出了手:“黎小淳,黎元庭先生的儿子。”
两个人又同时向陆一洲打招呼,握手。
“很抱歉,我们二人的父亲都没能亲自前来迎接,因为他们正在家里热切地等待你们前往。”黎小淳说。
“我还认识你们北京的李警官,他很关心你们两人的安全。”丹尼娅补充。
黎家大宅大门洞开,加长型豪华轿车长驱直入,直接停在大宅的门前。
身材微胖的黎元庭和气宇轩昂的弗朗克局长等候在大屋的门口。
“圆圆,我们都是你爸爸的亲兄弟,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亲兄弟啊。”
丁圆圆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从来没有听说,也根本想象不出,爸爸还有这么多国外的好朋友。
“我们会马上告诉你我们和你爸爸小时候的故事的。”黎元庭爽朗地笑着。
“元庭,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雅各·弗朗克提醒他,“哑巴的踪迹依然渺茫,咱们必须立刻找到他。”
“对,对,哑巴怎么可能与这件事有牵连呢?”
“黎叔叔,北京的李警官说那个杀手,林先生,是哑巴的同伙。”
“他怎么知道?”
“北京警方在林先生的酒店房间发现了一个丹麦的电话号码,从而推测他的同伙就住在丹麦。”
“地址呢?”
“可惜的是,警方没有找到地址,那个电话只是个手机号码,手机是无法追踪地址的。”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吭声的黎小淳忽然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爸爸,雅各叔叔,刚收到一封附在丁叔叔那篇文章之后的信。”
“快读给我们听。”黎元庭心急地说。
“雅各,元庭,我回到丹麦就看到了你们的留言。”
刚读了一句,陆一洲就打断黎小淳:“我们今早刚刚在圣米歇尔山见到那个叫‘密友’的家伙,如果他是哑巴,怎么可能下午就出现在丹麦了呢?”
雅各笑了:“他在跟你们见面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退路。下山之后乘车直奔机场,只需一个多小时,他就可以到达丹麦。”
黎小淳继续往下读:“在返回哥本哈根的飞机上,我阅读了丁丁的遗书。我惊呆了,甚至怀疑这份遗书是专门伪造出来欺骗我的。”
“遗书?”弗朗克感到奇怪,“丁丁留下了遗书?”
“是这样,”陆一洲替圆圆回答,“今早圆圆和他见面时,不小心把丁叔叔的遗书掉在地上,被那个老人抢去了。”
“哦,是这样。”
黎小淳继续读下去:“但转念一想,丁丁的女儿不可能知道所有底细,如果她知道了整个秘密,她又何必跟我见面?遗书确实是真的,是丁丁临死前的告白。”
客厅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听黎小淳往下读:“为了弗朗克牧师的嘱托,我付出了几十年的时光,牺牲了自己亲人的性命,可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误会,一场可怕的天大的误会?我不相信,我绝不相信!马迪诺主教出生于意大利的巨富豪门,带回他的消息和信物,可以得到巨额的回报。丁丁当年不就是为了这个才害死弗朗克牧师,独自携带十字架逃脱的吗!难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一切都是误会,一个愚蠢至极的误会?但是,丁丁的遗书写得清清楚楚,他答应了弗朗克牧师一个承诺,他是为了这个承诺才忍受了对他五十年来的误解,甚至甘冒生命的危险而不去揭露我,更不利用警方的力量打击我。在他失去生命的瞬间,他嘱托自己的亲人不要报警,不许复仇,不许抓获我们这些为非作歹的恶徒!丁丁,确实是丁丁,我的好兄弟,好兄弟啊!直到今天早晨,我还在处心积虑地打算亲手杀害他的女儿!回到哥本哈根,我看到了你们的留言,这是在读到丁丁的遗言之后,在我策划杀害丁丁,又图谋杀害他的女儿之后。我好心痛,好后悔啊,我没脸再见你们,我的亲兄弟们!我也无颜与你们相约,共同完成弗朗克牧师留给我们的遗愿。我把蓝宝石还给你们,还给我唯一生存下来的好兄弟,请来哥本哈根市哈勃路121号,你们将见到我留给你们的唯一遗物,那颗带着永恒承诺的蓝宝石。”
所有人唏嘘良久,心情沉重。忽然,雅各跳起来大声喊:“快,咱们马上去哥本哈根,哑巴恐怕不想活了。”
“他,他会选择死吗?”丹尼娅惊恐地问。
“一定,我了解哑巴,他这样写信,肯定是向我们所有人告别。”
丹尼娅和丁圆圆慌乱起来,雅各也有些慌张。
“我们必须迅速赶到哥本哈根!”
“乘我的私人飞机去,我们只需要两个多小时。”黎元庭抄起身边的电话,“我马上申请巴黎机场的管制许可。”
第四节
虽然已是傍晚时分,著名的哥本哈根机场依然繁忙异常。黎元庭的私人飞机可乘坐四人。所以,这次飞行,他只带上了黎小淳和弗朗克父女。哥本哈根.99lib.的街道和欧洲其他城市一样拥挤狭窄,但环境整洁,空气清新。“哑巴的地址容易找到吗?”雅各心里仍然有些不踏实。
“放心吧,我使用卫星导航器,很快就可以到达了。”司机简短地回答。转过一条繁华的街道,前面忽然一暗,汽车进入了一条昏暗肮脏的街巷。汽车沿着破旧的楼房缓慢行驶。最后,终于在一幢破烂的灰色楼房前停下:
“老板,就是这儿,三楼左手。”
“嗯。”黎元庭回头,看看雅各。
“咱们一块儿上去吧。”雅各对女儿说,此时,丹尼娅正抓起照相机。
“老板,我去给您敲门?”司机问。
“不,你留在车内,等着我们。”
一行四人踏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上楼,雅各走在前面,身后是丹尼娅和黎氏父子。走到二楼的时候,一个醉醺醺的女人从门内探出头来。雅各绕过这个女人,继续上楼。女人看到这些服装整齐的人物,吐了一口吐沫,把头又缩了回去。
三楼左手的门已经破烂,从裂了缝的门板上,可以看到肮脏的单元走廊。雅各试着推一下门,房门竟然打开了,一股极其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雅各用手捂住鼻子,走进门内,丹尼娅一手捂鼻一手握着相机。黎氏父子皱着眉头,艰难地向屋里走去。卧室在走廊尽头,房门紧闭,悄无声息。雅各抬手,示意大家止步,然后侧身站到门旁,用手抓住门柄,轻轻向里一推,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雅各全身戒备站在门旁,听99lib.到屋内没有动静,才探头向里看。
这一眼,立即让他惊呆了。
卧室的房间整洁干净,狭窄的卧室内,仅有一张歪斜的圆桌和一张单人床,床上躺着那个苍白绝望的老人。他双目圆睁,嘴唇紧闭,嘴角淌出一丝黑色的血液。
“哑巴!”黎元庭心痛地叫了一声,像是要把死者唤醒。
雅各脸上凝结着一层严霜,多年的警员生涯让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有丹尼娅能够感受到父亲发自内心的哀叹。
丹尼娅把相机放在身后,她不想报道这条新闻了。巨大的悲哀在这间小屋里弥漫开来。
这时,丹尼娅发现了桌面上放置的那枚蓝宝石,蓝宝石下压着一页白纸。
雅各把蓝宝石抓到手里:“元庭,我们走吧。”
丹尼娅掏出手机,递给爸爸,雅各立即报了警。
留在巴黎的陆一洲和丁圆圆并没有到寝室去休息。两个人抱着一本书,在客厅沙发上等待远行的人们归来。在电话中,雅各已经把情况简单地告诉了他们。两个人内心的复杂,不知是解脱还是更加沉重。他们坐在客厅冷清的沙发上,虽然二保不停地想找些话题活跃气氛,但两个人都是无精打采地应付着。
第五节
湄公河流经之处好像忽然被两岸的丘陵挤压,显得格外狭窄。墨绿色的河水,湍流涌动,和两岸藤葛纠缠、古木参天的景象浑然一体,一幅丹青。不时行过的小船,打扰这些缠绵幽深。
离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不远,有一座简陋低矮的教堂,教堂的墙面由厚实的木板拼接而成。狭长的钟楼在丛林中间探出来,尖尖的木顶指向湛蓝的天际。钟楼里悬挂着一个不大的铜钟,从远处看,这座孤零零的铜钟就像是木楼上结的一颗果子。铜钟虽小,声音却十分洪亮。每当暮色降临,钟声伴随着晚霞在湄公河畔响起,远远近近的村民便知道法国神父又要给大家讲道了。村民们会放下饭碗,三三两两地聚集在教堂狭窄的厅堂里,任由烛光在黧黑的脸庞上摇曳。
这座简陋的教堂,是村民们帮助弗朗克牧师搭建的。虽然时日不多,陈设简陋,但牧师在这里的布道,依然吸引了附近很多村民。
紧邻教堂,有一个不算宽阔的院落。院子外面是湄公河流域常见的浓郁密林,但院子里面却是修茸整齐的青绿灌木和花丛。遮盖着悠长回廊的屋檐,从木质结构的大屋前伸出。这是一座简单而舒适的房子。与当地人房屋风格不同的是,这座屋子不但高大宏伟,而且在大屋的门窗以及回廊的木扶手边,都摆满了盛开的鲜花。除了当地盛产的木樨茸、金盏花外,更多的还是娇羞摇曳的玫瑰花。火红的玫瑰在周围浓郁的绿叶衬托下,像是燃烧的火焰。驻足远观,能使人产生耳目一新的感觉。
大屋的房门是双开扇的,门上镶嵌着暗色的玻璃,每块玻璃之间都有金属线连接。推开门,迎面就是一个宽大的客厅,几张藤结构的沙发把客厅分割成几个社交区域,沙发的藤面上,整齐地摆放着欧式风格的座垫和靠垫,茶几也是藤制的,但茶几上的咖啡壶则是法国著名的瓷器,与之相衬托的是玲珑精致的一套咖啡杯。屋子的窗户很大,只要打开玻璃窗,亚热带清新的空气就会涌入,使得室内空气清爽舒适。屋顶有一只吊扇,接通电源后,扇叶的转动给人们带来适意的凉风。虽然处于亚热带,但大屋一侧的墙壁上,依然建造了一个大大的壁炉,壁炉里装饰性地摆放着几块木柴。也许,在雨季潮湿的夜晚,烧上几块木柴,虽然不需要壁炉产生的热量,但依然能驱赶让人烦闷的湿气。
在壁炉对面的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在这安宁的房屋里显得有些突兀。
画面上是一望无边的大海,海面波涛汹涌,巨浪翻滚。一艘临时搭造的木筏在海浪中间挣扎,木筏上,裸体的、半裸的人们早已精疲力竭。显然,风浪已经把他们折磨得奄奄一息了。阴暗的天空乌云密布,似乎配合着暴怒的大海。饥渴的人们已经没有力气再顾忌大海的威力了,巨浪涛天的大海,似乎与他们再不相干了。
与客厅相通的几间小屋是主人和他的几个孩子的卧室,而离开大屋不远还有一栋拥有数个房间的屋子,这是仆人们的居所。这是一幢典型的法国殖民者的住宅,房子的主人在几个月前搬回法国。现在,由于主人的慷慨,整幢住宅,都由本村的神父,简陋教堂的主持牧师莱尔·弗朗克居住了。
1954年的夏季暑热袭人,湄公河上的雾气终日不散,使人们身上总有一种腻腻的感觉。但是,远处隐约可闻的炮声,就像暴雨将临的闷雷,使得这种潮湿的闷热更加令人心焦。离村落不到三十公里远一个群山环绕的地方,就是越南境内的山区小城奠边府。奠边府这个默默无闻的小城市,本身人口只有几十万,但几个月前,忽然从空中降下一万五千名法国士兵,小城突然间热闹起来了。士兵们忙着修筑工事,挖沟架炮,赶修机场。法国驻防军打算在这里修建一个坚固的永久工事,作为防范越盟的第一道防线。这个时候,越南还被称呼为安南、是法国在海外的殖民地。设在河内的法国守备军总司令部为了维护安南、老挝和高棉三角地带的安全,派遣了两个作战师团的兵力,用空降运送到遥远的奠边府,以便扼守通往越南、老挝和高棉的唯一通道。但是,从一九五〇年以来的四年中,越盟仅仅通过几个小战役,就牢牢掌握住了位于中越边境线上的重镇谅山地区。他们把谅山当作桥头堡,大兵压境,步步进逼,下一个目标,就会是守护在越南边境一侧,通向老挝和高棉通道上藏书网的重要据点——奠边府。
谁也无法想象这个历史上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很快就会名扬世界,成为一个欧洲人的大屠宰场以及越盟扬名立万的战场。
坐在藤制沙发上胖得有些气喘的弗朗克先生手中端着一杯冰凉的啤酒,他玩味着酒杯,时不时举起杯来,大大地灌下一口。坐在他对面人高马大的惠伯特先生眨着眼继续讲述他最近的见闻。管家阮太太端着咖啡壶走过来,为惠伯特和与他相邻而坐的史凡德先生各斟了一杯,史凡德先生谢了她,面向弗朗克。
“莱尔,我有一个问题,始终也没机会问你。”
“什么事情,你只管问吧。”弗朗克牧师说。
“你到东南亚国家已经七八年了,一直到处转来转去的,没有一个稳定的地方。”
“可不,”管家阮太太说,“早几年,他独自一人,把中南半岛周遭几个国家跑遍了。”
“周围的邻居都传闻,说你在这里寻找什么东西。”
“为什么?”
“这里没有你的地产和房产,甚至连所像样的教堂都没有,上帝没有在这里定居啊。”
几位客人都乐了。
“大家本来希望你在此定居下来,谁想到,战火又烧起来了。”
弗朗克先生叹了口气。
“其实,你离开这里最轻松,你毕竟在这里无牵无挂。”
“可不,这套房子还是皮尔森先生的,弗朗克先生只是代为管理罢了。”管家阮太太边说边不太满意地瞥了牧师一眼。
“对了,上星期你委托我打听的地方,我派人去了,但一无所获。”
“谢谢你,派克,真的谢谢你。”
“能告诉我,你究竟在这里寻找什么吗?”
“抱歉,派克,我现在还没有头绪,所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打断了弗朗克先生的话语。几个兴奋的孩子从远处向屋外的回廊跑来,他们全都十岁出头,每人手里都抓着一只木头小手枪,跑在最前面一个连笑带喘,他是在逃跑,后面两个嘻嘻哈哈地追过来。“元庭,你逃不掉啦。”“追兵”中冲在最前面的黄头发小孩挥舞着手中的木头手枪向“逃兵”扑过去,跟在他后面的华裔男孩子也从右侧包抄过来,眼看着“逃兵”无路可逃了。
“胜利啦!”黄毛小孩高声大叫。“我们把敌人的军队消灭啦。”
弗朗克先生笑嘻嘻地目睹着这个场面,有些无奈地冲他的客人们耸肩膀,“真是没有办法,这里毕竟不是巴黎,孩子们的心都玩野了。”
管家阮太太嗔怪地阻止了弗朗克先生,推门走出去,对滚成一团的孩子们说,“好了,你们玩得已经太累了,快去厨房吃晚饭吧。”
当逃兵的孩子急忙立起身子,毕恭毕敬地回答:“是,阮太太。”
黄毛的小孩依然笑得喘不过气来,大喊:“阮太太,元庭这次中我们的计了,他以为我们去找哑巴了,就想回家喝口水,没料到我们在半道设下了埋伏,一下子就把他抓住啦。”
跟在他后面的一个孩子捂着嘴笑,一个劲儿地点头。
阮太太慈爱地看着几个孩子,用毛巾挨个给他们把脸上的汗水擦干,把他们带进厨房。这时,一个孩子忽然喊起来:“哑巴呢?哑巴怎么没有追上来?”
另两个孩子开心地大笑:“哑巴笨啊,他不知道咱们都跑了,肯定还在河边找咱们呢。”
阮太太假装生气地瞪了孩子们一眼:“雅各,你们又把哑巴一个人丢在河边,还不快把他找回来,时间这么晚了,到吃晚饭的时候了。”
那个叫雅各的黄头发孩子继续咯咯笑着,但还是答应了一声,扭头就跑。孩子们一窝蜂重新跑进渐渐浓郁的夜色中,欢叫着向河边冲去。
史凡德先生笑眯眯地把孩子们的这幕闹剧看完,扭头问弗朗克:“莱尔,这些孩子就是你这些年来收养的流浪儿?”
弗朗克先生点头:“除了雅各,我那个淘气的儿子,另外两个都是我收养的孤儿。还有一个孩子没有回来呢,他顶可怜,似乎是个越南本地小孩。”
“哦,其他孩子不是本地的?”
“不,不,我是指,其他孩子都是华裔,或有华裔血统,只有那一个似乎是纯越南裔。”
“从相貌上倒是分不出来。那位越南裔的孩子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那是一个从对岸密林中跑出来的孩子。”莱尔·弗朗克先生用烟斗指指河对岸烟雾弥漫的热带密林,“他几乎饿昏了,发着高烧,腿上脚上全是割伤。见到我们,他一句话都还没有说,立刻就昏倒了。”.99lib.
“他怎么能到那片密林中呢?”史凡德先生诧异地叫着,“人人都知道,那是一片连绵几十公里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除了蛇蝎走兽,从来没有过人迹的。”
“谁说不是啊,”阮太太插嘴道,“这个孩子不知道是怎样进入密林,又是怎样逃出了这片密林的。也许是经历太可怕了,他直到今天还没有开口说过话,想必是密林里的经历把他给吓坏了。”
夜色笼罩的河边,河水默默地流淌,灌木丛生的岸旁,一个孩子孤独地坐在地面上,赤裸的脚拨弄着草丛,肮脏的小手不断地把土块投入河中。流淌的河水几乎无声地溅起水花,然后迅速被涌过来的河水掩盖。这个孩子脸孔黧黑,赤手裸足,一件又皱又小的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在逐渐浓郁的夜色里,最惹人注目的,也许是孩子那双漆黑闪亮的眼睛。这是一双能在夜色中发亮的眼睛,乌黑,粗犷,时时闪现出一丝不屈。
他在岸边端坐,一动也不动,专注地观察着湄公河的对岸。那里,漆黑一团,除了偶尔传来一两声凄厉的猿啼,神秘的莽林似乎充满了不为人知的秘密。
孩子忽然警觉地扭头,他发现远处传来了人声。接着,他释然放松,轻跃起身,用手掸掸身上的尘土。就在这时,三个嘻嘻哈哈偷袭不成的孩子窜了上来,在他身边又闹又喊。
“哑巴哥,你咋就发现我们了?”那个叫元庭的胖孩子用手使劲抓着头皮,傻兮兮地问。
“真的,我们从老远就开始埋伏着前进啦。”雅各跟着叫道。
“雅各,不是埋伏着前进,行动的时候不能叫做埋伏。”身材较高、显得比较稳重的孩子说,“我们是隐蔽前进,偷袭敌营。”
“丁丁,就是你喜欢这些军事术语,你打算去当兵还是怎么的?”胖孩子问道。
黄毛雅各打断了他们,他惊声叫嚷:“哑巴哥,你的身上怎么这样脏啊?你是不是又渡河到对岸去了。”
哑巴用一种忧郁的眼神瞟了雅各一眼,点了点头。
雅各说:“你总是这么脏,阮太太会生气的。”
胖孩子说:“阮太太不会生气,她会帮助哑巴哥洗洗干净。”
“元庭元庭,就是你一天到晚穷讲究,哑巴哥一点儿都不脏。”
那个叫元庭的胖孩子反驳说:“过去我脏,那是没办法,自从进入弗朗克牧师家,我一直是干干净净的。”
丁丁说:“我就不怕脏,等我再长大几岁,我会去当兵的,太干净了能当兵吗?”
看到三个孩子争来吵去,哑巴无奈地摇摇头,他站起身来,用与他的年龄不相符的神态打了一个手势,孩子们都住嘴了,跟着哑巴叽叽喳喳地返回家去。一下子寂静下来的河边,变得深沉神秘,只有几只虫子在深深的夜色里寂寞地吟唱。
第六节
奠边府战役失利的消息迅速传开,对于试图摆脱殖民统治的越南人民来说,奠边府战役是一场大捷,是一场挣脱枷锁求得解放的伟大胜利。但对于法国殖民主义当局以及法国庄园主们,一切则刚好相反。战争的失利,就像是敲响了殖民主义的丧钟一样。消息传来,每过一天,便糟糕一分,战场形势好像一辆沿着斜坡向下疾冲的车辆,每况愈下。
弗朗克牧师小小的庄园终日笼罩在恐惧的气氛中,除了依然保持镇定的弗朗克牧师,庄园里的人们都在做着逃亡的准备。弗朗克牧师用怜悯的眼神打量惊慌失措的人们,他曾经想让大家保持镇静,“让主来给我们准备一条妥当的路吧。”每次晚祷的时候,他都要说上这么一句。
但是,在界河对岸,他的邻居,也是刚刚结成好友的查理斯一家的悲惨遭遇,给整个庄园敲响了警钟。乘着奠边府大捷的胜利,大军开始扫荡邻近奠边府的边界地区。法国的藏书网农场主们被越盟的战士捆绑起来,吊在村边的树枝上,或者在河边被一枪打爆头颅。多年的殖民统治,使得越盟的士兵对于法国殖民者充满了仇恨,这些仇恨在每一个法国人身上爆发,有时候就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暴力。被牢牢捆绑的庄园主凄惨的叫声,尖锐的枪声,越过界河传到弗朗克牧师小小的庄园里,这种恐怖的声音,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所有的人都惶惶如惊弓之鸟。
战争是残酷的,惨烈的,双方的军人在互相进攻的同时,还把燃烧的怒火引向对方的民众。法国庄园主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灾难像草原上的烈火,迅速蔓延,烧尽一切,毁灭一切。
一开始,人们还对用作界河的湄公河抱有一点儿希望,但很快人们就得到了一个消息,由于法国殖民者遍布越柬老各国,所以,乘胜追击的越盟军队根本无视界河的存在,他们要把法国殖民者驱逐出整个东南亚,驱逐出整个亚洲。界河不存在了,安全也随之消失了,到了最后几天,连一向镇静的弗朗克牧师也开始准备逃亡。
越盟的军队来得突然,毫无预示。
庄园里听到第一声枪响的时候,弗朗克牧师正带领几个养子解开了湄公河上一条小船的缆绳。巨大的落日刚刚消逝在河边丛林的树梢旁,小船就滑离木制的小码头向河中冲去。弗朗克牧师和孩子们抄起舱内的船桨,费力地划着桨。水花在身边飞溅,伴随着水流的冲击声,他们听到了嘈杂的人声向河边传来,弗朗克牧师和孩子们手中的浆叶划动得更快了。
六个人挤在一条又窄又轻的小船上,船身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倾覆在河水中。平时看似平静的湄公河,水流竟是如此的湍急,漆黑的河水,似乎要把他们吞到肚子里去。在这六个人里,只有哑巴一个人在熟练地划船,其他人划几下,就紧张地盯哑巴一眼,似乎把求生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他的身上。哑巴吃力地划动着船桨。一方面他要使桨叶最大限度地拨动水面,另一方面又要竭力使桨叶不发出任何声响。就这样,汗水爬满了他黧黑的额头,顺着脸往下淌。弗朗克牧师心疼地用手绢揩他的额头,他轻声提醒牧师坐稳一些,又吃力地划了起来。
小船抵达河心的时候,追兵突然出现在河边。
开始,船上的人们只能隐约辨认出河边暗影里几个模糊晃动的影子,但.99lib.突然爆发出的一声叫嚷使得他们惊悸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喂,船上是什么人?快点儿给我划回来。”
哑巴把手指压在唇上,看大家还算镇静,又低下头闷声不响地使劲划船,他的动作更快了。
岸上的喊声不耐烦起来。
“快划回来,不然我们开枪了。”
身材瘦小的丁丁腾地站起身来,这一下,弄得小船晃动得更加剧烈:“长官,别开枪,我们在这里打鱼呢。”
“胡说,黑灯瞎火的打什么鱼!快划回来,不然就开枪了。”
“啪……”枪声在沉闷的空气里鸣响,在半夜的河面上显得格外震撼。“趴下,快趴下。”哑巴忽然叫出这一句,伸手一把将丁丁按倒在船舱里,“你们全都趴下!”
谁也没有注意到这是哑巴进入这个家庭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他的声音镇定流畅,丝毫没有久不开口的生涩。人们更加没有注意到的是,他说出的,竟然是法文。
第二枪的子弹紧贴着众人的耳边飞掠过去。
弗朗克牧师抬头看了哑巴一眼,发现哑巴神色凝重,双眼炯炯,牧师心中不由咯噔一下:“好一个心机深沉,但又敢做敢为的孩子,他与河对岸的密林,到底有着什么特殊关系呢?”
小船在河心停住了,河心湍急的水流拖着小船向下游漂去。河岸高声的喊叫和枪声混成一片,子弹像一阵急雨在身边掠过。弗朗克用身体挡住几个孩子,只有哑巴坐在船尾,一次次地用桨吃力地划水。哑巴刚满十岁的身躯力量太单薄了,中流向下游冲击的水流远远超出哑巴划船的力量,小船在弹雨中斜着向下游方向漂去,弹雨在身边的河水中溅落,激起的水花像是煮沸的开水,木质的船舷不时被子弹击中,木屑飞溅,灼热袭人。
忽然听到牧师哼了一声,被他揽在怀里的孩子们感到强烈的震动。但牧师依然坚强地保护着他们,他们不知道,牧师已经被枪弹击中了。
逃跑无望,沉船在即,身负重伤的牧师眼望漆黑的夜空,顾不上流血,虔诚地祈祷。
夜色迷蒙,但迷蒙的夜色没有保护奔逃的小船,炒豆般的枪声震耳欲聋。
“老总,别开枪,我们不跑啦。”丁丁忽然在船舱里站立起来,两只细瘦的胳膊高高举起。
“丁丁,你,你干什么?”哑巴愤怒地低吼。
“咱们不能看着牧师死去,再跑,牧师就没命啦!”丁丁不顾一切地喊叫,眼中泪光闪烁。
“混蛋,回去,回去就更没命啦!”哑巴狠狠地说。
“你懂得什么,我们大家都能证明牧师是个好人,越盟弄清.99lib.楚情况,就不会为难他了。”
“胡说,你这是为了自己,你没种!”哑巴边说,边使劲划船。
“我没有为自己,你看看牧师,你看看!”丁丁伸出手来,哑巴看到一双手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再不回去,牧师就活不成了!”
这时,岸上的士兵看到船上站立的是个亚裔男孩,立刻停止了射击:“你们别怕,快把船划回来,我们只抓法国人。”
“哑巴哥,把船划回去吧,咱们说服士兵们,求他们放过牧师。”丁丁泪流满面,语调悲怆。哑巴低头看牧师,牧师正艰难地忍受疼痛,向哑巴点头。“不,”哑巴倔强地摇头,“谁胆小,谁就跳到河里游回去。我就是死,也要把牧师渡过河。”
“哑巴,为了牧师,求你!”丁丁大声喊道。
这时,哑巴忽然用手指着前面,众人抬头,看到前方的河道出现了一个拐弯。
越南士兵暂停射击,这个突然出现的河弯救了他们的性命。小船被河水推着疾速地拐入这个急弯,突出的河岸遮住了岸边追兵的视线,也阻挡了随时会飞来的飞蝗般的子弹。叫喊声和枪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平息。船底传来一阵沙沙声,这是小船抵达对岸的浅滩了。
哑巴跳下船,把船头推到沙滩上,几个孩子慌乱地跳下船板,站在岸边,心有余悸地盯着对岸,似乎害怕追兵会在黑暗中突然出现。阮太太搀扶着牧师最后下船,当弗朗克先生脚触到沙地时,他轻哼了一声,接着,就一头栽倒在河水中。哑巴大声惊叫,跳进水里扶住弗朗克先生,几个孩子也跟着跳进水里。弗朗克先生被他们七手八脚地拖上岸,阮太太把他抱在怀里,轻声呼唤。弗朗克先生渐渐苏醒过来,看看四周,孩子们正担心地围着他,他这才叹了一口气。牧师脸上露出轻松的神情,但刚想动弹,腹部的疼痛使得他发出一声呻吟。阮太太伸手一摸,湿漉漉的,在月光下,她看到手掌上全是鲜血。
“真的抱歉,麻烦你们了。”弗朗克牧师低声说。
“爹地,你伤得重吗?伤口疼吗?”雅各抓住父亲的手,恐惧地问。
哑巴无声地握住弗朗克先生的另外一只手,丁丁和元庭也聚拢过来,大家都没有吭声。
“孩子们,你们走吧,不要让我拖累你们。”
“不,”四个孩子一致摇头,“我们要带着你一块儿走。”
“这样不行,我会拖累你们,咱们谁也走不掉,孩子们,听话。”
这时,哑巴坚毅地握住牧师的手,非常艰难地,缓慢地开口了。
“牧师,别担心,我知道一个地方,安全的地方。”
牧师惊讶地望着他,一时忘记了伤口的疼痛:“你,你能说法语?”
哑巴点头:“跟我走,你会安全的。”
几个孩子在哑巴的指挥下,用藤条编了个托垫,让弗朗克牧师躺在上面,哑巴让雅各和丁丁拉住托垫上留出来的藤条,他与元庭两个人在前面用砍刀开路。
各种藤葛纠结在一起,人根本就无法通过,加上叶片在头顶交织,像一张厚重的天幕布,使得这片原始丛林变得更加昏暗、潮湿。一些叮咬人的小飞虫时不时在祼露的地方咬上一口,不一会儿,胳膊上,腿上就被蚊虫叮咬得疙疙瘩瘩。哑巴一声不吭挥舞着砍刀,把挡道的葛藤斩断,后面的孩子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砍刀在丛林中挥舞,一条狭窄的小道被清理出来,雅各和丁丁拽着托垫紧随其后。通过了几道乱藤纠葛的林带,道路渐渐宽敞了,植物也没有河边那么茂密了。
哑巴让大家稍事休息,又继续挥刀劈路。到了下半夜,他们已经进入密林深处。
所有的人都被哑巴的行为感动了,大家一言不发,奋力前行。
奇怪的是,自从进入了这片密林,哑巴忽然变得格外自信。他的神色严峻,目光坚定,行动果断,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对于前往的地方特别熟悉,他选择好方向就奋力行进,没有丝毫犹豫。
突然,所有人都感到头顶一亮,抬头,看到蔚蓝的夜空清湛透明,一轮明月挂在半空,似乎在向他们微笑。所有人顿时感到轻松了。雅各关切地回头看看父亲,他一下子怔住了,此时,弗朗克牧师正竭力在藤条编的托垫上撑起身体,双眼由于极度震惊而瞪得好大。
雅各扭头,循着父亲的目光向月下的前方看去,顿时,他也大吃了一惊。
在他们的前方,在这片林间空地上,矗立着一座教堂,一座用石头搭建的天主教堂!
月光如水,银辉洒落在教堂的石块上,让教堂显得格外圣洁,格外庄严。
弗朗克牧师手指哆嗦,他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嘴里喃喃地颂唱着什么。
阮太太和四个孩子都站立不动,他们怀着景仰之情仰视着这座月光下的教堂,没有人动弹一下。
哑巴放下手中的砍刀,走到牧师的面前,他蹲下身,对弗朗克说道:“牧师,你多少次询问我为什么从丛林里跑出来,我没有告诉你实情,尤其没有说这座教堂的事情。因为,我们的村子,几百年来,一直在保守着这个秘密。”
“几百年?”弗朗克牧师的呼吸加速了,“怎么会有几百年?”
哑巴点头:“据老年人说,几百年前,村子里流行一种奇怪的瘟疫,许多人莫名其妙地死掉了。在村民们感到绝望的时候,有一位长相古怪的人来到这里,他向大家传教,让人们相信他胸前的一枚蓝宝石十字架。村民们一开始不相信他,躲避他。但他不顾危险,亲自为病重的村民端汤送药。渐渐地,人们信任他了,跟着他跪拜蓝宝石十字架,终于,瘟疫过去,村庄安全了。在他的号召下,村民们用石头修建了这座教堂。”
“你的村子呢?怎么看不到村庄呢?”
“是法国的士兵放火烧掉了村庄,村民们都逃跑了。”
“你也是当时逃跑的吗?”
“对,我们村的人几百年来保守着这座教堂的秘密,所以,我没有向外逃,而是跑到教堂里避难,一直到食物吃光,饥饿难忍,才被迫渡过湄公河。渡河时我饿昏了,醒后才知道是你救了我。”
“所以,你才领着我们到这个秘密的地方,到这个百年教堂里来避难。”
“是的,因为,弗朗克牧师,因为,你是好人。”
弗朗克牧师激动地抚摸哑巴的头发:“孩子,你做得对,做得对啊!”
第七节
弗朗克牧师在哑巴和雅各的搀扶下,来到石头教堂的门前。所谓大门,其实早已变成一个用干树枝编成的柴扉。他们进入黑暗中的教堂大厅,在近处可以清楚地分辨出来,教堂是由本地出产的粗陋的砂砾石修筑而成。所以,教堂的大厅不算宽敞,只有他们在河边那套房子的客厅那样大小,如果紧挨着坐,估计勉强可以挤下一个小村子的人。教堂大厅最里头修建着一个简陋的祭坛,祭坛上用石块雕琢的十字架破裂残损,祭坛上隐约可以看出 烛台的痕迹。但此时,烛台已经被移到了一个铺着干草的屋角。一看便知,哑巴在此居住期间用过这个烛台。教堂高耸的拱顶上方镶嵌一块圆形玻璃。透过玻璃,月光穿透大厅的潮湿和阴暗,在破碎的十字架上熠熠闪烁。
弗朗克牧师好像忘记了自己身负重伤,他兴奋地挣扎站立,把双手交叉叠放在胸前,嘴里喃喃地祈祷。此时.99lib.,人们都看到,他的一双眼睛灼灼闪光,虚弱的身躯挺得笔直。
“牧师,你快些躺下吧,这个屋角还有一堆干草,你需要休息。”阮太太的眼中噙着泪花,但她必须照顾牧师。
牧师坚持把祈祷做完,才吃力地躺下来。
当晚,所有的人都在教堂的各个角落找地方躺了下来。过度的劳累以及不久前刚刚经历的恐慌,使得他们疲倦不堪,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临近中午,他们才陆续醒来。
哑巴到丛林中找来一堆植物的杆茎。他把杆茎的皮剥掉,然后小心地将杆茎中的汁液拧出来。牧师贪婪地啜饮着杆茎中的汁液,感觉胸前的伤口似乎有所好转。哑巴把找来的杆茎分给其他人,大家照他的样子喝了一些汁水。
天色大亮,教堂内状况一目了然。弗朗克牧师在干草堆上挣扎着坐起来,对着祭坛做祈祷,喘息了一会儿,他让哑巴搀扶着站立起来。
“孩子,我看到教堂的那一侧有一间小祈祷室,请你扶我过去好吗?”
哑巴忽然有些恐惧:“牧师,我不能进入那间祈祷室。几百年来,村民们都是被禁止进入那间小屋的。”
“为什么不容许村民进入呢?”
“因为那是圣人的居室。他在世时,从来不容许其他人进入。”
“后来呢?”
“临终前,他留下遗嘱,仍然禁止村民擅自进入此屋。”
“竟然有如此规矩?”
“但是,但是……”哑巴有些结巴起来。
“但是什么?”牧师问。
“村里的老人说,那个人曾经说过,如果有其他牧师到来,就可以进入这间屋子。”
“其他牧师?”弗朗克牧师问。
“对九九藏书,村里的老人这样说的。”
“我难道不是牧师吗?”弗朗克牧师自言自语。
“99lib?对,对,你就是其他的牧师,你可以进入。”哑巴兴奋地说。
牧师让哑巴和丁丁搀扶着一同进入到这间荒芜了几百年的密室中去。
雅各推开门,腐朽不堪的木门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埃。祈祷室内长满了齐膝深的野草。
牧师请孩子们帮助清除杂草,他们用手拔,用砍刀割,很快就把门口清理出来。石屋尽头有一个早已坍塌的小祭坛,祭坛前似乎堆积着什么白花花的东西。弗朗克牧师向前走几步,忽然停下来。此时他发现,那堆雪白的东西,竟九九藏书是一堆人的白骨!
第八节
白骨堆积整齐,骨堆向前倾斜,由此推断死者当时一定端坐在祭坛前默默祈祷。由于门外光线的照耀,弗朗克牧师猛地发现,在虚掩的白骨堆下,有个什么东西在闪亮,他伸手从骨堆中把这个东西拣起来,发现是一枚青铜十字架。
青铜十字架的周围,还有几颗小块的蓝宝石。弗朗克牧师把落在地面的蓝宝石逐一拣起,一共找到四块。这些蓝宝石明显是镶嵌在十字架四个顶端的装饰品。弗朗克牧师小心翼翼地把十字架和蓝宝石擦拭干净,捧在手心。“马迪诺主教,马迪诺红衣主教,原来你在这里,我总算把你找.99lib.到了!”弗朗克牧师双手捧着蓝宝石和十字架,心潮澎湃,情难自已,泪水肆虐地从脸上流淌而下。
“孩子们,我在东南亚流浪了七年,整整七年,就是为了寻找这位十字架的主人,梵蒂冈教廷的红衣主教,700年前罗马城古老贵族的唯一继承人马迪诺主教啊!”弗朗克牧师抽噎着。
“牧师,您……”
“不要打搅我,不要打搅我,我是高兴,我太高兴了!”
哑巴和丁丁搀扶着牧师,他们都感受到牧师的激动和亢奋。
“孩子们,去把阮太太找来,请她过来帮忙。”弗朗克牧师气喘吁吁。
哑巴犹豫着松开手,跑去把教堂外间大厅里的阮太太叫了进来。
“阮太太,麻烦你。”牧师吃力地说,“请找一些结实的丝线,把这些蓝宝石串起来,给每个孩子挂上一颗。”
阮太太不解地问:“现在就给他们串好?”
“对,给他们每个人脖子上挂一颗。”
阮太太身上随时带着荷包,里面针头线脑齐全。她按照牧师的吩咐,给每颗蓝宝石串上结实的红丝线,然后逐个挂在孩子们的脖颈上。
“孩子们,你们都过来。”牧师看着孩子们颈上的蓝宝石,慈爱地笑了。
“爸爸,您为什么把蓝宝石交给我们啊?”儿子雅各问道。
“本来我应该给你们讲一个很长的故事,但是现在我没有这个精力了。”
围坐在牧师身边的孩子们都懂事地倾听牧师的话语。
“牧师,等你伤养好后再跟我们讲吧。”元庭低声说。
“孩子,”牧师的声音变得低沉,“我真想以后再给你们讲这个故事,但是,我可能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牧师踌躇着接着说下去:“你们要记住,你们脖子上挂着的,是罗马贵族,梵蒂冈红衣主教马迪诺家族的信物。你们要把这四块蓝宝石,连同这枚十字架带回欧洲,亲手交给马迪诺主教的后人。这件事情,是我交给你们每个孩子的最神圣的嘱托,你们能够承诺,一.99lib.定完成我的这个嘱托吗?”
“您放心吧,我们一定能!”四个孩子的脸上呈现出庄严的神色,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在残损的石头教堂中,面对着一堆百年枯骨,孩子们一下子成熟了许多。
“700多年以前,我们弗朗克家族的祖先,曾经陪伴这位主教大人穿越戈壁沙漠,向东方的古国走近。他们倍受烈日的烤灼和饥渴的折磨。当他们穿越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进入魔鬼城的时候,凄厉的魔鬼的嘶吼声终于使得我的祖先,马迪诺主教的忠实伙伴比格·弗朗克精神崩溃。他逃亡了,逃回了刚刚经过的戈壁,再也没有勇气接近这个被他形容为地狱的魔鬼城。当我的祖先安静下来以后,他发现马迪诺主教,他的伙伴和恩人已经消失在魔鬼城烟雾弥漫的喧嚣之中了。”
弗朗克牧师困难地喘息,嗓子里发出剧烈的咳嗽。接着他继续说:“比格回到了欧洲,无意中继承了马迪诺家族的贵族姓氏以及巨额的产业。但马迪诺家族的一个远房亲戚为了夺得遗产,更由于比格在逃跑时没有来得及从主教手中得到最重要的一个信物,比格的继承权被剥夺。后来,在争夺遗产.99lib.的斗争中,比格又被诬陷谋害了主教。他被投入监狱,几乎被判处死刑。”
所有的人都被这个故事打动了,他们屏息静听。牧师继续说:“幸而罗马执政官是马迪诺主教的好朋友,他最后网开一面,放了比格一条生路。从此,我的祖先被发配到高卢的边远地区,终生不许进入罗马城。执政官的判决阻挡了他再次返回东方寻找主教的希望。从那以后,我们弗朗克家族的后代,每一代人都会从前辈那里得到一份祖先的嘱托,那就是必须终生寻找马迪诺主教的消息。”
“以后,就再也没有主教大人的音讯了吗?”
牧师摇头:“我们知道主教大人没有返回罗马,因为执政官的敕令在祖先在世的一生都没有撤销。但是,我们的祖先却终生不渝地等待着马迪诺主教的下落。”
“蓝宝石十字架的下落!”丁丁的反应最快。
牧师发出一声呻吟,但他咬牙坚持着:“孩子,你说得对。”
“你们脖子上的蓝宝石,本来是这枚青铜十字架的装饰物,这是马迪诺主教当年的唯一信物。我拜托你们把这枚蓝宝石十字架带回欧洲去。你们每人携带一块蓝宝石,总会有人活着抵达欧洲。只要把象征主教大人依然还活着的蓝宝石十字架交给马迪诺家族,我们才能继续那个神圣的使命。”
“我相信你们,孩子们。”把内心的嘱托告诉给孩子们之后,牧师的心情放松了许多。他忽然变得疲劳万分,“我需要休息一会儿,然后我们必须上路,尽快赶到?99lib?河内去。”
弗朗克牧师说完,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阮太太担心地注视着牧师的脸孔,此时,只有她心里清楚,牧师的生命快走到尽头了。她怜惜地看着四个可怜的孩子,他们还不知道,这位慈父一般的牧师,已经濒临死亡的边缘。
第二天他们发现石头教堂内连一粒粮食也没有了。
今天已是断食的第三天了。
阮太太坐在火堆旁,忧伤地看着睡醒的孩子们,雅各哼哼唧唧揉着肚子坐起来,元庭东张西望,希望像过去每天早晨一样,有一桌好吃的早餐,丁丁垂头丧气一言不发,只有哑巴站起身来,紧紧腰间的皮带。
“我必须回到庄园去,否则,大家都会活活饿死。”哑巴简短地说。
阮太太阻止他:“孩子,你别去冒险。”
丁丁和雅各也拦住他:“哑巴哥,越南兵肯定还在庄园里呢,你现在去太危险。”
“再说,这里都是丛林,你怎么找到咱们的庄园啊。”黎元庭小声地说。
“放心吧,当年我在这座石头教堂里躲藏了很多日子。最后饿得快死了,才逃出丛林,后来被弗朗克牧师救活了。所以,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片丛林。”
丁丁说:“哑巴哥,那就让我跟你一块儿去。”
哑巴拍拍丁丁的肩膀:“你还太小,水性也不如我。要回庄园,必须游过湄公河。”
“咱们不是有一条小船吗?”
“现在不能从昨晚逃跑的方向过河。再说,那条小船还要留着。等越军撤了,咱们还要乘船去河内呢。”
“孩子们,”弗朗克牧师醒来,孩子们围过去,牧师精神萎靡,强打着精神说话,“让哑巴一个人去吧。你们其他人也要做好准备,随时上船逃离这个地方。”
“牧师,不行啊,你的伤口……”阮太太焦虑地说。
“不要说这些了,哑巴,你去吧,千万小心,找不到食物就赶快回来。”
“您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哑巴束束腰带,起身离去。走到石头教堂坍塌的大门口,他回过头来,看着挣扎着坐起来的牧师,一种不安的感觉强烈地摄住了他的心。
牧师吃力地挥挥手,哑巴也向牧师挥挥手,边哭边跑了出去。
一年前,饥饿逼迫他离开了这座教堂。渡过湄公河后,在河边奄奄一息地昏倒了。后来,弗朗克牧师发现了他,把他带回家,让阮太太喂他牛奶和米饭,把他从死亡线上救了回来。从此,哑巴把牧师当作自己的父亲。现在,周围危机四伏,越军随时会在丛林中出现。牧师伤势又是如此严重,没有药品,没有食物,随时都有丧失性命的可能。想到这里,哑巴的心情格外沉重。他必须找到药物和食品,并尽快返回丛林。只要弗朗克牧师身体状况稳定,他们就可以乘船离开这片丛林,到河内去。
哑巴选择另外一条路径穿过丛林,泅水渡过湄公河。他远远看到村子里升起了炊烟,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出一声暴喝:“站住,把手举起来!”
两个越盟士兵从埋伏处钻了出来,手里握着冲锋枪。他们的后背和头顶插满了茅草,隐藏在草丛中间,让人难以察觉。
“老总,俺是这个村子的。”哑巴假装害怕,用手指指远处的村庄。
“胡说,我们看到你从河对岸的丛林里钻出来,我们怀疑,你是法国佬的奸细?”
“不,俺不认识什么法国人。”
一个士兵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琢磨着应该把这个小孩放掉还是送回去审问一下,但另一个士兵却突然想起曾听班长讲起,昨天有一个受伤的法国牧师带着收养的几个亚洲小孩渡过了湄公河,那些孩子的年龄跟眼前这个孩子差不多。
“你真的不认识法国人吗?”他反问。
“俺认识法国人干嘛?”哑巴装做一副傻乎乎的样子。
“哼哼,没想到你的朋友会提前给我们报信儿吧?”
“谁,谁报信儿?”哑巴不解。
“跟你一块儿乘船跑的,瘦瘦的,个子没你高。”
“丁丁?”哑巴脑海里一片空白。
“没错,算你小子聪明。”
“这,这不可能!”
“起来,跟我们走吧。”那个犹豫的士兵开始发现事情的蹊跷了,他口气生硬,用枪口指着哑巴,“看来,你的确是那个逃跑的孩子。等班长审问完,还得让你带路,到河对岸搜查呢。”
哑巴瞬时明白,他已无法脱身了。他忽然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扑向身后的士兵。就在这时,耳边爆响一声,仿佛夜晚的雷声,哑巴身子一软,摔倒在地,失去知觉。
两天以后,哑巴摇摇晃晃站立起来,趔趄了几步,涉进不远处流淌的湄公河。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泅过湍急的水流,到达河对岸,挣扎着返回石头教堂。月下的教堂一片肃静,安详中透露出无限的凄凉。他一眼就看到了教堂边矗立的两座新坟,他知道,其中一座是马迪诺主教的,另外一座,是弗朗克牧师的。
牧师坟墓的十字架上有一封十分潦草的短信,哑巴取下来,就着月光仔细阅读,刚看了一个开头,便愤怒地把短信扯碎了。这是丁丁留下的,他告诉哑巴,如果回来了,就设法过河去找他。眼下,通往河内的通道已经封锁,只有渡过湄公河,才是生存的唯一出路。
哑巴的耳边回响起越南士兵的话语,心里十分难过,便趴在坟头上嚎啕大哭。
“丁丁,是你,是你出卖牧师,出卖了大家!是你心怀狡诈,是你图谋不轨!你掌握了教堂的秘密,知道了马迪诺主教的身份,你还拿到了十字架和蓝宝石。你太危险了,太可怕了!”
在哑巴的脑海里,出现了丁丁携带十字架和蓝宝石跑到欧洲,从马迪诺主教的家人那里骗取了巨额财产之后,得意洋洋的样子。
月光下,哑巴的脸孔变得狰狞:“我要抓住你,让你交出蓝宝石和十字架,让你远离马迪诺主教的秘密!如果你不屈服,我就要杀掉你!”哑巴从牙缝里挤出愤怒的誓言,“你逃吧,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就算你躲过十年二十年,我也一定会找到你,为弗朗克牧师报仇,为我的恩人报仇!”
第九节
哑巴已离开一天时间了。下午时分,河边隐约传来一声枪响,教堂里的人们心里一阵恐慌。饥饿,像一条毒蛇折磨着弗朗克牧师和三个孩子。阮太太在丛林中找到几颗野果分给大家,果实又酸又涩,吃后更感到饥饿难耐。弗朗克牧师发着高热,伤口散发出阵阵腥臭。自从哑巴离开后,他一直昏睡不醒。阮太太吓得不停地在胸前划十字,但她已经六神无主,束手无策了。
哑巴一去不返。孩子们睁大眼睛惶恐地等待着热带的太阳落下丛林的树梢。藤蔓缠绕的密林在眼前形成一道密网,湄公河在这道幕帐身后缓缓流淌。他们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饥饿,因为在他们面前,有着比饥饿更加恐惧的危险。
傍晚时分,牧师苏醒过来。他睁开失神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环绕在身边的孩子们。
“元庭,丁丁,你们听我说。”他吃力地抬起身子,拉住两个孩子的手,“你们不能再等哑巴的消息了。等天一黑,你们与阮太太一起,沿丛林的小道返回河边,搭乘那只小船顺流而下。沿途你们可以找到食物,这样,不到两天就能到达河内。我要你们在河内的天主教堂,寻找一位马蒙牧师,他会帮助你们的。”
元庭和丁丁吃惊地看着牧师:“您,您不能留下来,我们要带上您一同走。”
牧师慈祥地笑了:“孩子们,听我的话,我要你们先走。”
“那您呢?您和雅各怎么办?”
“雅各会陪着我,一直等到哑巴回来。”
“不行,我们不能把您单独留下。”元庭坚定地说。
“我伤势太重,无法跟你们一块儿搭船。带着我,你们谁也走不成。”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牧师的话不无道理。
“牧师说得对,”丁丁难过地说,“如果必须分批离开,那就让我陪着牧师吧,雅各和你们先走。”
“丁丁,不能这样,还是让雅各留下来陪我。”
“牧师,雅各是法国人,无法单独在此地活动。只有我留下来合适,我能过河寻找食物和药品,还能设法寻找小船。”
牧师的眼睛湿润了。
“但是丁丁,留下来陪我的结果,很可能会是死路一条。”
“牧师,雅各留下是这样,而我留下来,也许会有一线生机。”
牧师被说服了。他知道大家必须离开,只有离开才是生路。他也知道自己坚持不住了,他无论如何不能让自己拖累了大家。
“那么,就这样决定了。”他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得惨白,“元庭,雅各,你们跟阮太太乘船离开,丁丁把你们送到河边,同时打听一下哑巴的下落。”
丁丁从河边返回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月光下,弗朗克牧师脸上毫无血色,如同大理石一样苍白。远远看去,如同死人一般。丁丁惊恐万分地扑到牧师身边,看到牧师的眼睛无力地睁开,满怀希望地望着自己。丁丁松了一口气,他掏出用一个破椰壳盛回来的清水,喂到牧师的嘴边。牧师喝了几口,干裂的嘴唇被清水滋润,神色好了许多。
“孩子,我刚才以为见不到你了。”
“牧师,我看着他们走远了才跑回来的。”丁丁关切地注视着牧师,“您放心吧,他们很快就能到达附近的城市,很快就会找到救护我们的人。”
“嗯,”牧师欣慰地点头,“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哑巴的情况。这么久了,如果他没有回来,肯定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您放心,哑巴机警得很,又是本地人。即使被抓到,他也能轻易脱身。”
牧师看起来放心了一些,他放平身体,让自己完全放松,以积蓄一些力量。
丁丁总算松了一口气,他蜷缩着身体,在牧师的身边躺下,很快就睡着了。睡到半夜,丁丁被一只冰冷的手抓醒。他惊恐地爬起来,看到月光下牧师的脸上泛出一层灰色的阴影。牧师双眼凸暴,血丝密布,正在经受巨大的折磨。
“牧师,您,您……”
“孩子,我的孩子,上帝正在召唤我,我无法等到明天了。”
丁丁咬住自己的手指,焦虑早已代替了恐惧:“牧师,您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
“没有用的,孩子,我无法违抗上帝的意旨。”
“牧师……”
“你听我说,”牧师使出最后的力气说,“我死之前,必须把这个秘密告诉给你,请你无论如何转告雅各和其他孩子。”
丁丁吃力地点头,竭力抑制着汹涌的眼泪。
牧师伸手从胸前掏出青铜十字架,把它郑重地递到丁丁的手中:“孩子,你已经知道了。700年前,我的祖先曾经陪同罗马教廷的红衣主教,罗马贵族马迪诺勋爵长途跋涉,前往遥远东方的一个神秘的国家。这个国家的情况,后来被一位旅行家马可·波罗先生写在了一部驰名世界的著作中了。”
弗朗克牧师意味深长地说:“我曾在一家公司担任高管,后来辞职,加入了教会。一年以后,又带着年仅三岁的儿子雅各前往东南亚国家传教,这个疯狂的举动让认识我的人百思不得其解。你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吗?”
丁丁摇头。
“我的父亲是在我辞职的那一年离开我们的。临终之前,我在他的卧榻前听到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同样令我感到震撼。父亲亲口告诉我,700年前陪同马迪诺主教前往东方国度的那位高卢人弗朗克,就是我们弗朗克家族的祖先。他陪伴主教长途跋涉,历尽千辛万苦,步行一年以后,进入了一个荒凉恐怖的戈壁沙漠。在那里,他们进入了一座黑夜中的城市,就在这时,城市里鬼怪咆哮,群魔乱舞,极度恐惧的场面让我们的祖先惊慌失措,狼狈逃窜,他以为自己和主教无意中闯入了地狱。等到夜静风息,惊魂抚定,弗朗克发现自己已经远离了那个鬼域,而他一路陪伴的主教,那位他的救命恩人,却被丢失在魔鬼呼啸的城市之中。”
弗朗克疯狂地喊着主教的名字,在沙漠里狂奔怒吼,寻找主教的下落。但是,大漠荒沙,酷暑熬人,根本找不到主教的一丝踪迹!
心胆俱裂的弗朗克,既不敢返回地狱,又剥夺了恩人的水囊。他在那片戈壁上痛苦挣扎,直到水囊中的水消耗殆尽。他知道没有希望了,99lib?如果再等下去,自己的生命也将枯竭。他应该立即回到罗马,把马迪诺主教失踪的消息告诉他的家人。弗朗克顺着来路,一步步离开了这片沙漠,返回到罗马。从此,很多年过去了,弗朗克再也没有得到马迪诺主教的音信,直到他最后卧倒在病榻上。他立下遗嘱,他让弗朗克家族的子孙后代继续寻找马迪诺主教的下落。无论是生是死,无论时间相隔多么长久,弗朗克家族的子孙都要舍弃自己的一切找寻这个恩人。
弗朗克家族祖祖辈辈忠实地执行着祖先的遗愿,但始终毫无线索。直到我的父亲,巴黎大学东方历史系的著名教授,鬼使神差地花费了十年时间研究《马可·波罗行记》,最后竟然在古版法语书中找到了一条隐秘:马迪诺主教成功地到达了那个东方大帝国,受到帝国皇帝的礼遇。但他没有留在帝国的京城,而是辗转到东南亚一带向贫苦的人们传教,直到生命终结。由于与我的祖先有约定,马可·波罗把马迪诺主教的消息当作一个极大的秘密,用密码的方式隐藏在游记的字里行间。他在与祖先分手时,没有来得及留下破解的办法。直到我父亲经过多年的潜心研究,尝试了各种密码排列,终于破解了隐藏主教消息的文字。
“父亲把这个遗嘱以及马可·波罗透露的信息一同告诉我,你知道我的心情有多么激动。我立刻放弃了声名显赫的职位,从公司辞职,加入教会。一年后,就迫不及待地带着年幼的雅各来到东南亚国家传教。七年时间,我踏遍了越南、老挝、柬埔寨的山山水水,万万没有想到马迪诺主教的归宿就在离我最后的落脚点不到一公里的丛林之中。这也是上帝冥冥之中的安排,终于让哑巴把我带到了这块神圣的土地。”
“哦,牧师,原来是这样!”丁丁把手放在胸前,不由自主划了一个十字。牧师微笑着点头:“孩子,我终于把祖先遗愿中最大的一部分完成了。”
“剩下的部分是什么?”丁丁焦急地问。
“就是把这个青铜十字架,连同装饰十字架的四块蓝宝石镶嵌在一起,交给马迪诺主教的后人,然后,用主教遗留到今天的财产,在东方修建一座最大的教堂,这就是祖先当初答应马迪诺主教的承诺。”
“牧师,这件事情应该不难做到。”
牧师摇头,神色肃穆,但没有开口说话。
“等哑巴回来,阮太太寻找的救兵也许就该到了,咱们一块儿去完成这个最后的使命。”
牧师爱怜地抚摸着丁丁的头顶,泪水涌出了眼眶:“孩子,我不能与你们一同去完成这个使命了。”
“为什么,牧师,为什么?”丁丁大声叫道。
“上帝已经召唤我了,孩子,”牧师含着泪说,“所以,我只能请你,我的孩子,代替我去完成这个使命。”
“您放心,我一定会去做的。”
“孩子,我请你庄严地发誓,一定要找到其他的孩子,把十字架和蓝宝石一同交给马迪诺主教的后人,把主教的最终下落以及这个最庄严的承诺告诉他的家族。”
丁丁泪流满面,表情严肃:“我发誓,牧师,我发誓!”
丁丁低下头,看到一缕鲜血忽然从牧师的嘴角涌出来,牧师表情安详,双眼微眯,右手抚胸,已溘然长逝。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